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漂移抬头，她看见雪。
柔软、洁白、纷纷扬扬的冷从夜空中洒落，要不是落到脸上，甚至不会被发现。雪很小，化的和下的一样快。眨眼的功夫，凝在睫毛上的冰晶就化作一颗水珠。她略微眯眼，透过水珠去看商店橱窗里的晕影——一颗小水晶球，盛着满满的圣诞福音从他的睫毛上降临。
圣诞快乐。漂移对自己轻声说，在店门前站定片刻。身着麋鹿套装的女郎迎面走来，手中是盛满纸杯蛋糕的托盘。她的声音是挤出来的甜腻，像蛋糕上那层糖霜，几乎难掩其下焦褐：新鲜出炉的纸杯蛋糕，女士。要尝一块吗？
是的，圣诞夜前夕人人都想回家过节——天不早了。看着像是打工的学生…在这种时候还要谋求生计可不容易。漂移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是一打杯糕，发散着烤过火的焦香和暖意，包装盒角还插着株槲寄生，在严寒下露出蔫头搭脑的灰绿色。
好吧，至少晚餐有着落了。
留学生呆立片刻，在寒风裹挟中叹了口气，心里不明不白的感到空落。或许因为蛋糕烤得不够完美，或许是装饰用的绿植不新鲜了——他们为什么不用冬青呢？至少上面还缀着小红果。自己肯定没法一个人吃完这些，补天士回尼昂了，也指望不上。给出租屋附近的孩子？不得已之时的最终方案，谁会用烤焦的蛋糕做圣诞礼物啊？她兀的停步，讶然发现胡思乱想间双脚并没把她带上回家的路。面前的障碍物十分眼熟——金属大门在水泽下映出幽幽冷光，里面是还亮着灯的建筑——救护车。
她犹豫着，又转眼间打消疑虑。雪更大了，白色开始占领视野，制出一个安静纯洁的纱笼。年轻人没注意到自己头顶和肩上的积雪，她望向怀里那盒纸杯蛋糕——被保护得很好，此时此刻还冒着些热气。翻过栅栏于她的身手而言并非难事，漂移将盒子高举在头上。也许是雪片将厚重的云层打薄，月光比先前更皎洁些，雪面的反光甚至有些晃眼。她轻巧地纵过栅栏，像只落入雪堆的山雀，运动鞋在一地流银上裁出深色斑块，一直蔓延到亮着灯光的窗前。雪夜噬声音，但雪片却又窸窣低语，引人仰头看向蒙蒙亮的窗沿。
圣诞假期普惠大众，但当班医生不在其中。倒休吧——大概。救护车捋捋眉头，把日常拧在一起的结抹平。诊所小但温暖，像暗处窜动的烛芯，足以隔绝大雪带来的寒意。万家灯火，无神论者也不想拒绝这静谧祥和的节日气息，夜幕永远包容含蓄，用新雪洗去满身疲惫：出行率降低让工作量减少，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算得上大好消息。
她倚上靠背，十指交握，感觉心里难得充满禅意。小房间的温暖令人昏昏欲睡，如果没有倒霉蛋在节日受伤，这将会是个令人愉快的假期。医生满意地立好旗子，而命运则将之一把薅下——敲击玻璃的闷响打破宁静。
救护车好不容易展开的眉头又拧在一起。说实话，她并不想用珍贵的休息时间处理鸟撞玻璃。但本着职业道德，她还是蹬过转椅望向窗外：路灯打出模糊的光晕，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寂静。她带着困惑起身向前，然后“咚”的又一下——第二个雪团散在玻璃上。
恶作剧？谁家的孩子会在圣诞夜去砸医院的玻璃？医生的眉心打了个结。她推开窗，结果眉头在短短两秒内经历放松、上扬、拧得更紧。漂移站在窗口，高扬的手里还捏着第三个雪团，看见她后整张脸上都冒着容光焕发的傻气，不知道和满地新雪哪个更晃眼睛。
这傻帽在这儿干嘛呢？救护车忍住即刻关窗的冲动。年轻人显然在外面呆了一阵子，头发和肩背都缀着显眼的白色。尽管光线很暗，她还是能想象到对方鼻尖耳廓都冻得发红，像被雪掩没的苹果。
救护车——！！漂移喊，尽管现在的距离根本用不着那么大声。我带了纸杯蛋糕！圣诞快乐！
纸杯蛋糕…？救护车的目光落上那个盒子，正被护在怀里。她一时语塞，半晌后好气又好笑的嗤出声来。进来！你想在雪里办派对吗？医生学着大声回话，反正这儿也只有她们俩。不！留学生又喊，迅速从盒子上摘下什么，手指捏住高高举着。救护车眯着眼仔仔细细辨识半天才看清——一小枝槲寄生，干巴巴的替主人言明未出口的邀请。月光和积雪装饰了整个世界，一时间仿佛银川流淌。漂移就站在那，有些固执的维持着单臂高扬的姿势，在漫天飞屑里，像个亮闪闪的雕像。
救护车也愣住了，一秒想要将上半身探出窗框接吻，下一秒回忆起自己是个坚定且刻薄唯物主义者。捏紧窗台的指节几乎发白，然后她松开手，回身拽了条围巾丢出去。进来。她说，看着年轻人渐趋低落的表情，不合时宜得像对方身上的雪，像今晚皎洁的月色。然而不合时宜又如何呢？纸杯蛋糕已经送到了。她后退两步，望着利落翻上窗棂的漂移，突兀而坚定地拽住那条围巾将对方拉向自己，唇与唇轻轻地擦过。得偿所愿的大姑娘险些一个后仰摔进雪地。而救护车神色自若的接过纸盒。毕竟槲寄生下的亲吻是不容拒绝的，她对自己说。
亲吻是槲寄生带来的吗？只有人们自己知道。在甜蜜的夜晚，一切都暂时获得满足与安宁，夜幕是如此祥和，更远处不知哪里响起了圣诞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