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朱志鑫这个人，命太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对着三层黑天鹅蛋糕许愿，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自己缺什么。
他爸做房地产，他妈是上市公司董事，家里在上海有三套房，北京两套，深圳一套。他是独子，长得还他妈贼好看。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他的每位前任在分手时都会这样惋惜又痛恨地说一句：“朱志鑫你除了好看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有钱啊。但她们没说，因为说出来显得太俗。
但朱志鑫对这些都不在意。他的人生准则里只有一件事：别烦人。
所以当他拖着行李箱走进1103宿舍，看到自己未来四年的室友正用一种过于热切的眼神打量他时，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个人判了死刑。
“你好！我叫刘志强，安徽的，你叫我志强就行！”室友伸出手，眼睛亮得不像话。
朱志鑫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接。他把行李箱往床铺边一推。
“上铺下铺？”
刘志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讪讪收回去：“都行都行，你先挑。”
“那我上铺。”朱志鑫说完就开始拆行李，动作利落，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般人遇到这种待遇，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刘志强不是一般人，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热情，试图攻破朱志鑫的冷漠堡垒。他帮朱志鑫拿外卖，帮朱志鑫占座，甚至帮朱志鑫洗过一次袜子，然后被朱志鑫当变态打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刘志强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朱志鑫是个神人。
这人根本看不出喜恶，或者说朱志鑫就是一个无趣的人，空有皮囊灵魂却千篇一律。
不追剧，不看综艺，不聊八卦，不打篮球，不参加社团，不刷短视频，甚至连社交软件都很少打开。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起床、上课、打游戏、睡觉。偶尔出去喝酒，喝完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顶着一双更深的黑眼圈，用那双下三白的眼睛扫一眼整个世界，好像在说“你们都他妈欠我的”。
“你知道吗，”刘志强在宿舍夜谈会上跟另外两个室友分享心得，“我本来还想追他的，现在我只想给他当爹。”
另外两个室友笑得前仰后合，朱志鑫在上铺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吵死了。”
但刘志强说的有一半是错的。
朱志鑫不是无趣，他只是对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这跟性格没关系，纯粹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多到“得到”这件事本身已经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快感。就像一个人天天荤素搭配，你给他端一碗康师傅，他也会索然无味。
但游戏不一样。
游戏是朱志鑫为数不多愿意投入时间的事情。他的操作精准得像机器，反应速度快到离谱，意识好得让对手怀疑他开了透视。他不是职业选手，但他打过的职业选手都说他应该去打职业。
刘志强也是游戏高手，虽然比不上朱志鑫，但在普通人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两个人第一次开黑就配合出了奇效，从那以后，刘志强就成了朱志鑫在游戏里的固定搭子。
至于刘志强是个gay这件事，朱志鑫大概是在开学第三周知道的。起因是刘志强在宿舍跟人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朱志鑫耳力太好，听见了那句“宝贝你今晚穿什么颜色的”。他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至少刘志强不会来烦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刘志强不仅谈了个男的，还居然是网恋。
“我跟他是在游戏里认识的，”刘志强有一次主动交代，“他说他在英国留学，时差正好对得上。你看这是他给我发的照片。”
他把手机举到朱志鑫面前。照片上是一双裹着白丝的腿，蕾丝边勒在大腿根，皮肤白得不太真实，像开了十级美颜。
朱志鑫扫了一眼：“网图。”
“我也觉得！”刘志强一拍大腿，语气里竟然带着点惋惜，“你说这图我在网上见过多少次了，他当我傻呢？”
朱志鑫不理解这种明明知道是假的还要继续聊的心态，但他懒得问。他唯一的要求是：别在宿舍开免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刘志强拉他打最近上新的游戏。朱志鑫刚上线，就看到刘志强的角色站在广场上，旁边紧紧贴着一个萝莉体型的人物，头顶的id让朱志鑫沉默了三秒钟。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
“你对象？”朱志鑫在对话框问。
“对对对，”刘志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蜜，“小帅，跟哥哥打个招呼。”
萝莉角色绕着朱志鑫的人物转了一圈，然后开始跳舞。跳的是那种游戏商城卖9.9块钱的付费舞蹈，扭胯、眨眼、比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朱志鑫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然后游戏开始了。
朱志鑫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id叫小帅的人，技术菜得令人发指。落地成盒，见人就倒，队友拉起来继续倒，仿佛他的游戏目标不是吃鸡，而是刷新单局死亡次数纪录。
第一局结束，朱志鑫的伤害是两万三，刘志强是一万一，小帅是零。
第二局开始前，朱志鑫在对话框里打了句“我有点事”，然后退了游戏。
刘志强追着给他发微信：“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嫌他菜？我跟你说他就是刚玩不熟练，他其实……”
朱志鑫回了一条：“以后别拉我。”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通。他说他跟小帅是在开学前认识的，聊了一年半了，没见过面，没视频过，连语音都很少。他说他知道这大概率是个伪人，但架不住聊得来。他说小帅这个人吧，脾气大，傲娇，动不动就炸毛，但是哄两句就好了，特别好玩。
朱志鑫看完这串消息，只回了一个字。
“哦。”
他其实不在乎小帅是男是女，菜不菜也无所谓。他只是不喜欢那种感觉，三个人站在一起，另外两个人是一对，他像个灯泡。
况且，那个叫小帅的人，跳的舞太丑了。
时间一晃到了大一下学期。
刘志强在追隔壁班的李睿，追得轰轰烈烈，全系都知道。他给李睿买早餐，帮李睿占座，陪李睿上晚自习，做尽了所有舔狗该做的事。
朱志鑫是在食堂看到刘志强跟李睿坐在一起吃饭时才反应过来的。他端着餐盘经过，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分了？”
刘志强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闪过了心虚、犹豫、纠结，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笑容上：“再说再说。”
朱志鑫低头看着他。没想到人长得不怎么样却学到了帅哥必备技能“脚踏两条船”。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刘志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暑假去哪玩？要不要一起？”
朱志鑫没回答，端着餐盘走了。
暑假他去了西藏。一个人，一辆越野车。
他在纳木错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看云从山的这头飘到那头，没什么感觉。
回来的时候他晒黑了点，但那双黑眼圈还是顽固地生长着，甚至已经有同班女生问他烟熏妆怎么化的才自然。
开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计算机大赛。
学校要求计算机专业的大二学生必须组队参加，成绩计入期末学分。朱志鑫本来已经找好了队友，但教务处一纸通知下来：按宿舍分组。
1103宿舍四个人，朱志鑫、刘志强，还有两个连代码都不会写的混子。朱志鑫当时就想退学，但想到他爸会因此断他三个月生活费，他忍了。
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事，刘志强虽然人品不行，但技术还可以。两个人分担一下工作量，至少能混个及格。
事实证明，他的乐观来得太早了。
离截止日期还有三天，朱志鑫把前端代码写完，等着刘志强的工程报告合并。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不回。
直到晚上十点，刘志强才回了一条消息：“哥，我在杭州呢，跟我对象在一起，报告我还没写，你能不能帮我搞一下？”
朱志鑫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这辈子没怎么往死里骂过人，因为不值得。但这一刻，他觉得刘志强值得。
他没回消息，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对面接起来，背景音是那种暧昧的喘息声，刘志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喂？哥？”
“你在哪。”如果声音可以刀人，那么电话那头的gay已经死了。
“我不是说了嘛，杭州……”
“滚回来。”
“哥你别生气，我后天就回去了，你帮我写一下呗，就两三千字……”
朱志鑫挂了电话。
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他做了一个违背组训的决定：登录刘志强的账号，用他的电脑写报告。
不是他心好，是因为报告里需要刘志强那部分的数据接口，而他自己的电脑上没有。他只求写完这个破报告，拿个学分，这辈子再也不跟刘志强有任何学术上的交集。
刘志强的电脑没设密码，桌面乱得像被大炮轰炸过。朱志鑫皱着眉打开文件夹，开始翻找需要的资料。
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像每次看动漫都会弹出来的小视频，一样的不合时宜。朱志鑫的鼠标正好在弹窗的位置，来不及退出或是拒绝，像无数小电影的开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腻的大腿。
朱志鑫的记忆突然接上，他可能知道这个视频的主人公是哪位了。那个id叫小帅的男人。他室友的糟糠之gay。
镜头有些晃，像是在调试。
画面里先是一双手，接着镜头上移，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红润，鼻梁不算高，鼻尖翘起。再往上，一双圆眼睛正对着镜头。像他这么认真地盯着看时，两只眼珠往中间凑，会显出一点对眼。微卷的头发搭在额前，整张脸看上去很乖。
苏新皓盯着屏幕里的人，嘴先于脑子动了一下。
他等这个视频等了很久了。从半个月前对方开始冷淡的时候他就想打了，但一直忍着。不是矜持，是他在酝酿。
这段网恋，他从头到尾就没当真过。当初在游戏里随便加的好友，对方说自己是大学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就被告白了，正好他那个时候心情不好需要一个树洞，两人就这样各取所需变成了“对象”。他从没问过对方照片，对方也没问过他的，这种关系在他看来就是无聊时的消遣，连面都没见过，算什么谈恋爱？
但最近对方突然冷淡了。消息回得慢，有时候隔天才回，甚至不回。苏新皓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才发现不对劲。他本持着一段健康的恋爱应该相互坦诚的原则打算跟人来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其实是他觉得有点腻了，上个月网上的对象一直找他打游戏让他错过了自己的计划，这是不可饶恕的重大事故，苏新皓为此很生气，冷了人半个月，也是这时发现的问题。
他这个所谓的网恋对象可能也腻了。
所以他要打这个视频。苏新皓打算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最好是我先说分手。体面，干脆，谁也别欠谁。就算分，也不能是我先被甩。
这是他的原则。感情史不能留污点。
但眼前的这个人。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
冷白的皮肤，眉骨高得像混血，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锁骨两侧，整个人随意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但就是很帅，是很直观的那种纯帅。
苏新皓的呼吸漏了一拍。
……这是他对象？
这是他网恋了一年半、从没视频过、他一度以为是个四眼宅男的对象？
苏新皓有点心虚。
但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开始抱怨：
“你终于肯接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你半个月没回我消息了！我发了那么多条，你一条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他说“死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带着种熟人间的亲昵感。
朱志鑫没说话。
“阿志！”
朱志鑫皱眉。这个该死的刘志强，背地里居然玩叠词？
见他没反应，苏新皓反倒是有些忐忑。虽然平时聊天也是他叽叽喳喳说一堆，对方回几个字。他以前觉得挺好，将人当成一个心情回收站，他负责闹，对方负责听，完美的分工。但今天看着真人不知道怎么，就特别想跟视频里的人互动。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要是不想聊了你直说，我又不会赖着你，你这样吊着我有意思吗？”
苏新皓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是见色起意，我就是觉得这段感情来之不易，一个人能有多大的运气才会遇上自己的正缘呢，他更要好好把握每段缘分才是。
苏新皓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脸上的表情也从埋怨变成了撒娇，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水：“阿志，你说话呀。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上次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我那天真的有课……”
屏幕那头终于动了。
朱志鑫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伸手，点了“挂断”。
一片漆黑。
苏新皓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通讯结束”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什么？
他挂了我？
他居然挂了我？
这个人，这个他刚决定不分手的人，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挂了他的视频。
苏新皓盯着黑掉的屏幕，嘴唇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
“……有病？”
朱志鑫挂掉视频后，回到熟悉的页面，开始写报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思路几乎没有断过。那份工程报告他看过刘志强写的前半部分，逻辑混乱，格式错误，数据对不上，基本等于废纸。他懒得改，直接新建了一个文档，从头开始写。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沉郁的暗色。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今天不回来。
朱志鑫的手速很快。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给刘志强的学分判了死刑，等这个项目做完，他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合作，打游戏也免谈。
就在这时，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是那个海外通讯软件。头像还是那个红苹果，id是两只大写字母：SU。
朱志鑫瞥了一眼，继续写。
又弹出一条。
又一条。
又一条。
软件的提示音是系统默认的“叮”，清脆得像门铃。朱志鑫本来想无视，但那个人发消息的频率太高了，几乎每隔十秒就“叮”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明显。
朱志鑫皱着眉，终于点开了对话框。
他打算跟他说清楚。打一行字：“别发了，我不是你男朋友，你男朋友出轨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落下去。
四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甩了过来。
都是大腿照。跟那种静态下被加了八百层滤镜的网图一个效果，但朱志鑫这次知道对面是真人。
对面配文：“哥哥喜欢吗？”
朱志鑫的手指顿住了。
键盘上，“别发了我不”还停留在输入框里，像一句没说完的废话。
朱志鑫慢慢地把那行字删掉。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不喜欢？”
朱志鑫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怎么这样的荒谬。
他关了对话框，继续写报告。
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那四张照片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晃得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灌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代码上。
报告写完了。
天也黑了。
朱志鑫把文档保存，关掉页面，看到那个海外通讯界面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十分钟前。
“你是不是腻了。”
朱志鑫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刘志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游戏账号，卖不卖？”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朱志鑫觉得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