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am Winchester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奔波多久。
三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在地堡昏暗的走廊里失去意义,像一层层剥落的墙灰,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脚边。他翻阅过的每一本古籍、每一种失传的咒语、每一个传说中能净化恶魔的仪式,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虚无。
没有用。
Dean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恶魔。它曾经是Dean,被该隐之印腐蚀、被黑暗吞噬、被第一把刀的诅咒钉死在堕落之路上的Dean。那个Dean曾经会笑,会在他做噩梦的夜晚推开门,端着啤酒坐在他床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那个Dean会在猎魔之后擦着脸上的血,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去吃点好的”。
那个Dean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这个,有着Dean的面孔、Dean的声音、Dean走路的姿态,甚至连挑眉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整个星空的眼睛,现在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烈火。
Sam坐在地堡的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十七世纪驱魔人手札,书页边缘已经脆化成褐色的碎片。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掐住过Dean的脖子——不,是掐住过那个恶魔的脖子——在他把Dean锁进地下室的那天。
那天Dean笑着看他。
是真的在笑。居高临下地看一只蚂蚁在自己手心里挣扎的笑。
“你以为这个能关住我?”Dean——不,那个恶魔——靠在铁栏上,歪着头,声音低哑而慵懒,“Sammy,我随时可以离开。我只是……好奇。好奇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Sam没有回答。他亲手画下的恶魔陷阱覆盖了整个地下室的地面,每一道线条都浸透了圣水和盐。他知道这困不住Dean太久的。他知道只要Dean想,下一秒就可以把整个地堡掀翻。
但Dean没有走。
Dean留了下来。每天在地下室里踱步,有时候哼歌。那些歌Sam都听过,是Dean从前在Impala里放的老摇滚。有时候Dean会叫他,用那种亲昵得近乎残忍的语气:“Sammy,下来,陪我聊聊。”而Sam每一次都会去。每一次都站在陷阱边缘,隔着那几英寸的距离,看着Dean,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
他试过一切。驱魔咒语——Dean只是皱了皱眉,说“有点吵”。净化仪式——Dean打了个哈欠,说“你累不累,我给你唱首摇篮曲”。他甚至试过用第一刃刺穿Dean的胸口,那个曾经把该隐之印从Dean身上剥离的方法。但Dean握住了剑刃,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凑近Sam,几乎鼻尖碰着鼻尖,低声说:
“你想杀我?那就用力一点。”
Sam没有用力。他松开了刀。
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地堡里回荡许久。
那天晚上Sam坐在图书馆里,面前的古籍一页都没有翻。他盯着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无比荒谬。他在做什么?他在试图拯救一个不想被拯救的人。Dean已经走了。那个Dean,那个会为他挡子弹,会在地狱里忍受四十年的折磨只为不让他受伤,会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敲他房门的Dean,已经死了。死在该隐之印里,死在他自己的选择里,死在Sam没能抓住他的那个瞬间。
留下的这个,只是一个有着Dean外壳的东西。
但Sam发现自己不在乎。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拷问自己:你到底在追什么?你在追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还是一个你永远无法放下的执念?而每一次,答案都在黑暗深处浮现,带着腐烂的甜味——你只是想留住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变成了什么。你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像蛆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已经无力抵抗。
那天深夜,Sam终于做出决定。
他把那本手札合上,站起身。地堡的空气又冷又干,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濒死的心跳。他路过地下室的门,没有下去。他径直走向武器库,拿了三样东西:一把恶魔刀、一瓶圣水、一张自己的证件照。
然后他走出了地堡。
夜风刮过堪萨斯的平原,干燥而寒冷。Impala停在车库里,蒙着一层薄灰。Sam没有开她。他开了自己的车,一辆偷来的黑色SUV,没有灵魂,没有记忆。
他开了三个小时,穿过州界,来到一个高速公路交汇处的小镇。凌晨两点的十字路口,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油腻的光。
Sam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
他蹲下来,用颜料画出能困住恶魔的符号。那些线条他闭着眼睛都能画,他曾经追猎过无数十字路口恶魔,用这同样的符号禁锢它们,然后用圣水、用咒语、用一切手段把它们送回地狱。
今天不同。
今天他不是来驱逐的。
他划破自己的手掌,让血滴进放了他照片的坑内。鲜血在冰冷的土上蔓延,缓慢绽放着。然后他闭上眼睛,用拉丁语念出召唤的咒文。
风停了。
路灯开始闪烁,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硫磺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温度骤降十几度。Sam睁开眼,看到符号上方升起一缕黑色的烟,烟凝聚成人形。一个女人,黑发,红唇,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裙,脚下一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打量Sam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Sam Winchester。”她的声音低沉,带着虚情假意的甜腻,“这倒是个稀客。通常你们家的人是来杀我的。今天呢?来谈生意?”
“我要做交易。”Sam说。
女人——十字路口恶魔——挑起了眉毛。她绕着Sam走了一圈,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意思。让我猜猜——为了你哥哥?那个变成了恶魔的哥哥?”她停在Sam面前,歪着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Sam,亲爱的,你不觉得这有点……多余吗?他已经是个恶魔了。你还想救他?”
“不是救。”Sam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要变成恶魔。”
沉默。
女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盯着Sam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玩笑的痕迹,但没有。Sam的眼睛是暗绿色的,像深冬的松林,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到底的、不可动摇的决绝。
“……你疯了。”女人后退半步,声音里的职业性甜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
“我知道。”Sam打断她,“我要变成恶魔。保留所有恶魔的能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对Dean的所有感情。全部保留。”
女人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带着某种敬佩的笑。“你要保留对Dean Winchester的感情?Sam,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恶魔没有感情。这是交易的基本条款——你交出灵魂,失去所有人类的情感,获得力量。你不能既要力量又要——”
“你能做到。”Sam再次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恶魔可以保留执念。我知道。有些恶魔保留了生前的执念——复仇、保护、占有。这是我的条件:我对Dean的感情必须保留。不是执念,是全部的感情。爱、恨、恐惧、渴望——全部。”
女人沉默了。她审视着Sam,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评估一笔风险极高的交易。“这不合规矩。”她最终说,“上面不会——”
“我不在乎上面。”Sam向前迈了一步。他比这个女人高出将近一英尺,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你在怕什么?”
女人的眼睛闪了闪,瞳孔深处透出黑色的光。“我没有在怕,Winchester。我只是在考虑这笔交易是否值得。你的灵魂当然很有价值,Winchester的灵魂从来都是抢手货。但如果你的条件意味着你变成恶魔之后还保留着完整的人类情感……那你就不是普通的恶魔。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上面不喜欢不可控的因素。”
“那你就别告诉上面。”Sam说。
女人又沉默了。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
Sam知道她在权衡。十字路口恶魔本质上是商人,他们追求利益最大化,同时规避风险。一个Winchester的灵魂是巨大的诱惑,但一个保留了人类情感的Winchester恶魔……确实是个未知数。
“我可以给你更多。”Sam说。
“哦?”
“我知道一个十字路口恶魔网络的弱点。我知道你们传递契约的方式,知道你们藏在哪。我可以告诉你三个你们最大的中转站的位置——那些地方一旦暴露,你们整个中西部网络就会瘫痪。”
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你在威胁我?”
“我在付报酬。”Sam说,“我的灵魂是本金,这些情报是利息。你帮我做成这笔交易,你不仅得到Winchester的灵魂,还能在你老板面前邀功,因为你掌握了对其他十字路口恶魔的绝对优势。”
风又起来了,吹动Sam的头发。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身形高大而沉默,像一座被遗忘的纪念碑。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Sam Winchester,”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我干这行几千年了,见过无数人在绝望中做交易。为爱人、为孩子、为父母、为名利。但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我觉得害怕的。”
Sam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要变成恶魔。”她继续说,“而是因为你已经不像人类了。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你只是……算了。这笔交易,我做了。”
她伸出手。
Sam握住她的手。女人的手掌冰冷,像握住了一条蛇。
“契约成立。”她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三天后,你会死。然后你会从地狱回来,作为一个恶魔。保留你对Dean Winchester的全部感情。这是你的代价,也是你的礼物。”
她笑了,笑容近乎怜悯。
“祝你好运,Sam Winchester。你会需要的。”
黑烟腾起,女人消失了。十字路口恢复了寂静,只有路灯还在嗡嗡作响。
Sam站在路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契约的痕迹已经烙进了他的皮肤。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印记,但他能感觉到,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灵魂深处,正在缓慢地生根。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三个小时的车程里,他没有听音乐,没有开收音机,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穿过堪萨斯无尽的平原。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当他回到地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地堡的入口。
他下车,走向地下室的门。
门后传来Dean的声音,那个恶魔的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耐心。
“Sammy?你出去了?”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笑意,“我以为你已经放弃我了呢。”
Sam站在门前,把手放在冰冷的铁门上。他能感觉到门后Dean的存在,那种恶魔特有的,带着压迫的存在感,如同一头沉睡的猛兽。
“没有。”Sam说,声音沙哑,“永远不会。”
三天。
他只需要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