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无论是人类文明诞生之前还是之后,世上的每个日升月落间都发生着恒河沙数般的事件。其中大多如浮尘,轻轻一吹便了无痕迹;而另一些虽突然降临,却能在顷刻间颠倒乾坤。我们把这些决定性的瞬间命名为“命运”,于是一代又一代人总想挣脱它的蛛网。
我妻善逸想:我的命运也是这样吗?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命运更像一支长燃的红烛。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虽说不是一帆风顺,但也还看得过去,可命运向来不令他圆满。
黑暗是什么时候降临的,我妻善逸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个过程是一种缓慢的侵蚀,像是有人每天在他的视网膜上多蒙一层薄纱,先是色彩褪去,接着轮廓模糊,最后连光影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稠密的黑。
大学二年级那年秋天,他在课堂上发现看不清投影幕上的字。起初以为是疲劳,后来是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再后来是人的面孔,那些曾经熟悉的脸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声音。
只有声音还完整地留给他。
医生说这是突发性视神经病变,原因不明,不可逆。他坐在诊室里听那个中年男人用平稳的声线宣读着判决书,善逸当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想,我完了。
毕业后他没有工作。每次面试时那些人的声音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怜悯。那种小心翼翼的、刻意放慢的语速,仿佛在跟一个心智未开的孩子说话。善逸受不了这个,他宁可待在家里,在爷爷的庇护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腐烂。
今天也是这样的日子。
“善逸,天气很好,出去走走?”
桑岛慈悟郎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苍老但中气十足。
“不要。”善逸把被子拉到下巴,“外面很吵。”
我妻善逸的听力在失明后变得异常敏锐,起初他以为是好事,后来才发现这更像一种诅咒。世界变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而他无处可逃。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被窝里。”爷爷走过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今天有人来找你。”
善逸僵住了。“谁?”
“你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那个总爱笑的——”
“寺内?”善逸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听见爷爷憋笑的声音,气得脸都红了,“爷爷!您能不能好好说话!”
桑岛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整个房间。善逸虽然生气,但不得不承认,爷爷的笑声是他为数不多还觉得好听的声音之一。
寺内克弥确实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还愿意跟他保持联系的人。善逸有时候觉得奇怪,寺内这人长得不算好看,成绩也不怎么样,但偏偏有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天赋。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说出最不恰当的话,然后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把气氛搅活。
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善逸!今晚出来喝酒!不许说不!”
寺内的声音永远是高八度的,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麻雀。善逸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但对方的声音实在太大,整个房间都在震。
“我不想——”
“你要说你不想出门我就去你家门口堵你!上次你鸽了我三次了三次!”
善逸沉默了几秒。他听见寺内身后有街头的嘈杂声,车流、人声、某个商店放的音乐。这些声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他也听出了寺内声音底下那种不掺杂怜悯的热情。
这很难得。大多数人对他说话时,声音里都有一层薄薄的膜,隔着那层膜的是“同情”或“小心翼翼”。但寺内没有。寺内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撞进来,完全不拿他当个需要特殊对待的东西。
“……几点?”善逸听见自己说。
“七点,我去接你!别放我鸽子!”
电话挂断了,善逸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听见爷爷在厨房里哼起了歌。
寺内克弥比约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里他一直在大声发语音消息解释,善逸光是听他的语音就能拼凑出完整的时间线:先是出门晚了,然后地铁坐过站了,然后找不到路了一直在开导航。善逸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握着盲杖,听着寺内越来越崩溃的语音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善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寺内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急促而凌乱,善逸听出他跑得很急,呼吸声又重又乱,但心跳频率暴露了他其实没那么紧张。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像在演戏。
“不用跑,我又不会走。”善逸说。
寺内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然后突然笑了:“你说得对哦,你确实不会走。”
善逸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他们去了寺内常去的一家小酒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善逸不太认路,但寺内让他搭着肩膀走,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周围的环境。左边有个自动贩卖机,地上有个井盖小心别踩,前面那家店的招牌灯坏了在闪,好像鬼片现场。
善逸安静地听着。他不喜欢被人搀扶的感觉,但寺内让他搭肩膀的方式很自然,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太用力要么太犹豫。寺内就是一个移动的、不会思考太多的导航仪,这让善逸难得地感到轻松。
酒馆不大,推门进去的时候善逸就感觉到了。空间小意味着回声短,人声密集但不空旷,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熏味和酱油的咸香。寺内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语气听起来很熟稔,然后把他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这里最安静,你的宝座。”寺内说。
善逸坐下,把盲杖折好放在脚边。他开始用耳朵扫描这个空间。
左边两桌,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聊棒球,另一桌是四个年轻人,三女一男,在聊什么综艺节目。右边靠墙有一个单独的位置,目前空着。吧台方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喝得有点多了,说话时舌尖打卷。老板在烤串,铁板的声音滋滋作响,油滴在炭火上的瞬间会发出一种轻微的爆裂声。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喝什么?”寺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啤酒。”
“好嘞!老板,两杯生啤,再来十个串!”
善逸其实不太能喝酒,但他需要酒精。酒精能让他的听力稍微钝化一点,把那些过剩的声音信息压下去,让世界变得安静一些。他以前不知道正常人听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猜一定不是他听到的这样。每一个声音都那么清晰、那么不可回避,像有人把所有的频道同时开到最大音量塞进他的耳朵里。
酒来了。善逸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根慢慢散开。他听见寺内也在喝,然后那个人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对了,我今天看到一个新闻。”
“嗯?”
“就是说啊,黑死牟集团最近在收购我们这边的那栋商业大厦,你记得吗?就是车站前那栋——”
“我不记得。”善逸说,“我看不到。”
寺内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操,对不起,我忘了。反正就是那栋很高的楼,现在被黑死牟集团买下来了。他们那个继承人好像要亲自过来盯项目,据说是个很难搞的人。”
善逸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黑死牟也好,什么继承人也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世界很小,只有爷爷、公寓、超市、公园长椅,以及偶尔和寺内的这种酒局。再大的新闻到了他这里都会被过滤成背景噪音,就像收音机里突然跳过的频道。
但寺内显然对这个话题很兴奋,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商业竞争、地产收购、内部消息。善逸左耳进右耳出,一边喝酒一边用筷子戳碟子里的毛豆,注意力渐渐漂移到别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
皮鞋。男式。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摩擦。这个人走路时重心很稳,步伐均匀,步幅大约是他自己的肩宽的一点五倍。
这个人走到吧台旁边,在靠墙的那个空位坐下了。
然后开口说话。
“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音色偏冷,像冬天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下面是暗涌的深水。发音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但咬字的方式透出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善逸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让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经过漫长的传播才抵达他的耳朵,原始的声音已经变形了,但余韵还在回响。
“善逸?善逸!”
寺内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啊?”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善逸低头喝了一口酒,啤酒已经没那么凉了,“你刚才说什么?”
寺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碎碎念,但善逸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飘向吧台的方向。
那边很安静。那个人点了酒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动作很轻,玻璃杯放回吧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善逸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那个人在抽烟,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燃烧的声音,然后是缓慢呼出烟雾时气流穿过嘴唇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太平静了,一个人来喝酒,不说话,不玩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喝威士忌、抽烟。要么是心情极差,要么是在等什么人。
我妻善逸发现自己竟然在猜测一个陌生人的状态,这很不像他。他通常不会对别人的事情产生好奇,因为好奇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在意,而在意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噪音。
但那个声音……
“我去上个厕所。”善逸站起来,拿起盲杖。
“要不要我陪你?”
“上个厕所而已,我又不是残废。”
寺内“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善逸用盲杖探路,沿着墙壁慢慢走向厕所的方向。酒馆很小,从桌子到厕所的距离他数过,大概是十二步。他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经过吧台的时候,他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还有烟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可能是古龙水的味道。
他走进厕所,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二)
狯岳今天的心情不算差。
黑死牟集团的收购合同在下午正式落定,那栋商业大厦从此归到他们名下。为了这块地皮,前前后后磨了将近三个月,有两家对手公司一直在暗中抬价,最终还是在数字面前败下阵来。狯岳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倒是黑死牟大人那通电话让他多想了片刻。
“狯岳。”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这件事之后,该让你好好锻炼锻炼了。分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过去盯着。”
锻炼。狯岳咀嚼着这两个字。黑死牟大人说的锻炼从来不是真的锻炼,而是试炼。把你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看你是沉下去还是浮上来。浮不上来的人,不配留在集团。
他当然会浮上来。
今晚的约是一个合作伙伴牵的线,说是在车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想跟他聊聊后续的合作可能。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殷勤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狯岳对这种应酬早已驾轻就熟,便应了下来。
酒馆比他想象的要小。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烤串油烟和廉价清酒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狯岳皱了皱眉,但没有表露出来。他扫了一眼室内——几桌散客,吧台还有空位,角落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个大声说话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重要。
狯岳走到吧台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矩,和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但他不在意。酒保走过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喝点什么?”
“威士忌,不加冰。”
酒保转身去倒酒。狯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合作伙伴说八点到,还有十分钟。他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
角落里那个大声说话的男人还在说,似乎是在跟对面的人讲什么收购案的事。狯岳隐约听到了“黑死牟”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种小酒馆里也能碰到谈论他们集团的人,倒是有些意外。
他看向那个男人的对面。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头发金黄,低着头,正在用筷子戳碟子里的毛豆。他面前放着一杯啤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然后狯岳注意到了那个东西,折好放在年轻人脚边的盲杖。
盲人。
狯岳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多停了一瞬。五官清瘦,皮肤很白,眼睑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见的眼睛并没有空洞地睁着,而是自然地闭合着,像是在安静地听什么东西。
狯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个年轻人不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而是在听整个房间——包括他在内。这个念头让狯岳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端起酒保刚送来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威士忌在舌尖滚过,辛辣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狯岳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手机。
七点五十二分,合作伙伴还没到。
他百无聊赖地又看向那个角落。金黄头发的年轻人正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狯岳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
狯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他,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光线和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他对这个人的脸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荒谬。狯岳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干,示意酒保再倒一杯。
第二杯下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酒量不差,两杯威士忌远不到让他头晕的程度。但此刻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体温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升高,呼吸变得又深又急。
不对劲。这不对劲。
狯岳猛地抬头看向酒保,但那个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吧台后面换了一个生面孔,正低着头擦杯子,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该死。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深处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冲动,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理智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逝。
狯岳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在失去控制之前离开。
他撑着吧台站起来,视线已经模糊了。整个酒馆在他眼前旋转,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色块,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他好像说了什么,但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盲杖点地的声音。
嗒。嗒。嗒。
“……你是狯岳吗?”
(三)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善逸哆嗦着把手按在狯岳的发丝间,手指陷进那片柔软而微凉的触感里,而对方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让我们从头说起。
我妻善逸总觉得吧台那边的声音太过熟悉,所以他鼓起勇气询问,但得到的是对方含糊的回应。
什么啊,这么快就喝醉了?
紧接着,对面的人突然攥住他的手腕,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善逸!你没事吧?”
他们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寺内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没事。”善逸提高了声音,“外面这位先生好像不太舒服,你过来帮一下忙。”
寺内的脚步声靠近了。善逸感觉到那个人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开。
“哇,这位先生,你还好吗?脸好红啊。”寺内的声音凑近了,“是不是喝太多了?要不我帮你叫个车?”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不用。”
就是这个声音,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
善逸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他。他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见过了,他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巧,在这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寺内。”善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 “你看一下这位先生长什么样子。”
“啊?”寺内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但还是照做了,“嗯……挺高的,比我高半个头吧。黑色短发,五官很立体,眉毛很浓,眼睛……呃,他现在眼睛半闭着,看不清瞳色,但眼形很好看,就是那种——”
“他的嘴唇。”善逸说,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很薄,上唇比下唇更薄一点,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总是在不高兴?”
“……你认识他?”
善逸没有回答。他感觉到那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指尖正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这个动作让善逸的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是他。真的是他。
“他好像喝多了,状态很差。”善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寺内,帮个忙,我们一起把他送到附近的酒店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啊?可是——”
“拜托了。"
寺内没再说什么。他大概是听出了善逸声音里那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因为善逸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了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善逸把自己的盲杖收好,一只手搭在寺内的肩上,另一只手扶着那个人的腰。
狯岳。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狯岳。比他想象的要重。隔着西装的布料,善逸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高得不正常,肌肉绷得很紧, 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善逸的颈侧,又急又烫,每一次都让善逸的耳根红上一分。
从酒馆到酒店的路程,善逸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说“你们朋友没事吧”,寺内打着哈哈说“没事没事就是喝多了”。一路上狯岳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一动不动。
善逸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怕惊扰了这个靠在他肩上的人。
酒店前台的声音是个年轻女性,职业化的甜腻语气在看到他们三个人的状态时变成了微妙的迟疑。寺内去办了入住,善逸站在原地扶着狯岳,感觉那具身体越来越热,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几楼?”善逸问。
“七楼。房卡在这里。”
电梯里的空间很小,善逸听见狯岳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他听见寺内按了楼层接钮,电梯上升时缆绳摩擦。
寺内帮他把狯岳放到床上,然后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善逸改变主意。
“你先回去吧。”善逸说。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这位先生看起来…… 不是很清醒。”
“他是我的一个故人。”善逸的声音很轻, “我有话想跟他说。你先走吧,我会自己叫车回去。”
寺内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故人”这个词。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嗯。”
门关上了。房卡插入取电槽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房间里的灯亮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善逸站在床边,有些茫然地听着狯岳的呼吸声。那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夹杂着被压在喉咙深处的低吟。善逸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然后又去摸他的脸颊,指腹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细密的汗珠。
“狯岳……?”善逸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善逸叹了口气,摸索着走到卫生间,找到一条毛巾,用温水打湿,又摸索着走回来。他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狯岳的额头和脸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想象过很多次和狯岳重逢的场景,但总之是一些体面的、正常的、不会让任何一方难堪的场合。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狯岳喝醉了,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而他坐在这里,像一个笨拙的看护。
命运到底在想什么。
善逸正要把毛巾拿开,手腕再一次被抓住了。这一次的力道比酒馆里大得多,几乎是瞬间就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倾。善逸来不及反应, 另一只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压。
“你——等一下,狯岳!”
没有人听他说话。
善逸感觉到自已的裤子被粗暴地扯开,腰带扣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善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触感。柔软的、滚烫的、湿润的某物包裹住了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将他吞没。善逸的整个身体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猛地弓起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了狯岳的头发。
“不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你不能……这样不对……”
但真的……好舒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善逸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灼烧。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制止他,但他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了狯岳的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巴,他的舌头,他的喉咙。 善逸的意识在快感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但他仍然本能地使用着他剩下的感官。他看不见狯岳现在的样子,所以他只能用手去感受。
他的手从狯岳的发丝间慢慢往下移动。头发很软,出乎意料的软。善逸的手指滑过狯岳的额头,那里有汗,滑腻、温热。
然后是眉毛。善逸的指腹沿着眉骨的孤度慢慢描摹。眉毛很浓,眉峰很高,和他想象的一样。小时候的狯岳就有一双浓眉,那时候他就觉得好看,现在他觉得……
再往下,是眼睛。狯岳的眼睛是闭着的,善逸能感觉到睫毛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睫毛很长,比小时候长多了,善逸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狯岳的脸颊。
狯岳的脸颊是鼓起来的。因为他的嘴里含着自己的东西,所以从外面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里被撑得圆圆的、鼓鼓的,皮肤绷得很紧。善逸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感受着那个形状, 感受着皮肤下狯岳脸颊的每一次微小的蠕动。
狯岳又往里含了含。
善逸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完全断了线,像有人把电源插头拔掉了一样。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无尽的、像爆炸一样的快感将他淹没。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狯岳在咳嗽。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呛进了气管。
他射到狯岳嘴里了。
善逸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狯岳的呼吸还是很重,事实上,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那种颤抖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得越来越旺。
善逸咬了咬嘴唇。
他不想趁人之危。他不想趁狯岳不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但他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对不起,大哥。”他对着黑暗中那个滚烫的身体说,声音里有种豁出去的颤抖,“我帮你。”
他开始摸索着解狯岳的衣服。他的手指笨拙而不熟练,好几次都把扣子拉错了方向。每解开一件,狯岳的体温就离他更近一些,那种灼热的气味也更浓一些。
衬衫解开之后,善逸的手掌贴上了狯岳的胸膛。
很烫。汗水让皮肤变得像丝绸一样,善逸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几乎要滑开。他稳住自己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探索这片未知的领土。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狯岳的乳头,他当然知道那是乳头,但他没想到,它已经挺起来了。 硬硬的,小小的,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抖。善逸犹豫了一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狯岳立刻喘了一声。
善逸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又捏了一下,狯岳的呼吸变得更重了,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弓起,像是在追逐又像是在逃避。
不行,不能再玩了。善逸咬着嘴唇把手移开, 继续往下摸。
小腹。狯岳的小腹很平坦,而且有肌肉。善逸的手指沿着腹肌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摸过去,心里涌上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再往下,善逸的手指碰到了狯岳的内裤边缘,那里的布料已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黏腻的,冰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
狯岳早就硬了,阴茎直直地挺立着。
善逸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了回去。他必须帮狯岳解决这个问题,他已经占了狯岳的便宜,不能让狯岳就这么难受着。
他摸索着,手指碰到了对方的大腿内侧,靠近根部的地方,湿漉漉的。善逸的手指顺着那片湿意往后探,指尖碰到的是一个柔软的入口。
“你真的……”善逸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是喝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狯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耳膜。
善逸把心一横,食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热,更湿,更紧。善逸的手指刚进去一个指节,就被一圈滚烫的肌肉紧紧地箍住了。他停了一下,等狯岳的身体适应,然后继续往深处探。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质地略有不同的区域。
狯岳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一声失控的喘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色情。
居然连这种地方都会觉得很爽吗?狯岳。
善逸不敢太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试探性地按压着。每按一下,狯岳的身体就会跟着颤抖一下,后穴的肌肉就会痉挛式地收缩, 像一张贪婪的小嘴在吮吸他的手指。
善逸的脸红得快要爆炸,他感受到狯岳的声音,随着善逸的手指按压前列腺的动作,变得愉悦起来。
“……嗯,再深一点……好舒服……”
他的手指在其中灵活地抽插搅弄,狯岳也放肆地呻吟着,没过多久,善逸就感觉到狯岳的身体正在达到某个临界点,那里的肌肉收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狯岳的身体几乎要弓成了一个弧形,破碎的呻吟从齿缝间泄出来,然后善逸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热的湿意。精液溅了上来,一股,又一股,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狯岳的身体在射精 之后依然在痉挛,后穴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收缩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哭声从压抑变得清晰了一些。
善逸慢慢地把手指抽出来,那些黏腻的液体拉出了细细的丝。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整只手都是湿的,分不清是狯岳的什么体液。
在善逸又一次帮狯岳擦拭完身体之后,对方的呼吸变得平稳,应该是睡着了。然后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大概,没有办法帮狯岳把衣服穿上了。
“呜……没办法啊大哥,只能让你先裸着了。”他认命般地把被子盖到狯岳身上,祈祷着明天自己安然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