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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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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5
Words:
25,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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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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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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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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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奈苏】雨,罗曼蒂克

Summary:

summary:下雨了,你决定去接你的老板,恰巧你的老板也抱了同样的打算。

嘴上说着再也不孝了产品一个回眸百媚我又心甘情愿孝了起来的新世纪第二十五孝之想笑就笑吧。逻辑为零梦到哪句写哪句的本来是个短打但他们热演太放飞一不小心又到这个字数了。显而易见的ooc。零人爱看但写得很爽。其实也没有很爽。回看发现卧槽好恶心。我们还能说什么呢?祝他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诚挚向所有被此文提及的作家,音乐家,文艺作品及其角色谢罪。

Work Text:

 

  雨的味道总令他想起苦杏仁。

  阴冷,白墙渗水,玻璃起雾,薄薄一层水珠沙砾一样细密。乌郁的天空翻涌着厚重的云层。风是肃杀的,干硬而卷碎的秋叶簌簌卷上天空,又啪嗒掉在地上,刮划出道道刺耳的咕咕咯咯声。如果人被蛛丝罗网裹着心脏时在脸上表露出的表情称为忧郁,那么雨有时就是忧郁的。然而湿润的雨也是温柔的,浪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爱侣们在绵密的雨中往往获得一层朦胧的滤镜,这种滤镜能够加深他们对对方的容忍程度,这是雨对爱的祝福。但城市的高楼林立,一座钢筋铁骨的冰冷巨兽,雨在其中便也漠然起来。乌鸦啄着淋湿的尾羽时,红瞳歪斜凝视玻璃,无机质的折射里有雨的身形。对这座城市来说,雨是一位常客。沿海的地利使水分充沛,低纬的气候使热量充足,雨的召唤自然而然发生在这里,它的身形随心所欲出现,变幻莫测地调戏着所有的人事物。像男男女女们随时随地来上一发那样,奇迹的实现往往就在其中一次里。

  外面此刻正在下雨。奈费勒关上电脑,酸疼的双眼松了口气。他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雨的味道从未关紧的窗边传来,阴冷,潮稠,带着泥土的腥湿与城市灰尘的闷味。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一分。他收拾好东西,挎包离开工位,伞架上唯一一把黑伞是他的。也许他应该打个电话问问那个人现在喝到了哪个酒吧,但他又觉得现在打过去铃声只会淹没在狂欢的DJ声里,所以他还是没有打。奈费勒披上抖好的毛呢大衣,厚重的卷绒为他抵御了绝大部分推门时迎面呼啸的寒风,但直直冲击在他脸上的刀锋也足够激得他一颤,他甩甩头,疲倦的眼神都不得不清明起来。深深呼吸几口溶着冰雨的空气,肺部的冰冷唤醒另一种理智,奈费勒搓了搓脸,把大衣系得更紧一些,迈步走出大门。

  车库的入口比这里高。理由是防水。他得先沿着屋檐走到拐角处再爬坡。奈费勒裹紧大衣顶风前行,他手杖一样的黑伞长而重,敲打在地面上响声沉闷,却因为富有节律使人在呼啸的风声中感到一丝心安。奈费勒呼出一口热气,他的思绪不得不又飘到某个大概率正搂着女人喝酒观看热舞的男人身上。他现在在哪儿?醉醺醺地喝还是正往醉醺醺的路上喝?打架斗殴了没有?睡了不该睡的女人或者男人没有?被人偷得裤衩精光了没有?像一个老妈子担忧自己在少管所七进七出的好大儿那样,奈费勒担忧起男人的处境。

  屋檐达到尽头。奈费勒撑开伞,评估了一下积水的深度并没有达到能没过鞋底浸湿他的袜子的程度才放心下脚。雨珠打在撑开的伞面上,淅淅沥沥的声音萦绕在耳畔,透明的珠串自伞骨终端坠落,奈费勒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乌黑的伞柄,他把金属质的伞棒架在肩头,侧着脑袋摸出手机,莹莹的亮光反衬在他垂着睫毛的眼睛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左思右想,还是给那个人发去一条消息。

  老板,你在哪?我去接你。

 

 

  

 

  奈费勒的老板苏丹先生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没人知道苏丹是不是真的姓苏名丹,这个名字就像姓唐名太宗姓秦名始皇一样霸气侧漏。关于苏丹先生的流言漫天飞舞,从他幼儿园以暴力手段抢夺方圆十米内所有的变形金刚玩具到中学时期同时交往一个营的女友与一个连的男友再到社会时期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苏丹的黑手作派,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是对他威名的最好写照。当然,对一个具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来说,这些流言的可信度大概就和美国轰炸双子塔,波兰闪击慕尼黑,法兰西攻占凯旋门一样高,注定发生在一个莎姬清心寡欲,阿卜德奉公廉正,奈布哈尼洁身自好的世界里。毕竟以简单的数学计算,假使苏丹一天操三个,三年下来也不过刚过三千五百个人头,而信誓旦旦口口相传自己见过他的屌的人大概是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个零。如果尽信这些谣传,苏丹至今仍能如此生龙活虎而不至于精尽人亡,肯斯科特应该请他去拍星爸克而不是帕特里克华德。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看到,在这些谣传中,视角精当独到,甚至触及真相本质的也不是没有。纵观苏丹先生公开的人生发展历程,试图侧写他画像的人有很多,要是我们不厌其烦地以可信度的排序捋捋这些揣测,就能得到如下一份简短的关于苏丹先生的介绍。

  苏丹,以极其年轻与极富魄力的果决,在风云诡谲的商业战场中惊人地厮杀出一片领地,其策略以暴力血腥闻名。他的行进像一头雄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曾经因年纪之轻便轻视嘲弄他的人最好的下场都是无期徒刑。被他的目光扫过而脖子一凉的人有的如愿以偿变成尸体,有的只是忘记戴围巾。但就在他的势头一路高歌猛进,达到无人可挡的顶峰,只待加冕为王之时,黑日忽然收手了。他放弃斗争与财权,放任运转的自流,如果不是把身家性命系在苏丹集团上的人多到了一个会让他为每天的暗杀头疼的地步,苏丹估计能做出拍拍屁股解散了之的事。至今外界对苏丹集团的戛然而止还经久不息议论纷纷,翻遍历来的采访,当事人对此的似是回应只有一句不耐烦的厌倦了。他不再开疆拓土,曾经仰仗他鼻息的瑟瑟发抖者迅速趁着这种松懈重新占领了市场份额,龙头不再打着苏丹的名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丹集团的势力仍因着好权者们的努力而维持着,而老板苏丹潇潇洒洒走人不再留恋,仅有所持的绝对股份为他保障每月一笔几乎使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钱款的收入。

  他沉迷娱乐,所有的酒吧都默认他是消费的熟客,极限运动的俱乐部里常常见到他的身影,他被人拍到过好几次搂着时下正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出入酒店,社会上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放荡不羁。钱权,个人魅力具有恒星的引力,他的照片出没之所逐渐由财经报道的头版转移至娱乐新闻。事实上,以苏丹的体格和容貌,真的去娱乐圈闯荡一番也能轻松拿下赫赫威名。女人为他尖叫,男人为他心跳,大脑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幻想着为他跳楼,以健康换取温饱的的社畜甘愿痴痴为他献上口袋里所有钞票,炒股的中年者为他抛妻弃子,八十岁老奶为他健步如飞。当然,只要苏丹有那个意愿,即便他的形象并不如此出众,他背后的资本也能够将他捧上云端。三人成虎,只要苏丹成为一种标杆,不明所以的人们就会在这条长队的后面接续排好,即便翘首以盼的获得物大失所望,在周围人的夸赞里也会有无数人动摇自我,苏丹是完美的,问题是我有和大家不同的地方。这种稀里糊涂和议论着国王的裸鸟的国民们不同,一种无法确定,一种心知肚明,惶惶然中只能随大流者又成为新观望者的判断依据,苏丹一回头就能发现毛毛虫们头尾相接得越来越多,但他懒得回头,也懒得动用这种力量。他潜心于对世界的征服,对极限的探索,对自我的挖掘。他是一个王者,厮杀的战场是他安眠的温床,他放纵,他享乐,他尽情挥霍生命的财富,他如此耀眼,正像一轮高悬于天的黑日。

  而这样的苏丹先生,他的秘书奈费勒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安静,瘦削,苍白,古板,严肃。一个完美的秘书人员。像所有的文职精英走过来的路那样,奈费勒一度信奉考试至上主义,以一个实实在在的受益人的身份。投入的刻苦与努力带给他成绩的真实,名牌大学的文凭给予他进入这家如日中天公司的机会,见识不凡的谈吐为他赢得面试官的青睐,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使他深受上司的信任,敏锐毒辣的市场眼光注定了他的上升。短短几年,奈费勒胸牌前的职位就由普通文员一路更替至主管经理。他的青涩耿直很快被打磨为圆滑识度,进退得当与假意迎合为他换取了接触机密的准许,他们视他为同类,邀请他见识过他们的世界,然而演得再好也是演,奈费勒的精神对着他们呕吐了。他曾经的踌躇满志也在这种大开眼界下消磨殆尽,拒绝使晋升的通道闭塞,排挤令合作的日子难过,奈费勒经受明升暗贬与小鞋帽子批发,从领导变成技术型人才,所幸他确实是。优化几度盘旋,但最终还是没有落到他的脑袋上。他本以为一切就会这样半死不活持续,他也做好了如此消极面对工作的准备,他找到了新的人生寄托,他决定提前三十年开始养老。

 

  直到苏丹的视察发生。

 

  可以说那是一连串的机缘巧合铸成的九连环,但凡少发生任何一件事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苏丹抵达公司门口时才告知了奈费勒当时的顶头上司他的到来,奈费勒亲眼看到身形并不称得上灵活轻便的上司如何弹射惊起,在二十六度恒温的空调房内几乎是满头大汗地随手点了几个人跟他走,这不幸的幸运儿中就有一个是奈费勒。

  按道理来说这种接待工作一般轮不到他,毕竟他顶着那张死人脸用女子高中生的姿态加油啦啦队一般动作,视觉效果上还是挺惊悚的。但那天刚好他旁边的同事请假了,从位置的顺位上下一位是奈费勒,他自然而然成为了替补,丝滑宛如落洞小钢珠。没什么必要说话,他默不作声跟在人群里像个幽灵。直到前面的背部停止,他才抬起头意识到目的地已经到达,然后他看到那个人。

  不需要过多介绍,和荧幕里如出一辙的形象,大敞的前襟,亮瞎狗眼的金玉饰品,热带雨林瀑布一样的卷曲黑发搭在他的肩上,巧克力蜜浆色的身躯壮硕,短袖下的手臂肌肉饱满有力,半翘不翘的嘴角懒洋洋地停在他脸上,复杂的金妆从眼角到下巴,部分被垂下的黑卷隐隐遮挡,明显高出了其他人大半个脑袋的魁梧挺拔与健美模特般的身材比例把他的图层与其他人分隔开来。一切奢靡之风与狂放的生命野性昭示了他的身份,不需要更多名号,一个词就足够代表一切:苏丹。

  话说那一闪一闪的是什么,装饰吗?

  奈费勒若无其事地抹掉脑海中浮现的乳链两个大字。

  他面瘫着表情伫立在最后方,听着上司马不停蹄的彩虹屁一连串往外冒。苏丹看上去对此兴致缺缺。无数谄媚畏惧的脸被他自动忽略。“人太多了。”他忽然发话。“留一两个就行。”

  奈费勒做好了走人的准备。

  但也许是他苍白的肤色与poker face在一众殷勤里像黄澄澄咯咯哒的鸡群里一只高脚白鹤那样显眼,恰巧苏丹手里有一个马鞍。又是那命运的随手一指,这次是苏丹本人为他降临了神谕。 

  “就他吧。”

  奈费勒低头看看自己,又环顾四周。

  开玩笑吧。

 

 

 

   

 

  奈费勒发现自己真的在当导游。这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只有一个游客,游览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奇观胜景,而是他工作了好几年的公司,而游客是第一次踏入这里的该公司真正的幕后老板。两个实际上对此什么都不熟悉的人就开始了这样草率的观光。草率是真的草率,奈费勒没有背过答题模板,他也不知道欢迎流程,幸好苏丹不听这些絮絮叨叨只觉轻快,他像一个冒险类rpg新手一样哪里亮了点哪里,npc奈费勒负责为他提供介绍词。苏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玩家,地球online开发者的每个小巧思他都找得很仔细,但这种互动与npc无关,比如奈费勒也不知道苏丹为什么要看厕所。

  苏丹指着马桶这是什么,奈费勒说这是贵司哦不我司社员们的屁股呕吐的地方。苏丹的兴趣起来了。他指着垃圾桶那是什么?奈费勒说那是贵司哦不我司社员们放置生产生活垃圾的地方,但他们最应该放进去的东西其实在他们脖子上顶着。苏丹指着观赏用的君子兰说这个呢?奈费勒说植物。没了?苏丹失望的眼神。有的老板有的,植物(Plants)是生命的主要形态之一,包含了如乔木、灌木、藤类、青草、蕨类,及绿藻、地衣等生物。地球史上最早出现的植物属于菌类和藻类,四亿三千八百万年前……

  跟在他们身后,奈费勒的上司汗如雨下。

  苏丹看上去比一开始高兴多了,他天女散花一样四处乱指,奈费勒牛头不对驴唇已读乱回,他心如止水大不了走人,结果马腿抽到马屁上,苏丹乐不可支,奈费勒口干舌燥,他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了。悄咪咪看看时间,天啊才过去多久。

  苏丹看到他的屏保。 

  你养的鸟?

  是的,您说得对。但鸟是脊椎动物亚门的一纲,是所有鸟类动物的统称。身体呈流线型,皮肤薄而有韧性;体表覆羽毛,一般前肢变成翼,有的种类翼退化;胸肌发达;直肠短;心脏有两心房和两心室,体温恒定。在人工饲养条件下,大型鸟类寿命30—50年,中等类型鸟类寿命20—30年,小型鸟类寿命10—15年……

  苏丹哈哈大笑。奈费勒字正腔圆像一个正在播放的录音机,人形自走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终于苏丹笑够了。他开始和颜悦色询问奈费勒担任的职位,他的特长与工作履历,他的未来展望与薪资期望,他的奋斗目标与人生理想,然后他对着奈费勒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你换个位置干活吧。

  炒我鱿鱼?奈费勒心中万马奔腾。

  直属于我。

  哦哦升职。奈费勒表情宁静祥和。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番对话有多少可供误解的地方,只知道躺平的机会消失了。他悄然希望是以一种令人喜悦的方式,好让他重燃斗志。但很遗憾,事实证明奈费勒还是太年轻,他从来不知道金融管理的最终就业导向竟然是保姆。

  苏丹没有说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买了一套房子在这里住。奈费勒也没问,耳濡目染于娜依拉每天大喇喇外放的土味短剧,他决心学习霸总助理的少开口多做事风格,但这种冷酷style很快被现实的打击瓦解。由于苏丹的半定居,奈费勒要做的事很多,譬如掌握苏丹的喜好,解决苏丹的麻烦。读他的资料读到半夜摘下眼镜匪夷所思这他妈是人啊也是常有的事。对苏丹的了解越深,他就越感觉自己在面对一辆全险半挂,一头金毛狮王,一座利维坦。但真正上手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苏丹是个巨婴,耀祖,疑似因脑部问题生活不能自理的智力障碍人群。

  在为他处理公司事务以外,他还帮他处理找上门来的男人和女人,风雨无阻接送他从一个酒吧到另一个酒吧,事无巨细地包办好他所有的衣食住行。可以说,除了帮苏丹洗内裤,奈费勒几乎为他做到了所有事。核动力驴也不带这样使的。奈费勒觉得自己辞职之后可以直接无缝应聘保姆,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种二十岁以下具有二十五年工作经验的高素质人才。感觉不如行动,他真的找家政服务员职业资格证书考试真题做过,得分是一个令他释怀的数字。奈费勒和恨铁不成钢的老母唯一区别就在于苏丹会给他开工资。说实话,不菲。所以奈费勒忍了。但忍道毕竟不是商道,传奇忍人奈费勒开始遭受后遗症。

  他和梅姬分享的话题越来越多,与法图娜的眼神对视越来越充满对对方的深切同情,在莎姬心情不好时甚至能说上一两句缓解她烦躁的话,阿尔图把这些看在眼里。他百思不得其解,奈布哈尼有妇女之友的美誉就算了,他奈费勒又是凭什么?难道奈字有什么魔力?他短暂思考过改名叫奈尔图的可能性。最终他直接问了,奈费勒瘫在座椅里颤颤巍巍呷了一口枸杞茶,露出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沧桑与隐约母性,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阿尔图觉得奈费勒不可理喻。

  奈费勒不说,阿尔图自有判断。但奈费勒不知道他的所想,他每天给苏丹使唤来使唤去都够呛。毫无感恩之心的苏丹先生熟能生巧地在奴役奈费勒一道上表现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与理所当然,时隔多年,奈费勒回忆那次点头语气仍带着签下卖身契被送往缅北的悔恨。苦闷不在脸上表现不代表不存在。阿尔图亲耳听见过喝多了的奈费勒伏在桌上呢喃为什么二十一世纪了还存在奴隶制。由此可见奈费勒的升职带给他多么深切的痛苦,no juan no die。阿尔图深以为然继续躺平。如果他知道老板的小名也有一个娟字,他一定去定制这个横幅挂在奈费勒身后的墙上,同事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正大光明匾。

  但那都是后话,让我们把时间再倒回来,倒到一个奈费勒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凄惨命运的时段,也就是他在阿尔图的倾囊相授下活力最充足的时日,苏丹的魔爪还没有显露出真容的时日,即一切刚发生的那段时日。

  毕竟领着苏丹不菲的工资,奈费勒有身为精英以及下属的自觉。他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尽管苏丹半个月不来公司一次,他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比起给老板留个好印象,这更像他的生活习惯。不像家就住隔壁两条街的阿尔图,每天背心一套两脚巴巴趿着个人字拖就来了。他不裸着上班就是对文明社会最大的尊重。

  阿尔图是奈费勒的同事,私人关系的角度来说可以填在至交朋友那一栏。和惨遭流放的奈费勒不同,阿尔图是主动把自己舞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理由是就这个躺平爽。他交友广泛,和公司里奈费勒叫得出名字与叫不出名字的各类人等都惊人地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处事随便,但又意外地有着高完成度与通常不错的结果。他是资本家们最痛恨的那种米虫老手,在我的就是公司的思想钢印上卓越地反向前行,奈费勒的看开避世就受了他很大一部分影响与启发。他在阿尔图的建议与帮助下下学会了摸鱼的精髓,第一次体验到了半个小时的工作量磨八个小时的舒爽,不久便熟练掌握了秒速切屏与小窗隐匿术,甚至运用他灵活的大脑为阿尔图及所有同事们做了技巧上的改进。助人为乐得到回报的阿尔图很是欣慰,奈费勒脸上日益增多的笑容证明了他的功绩,然而一开始他其实只是想劝这个忧郁文艺男能不能不要那么卷吓死人了。

  阿尔图的妻子梅姬在另外一个组干活。但这并不影响阿尔图天天跑去摇尾巴秀恩爱。与梅姬同组的女士们每天看起来都像被一种动物饲料喂撑的样子。与阿尔图同组的男士们则是另一种角度的被喂撑。阿尔图总从梅姬那儿洋洋得意抱过来琳琅满目的小零食,大肆炫耀的样子好似一个把手臂长的大鱼捆在后备箱上满村放着鞭炮遛弯的钓鱼佬。就你有老婆?他得到的是一连串白眼与手快有手慢无的哄抢。说实话真的挺好吃的。奈费勒一边啃着小甜饼一边美滋滋观赏电脑右下角播放的鸟类纪录片,每当这时他就决定少骂两句阿尔图,除非实在忍不住。

  奈费勒与阿尔图因为习性不同保持着一种融洽却诡异的互喷关系。图子与奈子游于苏丹集团之上。如果说这是一种二人独特的增进情感的方式未免有点恶心,说是真心实意的辱骂又显出些许无情,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干脆当免费相声享受了。但自从奈费勒成为苏丹的秘书后,有一段时间内阿尔图对奈费勒的态度堪称和颜悦色极度包容,具体表现为遭受奈费勒习惯性的损嘴时骂不还口,被催工作进度时不拖不缓立马照着他的指令去做,梅姬的零食还专门留给他一份。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可以解释的现象了,奈费勒感觉这是赤道大变了。他浑身不自在地接受这种好意,直到阿尔图怜悯的目光已经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终于有一天奈费勒严肃地拉住他,你变性了?

  阿尔图大惊,他下意识捂裆奈费勒你说什么鬼话我还要给梅姬幸福呢!

  奈费勒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怎么了对我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有点临终关怀的意思在,我的体检报告上没有绝症啊。

  阿尔图眼神立刻放松,他感慨地拍拍他的肩我都知道了没事尊重你的选择。奈费勒莫名其妙,直觉告诉他有非常不妙的事情发生在了阿尔图脑海里,他质问,却只得到阿尔图隐晦的挤眉弄眼。那个啊,他压低声音,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再当谜语人我要叫百特曼收拾你了。奈费勒咬牙切齿。

  阿尔图不满地啧嘴,什么话,我这是帮你保持体面,和苏丹上过床就是这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奈费勒感觉自己耳朵出了差错,每一个音节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像听天书。

  大概是他天崩地裂的表情太过震撼,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语到底把眼前人的san值扣掉了多少的爆料者后知后觉地重新打量起奈费勒。 

  “你难道没和他上过床?”阿尔图茫然的眼神。

  “我怎么可能和他上过床?!”奈费勒不可置信的大叫。

  真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从阿尔图惊悚的目光来看,奈费勒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和苏丹的关系可能在他的同事们(天哪,也许还有更多人)心里变形扭曲到了极度离奇的地步。他为什么从来没在他们的七嘴八舌里听到过这一点?他们的保密工作怎么可能做得这么好?

  奈费勒不知道人在八卦面前究竟能爆发出多么强大的团结,与地下情报工作者如出一辙的专业素养在他的同事们身上得到体现。人施恩的本能天性会使他们成为真相最好的传播者,尤其在当事人面前。阿尔图兴冲冲打开了话匣子,奈费勒也真的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脸上的表情变化随着阿尔图的讲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阿尔图意犹未尽,奈费勒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人世间再大的兴奋也不得不在阴沉着脸的奈费勒面前刹住马嚼子,添油加醋者终于意识到过火,他讪笑着停住话头,奈费勒说怎么不讲了,阿尔图说我还不想死。

  奈费勒缓缓宛如第三新东京市一般被冲击波荡平的大脑,“你们不觉得这么近的距离苏丹要下手实在太明显了吗?”

  阿尔图面露深沉,“兔子不吃窝边草,但毕竟苏丹不是兔子,他是黑洞来的。我们都以为你是他的性玩具兼职下属,一度为是他操你还是你操他开过盘,顺带一提赔率是一百比一。”

  奈费勒看上去要哭了。

  “别哭,同事一场,我投了一百是你操他。”阿尔图安慰他。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安慰。奈费勒露出被言语性骚扰的表情。

  “你投了多少他操我。”

  “小一千吧。”阿尔图摸摸鼻子。

  奈费勒起身我要举报你们聚众赌博,阿尔图死死扯住他的袖子别去被他们知道我就死定了。奈费勒的屁股又坐回椅子上。他叹了口气,看得很开。闲话嘛,总是不少的。能捂住别人的嘴,还能干涉别人的心吗?阿尔图看他的目光像看圣父,一个对自己屁股的名誉都能有如此宽容的人,现代社会不以他为道德标杆真是一个遗憾。他难得发自内心地夸赞他,奈费勒的目光像他端出一盘大便然后洋洋得意介绍这是自己刚拉的。

   “我们能停止这个话题了吗。”奈费勒说。

 

 

   

 

 

  事实上,阿尔图的什么圣洁乎狗屁鬼话并不能很好地套用在奈费勒身上,因为奈费勒这种人为了自己的名誉也并不是做不出撒点小谎瞒点事实的事。他视其为理所当然的手段。高雅一点说,思想的外衣并不决定它是美丑中哪位请来的宾客,低俗一点说,把言语当成贞操锁的人这辈子有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的是假话,尤其指下半身相关部分。事实就是他和苏丹并没有做过爱。即便连奈费勒这种人自己有时候都在周围环境的潜移默化里出现了自己确实和老板上过床的错觉,但事实就是事实,铁证如山。他的屌没有操过苏丹的屁眼是一种可能的幸运,而苏丹的屌没有操过他的屁眼则是一个让人大松口气忍不住热泪盈眶的美好事实。以他长期与苏丹的性对象打交道而积累起的经验来看,自己这小身板应该不是他特别爱吃的那一挂。即便他的工作包括把苏丹送回家这样一项高危业务,但苏丹挺懂事的,每次奈费勒接到的苏丹要么已经呼呼大睡,要么酒精使他不能人道。奈费勒离清白不保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某次费力地把苏丹扛上床之后被他一个翻身仰面压倒,挣扎未果,被苏丹情比金坚七天锁式抱住,不得不听着他香甜的鼾声一夜无眠睁眼到天明。

  那个夜晚奈费勒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从彗星撞击地球导致恐龙毁灭到图书馆借书证还剩两个月到期,最后只记得一个痛定思痛的决心是报健身房的年卡。哲巴尔很欢迎这位新学员,只不过奈费勒的刻苦努力在苏丹面前只是从1到1.0000001的区别。但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被体魄之神眷顾的就是他奈费勒呢?这就是奈费勒做过第二大的春秋大梦了,第一是苏丹突然改邪归正励精图治,这句话说出来奈费勒自己都绷不住笑了。

  苏丹醒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收拾收拾滚蛋,奈费勒麻溜地滚了。他回到家中倒头就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时天色真的很黑,手机屏幕上爆了的未接电话红点也是真的很亮。奈费勒有气无力地回拨给顺位第一的阿尔图,对方的秒接里是喜极而泣:“奈费勒,你没死啊?”

  奈费勒把电话挂了。他继续呼呼大睡。

  第二天阿尔图对奈费勒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你真的被苏丹操死在床上了。奈费勒抽他巴掌的动作被灵活的下蹲躲避,于是奈费勒一脚送他滚到门口。奈费勒严肃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没有学过新闻学,但他知道澄清发布会的重要性,但他真的没学过新闻学,所以他不知道澄清发布会的本质是引起注意再卖一次,所以他很快做好了准备,只待机会来临。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团建包厢里气氛火热,起哄声中奈费勒把手上的卡牌翻过来,真心话。奈布哈尼坏笑我来问我来问,奈费勒一脸平静地说不用问,我没和苏丹上过床。

  深水炸弹爆炸也不过如此了。奈布哈尼尖叫,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仰头仰一半的阿尔图不小心把酒水呛进气管疯狂咳嗽,梅姬闭目给他顺背;夏玛侧脸,莎姬见怪不怪,安苏亚静静抿酒;赛里曼在给萨达尔尼削苹果,萨达尔尼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好悬没让赛里曼一个手抖给自己拇指切下来;法里斯茫然地反应一会儿后藏起钱包一脸惊恐,法图娜捂着表情状况外的扎齐伊的耳朵心如止水,玛希尔,玛希尔在喂她的机械海鸥吃薯条。

  这种事情往往越描越黑。阿尔图此刻复杂的心情如果读者拥有一个能写出大义觉迷录的老父就能够明白。他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一脸正经的奈费勒,他已经开始讲述为什么他和苏丹是不可能上床的摘要第三段,看架势再让他讲十五分钟就能讲到引言了。收拾包的穿衣服的已经起身,阿尔图和他们一一对视读懂各自眼中的茫然无奈。奈布哈尼对阿尔图眨眨眼,其实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唱。这里就交给你了,阿尔图宁可自戳双目也不想读懂奈布哈尼的口型。奈费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的动作比认命起身的阿尔图更快,奈费勒抬头,拍他肩膀的是玛希尔。玛希尔友好地往他衣兜里插了一张小纸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她走后奈费勒两指抽出它,低头一看,AAA玛师傅情趣用品零售批发。

 

  

 

  

 

  现在手里的纸片写的不是那串电话号码了。这是他记下来的苏丹高概率出没地点。奈费勒的消息栏毫无动静,他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一个找过去的可能性。

  尽管有些麻烦也不是没实操过。奈费勒揉揉眼睛。

  他把纸片叠好重新塞回口袋。上坡的风有点冷,奈费勒裹紧衣服。他把伞稍稍前顶免得被大风吹翻,这使他又看到银色金属上面的Sultan刻印。

  真是阴魂不散。

  他握紧这把伞,实际上属于苏丹的伞。

  苏丹的这把伞是他找人专门手工定制的。起因是作为助理的他注意到苏丹撑伞的姿态总有些不伦不类,美育告诉他这叫紧巴巴,毕竟苏丹的身形确实是异于常人的壮硕。思虑再三,出于对实际用途的考虑与苏丹要求的外在形象,他最终得到了这样一把伞。而被意外赠礼的苏丹本人在惊讶过后大笑,他拍着他的肩你拿着吧,需要的时候你给我撑。奈费勒花了三秒接受自己还要兼职撑伞小弟的事实,但往后细数起来其实也只有寥寥几次。媒体的镜头前面,苏丹十分享受的聚光灯照得奈费勒眼疼,于是他随手扔给他的时尚墨镜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安在了他的脸上,疼倒是不疼了,就是有点看不清路。奈费勒心惊胆战,毕竟没有什么事能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脚滑摔倒在老板身上,脸还埋在他大敞的胸里更来得尴尬了。但他臆想中的这种危机直到今天都没有发生过。实际上,由于苏丹长期的行踪不定以及肆意妄为,一直以来使用这把伞的其实是奈费勒自己。特制的配重使臂力得到锻炼,他在不下雨时习惯于把它当手杖来使用,精美,低调,奢华,和他的气质如出一辙。就像水融入水,周围的人几乎都已默认那是奈费勒的象征。

  但它毕竟属于苏丹。

  它注定要为他派上用场。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眼前终于不再是水泥色的灰坡,而是一片平坦。奈费勒松了口气,入口就在那里。他抬起头。 

 

  

  

  就在距离车库的几步之遥,恍如梦魇,他看到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亮灯处。

  哎呀。奈费勒说。老板。

  好巧。苏丹说。奈费勒。

  奈费勒低头看看手机。没回复。

  他的视线又转移到他身上,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接你。

  奈费勒受宠若惊。您是牛头马面哪位的亲戚?我才三十出头这也太早了吧。

  苏丹少见的没有被他的讽刺逗笑。奈费勒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苏丹两手空空。

  外面风吹雨打。

  您怎么过来的?

  奈费勒的意思是喝酒不开车。

  撑伞。

  伞呢?

  喂狗了。

  奈费勒四下张望。

  您的幽默功底又见长了。

  事实如此。

  第二天来上班的奈费勒会知道苏丹所言非虚,因为法里斯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天杀的哪个混账玩意儿把我的月牙绑成这个样子!他的爱犬月牙似乎被什么人绑在了一把杆子暴力折断的伞上,清晨被人发现的时候月牙已经坐在伞里飘飘荡荡再见了主人今晚我就要远航,幸而在这把伞飘入下水道之前就有好心人把它救了上来。月牙劫后余生,法里斯抱着它一直哭。心知肚明罪魁祸首身份的奈费勒一言不发听着法里斯的复仇宣言,他真诚地祝他成功。

  但其实苏丹真的是出于好心。

  奈费勒没有猜错,他今晚确实在喝酒。但只进行到了预定行程的一半。那时他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隔着红酒的荡漾看灯,忽然无意响起的一声下雨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到窗外。淅淅沥沥。他随随便便地发散思维,奈费勒又要来接他了。看看手表这个点他应该还没下班。苏丹的唇抵着玻璃杯,他在想要不要让奈费勒在雨里满世界找他,但寻找一番未果的话奈费勒估计就自己回家美美睡觉了。苏丹不想让他这么舒坦。他抿了一口红酒,琢磨着有意思的新点子。

  一个想法几乎是突然地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反其道而行。苏丹决定自己去接奈费勒。

  雨的冷风驱散了酒精的混沌。苏丹撑着不知道顺的谁的塑料伞走在街头。行人稀少的路上他慢悠悠地走着。奈费勒。苏丹开始想奈费勒。

  他的这位白皮肤助理和他以往的几个很不一样。他不畏惧他,也不讨好他。最明显的差异大概就是油嘴滑舌与谄媚奉迎这一点与他的沾边概率为零。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奈费勒不懂得说话的艺术,他气急反笑时指桑骂槐起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冠冕堂皇气势磅礴,情真意切赛陈情,殷嘱切咛比出师。其嘴毒程度日益精进的趋势使苏丹怀疑奈费勒有一个专业陪练。人在家中坐的阿尔图打了个喷嚏。

  初见的时候苏丹点奈费勒的名确实不是无意之举,毕竟奈费勒不知道自己往那一杵有多显眼。在一众菊花般灿烂的向阳老脸里,一块鹤立鸡群的严肃石板子。真的挺搞笑的。苏丹出于找乐子的心态进行了如奈费勒所知的发展。

  任职的事同样是一时兴起。他只是需要一个助理,刚好被迫自荐枕席的奈费勒说话够解闷,索性就交给他了。出乎意料,奈费勒业务水平极高,有种挖铁矿一镐子下去是钻石的美。他不仅安静且完美地完成了他交待的所有事宜,甚至主动包揽了他未交代的事务。苏丹很久没这么爽过了。他立刻发挥得寸进尺物尽其用,拓宽奈费勒的底线这种事要趁早,就像如果常识改变从小开始施行就不能叫常识改变。苏丹最终如愿以偿。

  奈费勒是一个很称职的下属,一个很耐用的玩具,一个性别为男的老妈。苏丹敢自居开发他的第一人这个位置。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服务,毕竟劳务合同白纸黑字,奈费勒也没主动辞职。虽然他想辞能不能辞成真的是个问题。但苏丹慷慨地王曰善,他的赏赐是客观意义上的丰厚,配他的折磨不掉价,显然奈费勒在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里做出了选择。苏丹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对他的兴趣也从随心一玩到有事没事逗两下。奈费勒的自适应力很强,他在最初的无措过后很快建立起了一套冷冰冰且行之有效的应对系统。骂了吗?骂了。骂得很好玩,苏丹爱听。天妇罗的脆皮是美味,海胆以为满身尖刺就能退却周围的虎视眈眈,但热带鱼会说太君这边请,苏丹有三级潜水证。

  他曾经让他泡咖啡。奈费勒对此接受良好,这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的手艺行云流水,很赏心悦目。然后他把咖啡端上他的桌子。他尝了一口放下,太苦了。奈费勒早有准备一般拿出一袋子方糖砸放在桌上,像他自己用的牌子。他加了两块,还是苦,他一下倒了十几颗进去。奈费勒的目光像在关心他并不存在的糖尿病。他又喝了一口,太甜了。他把它一推,你拿去喝吧。他把刚喝过的一面转向他。这次奈费勒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少。奈费勒发现自己同时起到苏丹磨牙棒和奶嘴的作用。苏丹对他容忍限度的评估来源于他的书架,因此他最多只是把他逼到了看《你若不勇敢谁替你坚强》和《没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的地步,而不是《母猪的产后护理》。明白松弛有度,苏丹驭人有术,奈费勒的书架上又开始摆上那些大部头的外国文学时,就是苏丹认为的奈费勒又准备好了,于是愉快地再次开始游戏之时。

  今天呢?今天怎么逗他好?

  灯光忽然变得敞亮。

  他抬眼一看,巧了。

  苏丹来到了车库。

  奈费勒的车还在。

  他仰头看雨,决定在门口等他。 

  然后他看到旁边有一只狗。

  狗也在等。

  你主人呢?

  狗湿漉漉的眼神。

  苏丹蹲下身去,他摸它的脑袋。知道你主人在哪吗?有家回没有?被雨困住了?

  狗嗷嗷了两声。苏丹认为这是肯定。

  他决定帮它一把。

  手里的塑料伞被他横放在身前,然后是干脆利落的膝盖一顶,铁器的哀鸣,苏丹的膝盖毫发无损。他握住摇摇欲坠的两端,用力向外扭扯,当的一声,伞变成了两截。

  苏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包裹住尖利的锋端,然后一套行云流水的打包技术把伞体给狗捆在身上。狗挣扎,无济于事。苏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把它放到地上,现在它像一只背着房子的水母,蜘蛛,倒置的菜。

  去吧,征服。

  苏丹用他的脚帮助它面对世界。 

  狗带着伞走了。

  于是苏丹伸手,允许大雨落下。

  他被困了。

 

  

 

 

  

  孤岛。所幸智能手机很好玩。苏丹开始研究奈费勒的照片。倒不是他有什么偷窥的癖好,他只是在看自己安装在屋子里的监控录像。

  奈费勒从来不知道苏丹还在房里装了监控。他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进出出。由于苏丹不差钱,监控的质量很好,奈费勒小声的吐槽每一句都很清晰。死猪一样重,喝不死你,动一下啊大哥。鉴于苏丹反复播放这些录音且看上去很高兴,我们猜测苏丹可能是m。奈费勒毕竟有为人的底线,不会做出什么真的很没有职业道德和人文素养的事情。但苏丹没有身为甲方的自觉,或者说他太有了。所以他玩奈费勒玩得很开心,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有时奈费勒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他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奈费勒紧急撤回一个迈步,他认命地回来把他重新吭哧吭哧扛上床,再用被子把他牢牢捆好,确保他没有把自己摔成脑震荡的风险。评价角度说捆得很艺术,白梦之茧来了。蚊帐提供了护栏的作用,他拉上拉链像银行总管关闭保险箱。

  苏丹对自己醉酒的丑态毫不知耻,甚至以此为荣。观赏奈费勒这种人头痛地为自己绞尽脑汁是他非常享受的一项活动。他有时候故意耍他,有时候只是任由他动作。奈费勒对此一视同仁,他在工作开始一周之后就把工作内容的介绍在心底换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竭忠尽智笑脸相迎的特级幼师。年轻的时候奈费勒倒是真的有一个教师梦,不过如今这种实现形式着实让他高兴不起来。涉及苏丹的事情上,唯一能让他高兴高兴的可能就只有苏丹的工资打到他卡上的时候了。当然,苏丹不知道也不怎么想知道这些,只要奈费勒还会被他一捏就胡乱扑腾吱吱叫,他就愉快地不计较其他另外一切。他俯视奈费勒脸上的职业假笑,仿佛听到他内心妙语连珠的吐槽,想着想着他又笑了,奈费勒真是莫名其妙。

  苏丹作势要迈步走下台阶。唉我的老天。奈费勒赶忙小跑过去把伞挪到他头顶,总算避免了苏丹拿雨珠当珍珠装饰的想法变成被大雨浇汁盖帽的悲剧发生。

  于是苏丹款款辞楼下殿,奈费勒开着自动跟随宛如无障碍电梯。苏丹停步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于是奈费勒的脚步也停下。

  现在他们一起站在雨里了。

  距离有点过近。奈费勒意识到这一点。

  根据苏丹的身形设计的雨伞对奈费勒来说十分敞亮,但如果再加一个苏丹,两个人的空间便顿时拥挤起来。他们不得不面对面站着,假使当中有旖旎的氛围蔓延吧。即便身高摆在那里,奈费勒也不好专心致志地盯着老板的胸。过近的距离使他闻到苏丹身上的酒味,酸涩,醇厚,更多的是烈性,他还闻到他卷曲的长发上浓烈而张狂的香水,像苏丹本人一样极富攻击性,直往他天灵盖钻,他心不在焉地想苏丹用的什么香波,他有点想打喷嚏。

  苏丹把他的神游天外看在眼里。他低头凑近他,鉴于空间狭小,奈费勒没动。苏丹说你发什么呆。奈费勒说陛下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丹把头侧俯在他耳边:“死罪可免。”

  意思是活罪难逃。

  “好吧。”奈费勒说,他采取了弹幕最多的打法。“老板,你好香啊。”

  词句出口的瞬间他想苏丹一定会哈哈大笑(他严重怀疑自己不时出现的耳鸣正是长期近距离暴露在这种大笑下的工伤),他会乐不可支地拍他的肩(他投诉过很多次这种力道对他来说太大了,但对方的脑子显然没有安装受理这种投诉的渠道,就像一个伪装成校长信箱的碎纸机),甚至重重压倒在他身上(这个人会故意地加重力气,拖着步子,仿佛自己是一块秤砣,一个船锚)。而他奈费勒将不得不抓稳平衡,沉住重心,防止两个人双双人仰马翻在一片泥泞的雨地上。

  苏丹确实如他料想的一般行动了,他先是哈哈大笑,接着乐不可支地拍他的肩,最后高兴地把下巴重重压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挂树的树懒。苏丹比奈费勒高,但身材的比例差异使奈费勒身上瘦而长的一面更加突出,他像一根沉默的路灯杆子一样伫立,漆黑的长杆上挂着一只熊。要解释这种奇特的场景,只能提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假说:这头先生,这位熊,可能错把泛着暖黄的梨形灯具当成了蜂巢。

  终于他笑够了,就把脸转向奈费勒的颈窝,鼻尖拱拱温热的血管,下颌硌压在他的锁骨上。奈费勒平静地说老板你再这么压着我的颈动脉我就要死了。苏丹庆祝似地咬他。太好了,雨天抛尸的滋味我还没试过。

  下雨。杀人犯的泥泞行踪。透明雨衣和血迹。下雨和杀人就像冰淇淋与薯条,结合得销魂,一个人折磨自己时才这样,同时享受冰火两重天。

  奈费勒把伞换了一只手拿着。雨伞中心的转移使苏丹的发尾近距离接触雨珠。苏丹说奈费勒我要淋湿了你不管管吗?奈费勒说老板其实你只要直起身来屁股自然而然就没那么凉了。苏丹扫兴地啊了一声,如果这能算叹气的话,就当他在叹气吧。他直起腰,把奈费勒手里的雨伞拿过来。奈费勒很稀奇地瞧着他。他知道老板不是想给他撑伞,可能只是嫌弃他矮。苏丹往上抖抖伞,一片片水掉下来,白雾一瞬间用寂静把他们与雨夜隔绝,但也只是十分之一眨眼的一瞬间。高度调整完了,苏丹迈腿说走吧,奈费勒抬脚跟上的反应再慢一秒他就只能苦中作乐地为苏丹上演票价free的肖申克的救赎。他尽量小快步地贴近老板的大踏步,老板我要淋湿了你不管管吗,老板你把伞往后斜是什么意思,另外老板你踩水好大力我的鞋子要全湿了。苏丹又聋又哑。奈费勒同是天涯沦落人地感慨幼师工作者的不易。对牛弹琴者要么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要么就是对牛爱得深沉。如果奈费勒肯在平时多浪费些时间去刷刷那些五份工含辛茹苦宝妈与肥宅o神重度依赖耀祖的角色情景视频,他就会惊叹原来自己一直拿着秘书的工资给苏丹既当孙子又当狗,究其本质是在当妈。弗洛伊德的理论得到印证,由此可见苏丹其实是恋母癖。

  老板,车库好像不是往这边走吧。奈费勒说。

  我有一套房子在这边。苏丹说。

  他怎么不知道他又买了一套房子。奈费勒的助理人格心如止水。

  刚买的。下雨上班方便。苏丹像看透了他的所想一般微笑开口。忘记告诉你了。

  奈费勒怀疑这个刚不超过十二小时。另外他极其肯定苏丹真正的理由绝不是上班方便这么励志。

  但他的欲言又止停在喉头,看着苏丹脸上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奈费勒最终还是闭了嘴。

 

  

  

  雨水不急不缓地一趟趟砸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噼噼啪啪。夜的街道里,只有稀疏的几家招牌灯火。玻璃门,卷帘铁门,折扇绿铜门。苏丹和奈费勒的脚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共撑一伞,雾蒙蒙的竖灰在地上相织,臂膀不时交撞,暧昧的雨声与幽深的宁静。这种氛围应当是很浪漫的,只要故事不发生在刑侦或灵异题材作品中。但罗曼蒂克的实现也离不开主体自身的可燃,巧妇难为无米炊,并不青春无性恋会梦见男女通吃万人斩老板吗?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所幸活生生的样本正在眼前。静静地观看,从而得到死亡盖棺定论的那一天,对真正好奇的观测者们来说,这样的耐心是很容易有的。

 

 

  

  他们走到了一条小巷。

  脱离了高楼大厦,古朴的气息几乎是扑面而来,檐廊参差的房屋高低错落,烟雨水乡的氛围悄然降临,城乡规划发展不平衡不协调的直观体现就在这种一宫之内而气候不齐里。奈费勒很享受这种氛围,他放松的肩膀显露出精神紧张的缓解,就算苏丹现在要带他去屠宰场,他也能心平气和地说刀麻烦挑把快点的。

  苏丹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放慢脚步。奈费勒没反对,他也乐于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时光。节奏的放缓使他们看上去闲庭信步颇有雅致。书生往往在这种细雨绵绵里救助到妖狐鬼怪,不久他就对它们改口娘子。奈费勒可能有点书生的气质,但苏丹毕竟是男的,他们该走的是吃与被吃的斗智斗勇流程,而奈费勒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心境的舒缓使他有一种抒发他沉浸的冲动。

  奈费勒想诗朗诵。

  奈费勒中学时参加过学校组织的诗朗诵比赛,铿锵有力声情并茂,掌声如雷全场轰动,高尔基的海燕为他衔来了亚军的奖状。桂冠者朗诵的是《我骄傲,我是中国人》。

  那时他还很年轻。青涩,稚气未脱,有热情的幻想,像一颗未成熟的翠果。如果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发育不完善听起来过于冷漠嘲弄,可以说他同时拥有少年特有的自我陶醉与幼稚的沉郁。若要找一个用于形容男学生奈费勒的词,孤僻阴郁太过极端,阳光开朗罔顾事实,他不算特立独行,但也自成一派。社交的稀疏并未困扰他,友谊的判定在精不在多。一方书籍的天地里,年轻的心灵可以畅想出整个宇宙。他谈黑塞,谈尼采,谈德谟克利特。他不自觉地模仿影像资料中的贵族仪态,走起路来有时像跳小步舞。他写散文,写小说,有时也感慨万千地写诗。在社会竞争的大逼兜把他狠狠打醒之前,在他精密的理性光辉掌控大头之前,在他顿悟自己的为赋新词强说愁有多傻逼之前,他是一个能把通告文书写出缠绵悱恻九曲回肠泣涕涟涟暧昧不已的文艺男。和这一道的某个前辈相比,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于他的舅舅既不在邮局工作,他也没有一个已婚的心上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他的学校勒令男生头发过长的直接抓起领子拎到校门口出门左转理发店,否则在奈费勒死压箱底的那些黑历史里,或许能找到一张他眼神深邃45度角望天,飘荡着细碎黑色长发的忧郁氛围感wechat黑白男头照片。

  这真是他工作以后距离罗曼蒂克最近的一次。比起彗星更像水牢,他又不自觉地被那种朦胧攫取了。他说老板,我为您朗诵一首诗吧。苏丹说怎么今天还有额外表演?他说有感而发。苏丹打量一下他身上水漫金山的忧郁,没说话。他点头。

  没有什么比这首更合适了。

  奈费勒的眼神像在看远方。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他们的脚步踏在布着裂纹的青石板上。翘起的石板下方,青苔正浸泡在透明里。滴雨的屋檐后面,红木窗棂以极美极繁复的花纹存在,花树探出的细细枝桠上,星星点点间,棕皮破碎处冒出一擦擦鲜绿。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奈费勒富有磁性的嗓音清泉一般叮叮咚咚淌流。珠玉在侧。专业训练的痕迹还残留在他的无意识中。天人合一的情调是艺术家们追求的至顶,灵魂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恰逢其道。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奈费勒的抑扬顿挫里带着一丝迷惘。他眉宇间有一抹极轻极细的哀愁,这种哀愁软化了他浓密粗眉的英气,柔和了他严肃的表情,与他周身冷峻的气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苏丹专心致志地看着他。

 

  “她飘过

  像梦一般的,

  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他轻轻的话语,如透亮的片冰。他描绘着一个如雾如纱的空灵。与此同时,雨淅淅沥沥,混杂着青苔,泥土,石板,松木,潮湿与静谧的气息。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的,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苏丹的肩膀因为行走挨挨挤挤地碰撞他。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他们离青苔石板的延伸尽头,木屋墙壁消失的拐角,雨丝真正的朦胧之境,还有几步之遥。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他不挽留她,他撑着油纸伞回头静静伫立,他目送她丁香一样的背影,她太息一般的眼光,她细雨绵绵的情思,消失在雨巷的尽头。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寂静。雨声。沉默。回味无穷。然后苏丹为他鼓掌。

  奈费勒难得的浪漫闪光。这种难得不是因为他缺失这种天赋,而是他的生活实践中并没有让他展露这种机会的能力,天时曾由于他的三点一线宣告失败,地利出于同样的理由遗憾离场,人和因为他根本没有培养它的意识而目光幼童般澄澈,大脑光滑宛如史前巨蛋。所以生活和人都需要一些变化,变化使信息波动,信息波动使人成长,鸡汤一些说好的坏的都是风景,学术一些说人是其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奈费勒抓到的正是这一点,如果他有海员的天赋,他就会明白细浪代表大海即将宣告什么。同样的本质,这也预示了他接下来的生活将掀起怎样的狂风巨浪。但他此刻还在陆地上,他在雨巷里,他的嘴唇刚刚离去了一个丁香一般的姑娘的身影,他的头脑在一种美的怅然若失中沉浸。如果他是独自一人,这将会是一次极其美好的经历,回忆它将会成为一个具有文学素养的人在日后的人生中进行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如果他有一位如此的女伴,这就是罗曼蒂克的投射所在,不需要任何此后的联系,只需要这一瞬当中有爱情的丝网。但他的身旁是苏丹。苏丹不是姑娘,也不是丁香,他是一朵奇葩大王花。他理解美,然而不像奈费勒一样是梦幻的受众,但副产品奈费勒陶醉的表情他很喜欢。所以他为他鼓掌了。

  奈费勒眼眶湿润。宁静而梦幻的神情在他脸上。心灵被淘洗,他感觉自己又能再应对老板两小时了。 

  苏丹说好雅兴,我也记得一点。心晴雨晴,心雨晴雨。没想到汪精卫这汉奸人品低劣,写的诗还挺不错的。 

  奈费勒说老板,首先请尊重原诗格律,其次立刻给我向汪国真老先生道歉。

  

 

 

 

 

  

  

  

  

 

  他们的拌嘴一直持续到奈费勒忽然察觉脑袋顶上响声的变化。

  雨是不是变大了。

  奈费勒话音刚落,白雨如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老天爷倒洗脚水那样轰了下来,只有恐龙们有幸见过的流星大雨发生在他们头顶,陨石噼里啪啦砸在岌岌可危笼罩着他们的伞面上,诺亚所见也不过如此。苏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跑啊傻逼。就在刚才还隐隐约约弥漫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浪漫情调无影无踪,现在他们像两条夹着尾巴的狗灰溜溜地在自然的伟力下逃窜。

  什么也无法看见。只有白色的瀑布。奈费勒一边喘着气一边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方向,那边好像有个店的屋檐很大……苏丹拉着他往他指的方向跑去,在这样的暴洪面前,伞也是起到一个如撑的作用。所幸奈费勒的方向感同他的直觉一般敏锐,当他们一头扎进无雨的空地得以喘息的刹那,再普通的街楼也成了天堂。

  腰背,腹部,腿臂都不同程度地被打湿。裤脚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肩膀锁骨与前胸后背洇湿一片。奈费勒的模样几乎到了狼狈的地步,他的一侧额角被雨全部浸泡,背头散乱下来遮住他的前额,黑色刘海紧贴着苍白的皮肤不断滴下水珠。他不得不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剧烈跑动造成的脸色潮红久久未消。但内心的庆幸欢呼雀跃,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简直都感动得想回头看看这家店面的门联上写的是不是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了。

  奈费勒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流,捏去眼角的涌珠,幸而他的包是防水的,电子设备没事。他忍受着肌肤上粘腻的贴合,大衣被雨浸重,他不得不脱下它抱在手里。卸甲之后的身形更显单薄,白而薄的衬衣透出肉色,他用大衣还算干燥处遮盖住那些地方,倒不是担心苏丹色心大起,只是单纯被冷风吹得哆嗦。

  与奈费勒的模样相比,苏丹看上去倒好得多,毕竟他自然铺开的头发本来也没多少造型,更何况伞在他手里。除掉滴滴答答的裤腿,他只穿了一件把他的身材凸现得十分火辣的衬衫。现在这件衬衫上只有几处被浸湿,显露出腰腹曲线的引人遐想。于是苏丹脱下他的衬衣开始拧水,健硕的肌肉大方展露,精壮的背肌与曲线流畅的腰腹,奈费勒非礼勿视。但他仍能注意到苏丹没戴那条乳链。莫名其妙地,他松了口气,大概是看到会幻痛吧。

  裸男苏丹丝毫没有要守护公序良俗的自觉。得亏这大半夜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否则如果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福利而晃眼发生交通事故,奈费勒又要头痛一阵了。不过苏丹觉得这样很神圣啊,他用拧干的衬衣随意擦擦身上与脸颊,接着把它团吧团吧攥在手里,喏,他递给他,拿去擦擦吧。

  奈费勒礼貌地婉拒了。苏丹体温烘烤过的热量还留在上面,这像什么话?他又不是什么需要主人衣物上的味道来保持心安的宠物。但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你所回避的就是你的命运。苏丹懒得跟他废话,他一把扯过他的领带,本意是迫使他低头,却不曾想奈费勒脚下一滑,那张大脸就这样结结实实摔在了苏丹胸上。

  哇好深的沟。

  很结实,很软,很弹,很想睡觉……奈费勒抹掉并不存在的鼻血,其实那只是雨水。苏丹捏住他的后脖颈,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拎起来,奈费勒僵着四肢,打湿的黑发软趴趴垂下,黑白分明的眼仁惊恐无措,倒真的好像一只遭洗的猫。

  苏丹似笑非笑地看他,奈费勒眼神游移,脸上的红晕像尴尬出来的。苏丹干脆利落地把衣服摁在他脸上,奈费勒胡乱挣扎,扑腾当中苏丹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他被迫享受这种手法粗暴的擦干服务,等苏丹终于舍得把衣服从他脸上挪开时,奈费勒已经呼吸困难有一阵了。本就毁灭的发型此刻更是一片混乱,他估计他现在的造型像哥谭第一季的奥斯瓦尔德,但立场角度来说他可能更像詹姆斯戈登。他眼神空洞。苏丹又在莫名其妙笑了。

  苏丹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爱玩猫。一个是手感好,一个是逗起来反应好玩。他的大手揉乱奈费勒的头发,湿漉漉的,像炒菜。如果有知道他想法的其他人在场,一定释怀地骂他这时髦啊。

  奈费勒表情很精彩,他又开拓了一项新业务,被苏丹当文玩盘。世界教给他的是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苏丹教给他的是门的硬度超过墙时墙就是门。您看,他的老板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神人。

  很难说他们两个现在更像体虚嫖客与站街男模还是遭暴啜泣男高与事后烟社会大哥。但一股神秘性氛围在弥漫总是没错的。奈费勒不是很想和苏丹说话,于是他转头看雨。雨水贴着衣襟,略略的失温让他的思考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昏沉。幸而他的心灵对生活的体悟还处在与既往如出一辙的高水平里。他很快在静静的注视中忘却一切,把自己迷失在里面。

 

  

  他发现自己在雨里,这是他的心灵在行走。他感觉自己在瀑布里,汪洋中,水流从他的头顶冲刷到脚底,又从脚底漫溢过头顶。他惊人地能够呼吸。轰鸣声,自然的伟力震颤他,他久违的感到心灵的解放,就在这种洗濯的宁静中。珠串噼里啪啦地从上方砸到地面,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球中,漂浮在海面上,颠簸如山水地势正由盘古形成。外面的海浪呼啸拍击,层层相撞,他想这像公园池塘处的泡泡船,孩子们在里面摔来滚去,尖叫与笑声闷在阻挡作用微乎其微的薄膜罐头里,运转起来像半坏的洗衣机。人类热衷于把自己塞进一台洗衣机。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太空里一圈一圈转的,洗衣机是人类科技最精华的造物。奈费勒小时候经常仰头以敬畏的心情看它,滴滴声与音乐给他奇异的感受,空腔盖子后面,水帘在灯光里流下的场景令他如痴如醉。此刻他体验到从里向外看的视角,宽大的白色蓬蓬手掌抵住舷窗,外面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突然的雷声。他感到停跳的心悸。这种心悸仿佛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躯体,注视到时间的银线上密密麻麻的自己以及尽头。惊恐,一动不能动。结束的画卷展开在他眼前。衣冠楚楚的食人者微笑着向他展露可供挑选的刑具。现代社会要体验到这种心悸也很简单,咖啡因摄入过多睡不着大喘气时就是一种替代。摸到的是坚硬的胸骨,缓解不了的是心脏将死未死的鼓胀与预示冥冥。但又是一声雷。这次他开始眨眼,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视角。他敏锐地察觉到雷与雨的联系,从而通过认识挥去了对未知的恐惧。人对火的利用就像这样。人类与生俱来的财富就在这里。智慧为他们指引了向前的明路,同时也使他们失去了幻梦的记忆。想象曾在幻梦中无拘无束,在现实里却要借助认知的双翼。他们以劳动的双手征服现实,现实便禁锢他们以思维的重力。流溢当中侵犯发生,误解当中争吵发生。有一个聪明的上帝不创造过多的语言,祂仅仅让那座塔上的几个人开始说假话。猜疑比瘟疫更迅速,信任比琉璃更易碎。从想象的高台上跌倒,地狱山的山顶上满是粉身碎骨。雷声清扫了这些遗骸。他仰头看到白色的珠串落下以前所未有的急促,李尔王曾在这样的大雨中对天痛斥过他的女儿们,大地响得像一面城市大的定音鼓,宛如全英国在为一个裸身搭汗巾白裤衩男子掌声雷动。他不由自主回应了这自然的呼唤,在雨声里共鸣了他的心跳。浪潮,水波亿万次简谐运动的交叠,音乐厅里演奏结束时的掌声经久不息,指挥与乐团的鞠躬致意,他静静感受着这样的喜悦,在喜悦当中获得了宁和的完整。

  轰轰。忽然的急促。雨像被偷走雷霆权杖的宙斯一般发怒了。人在神的伟力当中是很渺小的,意识到这渺小的人要么因无法抵达的真理而绝望,要么在既定的死亡中毅然行进生活余下的部分。罗曼罗兰称后者为真正的英雄主义者。海燕在雷雨当中昂扬着鸣叫,高耸入云的悬崖绝壁上,黑色的浪潮轰砸在底部,激起的飞沫要高过人所能建造的最高的宫殿的顶端。这是玛图蒂娜号所面对的狂风骤雨与巨浪险礁。穿梭在地下河里飞荡时管风琴的轰鸣与巨大吊灯的影像还在他脑海中,茉莉花香为的是残暴的公主,人类第一部登月主题歌剧如果上演在一条泳道,卷曲了棕发的红裙小提琴家对夏雨至臻的拟态,他脑子里吵得像五百六十个交响池同时出现在一个歌剧厅。他简直要流眼泪了,用朋友们的话来说他又大了,格里高利圣咏吟诵,Dies irae,他不由自主开合他的唇。穿着孔雀翎羽的礼服,花枝招展的百代明星们一边舞蹈一边歌唱,他在尘埃飞舞的密室中第一次目睹黑白电影的奇迹,电影使人类的生命延长了三倍。迷乱了时间的感知,除了星期一还是星期一,他觉得雨已经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从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人回到水里是回到初生的地方,抛却了一切在尘世中获得的幸福或痛苦,只有平和的宁静。母亲的子宫,羊水的浸泡。人从水里走出去,阳光里有女人的爱抚与亲吻,泥土上有伸展了四肢的惊奇与喜悦,花坛底侧与窗台下方有友谊,纯洁,成长的幸福,斗兽场前与城门之外有爱情,嫉恨,绝望的血腥。就在他联接了生命的刹那,雨像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一交响曲的高潮部分那样开炮屠杀了,宫廷广场与电网围起的种植园重合,香蕉是镰刀,锤子是法槌,唉!交叠!交叠!一个昂扬了头颅的旋律在雨的高潮里轰响,命运。Fate!顽强不屈!他面对这样的狂啸震怒昂首挺胸,虫子也有权利保持死前自觉的体面。忽然地,厚重的云层破开一道裂缝,一缕极细极微,但又确实存在的阳光刺破它而射进来。心意使他飞翔,飞翔当中视野由暗变亮,马勒第二交响曲由轻而重地随之响起,就在高潮到达的那一瞬间,光华,圣吟,复活,他钻透过了雨云,心灵来到一望无际的天的旷野。金灿,神殿,高悬的太阳在那里柔和地对他微笑。

  它正散发出万丈光芒。

  奈费勒真的哭了,一切人类的悲歌与欢笑在他脑海里闪耀过去,他情不自禁地把心灵也随着雨流飞而出了。他的眼泪不停地流,好像雨正下在他的眼睛里。他用湿透了的袖臂擦擦眼睛,一脸的水光。他极细微地抽泣了一声,暗自庆幸灯光昏暗,不知是泪是雨。有点丢人,他想被苏丹看到又要被嘲文艺男b事多了。

  一种蒙蒙的圣恩感召,或是出于单纯的同类渴求,他情不自禁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丹。

  苏丹托着腮也在看雨。

  细密的雨珠静静停在他身上。

  奈费勒下意识观察起他。

  无论精神上如何吐槽苏丹的处世态度与行事风格,奈费勒也不得不承认苏丹的外形是极度完美的卓越。健硕的肌肉饱满,所有关乎力量美的线条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古希腊与古罗马的雕塑家们工作时以他为查阅的宝典。如墨泼洒的卷曲黑发晃荡,尤其适宜在嘶昂马鸣中于翘蹄奔腾的马背上纷纷扬扬。毫无疑问的,如果在古代,他会是一位肆意驰骋沙场的将领或睥睨天下的君王。在现代,他也依旧是金钱,权力,舆论的主人。生杀予夺的权柄善于变改它的形式,不变的是握持它的那双流着金血的大手。由人献予出去供奉在脑袋上的那座高台是他理所当然的巢穴。动物界的王者们要向他俯首,人世间的灵魂们要对他称臣,他是命运的偏爱里有形的化身,世界是他无拘无束的游戏盘。如果他恼怒,人就迎接死亡,如果他开怀,人就接受赏赐。除了被俘获的天,还有谁能这样宠爱一个如此不知满足的存在呢?

  但现在苏丹安静地用手撑着脑袋,他的眼睛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外看,又像在漫无目的地放空,他收敛了他的狂放不羁,少见的祥和与平常的气质相去甚远。

  雨珠在他的鬈发间,脖颈,与锁骨上,前胸与腰腹粼粼闪光,像珍珠流光溢彩。

  他特么像一条化腿人鱼。奈费勒一边掉眼泪一边为自己的联想能力感到啼笑皆非。

  苏丹打了个哈欠。

  这下更像猫了。

  奈费勒无助地看着他在那里蹭自己的手玩。

  如果奈费勒是一个爱玩社媒的元气樱花妹,他可能会在惊叫过后单手捂嘴扑闪眨眼,一边对着苏丹疯狂拍照一边发出萌えすぎとめちゃくちゃ可愛い的声音,说不定还会夹着嗓子甜甜地喊スルちゃん♡~お姉さんのところへ♡~,人与猫之恋倒也不失为一种奇观。可惜奈费勒是一个本土三旬奔四社畜男无性恋,他只能察觉到今天的苏丹似乎比平常更顺眼一些,堪称良善过头的乖巧甚至稍稍激发了一些他的母爱。奈费勒已经丝毫意识不到他一个男的身上有母爱是一件多么诡异的事了,苏丹对人的生活与认知侵入就像这样。

  大概是奈费勒情绪复杂的视线停留得过久而引起了他的注意,苏丹转过头来。他鎏金的瞳孔在黑藻一般的刘海下方微微闪烁。自然地,他对他微微扬唇。而出乎苏丹的意料,奈费勒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眼睛移开,他睁大澄澈的双眼望着他,目光似乎比平常更加柔和。他的嘴唇颤颤,似乎有词汇将要吐露。他脸上病态的红晕,像爱情和其他魔鬼的戏弄。

  苏丹思考。他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奈费勒。他从他脸上读到一丝对他萝卜纸巾蒸蚌的期待,于是他略加思索后开口了。即便心知肚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奈费勒也无法不悄悄地升起一丝隐秘的憧憬,也许他真的期待苏丹的话语中有什么能触及他灵魂的——

  “像油锅炸了。”苏丹评价。

  奈费勒为他沙漠一般干涸的浪漫情操扼腕。

  但他也说不好苏丹是不是故意演他玩,不过能把傻子演得这么像,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苏丹挑着眉,很失望?失望什么?奈费勒移开眼睛,希望您能多读些书……少喝酒,少飙车,少追求刺激,少和别人上床……

  不和别人上床难道和你上床吗。苏丹打断他。

  奈费勒劝学又一次以失败告终。他默默地站远两步。

  苏丹动动耳朵。他说奈费勒你是不是哭了。奈费勒说没有。苏丹说没有哭腔这么重?奈费勒吸吸鼻子说我感冒了。苏丹说刚淋的雨就感冒你的免疫系统未免有点太极端了。奈费勒说这不显得您体格强健嘛。

  苏丹把衣服穿上了。大概他能接受奈费勒脸上的雨水,而不能接受奈费勒的鼻涕。奈费勒掏掏自己的口袋,纸巾湿嗒嗒地软垂,他干脆当成湿巾用了。幸而垃圾桶就在不远处,否则奈费勒要么就只能一边冷得哆嗦一边捏着垃圾傻杵,要么就只能在苏丹的嫌弃与勒令下被迫乱丢垃圾从而遭受道德的谴责。

  暴雨逐渐地减弱了。

  苏丹抖抖伞上的水珠,他把它重新撑起来,用时尚明星那样的姿势一手插兜,他叫他,“走了。”

  “不再等等?”奈费勒抬头看看仍不算小的雨。

  现在都几点了。不走等着站到天亮吧。苏丹开始往外迈他的大长腿。并不想睡一晚大街的奈费勒只能抬脚跟上,他钻入他的伞下像扑扇着翅膀飞到人手里的小鸟。苏丹的牙齿忽然有点痒。

  雨确实在小。爆发结束,一切徐徐归缓。重压过后是劫后余生。胆怯的喜悦在生者心中。享受暴雨的人享有自由。自由的美称是弗利多。说到自由,奈费勒又想起他借给阿尔图的那本书,他才刚看完就被对方拿走了,自己做的笔记书签还夹在里面,唉,希望阿尔图别把他们弄丢。就在他的祈祷念头刚冒出的瞬间,苏丹仿佛读了他的心一般自然开口。

  苏丹说,你之前读的那本什么,虚伪即自由,我翻了两下,讲的还是些战争与和平的事,不过奴役的自由概念确实和你很相衬。奈费勒说首先那本书叫虚伪的自由,其次老板你想说的那句话是‌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苏丹说管他呢,想吃多少巧克力都有钱给你买。奈费勒深吸一口气闭目开始背诵伪自由书。

 

  

 

 

  

 

 

 

  

  

 

  还有多远。

  不远。

  这样的对话发生到第三次时苏丹终于抬手一指,到了。奈费勒抬头。公寓啊,对苏丹来说很屈尊纡贵了,他还以为别墅呢。

  他们站在公寓的门口。

  一片漆黑,一盏灯也没亮。

  如果这是在平时,奈费勒敏锐的直觉能够及时察觉到这一点的怪异,并疑惑所有人都睡得这么齐吗。但此刻他冷得慌,牙齿有些微微打颤,思考的能耗以保护机体的理由降低了。这趟诡异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他如释重负,只想快点回去洗澡喝茶暖身撸鸟睡觉。要让他对苏丹真心实意笑一个,除非苏丹大手一挥给他放假。 

  伞回到奈费勒手里。

  老板,那就送你到这了,我走了。

  不留宿?

  此时此刻?老板,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不进来洗个澡再走,我怕你真感冒烧死了。

  再找一个这样敬业的牛马确实是难为您了。所以快放我回家。

  就这么不想和我睡觉?

  ……老板,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你的一夜情对象找错了。

  理由。

  我的肛门很脆弱。

  那前面呢?

  ……我对您的屁股也没有什么兴趣。阴茎骨折算重伤。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奈费勒瞪得溜溜圆的眼睛代替他说了想说的话。

  看起来像脑子烧糊逼了。

  ……

  苏丹盯着他的脸,忽然他俯下身去,下意识后缩闭眼的奈费勒几乎是同时感受到肩膀上用力的抓握与嘴唇上的温热,前者他能理解是苏丹的手,后者令他大脑宕机,无法思考,从感官火急火燎传回的反馈来看,他只能意识到这样的情形:

  苏丹在咬他的嘴。他在舔他的唇。

  他惊恐地想苏丹这是终于暴露出吃人真面目了吗,他应该先踢他的裆还是先踢他的裆?奈费勒运用他智慧的金融精英大脑发了烟地思考,未果。会议室内一片严肃的死寂。就在主脑忧伤地环顾一周,准备沉痛宣布舰体死讯时,他的处男人格弱弱地举手了。根据生物学一切匪夷所思的行为都可以归咎于小头原则,会不会苏丹其实在求偶?

  他妈的。他反应了好一会儿。原来苏丹在吻他。能把吻变成吃的同义词的人,奈费勒的阅历里大概也就苏丹一个。

  他挣扎着推他,但是抓着他肩膀的力度逐渐加重,得益于现代社会大量奶制品摄入补钙这一块,奈费勒的肩骨没有当场嘎嘣脆。就算苏丹日日夜夜纵情于声色场所,他泡在健身房里的日子给他的回报也足够吊打十个奈费勒。显然奈费勒的推拒失败了,更糟的是苏丹的手搂住了他的腰,他的另一只手摁着他的后脑勺,他动弹不得,只能一脸惊恐地看着老板过近的大脸,被迫感受唇上的疼痛与口腔的被侵略。遭遇职场性骚扰的相关法条在他脑海里唰唰飞过,但能用于立刻制止这种暴行的一条也没有。他只能麻木地接受他正在被苏丹性骚扰这一事实,并且心如死灰地意识到这场性骚扰恐怕要以性侵犯结束。

  奈费勒不是没有在荧幕上见到过漂亮演员们吻得难舍难分,他也并不会像坐了一个家长在旁边的青少年一样坐立难安。两片肉贴在一起,本质是人与人相触,就像握手,肩部相撞,某些正经裸身运动发生的场景。尽管历来的文字将它描绘得如何神秘,如何惹人遐想,如何引人犯罪,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体验到它真正的情味,也永远无法消除因此而产生的轻视,憧憬,畏怖造成的失真。奈费勒在今天揭开了这千层纱一样的幕布,但不是用阿芙洛狄忒的玉手,而是因为猫指甲把流苏抓得一片稀巴烂,他被迫收拾起这一片狼藉,罪魁祸首窝在他肩头还对他哈气。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吻都像文娱作品里那样甜蜜,青涩,火辣,爱恨交织,譬如苏丹这种旨在把对象亲得窒息从而实施迷奸的吻,这种一般属于作案工具。

  伞掉在地上。奈费勒双手紧抓苏丹的衣袖。两片薄唇费力地开合,很快被更加凶猛的唇瓣紧紧衔住。苏丹势如破竹地撬开他的牙齿,整条舌头暴力侵入他温和的口腔,温度偏高的火热尽情纵横在他唇齿间。他有力的舌尖舔弄他敏感的上颚,在发现奈费勒的瑟缩与颤抖后变本加厉。他猫戏老鼠一样追逐他,奈费勒无论怎么躲藏都像在邀请。舌面互相摩挲互相品尝,奈费勒恍恍惚惚的原来苏丹是这个味道与隔壁加生姜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苏丹玩他的舌头,从红软的舌面到压着牙印的侧部,再扫过舌底的系带与筋膜,他刻意把他亲得啧啧作响,仿佛他是什么美味点心。雨声哗哗的笼子放大了这一点。奈费勒感觉自己脸上真的发烧了。苏丹的尖牙碾过他上下两片唇瓣,力度堪称蹂躏。他舔他喉头附近的软肉,腔壁湿热的内膜,甚至恶意地捅他的舌根,奈费勒有点呕吐的欲望,但他的脑袋被苏丹摁着动弹不得。由于雨水的浸透而冰冷的唇瓣而在贴合中重新感染了温度,或轻或重的牙齿相撞声在大脑里嗡鸣,苏丹看到奈费勒的睫毛上下翻飞,他惊慌的眼神逐渐麻木,他看到他最终闭上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仁被薄薄的眼皮盖住,在肉片下方颤颤滚动着。他不再抵抗,苏丹由是得以更加轻松地开拓他。按理来说这是胜利,不过不会动的玩具没什么意思,苏丹兴致缺缺地亲他。就在他玩够了准备走人时,突然地,奈费勒开始生疏地回应他。

  他小心而笨拙地舔他的舌尖,似乎是克服了这辈子所有的洁癖,他甚至模仿自己刚才的挑逗,小心翼翼地勾弄了一下他的上颚。苏丹想笑,但他一憋不住笑奈费勒就得跑了,所以他还是没笑。他饶有兴致地开始引导他。说实话,奈费勒的技巧不算好,但他学得很快,对得起他那灵光的脑瓜子以及他开给他的工资。他学着他教给他的舔舐方式使用在他身上,他舔他的嘴唇,在开合当中吻吮软厚的唇瓣,他尝试勾弄他的舌头,他把自己抽回去,在苏丹的口腔中,他的舌尖在里面等他。奈费勒犹豫的前进几经徘徊,还是被苏丹强硬拖入。他领着他遍巡他,使他微凉的舌面从他坚硬的上颚,尖利的牙齿上面磨过,这使奈费勒意识到苏丹的口腔也不过和他一样,柔软,湿热。他在泥泞中探索着。他尝到他喉头残留着的甜腻的葡萄酒味,酒精的熟醉更增添了软肉交缠的靡乱。奈费勒呼吸急促,他的力度逐渐减小,失温的头脑在这种晃荡中越发混沌,他似乎开始松懈,但对面食髓知味,苏丹的索取需要满足,如果奈费勒不能给他,他就自己去拿。

  苏丹认真起来了。他咬他的舌尖,疼痛使奈费勒下意识缩回舌头,但苏丹将其压在舌苔下方,他用略显锋利的门齿刮蹭他的舌面,痒或是痛使奈费勒呜呜地叫起来。苏丹捏着他的下颌, 掰转成更加方便自己入侵的姿势,无法闭合,吞咽也就无法发生,透明的口水从奈费勒的唇缝流溢出来,苏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梁拱拱,他甚至能感受到奈费勒轻轻扇动的睫毛在他脸上擦过,同时传来的是他牙龈间温和的薄荷味。真老套。他用咬合代替了轻蔑的哼笑。不耐痛的奈费勒又在唔唔啊啊地叫了,他翻搅他的舌头,使它像波涛汹涌的洋面上一艘无助的帆船一样沉浮。吮吸使腔体紧致,柔软的回弹与触感,苏丹的身子越来越直,奈费勒不得不尽量踮脚仰头跟上。这种姿势为了不被呛死只有一种选择,就是费力地吞咽掉他和苏丹交织在一起的口水,幸而奈费勒没有思考的余地,否则恶心上来吐在苏丹嘴里又能复刻一次隔壁。他被迫承受着苏丹更加猛烈的进攻,这种忽然野蛮的征服使他招架不及,所有抵抗的尝试都土崩瓦解,主动权一旦丧失就只有无尽的退让与沦陷。他被他娴熟的吻技亲得双腿发软,多亏了腰肢的被搂住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到水里透心凉心飞扬。呼吸困难使大脑缺乏用于思考的氧气,奈费勒抵抗的手逐渐松懈,他迷迷糊糊地任由苏丹动作在他身上,而苏丹捧着他的后脑,他的手指丝滑解开他大衣的纽扣,扯出他压在裤腰里的衣襟,接着他将手伸入他内衬的衣摆内。

  小腹忽然被一阵滚烫覆上,奈费勒条件反射地唔唔起来,身体动作使冷风从下方的漏洞里嗖嗖钻入,皮肤的热量被迅速带走,大脑打了个激灵重新开始工作,脱离现状的本能使他他挣扎起来,“不唔…,不要……”胡乱的行动中他把手摁在苏丹胸上,显然有点宕机地推他。简直是大逆不道。苏丹狠狠啃了一口他的下唇,才在奈费勒的痛呼声中把他松开。一道银丝从分开的链接中诞生,一头是亚当,一头是上帝。琉璃透明的宝坠在中线颤颤欲滴,挂在两人唇侧的闪光华柱细碎,苏丹用手背抹掉它们。奈费勒衣衫凌乱,脸色潮红,落水人士刚上岸一般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空气,而苏丹仅仅是呼吸有点急促。经验的力量就在这里。奈费勒才刚费力地把气喘匀,他的大脑就开始尽职尽责向他报告刚才发生了多么荒谬的一切,奈费勒听得想哭。

  他和老板真的在居民楼下热吻了十分钟。奈费勒绝望。

  业内速报和社会新闻上同时出现他们两个不是什么好事。这种照片流露到八卦杂志上那更是毁灭性的打击。各种不堪入目的大字标题(注,全为臆想)在他脑海中刷刷飞过,对苏丹不过是光荣履历上微不足道的加一,但他奈费勒的节操,名誉,清白都完蛋了。

  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他在胡思乱想,苏丹在思考。

  苏丹似乎思考出了什么。

  你对我有意思。苏丹笃定。

  有个几把意思。奈费勒笑不出来。

  苏丹转身。

  走。

  ……走去哪?

  上楼。

  傻子都知道上楼意味着什么。

  奈费勒虽然接受了自己和老板亲嘴的事实,但若要他真正面对和老板上床的挑战,他还是忍不住咽咽口水,犹豫不决。当然,他只是对性低欲望低敏感,不代表他性功能有障碍,以为他阳痿所以阵前畏战的人们想错了。这种犹豫倒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性一定要跟爱联系在一起只能和结婚对象做的男德思想,毕竟气氛都到这一步了,以他对苏丹的了解,他绝不允许半途而废的事情发生。只是从健康与脸面的角度来说,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决定。尤其他的十万字《论为什么苏丹和奈费勒是不可能上床的》大作还静静躺在硬盘里。

  客观地说,苏丹有优越的容貌,健硕的体格,丰富的实战经历,从体验感上会是一个极好的床伴。如果他对对方有一定的循环利用意识从而把床伴当人看待,而不是仅把对方当一次性杯子或按摩棒的话。

  所幸奈费勒在他的划分里会是前者。

  苏丹玩着自己的头发,站在入口处睥睨他,大有他敢后退一步就立刻抄起灭火器追上来给他一闷棍并进行奸尸的气势。还能做什么呢?从苏丹的床上醒来总比在ICU里醒不过来好。奈费勒同手同脚地走了上去,并以悲壮的视死如归表情停在苏丹的身边等候问斩。

  他们就这样把伞忘在了地上。

  苏丹大笑,他扯住他的领带垂手大步向前,奈费勒被扯得弯腰驼背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好似一条不情不愿被牵绳的狗。猫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奈费勒绝望地想这看起来像他们在完成什么公开play。

  会被人看到的……他低声乞求。

  这是我的房子。

  奈费勒困惑。

  奈费勒恍然。 

  一整栋?

  一整栋。

  他妈的。奈费勒释怀地笑。

  他被苏丹高调地牵上楼,看着他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后掏出一大串钥匙开门,接着被他粗暴地塞进去。门锁咔哒一声落好的声响断绝了他所有的心存侥幸。苏丹开始脱衣服。奈费勒在地上躺尸。从他的余光沉痛传回的影像判断,他悲哀地想一定要和老板睡觉的话他宁可操老板也不想被老板操,老板的那什么好雄伟。他浑浑噩噩地思考,如果被操了他就只能去求教阿尔图在肛肠科医院的经验,曾经他以为阿尔图只是无辣不欢的口腹之欲战胜了屁股流血的钻心之痛,现在想来他望向梅姬隐忍的目光也许另有隐情。如果要操老板他最好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准备,对苏丹勃起时不回忆他的丑态是一件难事,希望苏丹的屁眼里没安刀片,苏门。两难之境。然而这一切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他所能做的只有向命运女神最后小小地垂死挣扎那么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把骰子投出去。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被苏丹拎着领子拖尸一般拖进屋内的床上时奈费勒只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

  “求你了别操我屁眼。”

  苏丹解开他皮带的手向内裤里探去,他握住他的鸟意味不明地哼哼两声。

  “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