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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的时候，汪顺被告知他还有个弟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那是一顿稀松平常的晚饭，汪顺周五下课，原本只是要回家吃一顿母亲做的年糕汤。于是，那一片软糯的年糕从他的筷子尖摔落回汤碗里，几点油星飞溅上纯白的T恤领口，而汪顺只说了一个字，啥？
而母亲的反应就更加的平静，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淡淡，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汪顺自认并不是成长在一个大富大贵之家。
诚然，一位经商的父亲确实缺席了他大部分的成长轨迹，而一位律所合伙人的母亲在衣食无忧中显然也并没有留给他多少伤春悲秋的少年时光。而汪顺意外对此接受良好，事业强势的母亲成为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榜样，二十年来，汪顺早已经对一切习以为常。
于是，那一片年糕最终还是进了汪顺的嘴里。
如果是小十岁，汪顺可能会真的要问一问他的母亲，这样的婚姻关系还有什么维系的必要，但如今，这对于二十一岁的汪顺来说就是一个不太值得深究的问题了。汤汤水水暖胃，汪顺只是继续问，所以？
母亲低头看手机，说，我明天约了对方见一面。
汪顺哦了一声，问，我要一起吗？
母亲从手机里抬头，反问，你想见吗？
汪顺低头吸溜吸溜的喝汤，说，都行。
见面的餐馆是汪顺母亲选的。
汪顺帮着母亲拎包，从旋转的玻璃门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想象对面会是怎样一位女人。
母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作响，然后在已经预定好的卡座位置里，是一个背着双肩包低头在玩手指的男孩。
汪顺和母亲对视一眼。
张翼祥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来厚厚一叠纸质材料，放在桌上，回避任何可能的眼神交汇，说，我妈工作走不开，所以让我送过来。
汪顺咂巴嘴，小声说，这什么家长啊。
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汪顺就抿嘴讨好一笑。
厚厚的一摞材料，像块砖头。母亲翻了几页，正要说话，但张翼祥背着书包站起了身。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先去看了汪顺一眼，然后飞快的移走视线，但又不太敢去看汪顺的母亲，于是最终视线还是落在那一摞打印纸上。
“……我妈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她打电话，我只是负责跑个腿……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先走了。”
“嗯，听起来，像跟你来抢家产的。”张雨霏笑嘻嘻的说。
汪顺把书包挂在单肩上，跟着对方往教学楼前的停车棚走，哼了一声，不屑道，那老头子倒有几个子儿的家产值得抢的。
张雨霏笑意更甚，说，那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嘛。
汪顺站在车棚的阴影下看着张雨霏坐在小电驴上戴头盔，初夏已经偶有蝉鸣。然后他听到张雨霏问他，怎么了，感觉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也还好，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你小时候不是一直说想当哥哥的嘛？”
头盔戴好了，张雨霏两条腿撑着小电驴，笑眯眯地去看汪顺。
汪顺脑袋一歪，跟着笑出来，说，那是因为比起弟弟，我小时候更想要一个妹妹。
张雨霏窸窸窣窣的笑起来，她一拧钥匙，在扭动油门之前，对汪顺说那什么时候有机会带我见见你这个弟弟啊。
这下，汪顺倒是意外，他一挑眉毛，问，怎么你好奇？
张雨霏说当然啦，主要是想看看跟你长得像不像。
“所以，他跟他妈妈也不会搬去跟你们一起住？”
周三下午没课，汪顺真带着张雨霏去了一中门口等张翼祥放学。两个人百无聊赖等在马路对面的时候，张雨霏提出了这个问题。
汪顺从手机里抬头，看向坐在石墩上咬着吸管在喝茶奶的张雨霏，耸了一下肩膀：“他妈妈上次送来的那些文件，我没细看，但听我妈说大概都是一些公证过的财产证明，还有放弃我老爸那些资产继承之类的东西。所以，我预设，人可能也不是很想加入我们这个家。”
张雨霏哇哦一声，说，小说里一般都不这么写。
汪顺被逗笑了，追问，那小说里一般都怎么写。
“小说里一般都是寄人篱下受尽欺凌，然后隐忍等待，成年之后再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张雨霏眯着眼睛，语调抑扬顿挫，说完还抬起手指指了一下汪顺，“你这种做坏人的哥哥很危险哦。”
汪顺刚要问我怎么就是坏人了，但他一转头，刚巧看见张翼祥背着书包从学校大门出来了。
“喏，就是他——”汪顺指给张雨霏看，但他抬起手臂正要打招呼，却发现张翼祥出了校门撒腿就跑。
而等汪顺和张雨霏找到这条偏僻的小巷的时候，张翼祥正跟一个同龄的alpha男孩在地上打的难解难分。
大概还有几个在幸灾乐祸围观的男孩，但当他们注意到有两位成年的alpha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时候，所有人非常识相的在一瞬间作鸟兽散。
以至于跟张翼祥在动手的那个男孩也在把他猛地推倒在地后，扔下两句狠话就跑了。
汪顺抓着张翼祥的一边胳膊给他的伤口擦碘酒——刚刚从街边药店采购归来，张雨霏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在看，看两眼汪顺又看两眼张翼祥。汪顺专注在那一道伤口上，而张翼祥在这种近距离的观察视线中下意识要躲开，但因为汪顺正抓着他的手腕，所以他也就躲不开。于是他在看了一眼面前的张雨霏后，就尽可能回避了所有的视线。
张雨霏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发表自己半天的观察感言。她对汪顺说，他的眼睛跟你比较像。
汪顺开始给张翼祥的手腕上缠纱布，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是吗。
对于这样的回应，张雨霏只是笑嘻嘻的凑得离汪顺更近了一点，说，不信你自己好好看看。
汪顺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笑得狡黠的张雨霏，然后转头去看张翼祥。
两道目光汇聚而来，张翼祥更是要躲，但因为汪顺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松手，于是他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张嘴问汪顺，这是你女朋友吗——
张翼祥哀叫一声，汪顺说哎不好意思不小心按到你伤口了。
但张雨霏颇为大度的笑出来，坦然说，当然不是啦，alpha一般不会跟alpha谈恋爱哦。
张翼祥抿着嘴看了面前这个女alpha一眼，不说话。
于是张雨霏继续问，所以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伤口已经被汪顺包扎完毕，张翼祥抱着自己的手臂努力缩成更小的一团，然后回答张雨霏的问题：“那个alpha觉得我抢了他女朋友。”
张雨霏跟汪顺对视一眼，张翼祥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但其实我没有，不过也不重要，他只是看不惯beta而已。”似乎是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张翼祥越说越小声，“反正，打架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这完全可以算性别霸凌了。”张雨霏哼了一声，语气严肃起来，“你应该跟学校的老师说——”
“不行！”张翼祥突然打断了张雨霏，然后他才有些底气不足的说，“跟老师说了我也得跟着写检查，学校不让打架，嘶——”
汪顺撕了一张创可贴抬手按在了张翼祥颧骨上的那道伤口上，这下张翼祥就噤声了。
而汪顺接着哼哼笑起来，说，原来你还知道学校不让打架呢。
“刚分化成alpha的小男孩就是这样，很容易自我意识过剩。”张雨霏撇着嘴不屑评价道。
“嘿，你这么说有些过分了，我当初可不这样。”汪顺为自己打抱不平。
张雨霏在汪顺这种怨念的语气里笑出声，然后她语气真诚的对汪顺说，我建议之后你还是来接你弟弟放学比较好。
弟弟这两个字听得张翼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下意识抱了一下手臂，说，额不用。
但张翼祥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放学他一出校门真的看到汪顺在校门口跟他招手。
来往的同学似乎是投来好奇的视线，张翼祥慢慢走到汪顺身边，说，额，你真的不用来的。
汪顺背着书包看手机，领着张翼祥往地铁站走，说，没关系啊，反正我们下课比你们早。
张翼祥抓了一下自己书包的背包带，说，真的没事，我打架也没输过。
这下汪顺从手机里抬头了，嘴角挂着一个那种明显是不容商量的微笑，说，哎呀谁让我是个有求必应的好人呢。
张翼祥眨眨眼睛，然后他好像回过劲了，看着汪顺说，那这也不是我求的。
汪顺眉毛一挑，抬手揉了揉张翼祥的头发，然后将手落在对方的肩胛处，推了一把，说，臭小鬼，走了。
就这样，在剩下小半个学期里，汪顺每天都雷打不动的来接张翼祥放学。
而因为他们两个人也不住一起，所以一般都是汪顺送张翼祥到地铁站，两个人坐过三站后，在换乘站分道扬镳。两个月内，天天如此。
最后是张翼祥再三保证他肯定不会在学校打架了，甚至那个跟他打架的alpha都已经交到了新的女朋友，汪顺这才作罢。
不过，汪顺虽然不接张翼祥放学了，但他在张翼祥的同学们中却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甚至是等张翼祥升到初三了，还会有同班或者不同班的男生女生来问他，之前每天来接你放学的哥哥是不是单身。对于这个问题，张翼祥显而易见的选择了最减少麻烦的回答——当然不是，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汪顺的感情生活状况。
这样的回答能挡回去大部分的好事者，但其中仍然不乏有性格坚毅之人。
张翼祥初三毕业那年，汪顺正好也从大学毕业。
那天，张翼祥参加班级聚会，有个跟他关系还算亲近的女同学追着他问了半天关于汪顺的事情，最后直言对方不管是有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她也都一定要亲自看一眼。
在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的哥哥两年间，张翼祥并没有觉得他和汪顺已经成为了那种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
这很好理解，首先他们没有搬到一起，成为世俗狭隘定义的那种共同生活的“家人”。其次对比张翼祥天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初中生生活，在大学的汪顺要更自由的多。而张翼祥对于汪顺的很多了解，真的只是来自对方那些分组或者不分组的朋友圈。
似乎是被这位执着的女同学逼上“绝路”，张翼祥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看到汪顺在朋友圈分享了毕业季的学院活动安排。他故作镇定的跟那个女孩讲，我没骗你，后天他们拍毕业照我可以带你去。
但是等真正的站在大学校园里，张翼祥又开始小腿肚子打颤——他根本没有跟汪顺说他要来。所以显而易见的，他现在也根本不知道汪顺人在哪里。
不过，毕业季校园里本就人来人往，跟着张翼祥在人潮里打转的女孩也并没有抱怨什么，而就是在张翼祥都忍不住要放弃的时候，女孩突然叫喊起来，那个是不是你哥哥？
主教学楼的大草坪之前，汪顺跟他的同学朋友们在合影留念，结果拍着拍着，听见一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喊他哥哥。
一群人回头，只见草坪上站着个初中生，对着汪顺说，哥哥我能不能跟你拍张合影。
就是这样一个年纪很小的omega站在那里，甜甜的散发出一些诱人的香气。可是，这个场景在眼下略显欢闹的时刻就颇显诡异，周围同学小声问汪顺这是谁啊，汪顺更是一头雾水，但他正要开口，却看见张翼祥磨磨蹭蹭的往他面前走。
这下汪顺了然，等张翼祥走到他面前了，才跟身边的同学解释，说这是我弟弟。那这位应该是他的同学？
周围人松了一口气，徐嘉余抱着汪顺的肩膀大喊，顺顺你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已经道德败坏到对未成年下手了！
汪顺笑眯眯的给了徐嘉余一手肘，说滚。然后等他跟那个小女孩合影完了，才去问张翼祥要来怎么不跟他说。
背后的缘由其实略有复杂，张翼祥跟自己的女同学对视一眼仍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总不能直说是为了来看你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的。而就在张翼祥沉默的分秒之间，汪顺笑着从他背后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躬身伏在他肩膀上，说，那我们先拍照好吧。
晚上回家，张翼祥坐在书桌前，还在思考是不是应该跟汪顺仔细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比较好。但就在他删删改改一篇小作文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一下，汪顺把下午跟他拍的那张合影发了过来。
张翼祥盯着那张照片看。
在跟汪顺成为有血缘的兄弟两年后，他们终于有了第一张合照。
而汪顺似乎是完全不在意张翼祥突然出现自己校园里的原因，他只是在微信里跟张翼祥说，谢谢小祥今天来我的毕业典礼哦。
汪顺从来不叫张翼祥弟弟，除了在不得已要向外人介绍他们关系的时候。但这种时候并不多发，而对等的，汪顺也跟张翼祥说，你也可以不管我叫哥哥。
似乎是注意到张翼祥一张欲言又止的脸，汪顺笑着解释起来，他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亲兄弟的实感。
“你要是四岁的时候来给我做弟弟，我可能会更早一点适应亲哥哥这个角色，但你是十四岁才出现的，所以稍微有点点晚啦。”汪顺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笑弯一双眼睛，“对于我来说。”
于是张翼祥就问，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汪顺笑意更甚，说，叫名字就行啊。
当时，张翼祥嘴巴动动，但在汪顺那样貌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他就又张不开这个嘴。
所以最终，张翼祥选择了一种相对折中的叫法。他说，顺哥。
汪顺笑着哎了一声，伸手去揉张翼祥的头发。
张翼祥高三第一个学期结束前的那个元旦，汪顺带他出来吃饭。
似乎是因为当年毕业典礼上的那一张合照之后，张翼祥发觉他和汪顺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一点——不再只局限于朋友圈的一个个点赞了。赶上节假日的时候，如果汪顺不忙，他会带张翼祥出来吃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
汪顺说哎呀我也上过高中，学校食堂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
但也就是仅仅吃饭而已，吃完饭汪顺就送张翼祥回家，或者回学校继续参加补习班，并无其他更能增进感情的娱乐活动。甚至有一次，饭吃到一半汪顺就被几个电话叫走了。
汪顺走的匆忙，留了一张卡给张翼祥让他自己吃完了结账就行。结果，当那张卡被还给张翼祥的时候，他听到服务生笑意盈盈地问，汪先生，今天的饭还合胃口吗？
我不是三个字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了，张翼祥才注意到对面服务生似乎略有僵硬的笑容。但那僵硬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张翼祥会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就是在那个服务生又换上一个了然的职业笑容的那一瞬间，张翼祥在张口结舌间突然明白——解释起来确实麻烦的原来不仅仅是这种不够亲近的兄弟关系。
张翼祥在吃饭的时候问汪顺，我能不能搬去你家里暂住一段时间。
汪顺夹菜的手一顿，张翼祥紧急补充说明，就是到高考结束就可以，几个月。
汪顺眉毛一挑，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张翼祥摇头，说，没有。就是我妈最近新交了一个男朋友，他的信息素味道我不喜欢——这几个月晚上总是睡不好。
“你能闻见信息素的味道啊？”汪顺一双眼睛瞪大，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我以为beta都是闻不到的。”
张翼祥有些局促起来，他抬头看了汪顺一眼，说，我闻不到。但就是，你懂的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感觉。我不太喜欢那个男的，但我妈喜欢，那我也没办法。
汪顺大学毕业后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
他领张翼祥进门的时候，开玩笑一般说，幸亏当时自己在一居室和两居室犹豫的时候选择了两居室，不然小祥你就可要睡五个月客厅了。
汪顺已经提前把书房收拾了出来，现在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转身去给张翼祥倒水。张翼祥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拘谨的站在客厅里，半天，突然开口，说，顺哥你如果要带人回来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出去呆着。
汪顺把水杯递给张翼祥，然后拿过来他的行李箱，笑着说，酒店开房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进入高中后，不会再有那些执着的女同学或者男同学来问张翼祥你的哥哥是不是单身了，但张翼祥依然不了解汪顺的感情状态。
一来，是因为汪顺确实不带任何恋爱对象回家也不会主动跟张翼祥聊起来这个话题——甚至没有关心过张翼祥是不是在谈恋爱，所以张翼祥都没有一点机会来反问汪顺。
二来，还是因为张翼祥是一个闻不见任何信息素味道的beta，所以他也无法感知到汪顺身上任何气味的变化从而推断出他是不是在跟某位omega或者alpha处于一段热恋之中。
张翼祥有时候确实还是会想起来张雨霏——但他对于那位美丽强大的女alpha的全部印象大概就是那年十四岁某天的傍晚，她凑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只是那一段记忆实在是有些久远了，于是张翼祥也就有点模糊了印象，好像那天那一双眼睛注视许久的并不是灰头土脸的自己，而是脸上不见晴雨的汪顺。
而张翼祥更不会选择去问汪顺。
十四岁的他唐突的提问换来手臂上不留情面的“意外”疼痛，虽然并非什么彻骨之痛却足够他记到现在。不过，张翼祥没有料到的是，他还是有了一次机会再一次听到张雨霏的名字——他其实都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是什么，只是之前在汪顺毕业季的合照里见到过某一张双人合影，汪顺在配文里叫她霏霏。
是那天张翼祥在书房里写卷子，他听见了这两个字。
但不是汪顺喊的。
徐嘉余的声音跟着水龙头里的哗哗冷水一起淌出来。他说，怎么你真的不去霏霏的婚礼呀。
书房的门没关，张翼祥下笔的动作都停住。
锅里的白粥开始咕咚咕咚地冒泡。汪顺哼了一声，说，我不是替你去擦屁股的吗。
徐嘉余嚎叫一声，反驳道，顺顺你怎么能这么说。
“好呀，那我去参加霏霏婚礼，你去研讨会上跟你的两位前女友细聊啊。”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越来越响。
“对不起是我错了。”徐嘉余滑跪的速度足够快，蹭着汪顺的胳膊继续问，“那顺顺你有什么祝福需要我的转达吗？保证百分百原汁原味，不做任何艺术加工——”
正在切菜的汪顺握着尖刀突然转身，刀刃蹭着徐嘉余的胸口打了个热情似火的招呼，令后者猛地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半步：“哎哎，这太危险了。”
“知道危险还不离我远点。”
徐嘉余抿了抿嘴，在菜刀，案板和胡萝卜协奏的交响曲里，做低伏小：“碗在哪里，我来盛饭。”
汪顺和徐嘉余在饭桌上打屁吹水的时候，张翼祥就安静吃饭，假装刚刚自己是沉浸在三角几何的数学海洋之中从而没有听见一个字。然后吃着吃着，汪顺突然想起来什么了，对张翼祥说春节后那几天自己就要出差去研讨会，家里没人了，你是回你妈妈那？
张翼祥捧着饭碗抬头，在汪顺的注视里说，顺哥没事，我可以叫外卖。
徐嘉余听完一乐，说，顺顺你真的不考虑收你弟房租吗？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哦。
张翼祥额了一声，眼神乱飘起来，但汪顺叹了一口气，夹了一个肉丸子塞徐嘉余碗里，说怎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一会儿去把碗洗了。
这下，徐嘉余开始怪叫，说哪有让客人干活儿的？
汪顺把筷子一放，笑嘻嘻的说，那我弟要高考，你考吗？
而后某天，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张翼祥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
但他打开门，只见门外并非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而是个看起来并没有比他大多少的年轻面孔，只是这样一张青春面庞却不够友善。
也就是张翼祥是一个beta，所以他闻不见面前这位omega在翻滚在爆炸的信息速味道，他只能看见寒冬腊月里年轻的男孩手里还端了一杯冰咖啡，指尖鼻尖一起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张翼祥绷起一张脸，问，你找谁？
男孩冷笑一声，说，难怪汪顺不接我电话。
张翼祥被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没等他张开嘴，对面又语气不善地问他，你是汪顺什么人。
事后，张翼祥在洗他的睡衣的时候进行了片刻反思，他当时还是缺乏了一些对于危机的预判——那个时候他应该直接关门不和对方纠缠的，而不是理所当然的说出来一句汪顺是我哥哥。
哥哥。站在门外的男孩语调七拐八扬的跟着念了一遍，听得张翼祥的眉头皱起来，然后下一秒男孩把手里的咖啡全泼到了他的脸上。
冰块摔在地上叮当作响，愤怒的年轻人扬长而去，张翼祥后知后觉，终于将此刻从他侧脸滑落的冰冷水液和曾经高档餐厅里被服务生微笑递过来的那张银行卡联系起来——误会产生了一次，产生了两次，而张翼祥却莫名享受起来了这种被误解的快感。
这件事张翼祥并没有跟汪顺讲过。他只是打扫干净门厅处的狼藉，重新换好干净的睡衣，在汪顺问起他自己一个人在家还可以吗的时候，说，外卖确实没有你做的饭好吃。
汪顺回过来六个哈。
而张翼祥自然也不会去探究那个男孩最终跟汪顺走向了怎样的结局，他只是在顺利升入大学一个学期后给汪顺发微信，问，能不能再住回到他家里——跟室友的关系实在不够融洽。
汪顺在微信里发过来一个思考中的黄豆小人，张翼祥说，顺哥我可以给你付房租。
黄豆小人开始捂嘴笑，说，那我得好好定个价。
但当然，汪顺最后不仅没问张翼祥要过一次房租，甚至让张翼祥开始频繁“享受”这个两居室的全部使用权——跳槽后的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汪顺为了上班方便在cbd又租了一套单身公寓。而那里，成为了他更频繁回的“家”。
而就在张翼祥以为，他和汪顺的兄弟关系就会这么不冷不热一直下去的时候，某天他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不上早八的日子大多很美好，所以打断美梦的手机铃声让张翼祥迷迷糊糊接通电话的语气并不是很友好。但对面一句，请问您是汪顺的弟弟吗？张翼祥的起床气就散了个干净。
张翼祥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脏赶到那家闹市区的私人医院的时候，汪顺正翘着腿坐在休息区的软椅上回工作消息。
难得汪顺有点不好意思，跟张翼祥说，麻烦你跑一趟啦。
最近高强度的工作下，汪顺身体一直有点不舒服，结果昨晚饭局上喝酒，碰巧有个omega的信息素突然紊乱，多重因素刺激，直接给汪顺喝到医院里去了。本来吊了一晚上水后，今天早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昨天晚上急诊的大夫建议汪顺还是做个全身检查，而检查其中有一项要用麻药，需要家属的签字。
汪顺说我妈最近在瑞士度假，也没办法把她叫回来。
张翼祥在护士拿来的两页纸上签完字，看到汪顺已经换好了医院的病号服准备去做检查，他突然问了一句，那要是我也来不了怎么办。
汪顺一回头，眨眨眼睛笑出来，理所当然的说，那检查就不做了呗。
张翼祥说哦。
等检查结束，汪顺回到候诊区，一眼看见张翼祥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汪顺走过去问，你怎么还没走啊，下午学校没课吗？
张翼祥从手机里抬头，抿了一下嘴，说，我怕我走了一会儿一个电话又把我叫回来。
汪顺抬手去揉张翼祥的脑袋，笑着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一句把张翼祥噎的一句话说不上来，汪顺就继续笑，说，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张翼祥解开安全带，在开门之前突然说，下次你要喝酒的话，可以让我去接你。我现在有驾照了。
汪顺扶着方向盘，转过头去看张翼祥，问，哦？买车了？
张翼祥转头，说，我没有，开你的。
汪顺一张脸笑得皱起来，说，行，那我考虑考虑。
张翼祥开门下车，说，一家人应该的。
但等张翼祥真的作为汪顺的代驾上岗了，他又突然发现，他和汪顺之间那种所谓“一家人”的血脉相连似乎是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下。
首先，是跟汪顺在一张饭桌酒桌上的朋友同事或者生意伙伴。几乎没有人在看到张翼祥的时候会主动将他划归到“亲弟弟”这个角色上。其次，是称呼。张翼祥很快就发现，不论是汪顺在工作场合上的同僚或后辈，还是恩师同门之下的学弟或学妹，每个人都在叫他顺哥，而他这个亲弟弟混迹于其中，反而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最后，是那些暧昧的提问。
跟汪顺一起从酒吧出来的女人来回打量张翼祥，然后笑着转头问汪顺，这是你哪位好弟弟啊，怎么看着眼生。
张翼祥的脸色在那些又粉又蓝又紫的迷离灯光下染上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而汪顺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好像那年教学楼前草坪上合影的姿势，笑着说，是亲的哦。
张翼祥有时候会想，这种淡漠且微妙的兄弟关系挺好的，没人认真把他当汪顺的亲弟弟，甚至汪顺自己也不想要——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表明了态度立场，张翼祥记得很清楚，十四岁的时候汪顺就说过他来的有点晚了。而在这样保护色之下，他似乎也就能心安理得的承认他对于汪顺的感情在逐渐越界。
而越界，要越到哪一步才算是真正的危险呢。
是不主动澄清的暧昧误会危险，是主动重合的生活轨迹危险，还是在没有alpha易感期时发现家里没有抑制剂危险。
但其实对于张翼祥这种beta来说，最后一种情况反而是最不危险的。信息素的味道对他没有影响，他闻不见也没有反应，alpha也不能标记beta，所以理论上他只要把汪顺放倒在床上，然后点点手机让外卖小哥送药上门就好。
理论上。
只是可惜，爱并非理论教学，如果这能称得上爱的话。
发热让汪顺的意识其实有些模糊。上次的体检报告显示他身体的各项机能还算健康，但怎么今天的酒又喝出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
问题不大是因为汪顺保持意识清醒进了家门，但问题不小在于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到了张翼祥手脚并用爬了上来。
然后汪顺听见张翼祥说，顺哥，我找不到抑制剂了。
汪顺想坐起来，但他感觉到坐在他腿上的张翼祥伸手把他按回去了。他双臂撑着上半身，汹涌的情潮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但他依然伸手拍了拍张翼祥的大腿，以示他先从自己身上下去。
家里没有抑制剂的话那你去帮我买一点回来就好，汪顺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的影响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磨人的迟缓之中，最终让张翼祥成功抢在他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张翼祥说，我可以帮你解决生理需求。
汪顺的大脑还在运转，他其实是想先质疑一下张翼祥中学的生理卫生课有没有好好上过——beta没有帮助alpha解决生理需求的功能。
而如果是要在眼下这个节点上课的话，汪顺原本有很多个课题可以讲，从生理卫生的构造局限开始，到兄弟血亲的伦理道德结束。但对于一个发情期中的alpha来说，在这种时候还要上课似乎又有点太苛刻了，所以汪顺在一阵沉默思考之后，很本能的笑了出来。
他歪着脑袋去看骑在他身上抿着嘴的张翼祥，问，到底是谁需要解决生理需求啊。
在回答汪顺的问题之前，张翼祥其实可以列举出多点优势——为什么他会比抑制剂更值得在此刻被一个alpha选择。
首先是他比药店里的抑制剂要离得近，其次是他本人安全无副作用，最后是拜多年来这种淡漠的兄弟关系所赐，其实不需要什么心理负担，等等。
但在如此之多的好用理由中，张翼祥扑上去亲汪顺的嘴唇的时候，他只是说，没关系beta不会怀孕。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生理的构造是最天然的鸿沟，且不以人的意志或者爱为转移。
张翼祥撑着全身要散掉的骨头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汪顺依然在折磨人的高热里浮浮沉沉。于是张翼祥没有办法了，只能一边坦然接受beta对于发情期的alpha就是没用的铁一般的事实，一边打开手机买药。
等待外卖小哥上门的过程中，张翼祥原本想去洗个澡，但他现在浑身酸痛，思想斗争半天最后还是下床去给汪顺找有没有退热贴。只是在家里搜寻半天仍旧无果，于是张翼祥最后只好先打湿了条毛巾给汪顺应急，然后撑着床边慢慢坐到了地上。
在张翼祥的学生时代，他有一位思想颇为激进的omega朋友。那个男孩某次闲聊时跟张翼祥说，他觉得alpha的信息素对于omega来说就像巧克力之于狗，吃了都会死，而你是幸运的beta，这就很好。
门铃响起，张翼祥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他迷迷糊糊地想，但对于想吃巧克力的人来说这真的很好吗。
汪顺醒来的时候率先感受到的是后劲腺体处细微的针刺痛感。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张翼祥卷着被子缩成一团睡在床的另一边，而一张抑制贴正稳稳当当的贴在他的腺体处。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汪顺抬手去摸后颈的那张抑制贴，果不其然碰到了腺体周围有些肿起来的皮肤。针扎的触感让汪顺嘶了一声，动静不大，但张翼祥一睁眼醒过来了。
原本侧躺在床上的张翼祥，看着汪顺抬手把那张抑制贴撕下来了，才好像猛地清醒过来一样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但他刚要说话，就听到汪顺笑着说，我一般不会用这种抑制贴哦，因为会有一点过敏反应，但不是要怪你的意思，我也没有提前跟你说——
“我还买了别的！”
不等汪顺说完，张翼祥一个转身把另一边床头柜上的纸袋子抓了过来，然后当着汪顺的面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的都倒在了床上。
口服的药片，注射用的针剂，以及只撕开了一个的抑制贴，零零散散的。
汪顺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说，我吃药就好。
张翼祥抬手指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我不会皮下注射，本来昨天想叫你起来吃药，但……所以最后还是用了抑制贴。”
汪顺吃了药倒回床上，而在他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床的另一边似乎也是因为重力而下陷，于是汪顺笑了一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汪顺转头去看床头的闹钟，下午两点不到，这一觉又睡过去一个上午。但易感期的不适好像都已经几乎消散，汪顺长舒了一口气，而一翻身只见张翼祥侧躺在床的另一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这样就有点吓人了。”汪顺打了个哈欠。
张翼祥在被子里缩了一下，说，不是故意吓你的。
汪顺哼哼笑起来，换成平躺的姿势，然后转过头去看张翼祥，问他吃午饭了吗。
张翼祥摇了摇头，说，不饿。
“昨天晚上折腾那么久你都不饿啊？”汪顺看了张翼祥一眼，拖长了一点语调，“显得我好像没出力一样。”
这下，张翼祥的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汪顺得逞一样笑起来，说，你不饿我都饿了。
闻言张翼祥撑着床一下子坐起来，说，顺哥那你想吃什么。
汪顺躺在床上看他，反问，你会做什么？
沉默中，张翼祥抬手挠了挠头，说，那我可以叫外卖。
张翼祥拿来放在床上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正要拿给汪顺看的时候，却听到对方问自己。
“你昨天晚上是要跟我说什么？”
“……什么什么。”
汪顺又笑了起来，他躺在床上，轻微侧了一点脑袋去看张翼祥，说，就是那几句，我给什么……是要给我什么吗？
成年人之间一种体面的共识就是对于床上说的话，要做到彼时不当真之后不过问，而现在或许是易感期的余波尚在，让汪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无聊的情绪，所以他“旧事”重提，当作了一个打发时间的谈资。
张翼祥笼罩在一种略有无措的沉默中。
青春期打架时候留在小臂上的擦伤在多年前早已经痊愈，但是昨天晚上汪顺抓着他的手臂按在床上的时候，那一处的痛感仍然成为了席卷全身的情欲浪潮中最跳脱的存在。
而再回到汪顺的问题，理论上来说，张翼祥应该直接说不记得了——意乱情迷的时候谁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胡话。一个合情又合理的解释，但他抬起眼睛对上汪顺投过来的视线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这些年来很多个他张不开嘴的拐点时刻。
汪顺依然平躺在床上，他盯着张翼祥看，看着他像抽了全身骨头一样，一头栽倒回床铺之中，看着他的耳廓一点点烧出热烈的晚霞——当然现在是白日午后时分，天边是没有晚霞的。
张翼祥把脸埋在被子里，在成功把自己闷死之前，开口说，我当时想说的是，我给你生个小孩吧。
汪顺在笑，胸腔的震动在那一层层绵柔织物的传递中也变得的柔软起来，于是张翼祥就把小半张脸抬起来。
汪顺笑着说，你昨天晚上把我按床上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的跟我说，beta不会怀孕吗。
张翼祥又把自己的脸埋回去了。
但等汪顺笑够了，他又说，哎但你还是个小孩啊怎么生小孩嘛。
“……顺哥，我成年了。”张翼祥双臂撑着，把头抬起来，“不是小孩了。”
“幸好你成年了，不然我就是那种道德特别败坏的坏人了。”汪顺依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他叹了很长的一口气，然后才又转过头去看趴在床上的张翼祥，“所以，现在我只能算是那种道德一般败坏的坏人。”
对视中，张翼祥垂下眼睛，说，你以前都说你是有求必应的好人的。
汪顺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问，那这次算你求的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