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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炽热得要蒸出日珥,眼前木刀翻出的轨迹让人想起砍不断的延展水幕。炭治郎反身上前迎过一道攻势,刀气也缠起来,像辉辉日冕撞上滔天水浪。
柱训练的最后一项是水柱的一对一切磋指导¹。这样的机会实属难得,极致的专注之下汗珠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炭治郎握紧木刀,余光里两身羽织随着呼吸鼓起又翻卷。碰撞声、破空声与衣料簌簌抖动的声音不绝于耳,脑内洇开一幅有些朦胧的形势图解。他在对方手下走过许多回合,直到试图寻个角度去猛攻时没有熟悉的打击感,是阳华突刺了个空。流流舞避过他刀法轨迹又自侧面打着旋涌来;他用力踏下一步止住惯性,忙扭转身体去防,反应过来刚刚被预判了攻击路径。
回击的力道还是稍欠了些。手中木刀终于传出细小的断裂声;富冈就在这一刻收了力,刀风散在空气里像海潮褪去。
就先到这里吧。
好的!炭治郎应声,敛起木刀断片搁在一边。每练习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停下来,这时富冈往往要再给些指导,随后会有几分钟用来休息。言语和实战都是重要的经验,消化一遍后感觉又有了些收获,他一边比划一边往场地边缘去,拿起水壶仰头喝尽。一片白色浮在余光里,是富冈递了毛巾,被阳光吻得暖洋洋。
他有些惊喜地接过,嘴上没忘记连连道谢,擦汗时浅淡的皂角味让精神放松不少,柔软的触感也让人想起云朵和棉被。似乎是被从额角和肩脖抚进紧绷的神经,眼睛闭上再睁开,连肌肉的酸痛都被轻轻吹去不少。视线再从布料上方探出去时,看到富冈已经寻了片阴凉坐着,眼皮也阖上,像是冥想。
此前在水宅时也经常见对方这个状态,只是自己不常像这样安静坐在一旁细细地打量。富冈那块毛巾被理得平整搭在肩头,眉眼也舒展开来;于是他便也有样学样,在一旁坐下,跟着合起眼皮。
这时候是要回忆刚刚的交手吧?
记忆里的片段像胶片在眼前反复放映,使用呼吸法的感觉又让肌肉隐隐兴奋起来,随着全集中的呼吸而微微发热。起初他使用的还是水呼,木刀碰撞几轮后却听到富冈说,如果可以更好地发挥出实力,可以用火之神神乐。
他有些意外。记得几日前在水宅,富冈还说因为他没有将水之呼吸修行到极致而生气;因此也想着多在这里练习一下水呼,除却展示练习成果,或许还能让人多宽慰些。而此时突然听到了让自己使用另一种呼吸法的要求,还以为是嫌他对水之呼吸的掌握太差,于是急忙应答,暂时不用也是可以的!
为什么不用?富冈反问过去,看看他的表情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如果是因为觉得我会更希望你使用水呼才这样说,那没有必要。剑士使用什么呼吸法应该由自己决定——虽然此前确实说了希望你能尽快成为水柱的话,但如果你有更加适合的修习方向,我当然没有阻拦你的理由。
还是自己把人想得狭隘了!炭治郎有些愧疚地捏了捏手指。不过,对于其他呼吸法也可以作出基础性的指导,还能指出不同呼吸法可以怎样切换怎样配合,不愧是柱啊。
自己距离柱的水平还有多远呢?决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好想再快一点成长。
能力强大的剑士身上往往有不一样的气味,他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味道。现在试着闻一下?炭治郎轻轻吸气,似乎自己身上也已经有了和柱相似的气息。流转的光焰,澎湃的水流,以及……他鼻尖耸了耸,空气里似乎还有几缕疑惑和关切的味道,试探着在身前打圈。
不是自己的气味。他忙睁开眼睛,刚好和富冈对上视线。水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不知盯了多久:除却呼吸荡起的微小起伏,倒还真像一尊干净的雕像。见他睁眼富冈才开口问,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吗,炭治郎?风把颊侧头发带到脸前,说话时气流扰动发尾抖得更快。竹叶缝隙漏下的阳光也是金色的叶;此时随着小幅度的探身,在头顶和肩头微微颤抖着呼吸。
刚刚的表情被注意到了啊。周身像是有泡泡咕嘟嘟拥住,少年因着被读到情绪而漾出一个笑来。此时他心情也难得放松些,肩膀小幅度沉了沉;视线慢慢滑下去,落在自己沾了尘土的双手。
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强大。
尾音和耳饰啪嗒的声音相合。富冈极轻地啊了一声,目光又游到对方脸上。
——我一直在努力地斩鬼。入队的这一年来,我确实已经参加了许多次战斗,也协助消灭了几只上弦鬼;但无论如何,还是希望面对鬼舞辻无惨时,自己能有更强大的力量。
上弦鬼的实力已经很可怖,鬼王到底会是多么难以消灭的存在?每次遭遇上弦他总要在蝶屋躺一阵子。至于下弦……蜘蛛山一战后他也没再遇到过,只是那些被血红蛛丝缠裹的记忆倒是依旧鲜明。啊,蜘蛛山——他记得那天的天空是深深的青色;刀光很亮,而月光很淡。
这也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夜晚。白色与血色的蛛丝像命运的明暗线,祢豆子燃烧的血液照亮幽静的树林。他记得火色的一刀,净水般的一刀;他的一刀,富冈的一刀。
强大而美丽的一刀。所谓大道至简,他比概念更早亲见。流畅,干净,在他印象里留下抹不去的一笔,从此心湖某处夜夜涌起潮汐。
这一刀来自曾将自己引上这条路的人。于是他想,真希望能够快些追上这个人的脚步啊——那个在云取山的风雪里、在蜘蛛山的夜色中、在无数个与恶鬼相搏的日夜里,奔跑着的人的脚步。
恶鬼的术法棘手,而柱也拥有强大的实力与意志。他说,希望我能够拥有更多的,守护别人的力量,希望可以不再让更多人因我而死。只能眼睁睁看着却难以帮上忙的感觉很不好受。希望有一天也可以更好地保护别人,更好地成为被大家需要的、强大的人……就像曾经在家保护弟弟妹妹们那样。
是在担心这个啊。富冈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视线刚好能落在他的发顶。红棕色蓬乱的头发依旧充满生命力地蔓延着,在头顶中心汇进一个发旋,像蜗牛小小的壳。但富冈也知道他从来不是缓慢的蜗牛,多年磨炼出的心性也远比普通的甲壳坚韧得多。河畔丛生的蔓草,向着天顶努力地拔高,温和的锋锐也能割破恶人的手指,迸溅一地在日光下消弭的血花。
一向沉默的青年人还是更愿意将话全部理清再全部讲出;而自己又犹豫着斟酌一个相对温和的语气,此刻语言的组织就显得没有那么快。所以言语吞吐间他只能先试探着喊出一个名字,炭治郎。
少年却先一步恢复了笑容,原是眼里那点光从没有消失过,声音也依旧有力。我知道我的能力还差很多。所以,请您多指点我吧,再严苛一些也可以。
他请求着,作为一个剑士而请求着,作为一个害怕自己无法被需要的人而请求着。
——希望能拥抱,希望能解读;希望被需要,希望被塑造。
好的。回答简短而郑重。
其实富冈往日也不会在意言辞是否温和。出任务时他会严厉地告诫不太清楚情况的普通人;也会向队员直言其能力不足,让人在后方等待,切忌轻举妄动。听了这些冷语,有些人会选择更安全的道路,也有些人会更加坚定地提升自己的力量。说到底也只是以最快的交流方式,为他人多留一分活命的可能;而从结果和效率来看,他都不算错。
曾经藤袭山的记忆在脑海里从未淡去。富冈清晰地知道强大的实力有多么重要。没有能力的人会成为别人的拖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甚至无法再保证自己的安全,又要反过来被别人保护。前些日子又提到锖兔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或许和彼时的挚友拥有同样的心境,希望救下来的人更多一些,希望他们能够活得更久一些。即使不作很多言语,也还是想要托住更多在危险边缘摇荡的生命。
炭治郎在担心能力不足,担心保护不了别人,他又何尝不是呢。
生活的剧本太爱将人作弄。这位后辈也常常经历过于凶险的战役,和他那几个经常一起闹的朋友一起;次次都是斗志满满地去,又满身血污地回来。好在他们是剑士,有自保和保护他人的能力,也都知道养好身体不落隐疾的重要性,从养伤到康复训练都不怎么让人操心。只是每次听过战况,总有什么东西交织着爬上心头。或是难过,或是感慨,或是庆幸。
所以他对炭治郎也很严格,甚至可以说从初见开始就一直很严厉地在指点、在鞭策。他记得那天在云取山,自己从十三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某些旧日的影子;再压上那份加诸对方身上的、尽快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前行的期望,言辞难免更严厉些。这个孩子却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早熟、也更加坚定;不仅不叫苦不叫累,还会主动凑上来寻求更多的教导——啊,甚至前些天还把自己吵成那个样子,像每天在窗外高唱的大山雀。
不是仅仅被仇恨驱动,而是还能保留自己的颜色。在这样危险而又有些无趣的生活里,仍未全然把自己当作工具,仍记得笑容的意义,在发出光亮的同时也能每时每刻笑出不一样的耀斑。
这样很好。炭治郎,请活下去。
而这样一个一直温暖的、一直在努力生活的后辈,此刻难得说出了烦恼。即使很快又让自己抬起头,即使很快又摆出笑脸——而在某一瞬间富冈突然发现,他不敢确认对方是真的不再那样难过,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打精神。
他抿了抿嘴,不知为何舌尖像隐隐带了点涩,或许是怅然。对方总能将自己读得那样透彻,而自己却只是习惯于对方主动的剖白。于是他只能在隐隐的空落间再次看向炭治郎的眼睛,试图再多读出些什么。没有成功对视——少年依旧看向地面;他没立刻说话,借一道目光的重量,倒也成功将对方的视线勾回了自己身上。
或许也该反思一下。他想,近日情感上的依赖也有些多,反倒忽视了对方的状态。“希望像曾经在家保护弟弟妹妹们那样”——于是他又想起对方曾说过自己是灶门家的长子。长子,长子,要保护弟弟妹妹的长子。长子都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炭治郎和其他弟弟妹妹正常相处的场景,却也见识过对方在面对祢豆子的问题上会有多么强硬。俗话说长兄如父也是如此吗?富冈的视线从对方瞳孔描到发梢。他没有做长子的经验,只有一位坚强又勇敢的姐姐。如果当初鬼来时自己是长子,会不会不一样呢?会有保护姐姐的勇气吗?可惜往事不可追,一切都无从知晓。
此时炭治郎也被盯得有些久,不知道是否要先开口,却先被一捧复杂的气味扑了满身。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第一反应也还是去说些安慰的话,只是没料到富冈先一步出了声。炭治郎,你已经做了许多我未曾做到的事。
少年愣了愣,手指朝自己的方向弯过:我吗?
富冈点头。
年少的长男,修炼未曾见过的呼吸法的后辈。他清晰地知道,对方在走一条自己、甚至是此前的鬼杀队成员都没有走过的路。在这样随时可能交付生命的路上,炭治郎也该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更明亮的未来。这个有时过分热情的后辈,这个早早成熟的后辈,这个一直坚定地向前走的后辈,这个给了自己不少开导的后辈。而至于作为当初指路者的自己,前辈的指点和年长者的责任,他也都要履行好才是。
所以更应该好好特训的。富冈抬头估量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眉头也跟着逐渐西斜的日头沉下几分。这份训练从上午更早的时候就应该开始了,却因故耽搁了些。柱间切磋时和不死川起了冲突,风柱不知为何大发雷霆,把上前讲话的后辈打得直接失去意识。哪怕想要打好关系,面对此等局面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富冈义正辞严强调不能无理由地殴打队员;然后又把羽织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垫在地上。
竹林又安静下来。倒是和往日里一样了。这一上午来了两位大嗓门的访客,不知有没有多震下几片叶子。不死川已经返回风宅去训练,而他该负责的队员倒是躺在自己那件拼色羽织上。
前几日还将自己吵得睡不着觉的人,现在倒难得一声不响。富冈坐在一边闭上眼,过了半分钟又悄悄掀开一边眼皮去看。大概不死川确实是很易怒吧,连炭治郎都没法很快地打好关系……想到这里另一只眼睛也慢慢睁开,再确认一遍。喔,似乎炭治郎已经完全掌握了全集中常中呼吸,即使睡着了也在无意识运用啊。
不过还是太安静了。对方刚刚归队的那几日,水宅又一次空落,他甚至还有些微妙的不习惯;现在人好不容易来了自己这边,倒是一见面就又被一拳打得没了动静。他看向天空,听见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于是他又隐隐发现自己那份无意识的需要。
后来他们聊起了些关于萩饼的事,虽说松右卫门不知为什么发出了些嘲笑的声音,但总归还是放松了不少。而现在他们正坐在和上午相同的那片竹荫下。他想,或许也应该学着关照一下对方的情绪,就像炭治郎之前安慰自己一样。
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无论是作为家里的长子,还是作为一名鬼杀队的队士。不仅是宽慰也更是事实。
炭治郎应该和妹妹一起活下去才对。
他试探着开了口,语速很慢。打起精神,炭治郎,你一直有进步。这一年里也已经斩杀了不少恶鬼,保护了很多人。没有必要做太多的担忧。
谢谢您。炭治郎看向天空,这一路走来,不仅是帮助别人,我也一直在被大家帮助。祢豆子,三郎爷爷,善逸,伊之助,玄弥,香奈乎,主公大人,天音夫人,各位前辈和队友们,隐部和蝶屋的大家,锻刀村的师傅们,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先生,还有鎹鸦……他细细数过一遍,又抬头说,和大家相互帮助是很温暖的事。还有您……一直非常感谢您,也很想多靠近您一些,想建立更加深厚的羁绊,也想要在您需要的时候保护您。
可是已经很近了。富冈想着也移开了视线。多年来几乎从未有人能够和他聊得这样深。本来已经许久未曾在意过能在谁那里占据一个位置;但“靠近”“羁绊”这样的词汇在耳畔响起时,又好像已经有了归处。
明明一直都在被保护吧。以不一样的方式,温暖的方式,让自己能够不再一次次被过去划开咽喉的方式。于是他说,已经是这样了。
不用硬说这样的话来安慰我的……少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张格外认真的的脸,一时有些呆愣:咦,难不成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视线又和平时一样,烫得人忍不住要躲了。富冈没再和他对视,只闭上眼轻微点头算是回应。
太好了……我会接着努力的!为了一同打倒鬼舞辻无惨!炭治郎肩背又挺起来道,感觉休息好了,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想再来一轮!
似乎是恢复了啊,这次倒是比之前要确定得多。富冈眼神同意了对方去拿木刀的请求,余光还能捉到结实有力的背影。他想或许他们之间的相需相护本就同源。随着距离的拉近,甚至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更不愿想象失去。至于炭治郎刚刚提到的,一同打败鬼舞辻无惨的愿望……
作为鬼杀队的战士,他们都只是想着在最终的战斗里以最有价值的方式燃烧生命。至于那个未来,那个炭治郎和祢豆子都作为人类活到最后的未来,那个所有人都不必再扛着那样重的担子的幸福未来——
炭治郎已经拿着新的一把木刀跑来了,赭红色的发尾还映着日光。于是他也不再去想,拂去身上的尘土再起身,至少此刻挥刀就好。
至于黎明。也许,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