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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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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5
Words:
16,739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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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同罪纪

Summary:

经过近三年的潜心研究,在地球所通用的第1918个纪年,物理学家诺特发表了《不变量变分问题》(Invariante Variationsprobleme),她指出:对于一个物理系统,如果其拉格朗日作用量在某个连续的全局变换下保持不变,那么必然存在一个与之对应的守恒量。

经过五根火柴的回环往复,在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的恰当之时,外星访客张兴朝记起了自己实现过的两个愿望,和留在地球的唯一理由。如果人生的环面让他和李黑动若参与商,那不妨辛苦辛苦,扭曲他的这一面,让时空变成莫比乌斯带,所以相逢成了件必然的小事。

Notes:

《无罪纪》的姊妹篇,张兴朝补全视角,独立成篇,没看过前者不影响观看本篇awww

外星从qpr向,文本使用了复杂叙事,不过主线还是很明确的🥹

Work Text:

十九年冬,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

 

——《春秋经传集解·昭五第二十四》

 

……然后还要讲偏斜: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点和时间,原子以谁也不知道的方式在极微小的程度上偏离了自身路径。这种偏斜阻止了原子垂直坠入虚空,并造成了它与相邻原子的相遇,这次相遇又带来了其它无数原子的相遇,而每一轮持久的相遇都将诞生一个世界。……没错。伊壁鸠鲁想要说的正是世界起源于一次偶然的偏斜,而不是什么理性或者目的。……因为若没有偏斜和相遇,所有的原子都只是抽象且不稳定的非存在性元素。只有世界被组成之后,才有了理性、必然性和意义的统治。

 

——《阿尔都塞生前最后对话录》

 

 

∏. 伊始的场合

超越一切的上帝用整整六天时间创造世界。第一天创造出时间不息流动,第二天创造空气和稀薄的天,第三天创造了地壳本身的所有与繁荣植被,第四天创造彼此间交互与活动的总和,第五天创造粒子中目击毁灭的众神众生,第六天上帝创造出了自己:于是隔天上帝这样死去。

 

∏. 阿朝的场合(初)

月光落在地上,比老猫驯顺服帖,只是同样暮年,照不太清。张兴朝往面前添了把柴,火冷笑,然后趋于凄凉,还是只肯睁出不明亮的目光。

林里的风好像不存在一般静止,可火堆就是萎靡不振,而寒意却僵持着慢慢倾向胜利。四周的树木几乎团结一致,张兴朝缩了缩身子,以此减少热量的损失。现在看来是找不到一条能顺利出去的道路了,目前只能够争取熬到太阳升起,好有更清晰的视野、更安全的判断摸索出去。

好奇怪,一年四季似乎在一日之内一森之间凑齐。他开始对比白天气温多么高——可能是打破当地纪录的一天——哪怕处于深林的夏天。那样被晒炙热的影子,白光黑影分明得甚至蒸腾。来这里露营是王广提议,可能是为了避暑?很称心的冷感会蔓延着爬上脊椎,不再有焦躁与烦闷不安……不对,好像不只是为了凉快凉快……

奇怪,脚边好像多了什么东西。那是,嗯,一盒火柴?抽开发现有六根,白磷气味一丝丝,嗅觉告知理智:这是正常的工业造物,也在逐渐被淘汰。几乎把玩一般,张兴朝捻着擦亮一根,唰一下,盒子一侧的摩擦条留下道白痕,光焰竟然汹汹,反哺照亮面前火堆的样子。

应该添加了什么香精,是清新却非薄荷的感觉。这时候不知从哪刮起了风,错落乱奔,瓦解了森林共和国的铁壁联盟;时间似乎从这里开始流动了,于是空中传递着木与木的窃窃私语。燃着的火柴被风吹灭,面前的火堆却好像不受影响,还是那么不温不火地滚着。

可风在吞食尘土后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格外夸张,将张兴朝整个人轻轻托举起来,他惊呼一声靠住了最近的树。此刻张兴朝已经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地方并非简单的地球时空,但也不似宇宙航行中遇到的其它星球生态,也许,也许是落进了虫洞缝隙?那他陷入这里之前做了什么?是飞船的自动巡航出问题了而自己又没处理好?

不对,李阿乐去哪了?难道被时空乱流冲散了?不对,他的星际驾驶技术可是一流的,理应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没等他思考清楚,风声便模拟出各类杂音,模模糊糊,气旋里似乎有人在呼喊,也混合着别的什么嘱托。

张兴朝被吹得眯了眯眼,冷杉和挂着寒霜的灌木丛在脚下极速缩小,下一刻他惊讶发现自己好像悬浮在某个天台,如同空中飘游的粒子,存在着观察着。

白磷的刺鼻气味还没有散去,那根被擦亮的火柴在张兴朝指尖幽幽地燃着,火苗诡异地没有被狂风吹灭,反而像是烧穿了某层透明的薄膜。

他看到了李黑。

那个人,是……李黑吗?几乎一模一样,但似乎不是那个嚷嚷着要当宇宙使者的李黑。抽条了,个子高不少,脸上疲惫的神情掩盖不住。他知道地球人会为了黉门难入而苦恼许久,可眉目间好像多了点别的情绪,外星人看不懂。

李黑好像无所事事,只是趴在边缘栏杆上,发呆地盯着远处。是放风还是在想问题?只是几秒钟没盯着,张兴朝就看到李黑趴着身子往栏杆外探。风烈烈地刮过,将李黑单薄的衣服吹得鼓起,像只飞不起的风筝。

“李阿乐!——”

熟悉却久别的声音从耳边周游而过,这声音穿透了维度的介质,无形套索牵制住了李黑弥散的意识,将他从虚无边缘一把拽了回来。李黑惊觉自己半个身子已然越过栏杆,重心如若再往前两尺,就要上当天的社会新闻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台入口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王广惊恐的尖叫声与张兴朝的呼唤叠在一起:

“啊——啊啊!嘉诚!你在做什么?不要想不开呐!”

“乐乐,静如止水!”

李黑慌乱地稳住重心,退回了安全地带,并向王广伸出手制止,他俩打闹着,似乎并未注意到张兴朝的动静。灼痛感传来,指尖的火柴快要烧到尽头了,张兴朝突然意识到,这火焰燃烧的不是木质,而是他在地球上的时间与痕迹。每燃烧一秒,他在白纸黑字上的姓名就黯淡一分,在所有人脑海中的记忆就剥落一块。

还没来得及说更多话,火柴就只剩漆黑残骸了,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消失。张兴朝咬咬牙,重新划亮了一根,这一次他没能再见到李嘉诚,不过耳边传来了阔别已久的声音——

“好无聊啊……”

张兴朝悚然一惊,那声叹息来自他在地球上接触到的第一位人类,准确来说,也是召唤他出来的赊刀人。

 

∏. 阳阳的场合(初)

那是奥运时间附近的合肥,显示器大厂即将进驻,市长也未被流放,看不到未来,时间仍然是沥青状的固体,数十年用力挤压才会流动一滴。合肥是一座大县城,县城也只是大一些村庄,每个人都有一段在田垄上挣扎的时光。

合肥人更偏好山珍,尤其是豆制品,他们自己将台湾名屋的豆浆、寿县八公山豆腐和舒城山七的腐竹并列。当然最前面只是为了碰瓷摩登概念,不过山珍的喜好确实会影响到海味的销售,倘若真要买点带鱼,不妨去城东看看货。

如果你路过周谷堆的海鲜市场,或许能看到个熟稔帮家的小孩阳阳,早熟而聪颖,这种洞察在中产之家是天赋小孩,在水产之家则是诅咒。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好像只有他家更加难念一点。

阳阳无法忍受腐败变质的味道,他刚出生的时候奶奶带,老人家午睡一路睡到了傍晚,婴儿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下身在排泄物中浸泡腌渍,新生的皮肤就这样溃烂感染。这种对变质污染的恐惧从生命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堑,但他的童年、他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充满氨气和沼泽的味道。

六年级时,阳阳就读的小学搬迁到了新校区,因为扩招了,每个班分到批新学生,于是重新排座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像随机打包商品一样把底下的学生两两塞在一起——当然,其中不乏被家长偷偷送礼预定好的捆绑销售。

阳阳之前的同桌是个笨得流黄汤的小瘦子,家里却惯得不行,于是人就跋扈起来,特别爱在阳阳面前提及海洋相关话题。阳阳想,切,傻子说家人要带他去海洋世界,真是个嘴不怂的,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家天天拿筐装着看,魔鬼鱼左不过是进价更贵的东西,满足嘴更刁的好吃批罢了。

——“程嘉李,那边有空位,看到没?靠窗第五排。”

被点到名的男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阳阳下意识地往窗边靠了靠,把自己包裹进宽大校服里,想着待会儿对方吸吸鼻子后皱眉,自己该怎么准备。毕竟在海鲜市场长大的孩子,对别人掩鼻的微动作有着小兽般敏锐的直觉。

但程嘉李没有,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带起一阵微风。阳阳觉得自己可以先发制人,于是很大声地抽气,可程嘉李身上只有一种很干燥的气息,像是稻谷晒干了,甚至可以幻想丰收的喜悦。

“你好呀,”程嘉李主动开口,声音像没有杂质的蒸馏水,他把书包勉强塞进抽屉,“我叫程嘉李,新转来三班的,我是山西人哦,你呢?”

“免贵姓chen。”阳阳学着电视剧里的大人,用高档成熟的社交对话迷惑对方,尽管程嘉李并没有问您贵姓。其实阳阳姓张,叫张兴潮,但他突然恶作剧般地想用这个同姓李逗逗这个看起来太干净的人,想看看斯文被打破时的样子。

“哪个chen呀?”虽然程嘉李作为北方人能辨别出,但江淮官话不分前后鼻音,陈程两个字的发音在庐州方言中如出一辙,所以会多问一嘴。

“哦哦,我是荤的chen。”

“荤……的?是荤素搭配的那个荤吗?照这么说还有素的?”

“陈有个左耳朵,卤猪耳朵就是荤菜;而禾苗旁的程自然就是素的。对了,我叫陈草鱼。”

“啊!”男生恍然大悟,不但没有觉得阳阳胡诌的名字莫名其妙,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科学规律,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叫程嘉李,照你这么说,我是素的,咱俩是天生的搭档。”

阳阳突然忸怩起来,他原本竖起了一身刺,准备看对方吃瘪或者跟不上话茬的窘态,结果对方就这样坦然地接受了荤素搭配的设定,并且毫不介意地把自己也划进了搭档阵营。而程嘉李只是笑眯眯看着他,却不会有注视的压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目光落在了程嘉李桌上的那本杂志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转移话题:“素菜,你在看什么呀?”

程嘉李欣然接受了这个绰号,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主动把那本《走进科学》往阳阳这边推了推,翻开的那一页标题加粗加大,耸人听闻:「生母非亲生?揭开罕见嵌合体奇案!」

“看一个人体内怎么能藏着两套不同的基因。”程嘉李偏过头,指着插图上一对白人母子的照片,“你看——”

「2002年,美国孕妇利迪娅遭遇离奇冤案:两次DNA检测均指控她并非自己孩子的生母,导致她面临诱拐指控,被迫骨肉分离。直到第三胎在法庭录像全程见证下出生,结果新生儿的DNA依然与她不符!控方律师紧急查阅文献才揭开惊天医学谜底:利迪娅是极其罕见的“奇美拉嵌合体”。她的子宫与外部系统拥有完全不同的DNA,一人体内竟藏着两套基因。最终真相大白,法院撤销起诉,这场荒诞闹剧才落下帷幕。」

“我感觉她其实是外星人的代言人,”程嘉李直接说出自己的见解,“她体内藏着外星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这么说,她的孩子是外星人的后裔?”阳阳学着程嘉李包容他的样子,同样接纳了这个说法。

“没错,”程嘉李点点头,“这种事不止国外,国内也有,”他凑近阳阳,压低了声音,“其实不瞒你说,我来合肥读书就是为了调查外星人,不然为什么要从山西跑这么远到这儿呢?”

程嘉李从书包的夹层掏出来另一本《宇宙探索》,显然翻阅过多次,都卷边了,他熟练摊开中间某一页展示:

「外星来客伪装地球人?近日,针对民间赊刀人留下精准预言后便集体失踪、无人收账的现象,本刊编辑部独家联合哈弗大学张八旦教授团队给出调查报告:Ta们极可能是飞船抛锚的星际观察员。虽然目前并不清楚其目的,但从实际结果来看,多为帮助人类,例如大圩王金宝大爷的葡萄今年三倍大丰收,正是外星人预言结果。

本刊记者吕小严讯。」

“哎,要是我这辈子能见到一次真的外星人就好了,Ta们能不能满足这个愿望啊……”程嘉李摇了摇头,合上杂志,“不对,如果能帮我实现愿望,说明我已经先见过Ta们了……算了不想这个问题了。”

程嘉李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盒只剩一根的绿箭口香糖,往同桌面前递了递,“诺,请你吃。”

阳阳没防备,伸手刚一抽拉,啪嗒一声脆响,伪装成口香糖的弹簧夹子猛地弹了出来,狠狠夹住了阳阳的手指。

“哎哟!”他痛呼出声,却看到程嘉李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居然耍我,坏素菜!”阳阳也恼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学校里用这么鲜活的语气说话。

“谁让你骗我名字叫草鱼的,张兴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刚刚凑近,胳膊肘把作业本顺出来了,我看到了你的名字,荤菜小骗子。”

阳阳理亏又恼羞,伸手去抓程嘉李的胳膊,两人在狭窄的课桌间嬉闹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前面同学的桌子,恰好桌角两枚银鸽子——这是合肥话里硬币的意思——接力飞出去,看起来有人要在小卖部失去购买资格了。五角和一元的硬币在空中转了转,两枚命运在此交织,亮亮的,真的像鸽子扑腾。

 

∏. 中场·Gasin的场合(初)

三四月,赶鸭子上架般花团锦簇,走完先开后谢的流程,杨梅之类的南方儿女就上市了……而这当中穿插着柳絮乱飞,模拟出风的每一种形状——我时常会想,谁会喜欢发狂柳树的歇斯底里呢?可我既定的任务是,充当以上提及的所有事物。

什么,你要问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随机:昨天下午路过街角看到的那只三花猫,是我;下班地铁上被人嫌弃不已的一对青春小情侣,俩都是我;餐厅吃饭时隔壁座酒酣高声的中年地中海们,一桌都是我……很明显,我,构成赛博世界背景板每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好像触手便可及,可永远不会与玩家有任何交集。

有很多像我一样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我是什么,或许是NPC角色?随机成为来往过道中的几处,无趣地履行着规则。这般无意义的行为永无止尽,时间的流逝连水痕都不曾留下,而我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重复着这些不重复的。

光在这世上行走,总曲折得不成样子,而我是每一面映射不出你的镜子。

看,这是一只橘猫,它抖抖身子,橘黄的毛蓬蓬摇晃,独特天赋和后天努力使之过于圆润,行走如太阳色的柿子。它是其中一个我,或者说我的分身。

系统提示主人公正在前往技能五子棋学校,视图界面可以透视一个散发着盈盈光芒的轮廓缓缓由远至近、变大清晰,四十秒后我需要做的就是喵喵两声吸引玩家的注意,再迅速窜入草丛中消失。

目标人物靠近了,我往前摇晃了几步——这几乎不需要我有意识控制——然后张开我尊贵的小嘴,喵呜几声。他转弯出现了,来人是名老年,不对是青年,等等,青年还是老年?不管了,当他有张老少咸宜的脸。更重要的是,果不其然,被我可爱迷人的叫声所吸引,身着黑色打底衫的青年朝此方向前倾,本小猫后腿蓄力往草丛一蹦——

“初次见面,不打个招呼么?”他捏着我脖颈细声细气道,坏坏一笑。

“喵?喵喵喵!”我倏地弓起脊背,看上去像是被筷子从中间夹起来的橘色雪媚娘。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绝不可能!没有任何概率,也没有任何机制,我能与人物发生直接接触和正面沟通。我经历过这么长的年岁,目标人物从未能够碰到我一分一毫,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猛地一跳跃入草坪,试图避免这一Bug导致系统出问题,进而使得整个世界崩溃。

“我来教你一招,看好了,飞沙走石,咻——”青年抛出了一颗五子棋,正好击打在我的额头,直接截断逃跑计划。

“你应该早知道自己是谁吧?你也应该早清楚这所谓的世界是什么了吧?”青年将脖上挂着的哨子拿起吹响,尖锐声划破世界,背景一瞬之间凝固,人事的边缘开始破坏溶解,失去质感与色彩:时空沦陷为纯黑与洁白文字的结合。而作为这只橘猫的我也迅速滩成一圈液体,同其他所有我融为一体。

在数据彻底坍缩之时,场景摆脱了系统规训,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包裹了我;当世界的既定秩序被强行破坏,当无数个我不再履行规则,一种奇异的乐趣萦绕心头。

我的好同事酸甜鱼说过,所谓极乐时刻,不过是让相遇以前的所有瞬间失去了意义。

 

∏. 阳阳的场合(之间)

“嘿呀,这次绝对完好无损。”程嘉李喘着气,从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阳阳接过来,愣了一下,那是瓶已经开封的农夫山泉,从瓶盖和圈环的分离可以看出,但里面装了整瓶水,满当到几乎没有一点空气。

“这是给我一瓶水吗?”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程嘉李笑得像个得逞的魔术师,眼睛亮晶晶。

阳阳举起水瓶对着天光。透明的塑料瓶,红色的瓶盖,清澈的纯净水——什么也没有。他皱起眉头,以为同桌在开什么劣质的玩笑。

“喝一口。”程嘉李扬了扬下巴,催促道,“是科学的魔法哦,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阳阳半信半疑地拧开,他其实不渴,但还是仰起头,咕咚灌下了一大口,喝太急了,水清凉,顺着喉咙流下,并以此勾勒出他的轮廓。

瓶子里的水面下降了一截,就在那一瞬间,魔法失效了。一截透明的、坚硬的东西,静悄悄地刺破了水面的张力,突兀地悬浮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瓶口下方。

那是一根完好无损的玻璃棒。它漂浮在瓶底和窄小的瓶口之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塑料圆柱体构成的微型宇宙里。

阳阳想起来,上次放学回家路上,程嘉李用纸巾裹着一截玻璃棒带来,结果还没走到他面前,就从口袋里掉出来,被路过的电瓶车碾断了,锋利的碎碴飞溅,差点划破脸,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水是最好的缓冲,怎么摔都断不了。”程嘉李得意地解释着他在《物理少年》或者哪本课外书上学来的原理,“而且只要水是满的,玻璃泡在里面,折射光线的方式和水差不多,肉眼就很难看清。嘿嘿,我是不是很神?”

阳阳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根半露出水面的玻璃棒出神。它那么干净,那么易碎,但在程嘉李的聪明才智下,它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素菜用矿泉水瓶给这根脆弱的玻璃棒造了个廉价却坚固的太空舱。

一个人的消失,似乎从未有过预兆。

又一个学期开始,阳阳像往常那样迟到进教室,却看到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班主任在语文课上随口提了一句程嘉李因为父亲工作返回山西读书的事,底下连一阵像样的窃窃私语都没有掀起,粉笔灰在玻璃窗透过的光柱里翻滚,大家很快翻开课本,仿佛这个总爱看科幻杂志的男生只是去上了个漫长的厕所。

阳阳盯着旁边空荡荡的课桌,没有出声。对于在水产市场长大的孩子来说,每天都在目睹盆里的缺氧与死亡,失去最好的玩伴,在旁人看来,似乎和失去一条翻白肚皮的胖头鱼并没有太大分别。生活总要带着黏腻的水腥味继续,只是那片名为友谊的池塘里少了一点动静。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索,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带着硬塑料质感的东西。拿出一看,是台边缘有些发灰的粉色NDS游戏机,还有一盘单独的插卡。卡带表面的贴纸有些旧了,上面印着几个略显古怪的字,《随机而无趣的我》,看上去像盗版货。

没有任何提示,但阳阳知道那是程嘉李留给他的。素菜没有当面告别,或许是觉得外星人的调查任务只是暂告一段落,他们未来终将碰面交流情报;又或许是他早就知道,地球引力场里,离别这种事越是庄重,就越显得难以承受。于是程嘉李把一艘能够短暂逃离现实去往虚拟大陆的赛博飞船,静悄悄地留在了阳阳的抽屉深处。

阳阳把游戏机和卡带死死攥在手里,一直捱到天色橘黄。放学回到家,他把东西带回了自己逼仄的房间,和那瓶装着玻璃棒的农夫山泉一起,并排放在了床头那个装满杂物的旧木箱上。

起初,水位线是满的,清透的玻璃棒完美地隐匿在光线的折射里,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阳阳觉得,只要这瓶水不被打开,程嘉李在这里的某种痕迹就还没有完全挥发。

但几个月后,暑假袭来,巨大闷热的蒸笼扣下,水分在不可见的维度里悄然流失。阳阳没有去拧那个红色的盖子,但他能看到,水面在以毫米为单位缓慢却不可逆地下降。大约过了半个月,仿佛被谁偷喝了一口,水面吐出那一截透明的玻璃棒,像一根突兀的鱼刺,直挺挺地戳破了表面张力,于是光学折射的魔法失效了。

阳阳隔着薄薄瓶身看着它,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恍惚感:玻璃棒不再是被巧妙保护的珍宝,它只是一根被困在廉价容器里的易碎品。一旦失去缓冲,碎裂就成了迟早的事。

傍晚,连绵的梅雨终于停了,有人闻到青草香,有人觉得泥土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附庸风雅也不可破坏对于土地的直观感知。

家里的制氧泵因为线路老化,发出一声短促的电火花爆裂声后,彻底罢工了。塑料盆里高密度聚集的鲈鱼和鲢鱼开始剧烈翻腾,它们张大嘴巴,绝望地试图从污浊的浅水面上汲取氧气。家人出去办事了,一个小孩显然对这种情况无法处理。阳阳只能无力地蹲在盆边,看着那些徒劳挣扎的生命,自己的肺部也跟着产生了一种共情般的窒息感。

他站起身,奔跑在街上,想要找到家长。可是他跑得太急了,忘记刚下过雨,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在泥泞里。

啪嗒,NDS被甩了出去,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行半米。天呐,他怎么忘记口袋里还装着游戏机!都怪他太贪玩了,也怪生活太乏味,这块几寸大的发光屏幕,是他唯一拥有的小小宇宙,翻开盖板就可以短暂地离开地球村。

阳阳顾不上膝盖擦破的疼,慌忙爬起来跑过去捡起游戏机。塑料外壳被磕出了一个难看的凹坑,露出底漆;原本就不太灵敏的十字键彻底松动了,上翻盖的转轴处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稍微一碰就发出濒临罢工的嘎吱声。

他白着脸推开电源键,所幸屏幕还能亮,但在发光的液晶屏右上角,多了一小块蛛网般的裂纹,像是一个虫洞奇点之于宇宙。阳阳看着手里这台受损的机器,它没有彻底坏掉,是一种勉强能持续的状态,但就像那根失去缓冲因而迟早会断裂的玻璃棒一样。

如果真坏了就坏了吧,反正早晚的事。

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保持干燥和完整,他看着周遭灰蒙蒙的街道,想到盆里还在挣扎的濒死鱼群,肺里那股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一种极其疲惫的、对所有事物失去期待的虚无感,终于淹没了他。

“好无聊啊……”

如此的感叹终于浮出水面,如溺水者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 阿朝的场合(之间)

在这个世界上,程嘉李生活的痕迹会消失,清透的玻璃棒会被暴露,虚拟的像素宇宙也保护不了。只要引力还存在,他就会一直下沉至地心,这比死亡和离别更可怕。那么,去高处吧,去一个引力无法完全捕获他的地方,这个想法袭上心头,莫名的力气从躯干生出,四肢一下行动起来。

阳阳跑回家,没有理会水产盆里已经开始翻白肚皮的死鱼。他从衣柜找了件有大口袋的薄外套,又径直走到床头,把那瓶水面已经下降、暴露出玻璃棒圆头的农夫山泉揣进怀里。离开时门关得太用力,啪嗒一声,一小盒火柴不知从哪落到脚边,阳阳想了想,捡起来一起放到口袋。

天色已经擦黑了,离家两条街外,有一栋停工了很久的烂尾楼,水泥骨架突兀,刺向没有星月的乌云幕布,像一座未完成的纪念碑——分明是铭记——却被大开发时代遗忘。阳阳顺着没有护栏的粗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时不时停下检查口袋里的东西有没有掉出去。

楼道里起初弥漫着霉味和建筑垃圾的粉尘味,但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这些属于人类社会的郁闷气味逐渐被风吹散。到了十多层的顶楼,天台的消防通道没上锁,猛地拉开后,新鲜而冷冽的空气倒灌,阳阳竟然呛得咳嗽。

合肥的夜景如电路板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闪烁着混乱却又扎眼的光。阳阳走到没有完工的天台边缘,夜风拉扯着他单薄的外套,似乎在挽留。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塑料盖,他将手臂伸出天台的边缘,瓶口朝下,玻璃棒身先士卒冲出,引发了导流作用,纯净水随着一起倾倒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啪。”

这是阳阳幻想出的动静,他并没有听到玻璃落地碎裂的声音。也许是风声太大了,也许它在半空中就撞到别的什么,解体化为粉末,但无论如何,它再也不用受困于那个逼仄的塑料瓶了。

阳阳拿出了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在砂纸上轻轻一划。

“哧——”

一小团光焰在狂风中奇迹般平稳燃起,味道瞬间钻进鼻腔,却奇异地驱散了残留感官里漫长而绵延的鱼腥味。他盯着指尖那团跳跃的火,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火光微弱,却在此处撑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受引力控制的力场。

风在这一刻突然停滞,不是那种自然界的风歇,而像是整盘磁带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喧嚣被隔绝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之外。

阳阳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多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某种微波、某种信号、某种还没来得及拟态成地球碳基生物的宇宙实体,可以笃定,是被他召唤而来。

对于一个被生活剥夺了所有期待的小孩来说,在十多层的天台遇到外星人,并不比在海鲜市场看到一条长着两个头的鱼更让他惊讶。他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程嘉李给他看过的《宇宙探索》中有提及,当人类身上的地球引力被抽离到一点不剩时,自然会有其它维度的引力将其捕获。

“原来这盒火柴能发射宇宙信号,”阳阳盯着指尖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好想把这件事告诉素菜呀,这样我们也能在《走近科学》发文了。”

身后那个存在发出了一阵微弱的、类似无线电调频的白噪音,Ta似乎在努力解析这个地球幼崽的语言和情绪,并且能本质感受到对方幼小载体里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意志,就像一颗正在经历坍缩的白矮星。

“其实我不讨厌大海,真的,”小孩陷入若有所思的状态,他望着脚下如同海面的城市,像是在对宇宙,也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交代,“海边是什么样?海底又是什么样?为什么一堆咸水汇聚就能诞生海鲜卖钱?这太神秘了。天上会刮大风的话,海上就能兴潮,我觉得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但也可能我爸妈取名的时候,只是在辈分‘兴’后面加个潮流的意思吧。”

那团模糊的实体向前漂浮了一点,似乎对名字这个概念产生了好奇。Ta的种族没有名字,依靠心灵感应辨别彼此;但现在Ta孤身一人,只是星际航行中一个迷失的坐标。

阳阳笑了,嘴角却很快向下:“但是,我突然感到厌烦了,好多东西……好像都无法忍受下去了。外星人,从现在开始你叫张兴朝好不好?别再拖泥带水了,就是简简单单的朝:早上、时代、向着某个方向。”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没有五官、只有盈盈光芒的轮廓。这是他生命中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比玻璃棒折射的光还要干净。

外星人的光芒闪烁了一下,Ta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刻录下了这三个汉字。张、兴、朝/潮——这是Ta在地球上获得的第一个锚点。

阳阳举起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柴,像是在展示某种神秘的仪式:“我带你玩个游戏吧,外星人。这个游戏叫重力校准,规则很简单:闭上眼,沿着天台边缘的台面倒着走,要是因为害怕掉下去,或者失去平衡睁开眼,会被判定为被地球引力捕获,就算输了。”

外星人似乎无法理解这种充满离别意味的游戏,但它能读取这具小小的躯壳里,装满了连伽马射线都无法穿透的悲伤与决绝。

“不过没机会带你玩了,因为这一轮我已经输啦,我被这里的引力抓住,它要把我拖进臭水沟里去。”阳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你不一样,你是外星人,你不会被地球的引力打败。”

“所以,我希望你替代我,或者成为我。”阳阳看着它,那是他短暂一生中最为恳切的目光,“去帮助那些相信外星人存在的小孩,去告诉他们:真的有外星人,真的有不会变质的东西,真的可以逃离这里。”

“现在,去找到Ta吧。”

阳阳背过身去,他没有再看这个即将继承他身份的星际来客。

再见了,外星人,祝你一切都好。

火柴烧到了尽头,灼痛了指尖,但他没有松手。阳阳背过身,将脚后跟悬空在天台的边缘,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然后——

身体微微向后倾倒。

下坠的过程中,阳阳第一次完美地战胜了地球的规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掉下去,而是在向着天空那片倒悬的深海不断上升。现在,他是一条终于跳出塑料盆、跃入无重力宇宙的鱼,逃离了煎锅的命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坠楼的轨迹线、火柴释出的光焰同矿泉水瓶流出的纯净水具有相同的势态,都是那么不可挽回。

“呼——”

风重新灌满了天台。那个发光的实体静静地站在边缘,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融化在浓重夜色里,三秒钟后,沉闷的重物坠地声传来,放在栏杆上的火柴盒莫名被震开。

实体低头看了看火柴盒,伸出一只拟态的手,然后学着阳阳的样子,擦燃了又一根火柴,火光开始收束、凝结,在那一瞬间,骨骼、血肉、皮肤在这个外星生命体上迅速生成。眨眼间,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瘦削、有着人类表征的少年站在了风中。从此,宇宙人有了形状,有了呼吸,也有了名字,但——

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存在?

外星人视力极佳,他凝视着楼下痕迹已经消失的地方,肺腑却隐隐作痛。这是什么感觉?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其实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广场,大妈们广场舞升平,也有老人揣着收音机在放黄梅戏,今天FM1065播的是《采莲》:

“木兰舟,七尺八,

“挤小了荷塘挤高了花。”

 

∏. 中场·Gasin的场合(之间)

我被系统流放了。

上个月版本更新后,游戏地方法庭对我擅自和玩家主控产生互动的行为作出行政处罚,我失去了成为背景板NPC的资格,转而只能扮演一些无生机之物,比如饮料和钢笔,还只能在冷门游戏中。尽管我愤愤不平地上诉——明明是对方先招惹的——但系统显然只会讨好主角,我只是无关紧要的环境代码。

在刚结束的这个存档里,我作为劲仔大鱼干被贪吃的小学生们啃咬10086次,虽然没有痛感,但我严重怀疑是系统的恶趣味。连轴转了这么久,休眠至重来却只需一次关开机。编程设定好的记忆多数时候让我无比崩溃沮丧,不过好在我这次可以休息久一些——

荧幕亮起,UI弹出来五个亮黄大字:棒棒小卖部。

我,狂擂运动饮料,躲在临期促销货架上叹了一口气。

店长蒋易接着也叹了口气,我们加班是没有加班费的,我这几轮都可以装作零食混到剧情结束,他是实打实要在玩家快进对话的时候飞快念台词和肢体乱舞。

易哥耷拉着,他总是一副被生活和系统双重压榨到彻底没脾气的样子,手里拎的扩音喇叭还在作场景介绍:“棒棒小卖部,清仓大甩卖,营业最后一天,全场六元,全场六元……”

“兴朝,王男,来一下。”店长朝荧幕窗口招招手,王男蹦蹦跳跳登上场景,她梳着髻,沉静的乌,好像凑近能闻到檀香;视角切到玩家张兴朝,他也跟着一起走上去。

接下来是走流程的过场动画,蒋易背书般毫无感情地念着:“自从对面开了这家马东来超市,我们棒棒小卖部的生意就越来越差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我们还剩下这些货:狂播运动饮料、周小六钢笔,我们今天把它们全卖出去,OK吧?”

他转头看向王男,“Gasin……不是,王男你复述一遍。”我们都偷偷捏了把汗,可能是太累了,蒋易下意识说成了我的名字。好在本游戏比较小众,不是大问题系统就没有警告我们。

王男松了口气,乖巧地接上台词:“就是把小擂饮料狂打小六……”

“好了,你别说了,兴朝你说。”蒋易现在倒是很精神了,他说话一字一顿。而此时玩家张兴朝正站在收银台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货架上的狂擂运动饮料,我被看得有点发毛的时候,他接话道:“把六小龄童……”

蒋易按部就班接梗:“哪来的六小龄童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惨啊!”接着便熟练地切入下一阶段,“赶紧卖货!“说着又开启了手中的喇叭——“棒棒小卖部,清仓大甩卖,全场六元……”

王男跨过来,一把抓起了我,天旋地转,她偷偷朝我挤眼。按照剧本,现在该是两名店员一唱一和推销的环节。张兴朝又在注视着我,像是生怕本人被系统刷新掉。莫名其妙地,我看到他眼眶有些发红,低低地说了一句:“累了。”

王男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替补捧哏,立刻接道:“这就累了,试试这个。”然后将我抛到空中——这下可真是旋旋又转转——可是张兴朝根本没有看她,却能直接接过,双手微微颤抖,猛地拔高了音量,像是要喊醒谁:“我嘞个豆,这是什么?真好喝。”

空气安静了两秒。

蒋易叹了口气:“你们俩这是?……行了,只要能卖出去货就行。哎,有顾客来了,准备一下。”

顾客准时推门而入,居然是胡博,看来他在海上求生的时候不够松弛,表演不佳,被发卖到这儿来了。他操着一口夸张的口音:“哎呀好渴呀。”紧接着头上出现“按A给出”的圆标。

张兴朝把狂播饮料护在胸前,也没管新的交互,“累了?”他再次固执地开启了循环,王男以为他重新读档了,于是接道:“这就累了?试试这个。”

他再次接住了抛物线,此时王男看到胡博仍然在场才意识到不对劲,后者硬着头皮走上前,指着张兴朝怀里的我问道:“哎,这个多少钱一瓶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兴朝扭头不看胡博,半晌都没作声,似乎不想达成这笔交易。在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猛地冲着胡博大吼一声:“你滚啊!”

这太乱来了!

胡博逻辑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下意识吐槽:“哎,推顾客啊——”

蒋易皱起眉头,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但更重要的是这严重拖慢了下班进度。为了避免冲突,胡博被系统强行驱逐,我们看到他走之前做了个鬼脸,带薪翘班的人嘲笑我们遇到了难缠玩家。

张兴朝喘着粗气,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回货架,转身质问其他人:“你们这样把Gasin当臭狗一样玩耍,真的不过分吗?”

“谁是Gasin?”王男尴尬笑笑,把帽子摘下,接过话茬想要糊弄过去,“你要成为Gasin吗?那你得在玩家界面把姓名修改掉。”

张兴朝消失在原地,四周灯光也暗淡下来。蒋易把帽子重新戴到王男头上,长舒一口气:“得了,他打红温退出游戏了,我们正好提前下班吧。”说着,他拍拍货架上的我,“还好意思说我们呢,把你攥最紧的还不是他自己,Gasin,没受伤吧?”

“算工伤的话能加工资吗?或者把我调回原部门也行啊,系统你给个准话?”

没有应答,王男也喊了声:“系统?”

三个人都觉察到不对劲了,就在我们都以为只是系统开小差的时候,轰隆一声,光线全灭,棒棒小卖部的墙皮开始剥落,舞台布景也在坍塌。蒋易飞快薅羊毛,往我俩手里塞了根周小六钢笔以备不时之需,当然对于我来说,就是像玻璃棒放进瓶子里一样。

“大家有缘再见,和你们做同事很开心!”王男笑着挥手,钢笔水甩我和店长一脸。

下一秒世界清空——张兴朝回溯游戏版本了。

 

∏. 阳阳的场合(终)

“喂,张兴潮!——”一颗篮球砸过来,携带着恶意的动量。

张兴朝只凭第六感便熟练闪过,却在转身的时候被一把拎起。对方从张兴朝手里一下抢走百脑汇电脑城维修过的NDS,嗤笑道:“游戏机好玩的话,给我们也玩玩,是不是?——我的好兄弟?”

同伴大声嘲笑,附和说:“张兴潮连自己的名字都老写错,点不清三点水,还玩得明白游戏吗?不如给我们来看看。”

张兴朝急忙伸手要夺回来,争执中对方将翻转屏狠狠扔出去,这一次真的回天无力了,啪嗒,塑料外壳四分五裂,内里的液晶显示和电子元件散落。既然已经损毁,带头的吹了声口哨,跑过去一脚踩碎,毁尸灭迹。

眼泪一下流出来,张兴朝感到自己的脸变得硬硬的——原来人类哭泣的时候,面部肌肉活动能力降低,好像很木然,他快速抹掉脸上的水痕。

这是外星人第一次流出眼泪,第二次感受到悲伤。

在他的认知里,同物种之间的攻击行为通常源于资源领地或是生存繁衍的竞争。但眼前这几个碳基生命体,各项生命体征平稳,营养摄入甚至超标,他们对自己施加恶意的动机,仅仅是为了促发多巴胺的短暂分泌。为了极其微小的无意义快感,去摧毁另一个同类的精神和物质。

这实在是一种极不经济、也极其荒谬的能量消耗。但这种他人不理性给自己带来的,为什么是悲伤这种情绪?

“哑巴了?”见他不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瑟缩发抖,带头的男生感到一种被挑衅的烦躁。他大步走上前,狠狠地推了张兴朝的肩膀一把。

肩膀猛地受力,外星人还没完全掌握人类复杂的平衡系统,身体直接向后重重地摔倒,尘土弄脏了身上T恤,但此时张兴朝想的却是,多亏隔壁班几位值日生同学扫得干净,毕竟昨天下过雨,要沾到泥巴就不好清洁了。

双手和膝盖的触觉感受器立刻将信号传导至大脑,原来是火辣辣的痛,他记住了。张兴朝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手掌上擦破的皮,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慢渗出。

“原来这就是物理损坏。”他心想。

“碰瓷啊你?”男生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这一次,张兴朝抬起了头,没有恐惧,没有躲闪,也没有流眼泪,这具身体的泪腺明明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酸,但外星人的意识强行切断了可能示弱的生理反应。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焦距,是电视机失去信号后那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屏,或者说宇宙大爆炸的余晖。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男生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一种源自灵长类动物基因深处的、面对未知捕食者的原始恐惧,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他的脊椎。

“你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130次,瞳孔放大了两毫米,并且正在分泌冷汗。”张兴朝坐在泥水里,用一种毫无起伏且极其平直的语调开了口,“你是在害怕吗?为什么?我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你的能力。”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脸上的戏谑完全消失了,“邪门……你今天脑子有病,就饶过你这一回!”带头的男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骂了一句脏话掩饰恐惧,然后招呼同伴,“走走走,别沾上一身腥。”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兴朝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向不远处的墙角,那里还散落着几块被踩碎的塑料外壳碎片。他走过去,弯下腰,将其中一块碎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碎片边缘尖锐的触感刺痛着掌心,空气中的湿度在缓慢增加,合肥的汛期似乎又要来了。

“人类的恶意,就像这片雨,是没有任何规律的偏斜。”

他终于明白了阳阳在那座天台上闭上眼睛时的感受。如果每天都要在这片充满无逻辑暴力与恶意的泥沼中航行,那确实太令人疲惫了。

脸部肌肉依然硬邦邦的,那是哭泣后残留下来的僵硬。如果他再成长几年,更多无可奈何落在头上,或许这些并非什么要事;如果有这座城市一半的阅历,那么便能知道总有一群人可以随意暴力欺压倾轧。

外星人完整读取过阳阳的记忆,虽然事无巨细,但毕竟不是亲身体验,很多情绪像隔着一片星云。可是,阳阳喜欢的杂志去年已经停办了,名动一时的丰碑也会走向毁败结局;周瑜春招牌四分五裂,再也卖不出相同风味的卤菜;大头鞋业门口修鞋老奶因为影响市容被城管驱赶,省电视台的知名节目帮女郎也没能救回,而合肥成功挂出了文明城市的旗帜……

变迁和无奈,消失和愤怒,这些客观与主观真真实实冲击着张兴朝。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走向衰败和熵增,那么,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呢?

天地短命百年,愚人高寿九旬,问题的答案用尽一生也难以洒脱回答。

 

∏. 阿朝的场合(终)

一场秋雨一场凉,张兴朝独自走在尚未完工的柏油路上,思绪万千。合该是霜降附近了,有人想感受菊花丛生的力量,便有人怀念冬梅冻人的动人;有事物贪留在好光景里,却仍有继续向前走的。

他停在一处废弃的工地,不到一年前,阳阳就是从这处烂尾楼跳下,如今这里还是无人问津。张兴朝看着空洞的结构,突然觉得荒谬——他第一次生出这种人类独有的高级情感——阳阳从这片土地的上空坠落,虽然痕迹已经消失,他替代张兴潮成为了张兴朝;可若真有一桩孩童惨案,时间久了也没人记得他,而开发商只会觉得晦气,然后用钢筋水泥将一切低价抹平。

跳楼投湖的生命会让土地价值贬损,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当然也有些例外,汨罗江幸运在屈原拥抱了它:肉体自然是被鱼虾啃食殆尽,于是他的头发也沉在水里了,作为不腐的蛋白质,丛丛蔓蔓、叽叽喳喳,和水草混而相谈,商量着怎么溺死其余孩童,豢养伴生水鬼——其他死去的人就这样成为江水厌生人的注脚。

小孩儿也会自杀吗?这好像让人难以置信——不愿确信之处并非概率上的稀少,而是最朴素道德感的违背出离。可问题来了,为什么惨烈故事总在这片温良土地上不断发生呢?连严凤英——只是唱着女驸马——尸骨未寒也被人剖开肠胃,看看吃了几碗粉。

太阳是什么?一团密度无比高的光而已;阳阳是什么?不对既定历史进程造成任何影响的小孩子罢了。滨湖新区架上了大鼓,预售楼盘都抬上餐桌,拆迁啃食着旧房子并吐出新金币,时间从这里全速流动,如皖江洪涝般不休。

张兴朝低头看着这具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碳基躯壳,突然想起了阳阳记忆里,和程嘉李相遇时,对方翻开的那本《走近科学》。原来奇美拉嵌合体不仅存在于人类的医学奇案里,更存在于天台的一跃之中。

他本人正是嵌合体杰作——一个迷失在宇宙辐射背景里的外星生物,重生嵌套在一个人类孩童骨血里,以此获得荫蔽。两套截然不同的基因,两种维度的绝望,在一体两面中完成了隐秘的共生。

料想夜色如此和蔼温柔,却柔柔弱弱地带走很多人。阳阳死在一个闷热的夏夜,而更多的人,悄无声息地碎裂在看似寻常的晚风里。地球太危险了,它不依靠物理意义上的陨石撞击来毁灭生命,它用日复一日的庸常、用考试、用阶层、用随处可见的暴力和恶意来磨损。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半生不熟的夜里,一切情绪得到了放大,在心中奔走呼告,像他半个故乡一样勇敢,稍稍围抱着张兴朝。微弱灯光下影子把腿拉的很长,仿佛踩高跷的木偶。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男孩手里抱着一件明显对他来说偏大的外套。

“大哥哥,你是不是遇到困难的事情了?我看你在这里来回走好久。”男孩仰起头,看着张兴朝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今天大降温了,你穿这么少会生病的。”

没等张兴朝回答,男孩便踮起脚尖,笨拙地将那件带着洗衣粉干燥香气的外套,披在了张兴朝单薄的肩膀上。

“我们正好准备捐旧衣服,这件是我爸爸的,”男孩笑得很灿烂,“给你穿吧,不用还啦!”说完,男孩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不远处正在等他的母亲。

张兴朝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外套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体温。这件并不合身的外套在统计学概率上被称为3σ之外的善意和正义,他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些违背了引力与熵增定律的偏斜,身体才没有在这两年里彻底氧化毁败。

恶意与善心,一个使人离德相背,一个助君逃离虚无,两股排斥的绳结,竟然在地球完成了一次荒诞的戮力同心。

潮湿的记忆将会一直伴随,可他确实有了一个干燥的、没有水分的名字:张兴朝,最后一个字是迎向某个不可知之处的“朝”。

朝向哪里寻找答案?这么长的日子,总得寻求结果来与虚无作斗争。

张兴朝摸了摸左侧胸膛,那么向整个宇宙的最高秩序提问吧——如果有神明,如果一切都只是冰冷原子雨的运行和偏斜,那么这颗日夜跃动名为“心”的血泵,究竟算是什么?

玉露凋伤枫树林,一夜摧折以后总算迎来熹微晨光,寒意震荡在每一粒分子中,仿佛流动的幽魂。张兴朝揉揉眼提神,开始操纵飞船,他调整了飞行参数,自动巡航系统为他确定了一处来自山西省的坐标,引擎启动,紧接着幽蓝与红黄焰色交织奔腾。

其实可以使用折跃门,但张兴朝还是想看看这片土地。飞梭隐身升入高空,天地被缩小到一片纵深网络,细节却也能看清。巢湖水波翻涌,而远处开往郑州的货运列车呼啸,碾过又一个皖北深秋。

时至傍晚,太阳的暖光消亡在原平市的街道里,其实已经有点寒意了,但这不妨碍孩子们嬉戏打闹并追逐着彼此。突然,有个小女孩停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亮点,大声笑喊:“你们看!飞船,飞船,来自地球!”

 

∏. 中场·Gasin的场合(终)

三四月,赶鸭子上架般花团锦簇,走完先开后谢的流程,杨梅之类的南方儿女就上市了……而这当中穿插着柳絮乱飞,模拟出风的每一种形状——我时常会想,谁会喜欢发狂柳树的歇斯底里呢?可我既定的任务是,充当以上提及的所有事物。

等等,这段独白是不是曾经加载过?而且好像不止一次?

等等,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我到底应该干什么?

目标人物………对了目标人物!我现在主分身是一只圆嘟嘟的橘猫,四十秒后我需要做的就是喵喵两声吸引目标人物注意,再迅速窜入草丛中消失,这是我应当执行的程式……

“不用等了,我提前出现,又见面了啊。”一把声音无预兆在我头顶响起。

我浑身的毛炸开,唰地跳到一米外。是名青年,他让我好熟悉,可我不知道是否认识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听见自己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被系统优化了,所以我回溯游戏版本重新读档到现在,但好像不是很稳定,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头上顶着Supreme的帽子,身着格子衬衫,看上去怪模怪样的狡黠。青年笑着摇摇头:“我说过很多遍啦,我是八旦——拳王八旦”,他玩了个双关语,“果然这一次的循环你还是不记得我吗?好吧,反正刚刚我又自我介绍了一遍,记住,在下冷不丁梆梆就两拳王八旦。那么到我问你,你是谁呢?”

我是构成你人生背景板每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好像触手便可及,可永远不会与你有任何交集?

这似乎是像电路板一样镌刻在我脑海中的答案,我要用这个回答吗?不对,他还是没说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和我直接接触,一个名字谁不会信口拈来?

“我是李黑。”啊?!为什么我会自动说出这句话?李黑是我的名字?我是李黑吗?

八旦笑出了声,好像一种解脱:“这一次啊,你终于回答正确了呢,不枉我随机挑选你作为得意门生。”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把造型怪异的麻醉枪,液体腔绿莹莹的,闪着寒光的尖头令人不寒而栗——我认识这物品,隔壁《生化草原》的一击必杀金手指。他对准我射击,我下意识利用猫的天赋躲闪,却依然被恰好扎入。

麻醉剂接触到的一刹那,我仿佛从背景世界的一切被抽离而汇聚在一起。待我颤巍着试图爬起来,发觉自己成了名头上有光锥的角色——这一般是主控才有的待遇。我好像没什么力气,刚站起来复又跌倒在地,这一次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可恶,现在我不是主角了吗?怎么轻易破解了我的超杀必胜技!

八旦蹲下,轻轻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月份有28天吗?”

啊?为什么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我还有好多疑惑要求解答,比如为什么现在我变成主角了。但当我试着开口回答,却发现只有丝丝嗬嗬的气流声。好在手还能勉强活动,艰难地比了个二的手势,也很像是胜利的宣告。

他哈哈大笑,忽而凑近抱住我,凑在耳边说:“每个月不都能有28天么!”

“是每个月都有。”他重复了一遍,然而此时我开始褪去颜色,失去实体,如同一张世纪前才会使用的黑白照片——我知道自己好像是要消亡了,现今的人们只会在祭奠亡者时使用黑白人像。八旦滑稽地抱着一团空气,笑着笑着,热泪落下,可他迅速沿着眼角向上抹去,仿佛不曾红过眼眶。

“终于到了可以说再见的时刻了吗?”八旦喃喃自语,下一秒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像是扬尘消灭于沙漠之中。原来,作为打破循环的代价,他也要被系统清除了。

不对,系统老舔狗了,怎么敢这么对玩家,难道刚刚的行为算他开了挂?

哦哦,现在主角已经是我了!看着自己顶上旋转的三棱锥,又一个疑问涌上来:所以八旦到底在干嘛?

——“我在对你进行重力校准哦,迷弟Gasin。”

于是在彻底化为虚无的前一秒,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作为主角的我拥有了独立的内存条,因而得以看见过往数据洪流在眼前奔腾:把我领养到技能五子棋学校的他、不断倒档退回相遇一次又一次的他……以及现在赋予我真正意义的他。

无所事事的我,无可救药的我,无可避免地和张兴朝产生羁绊,无法自拔也无欲转来。这是一种超越了代码逻辑的个人意志。他与我的意志在此刻是如此不可战胜,以至于消亡后,既不会被系统回收进赛博天堂,也不会被格式化下乱码地狱。

在这个不断循环重启的世界里,在这个永远当绿叶簇拥鲜花的世界里,只要还有人冷不丁梆梆就两拳地打破规则,我们就会以随机而无趣的方式,永远注视着他们。

这是一件确定而有趣的事情。

眼前彻底暗下去了,紧接着,耳边最后听到的,是羲和敲日般的玻璃声——

“嚓——”

火柴的焰苗烧穿了闷绿浓墨的夜幕。

「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致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

 

∏. 外星从的场合

经过近三年的潜心研究,在地球所通用的第1918个纪年,物理学家诺特发表了《不变量变分问题》(Invariante Variationsprobleme),她指出:对于一个物理系统,如果其拉格朗日作用量在某个连续的全局变换下保持不变,那么必然存在一个与之对应的守恒量。

经过五根火柴的回环往复,在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的恰当之时,外星访客张兴朝记起了自己实现过的两个愿望,和留在地球的唯一理由。如果人生的环面让他和李黑动若参与商,那不妨辛苦辛苦,扭曲他的这一面,让时空变成莫比乌斯带,所以相逢成了件必然的小事。

终于,最后一根火柴被抽出来,张兴朝不自觉笑了,心中情更怯。他一划引燃,再没什么能隐藏他的心意。好像空气中所有粒子都变得可燃,冲天焰光拥有了波方程的数学物理特征,以最后一根火柴为中心,激荡起整座森林的涟漪,绝对地、不可抗力地覆盖无穷抹除无限。

坠落、烈火与浪潮往返闪回,命运和循环将所有人紧紧扣住。人或许走不出这片森林,但树木却可以被迫离开消失。张兴朝感到了另一种热度划过脸颊,带有潮水记忆的湿气充盈眼眶,隔绝掉太过暴力的焚风。

于是,火舌只能舔舐并轻吻着他,亲密而不可分,仿佛从燧人氏灵光一闪时便开始纠缠,时空都被压缩,映射到张兴朝本身的唯一点,限制在他与李黑重合子邻域的日日夜夜。

左侧胸膛里的器官正沉稳而有力地跃动着,张兴朝忽然明白,这颗脏器存在的目的,并非昭示碳基生命的脆弱,而是感知承受那些久远而持续撞击——从这个角度来看,每过一秒的七十分之一,人的身体里就会发生一场行星撞地球。漫长量变中,如果一切终将无可挽回地走向混沌质变时,那么他亦心甘情愿,与这些微小和不屈结为同盟。

自由而拧巴的人终于接受自己牵挂与被牵挂,因此在心里消除了罪愆。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也无需长久拉扯的痛苦,在冰冷星际与拥挤人海之间,这份羁绊不仅没有定下所谓的同罪,反而给予了他们最温柔的赦免。

「那伽大定,动寂常真。生死去来,如同游戏。剑刃上翻身,火焰中走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束追光灯打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