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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远路的旅人啊，你为何不再徘徊于无尽的冻土？”
“着褐袍的勇者啊，你为何决然停驻于风眷顾的城邦？”
“饮醇酒的战士啊，你为何……”
法尔伽一巴掌打在西蒙后肩上：“别狗叫！”他拉开凳子坐下，靴跟磕在橡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酒馆的壁炉烧得正旺，几只猫被这一声惊得从窗台上跳下来，其中一只还回头瞪了法尔伽一眼。
“说吧，”法尔伽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深夜喊我来，不是要听你装腔作势的吧？”
“放心，有正事。”西蒙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单挑风魔龙，“我要和你聊一点成年人的话题。”
法尔伽又给他一巴掌：“你还是继续狗叫吧。”
（2）
所谓成年人的话题，是指每一个成年人——准确来说，是经过了世界充分毒打的成年人所必然思考的一系列话题，包括且不仅限于：恋爱、婚姻、定居、城市、职业，以及要不要养猫。
“停一下，”法尔伽举手打断他，脸上写满了困惑，“为什么会混进来一只猫。”
“因为我们在‘猫’尾酒馆。”西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天使的馈赠。”
“因为猫是天使的馈赠……”西蒙面不改色。
法尔伽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对着吧台方向喊了一声：“你们今天是不是在酒里下药了？”
侍酒师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擦着杯子：“没有。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加。”
“不用了，谢谢。”
法尔伽转回来，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追究猫和天使的哲学问题。
“行吧，成年人的话题……难道你是指？”
你猜到了？”西蒙面露喜色。“我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策！”
“你是想聊你昨晚去爬古恩希尔德家外墙的事吗？那确实挺勇敢的，我支持你聊。”
西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为什么会知道？”
“骑士团接到了热心群众的报警……好了好了别打别打别打不说了不说了哎呦！”
法尔伽捂住胳膊生闷气。
“对不起啦……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记不记得上周你给我的建议？”
“记得记得！”法尔伽眼睛一亮，“你的答案是？”
西蒙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我要留在蒙德！我要加入西风教会！”
法尔伽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很好！”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西蒙，把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蒙德城的风水养人，必不让你玉减香消！”
（3）
然而成年人的话题还是要谈。法尔伽把西蒙放回座椅上，叫了两杯酒。
“所以你真正想谈的是什么？”法尔伽问，“瞻前顾后，左右为难，这不像是你的性格。”
“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先喝酒。”
酒上来了。为了感谢好久不见的老主顾带来了同样海量又好酒品的新主顾，侍酒师还特意烤了四五根小猪肉香肠送来下酒。法尔伽对此表示兴高采烈。
“那么，”西蒙举起麦酒猛灌一口，“其实还是想问问，西风教会有没有正式编制啊？合同几年期啊？有没有五险一金啊？”
法尔伽把香肠签子从嘴里抽出来，在桌上戳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编制？”他重复道。
“编制。”西蒙点头。
“合同？”
“合同。”
“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
法尔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香肠签子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国家机密的语气问道：“西蒙，你是不是在须弥染上什么奇怪的病了？我听说那边有种什么什么狂语期，症状就是嘴里会不停蹦出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
“我没病。”西蒙说。
“那你说的这些东西是什么？新元素力？愚人众最新研发的武器代号？”法尔伽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等等——你是不是被至冬国特务渗透了？他们用‘五险一金’当接头暗号？”
西蒙深吸一口气。
“法尔伽，”他耐着性子解释，“编制，就是指我在教会里有没有正式的工作身份。合同，就是我和教会之间签的书面约定，写明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五险一金，就是……就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法准确解释，毕竟那是他在一个并不由个人意志所掌控的场景下、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外来意志所强行灌输来的概念。哦不对，这是在哪个场景下听到的来着？
“算了，”于是西蒙放弃了解释，“你就当我在说梦话。”
法尔伽停顿，法尔伽沉思，法尔伽不解，法尔伽放弃。
“你脑子被驴踢了。”最后法尔伽瞪了他一眼，“提瓦特位面哪有这些东西。”
“不是，等一下，”西蒙也瞪了他一眼，“提瓦特位面也没有驴。”
（4）
所以关于“为什么是西风教会”，其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议题。
法尔伽挠了挠后脑勺，“因为骑士团要本地户口啊，还要本地的学籍或者连续三年以上的社保，你一个外来冒险家，根本不符合要求。但西风教会不一样，他们有人才引进的政策，你有冒险家协会的公章证明，还有我的推荐信，就可以直接评定为二类人才，申请担任教职有快速通道，可以直接跳过见习期。而且，教职人员购买蒙德城区的房产，总价五十万摩拉及以上的还有七五折……”
“哦豁，蒙德主城区的房子这么贵吗？”
法尔伽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凑了过来：“小户型虽然便宜，但你至少要买两房一厅吧？还得买学区房吧？还得南北通透带阳台吧？最好是高层边户，视野好，还能看到风车，芙蕾德莉卡小姐肯定喜欢。”
“……那也好贵啊，都快赶得上至冬城主城区了。”
“所以更要加入教会啊！”法尔伽一拍桌子，“教职人员还有专门的住房津贴，工作体面，薪资稳定，比你当冒险家强多了，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魔物拼命，还能天天待在蒙德城里，多好。”
西蒙站起来，背着手走来走去。“行，理解。”他的靴子咯吱咯吱地响，“但是让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宗教事务的外来冒险家直接入职教会，听起来非常罕见。一般的宗教团体管理层至少都有些血脉啊社会关系啊之类的特别要求，我很难想象西风教会不存在这样的管理条例。霜月之子那帮疯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个，可能跟我们的神明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啊，是的，歌颂自由的神明……”
“说得好！就是那个，自由，对，嘿嘿……”
西蒙还在转来转去。
“但是对于一个冒险家而言这个转行跨度还是太大了。”他说，“就连你也不了解西风教会内部的运作。谁知道我加入之后会不会给上一任主教的儿子拉磨到死、然后看着他一路三总五项十年枢机卿？”
“先不说什么三总五项的，那都是璃月港扩建时期的老黄历了，”法尔伽打断他，“现在又没有新的大规模营建规划，就连须弥妙论派毕业的高材生都没有三总五项的命了，更别提我们这小小一个西风教会，真有自家宝贝儿子谁给西风教会塞？而且嘛……”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西风教会也有‘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保障体系。”法尔伽搓了搓手，“……然后卡尔文枢机卿人还是不错的，虽然保守了点，但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我们一直很期待新鲜血液，在这点上，真的可以完全不用担心。”
“啊对对对，外来的助祭好念经。”西蒙侧过头，从肩膀上面斜眼看他，“让一个连圣典都不会念的冒险家直接跳过见习期入职，这真让人生疑——很难想象这居然是我在蒙德主城区范围内、唯一可以选择的所谓体面职业。”
法尔伽叹了口气。
“我觉得古恩希尔德家也没那么保守，你想想，在蒙德历史上，他们是首批率众逃离高塔孤王的族群，也是风神的首批信徒……”
“……也是唯一贯穿蒙德历史、数千年来传承不殆的蓝血贵族。”西蒙不转悠了，愁眉苦脸地坐回酒桌前，“我还是得掏出一个……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至少，至少不会给她丢人吧。”
法尔伽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西风教会人手非常紧缺，你加入后一定会火速升职的。”
“听起来似乎是你们随便拉一个人空降就能顶上去的样子。”
“我们？放心，西风骑士团没有权力决定西风教会的任何人事、财务或猫窝修缮事宜。卡尔文枢机卿不会因为我写一张纸条就给你批一套公寓，总务长甚至不会接见我，我上个月欠了他三杯酒还没还。”
“？你怎么到处欠酒账？”
“那你别管。”
（5）
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确认。
“所以，说不定再过几个月，等你差不多当上了祈礼牧师或者巡礼执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古恩希尔德家正式拜访，穿着执祭礼服，从马车后车厢里搬出教会发的大米、面粉和花生油，还有两桶晨曦酒庄的好酒……”
“呃……倒也不会那么快吧。”
法尔伽卡了壳，“你们还没开始讨论见父母的事情是吧？那是有点太快了。”
“呃，也没有。”
“……你们开始讨论未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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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开始深入约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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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开始互相了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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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至少约她出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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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少认识你了吧？”
“认识了认识了认识了！”西蒙欢快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回城的时候她不是来接你了吗？路上她还跟我打过招呼呢！”
“……这一个半月里你们一共说了几句话？”
西蒙骄傲地挺胸抬头，“我数过了，一共十六句！”
“……不算我们回城的那天！”
西蒙的骄傲瞬间萎靡：“……一句。”
“……什么时候？哪里？”
“……昨天，她家窗台下面。”
“……她说什么了。”
“她说——”西蒙的声音变得极小极细，“‘有小偷’。”
（6）
冒险家的事，能叫爬墙么！
西蒙对此义正辞严，“风神大人在上，我只是在她家楼下散步！正常的、合法的、光明的散步！蒙德哪条法律规定了不能在古恩希尔德家楼下散步？”
“嗯嗯，继续。”法尔伽无视他的狡辩继续大快朵颐，“我记得她住五楼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从小就认识啊，小时候我还经常去她家里玩。她有一盏特别漂亮的床头灯，是星星和月亮的形状，按第一下会发蓝光，第二下发白光，第三下……”
“第三下我会把酒杯砸在你脸上。”西蒙面无表情地说。
法尔伽吃掉了最后一根香肠，然后高举两根签子做出投降的姿势，“所以，还是让我们回到那个成年人的话题吧——听到你愿意留在蒙德，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谢了，希望未来有更多能让你高兴的消息分享给你——你全吃完了？？？”
西蒙看了看面前的空盘子，迟到的食欲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抬头犯了一个白眼，法尔伽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嘛，亲爱的‘枢机卿’西蒙·佩奇先生，”法尔伽发出一阵低笑，“踯躅不定可是要吃大亏的。香肠是这样，爱情是这样，事业更是这样。”
“人生也大抵如此咯。”西蒙撇了撇嘴。
“啧啧啧，你现在像是个哲学家。”
“听起来像是在骂我。”西蒙揉了揉脸颊，“一个年岁正盛的冒险家，居然想要找一个稳定、体面的工作，这本身荒诞极了。”
“不，为了理想中的生活而做出决策，为了坚定的决策而付诸行动——这是世界上最正直、最勇敢、也最真诚的事情了。”
法尔伽看着西蒙的眼睛。
“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再来一盘香肠？”
“不。第一，明天去西风教会总务处，敲门，填表，入职。第二，从西风教会门口出来，左转走到古恩希尔德家，敲门，自我介绍，说你叫西蒙·佩奇，是一个名扬大陆的冒险家，现在刚刚入职西风教会，想请芙蕾德莉卡小姐喝一杯酒。”
西蒙一跃而起：“不要——”
“——蒙德是一座自由的城邦，而自由有很多种解读。”法尔伽说，“自由，意味着允许一个人选择四处冒险，也意味着允许一个冒险家放弃漂泊。风神大人给我们的指示不多，‘自由’是最重要的一个。”
法尔伽的杯子早就空了，但是西蒙的还是满的。不由分说地，他把西蒙的酒匀了一半给自己，又把杯子塞回西蒙手里，顺手一抬——两只杯子撞出一声脆响。酒液溅出几滴，落在两人的手背上。
“所以，不要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了，亲爱的朋友——欢迎来到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