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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从鄱阳湖大营赶回时动静很小,只有他与吕蒙两骑星夜兼程,终于在昨晚抵达了柴桑。
自八年前孙策过世,周瑜便或在外领兵作战、或在大营训练水军,尽量避免回到柴桑,也尽量避免见那位。可如今不同,时值曹操大兵压境,江东生死存亡之际,他必须亲至劝说那位全力抗曹、不存侥幸,只有如此,才能稳固东吴大业,也不负孙伯符之托。
不出所料,第二日,四批江东文武闻风而至,来找周瑜商议抗曹降曹一事。是夜,诸葛亮果然来周瑜府邸拜访。周瑜早闻诸葛孔明卧龙之名,更是听说他在江东庙堂上唇枪舌剑牙尖嘴利,便早早恭候这位孔明先生赐教了。
孟冬微凉的晚风送入厅内,轻柔拂过周瑜的发鬓,他舒服地眯起双眼。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口若点朱,入鬓长眉锋利若刀剑,一双凤目流光溢彩,本是英姿飒爽的无双公子模样,偏偏眼下有一颗泪痣,为他平添了几分妍丽。
虽说周瑜已知诸葛亮联合抗曹之意,但联盟之事犹如本不该共谋的龙虎无奈屈于形势,谁先开口便落了下风,于是便故意说反话,想让诸葛亮主动恳求联合。
周瑜说道:“曹操假借天子为名,且其兵强马壮,周瑜预料迎战则必败,降曹却易安。于是我意已决,来日面见至尊,便当遣使降曹。孔明先生以为如何?”
诸葛亮目光短暂在周瑜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眸中便漾满了笑意,手中羽扇仍旧摇得快意,好似一只林中飞舞的莺雀。
他狡黠如狐的双眼弯成两道残月,朗月清风的笑声从喉中泄出,“如此也好。亮有一计,能不劳上供纳土,不须亲自渡江。孙将军和周将军只须派遣一叶扁舟送一人至江北。曹操得到此人,他那百万大军自会卸甲卷旗,立刻退兵了。”
“这是何人?”周瑜问到。
诸葛亮朝着周瑜作揖,顺势起身信步,回答道:“曹操曾风闻一江东美人,才貌双全,性行淑端,精通乐理,尤爱抚琴。凡见过美人者无不倾倒,宁愿时时弹出错音,也要引得美人多投来几次目光。美人喜在红日落入大江之时对江弹奏,才华横溢,作曲众多,尤其是一曲《长河吟》空前绝后,气贯长虹。曹操对此美人念念不忘,誓要将其得到手中。”
周瑜深吸一口气,茶盏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掌心已泛起苍白色,“何从证明曹操欲得美人呢?”
“曹操在漳河新建造一座宫殿,名为铜雀,极其壮丽。曹操乃是好色之徒,因此要广选天下美人充实宫室。此江东美人极富盛名,曹操求之不得,日思夜想,更有诗句赞颂美人为神仙妃子,常常幻想入梦与之相见,他岂能不欲得之?怕不是求之不得,寤寐思复。”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怒斥道:“曹操老贼欺人太甚!先生有所不知,这美人哪里是别人,分明指的是周瑜!”
此时此刻,周瑜气势凌人,手下宝剑寒光凛凛,只恐不能立刻拔剑砍下曹操的脑袋。
周瑜的动作落在诸葛亮眼中,他行至周瑜身前,作揖行礼说道:“竟然如此,亮实不知。失口乱言,该当死罪!”
“事到如今,实不相瞒,瑜承伯符寄托,怎会轻易降曹?曹操老贼,自是寻死。我早有抗曹之心,即使刀斧加头,亦不可改我志!”周瑜银牙暗咬,转身握住诸葛亮的手,“还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共破曹贼。”
“这是自然,孙刘唇齿相依,共抗曹贼,亮自会在将军帐下听候差遣,鞍前马后,只望能派上用场才好啊。”诸葛亮故作受宠若惊之态,朝着周瑜拱手。
周瑜见状,无奈哈哈大笑起来,他拍拍诸葛亮的肩膀,朗声道:“言已至此,这一番交手,是我棋差一招,孔明先生也不必拘谨了,你我还能不清楚对方的心思么。”
这话说得敞亮,诸葛亮摇头轻笑,再度作揖,“哪敢哪敢?方才激将之法,故意拿公瑾讲作美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实在是亮出言不逊,公瑾气度恢弘,亮敬佩之至。”
“既如此,我明日便当秉明至尊联刘抗曹之心,孔明也还请回禀荆州玄德公处,与我合兵攻操。”
“谨尊将军令。”
送走诸葛亮的时候已是更深露重,秋风裹着浓重的湿气从窗棂间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周瑜卧在榻上,却无论如何也安不下心,索性屏退下人,披衣出了卧房,沿着回廊朝自己的书房走去,准备翻几卷兵书来消磨这漫漫长夜。
月色寡淡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不禁回想起八年前从巴丘赶回柴桑奔丧的那夜——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残月。
不料周瑜手刚按在门上,便听得书房内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你来了,公瑾。这么多年过去,你也丝毫未变,一遇大战,就辗转不能入眠。”
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内的烛火被人依次点燃,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幽幽的琴声如同蛛丝般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着周瑜的指尖、缠着他的发梢、缠着他陡然收紧的心。那琴声并不流畅,甚至可以说生涩得很,指法间的滞涩和节奏的犹豫暴露了弹奏者对此道并不十分擅长,可演奏者也不恼,错了就错了,按着弦重新来过,像是在说这个漫漫长夜里除了等一个人之外,再无第二件要紧的事。
周瑜定了定神,推门而入,又不忘回身将房门关严。 屋内烛火摇曳,孙权坐在琴案之后,一袭白底蓝纹长袍,墨发半束半散,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正在弹一首周瑜不能再熟悉的曲子——他的《长河吟》。尽管琴声断断续续、错误频出,孙权却弹得极认真,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每一个音从弦上生出来又消散在夜里的过程。
一曲终了,他抬起眼,那双碧色的眸子直勾勾望向周瑜。
“公瑾,”他手下按着琴弦止住了余音,语气不紧不慢,“人称你饮酒三爵之后尚能勘破曲中疏漏。既然如此,我一曲终了,公瑾有何想指出的错误吗?”
周瑜站在门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至尊,瑜以为,抗曹降曹一事无需再虑。”他知道孙权今夜来这里不是为了听琴,也不是为了让他指正什么曲中的错误,于是径直绕开了那个问题,把话题引向了此刻江东最要紧的事。
“曹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野心勃勃,已将中原尽收囊中,觊觎江东宝地已非一日两日。至尊继父兄基业,目下已临紧要关头,为了孙氏基业,为了东吴延续,江东绝不能降。瑜愿带领三万精兵进屯夏口,誓为至尊破曹。”
周瑜的话可谓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可孙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好啊,好啊,”孙权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轻快,“真是天授公瑾与我。我自是相信公瑾智定天下之能,可我这心中总是难免不安。公瑾你说,这份过忧的心病,要如何抚慰呢?”他说这话时那双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瑜,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出林的猛虎,正不动声色地收拢着爪牙。
周瑜的眸子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颊上褪去了血色。
见他退却,孙权低落地停止了弹琴,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轻轻掀起眼帘巴巴地望着他。 那个表情周瑜太过熟悉,熟悉到心里泛起一阵钝痛。那正是多年前孙权还是少年时、无数次盼望他抚摸发顶时的样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翘首以盼的样子。
“壮大江东,不只是权之所愿,更是哥哥临终所托……看来公瑾说过的那些为了东吴基业死而后已的话,也不过是空话连篇。”
伯符兄。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眼前不觉浮现出一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银甲白袍,剑眉星目,笑着朝他伸出手说,公瑾,过来。 周瑜从庐江来到建业,从少年成长到而立,走进这个进退两难的夜里,被那人的亲弟弟堵在书房里、用那人的未竟之志作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两行清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周瑜的脸颊,悬在下颌处微微颤动。
孙权起身,绕过琴案,踱步停在周瑜面前,周瑜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打在腮边,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暮色沉沉,烛火摇曳,柴桑的秋夜潮湿得快要滴出水来,空气黏黏腻腻地裹着两个人,让人喘不过气。
太近了,近到周瑜甚至数得清孙权的每一次呼吸。
孙权碧绿色的眼睛妖冶得仿佛精怪,勾魂摄魄,敲骨吸髓,概不偿命。周瑜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自己的主公,可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像一只被猛虎盯住的雀鸟,明明知道该逃,翅膀却软得连扑扇的力气都没有。 周瑜的呼吸猛地一滞,还没来得及退开,下一瞬冰凉的触感便贴上了双颊。孙权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随之而去的,还有周瑜拼命维持了八年的平静。
“孙权继承哥哥的位置,也继承哥哥的臣属。兄终弟及,无论权本身资质多平庸,公瑾也是我的人。公瑾说,我是否言之有理?”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周瑜的脸颊上没有收回去,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片被泪水浸湿的皮肤。
周瑜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个触碰,可孙权的手指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不给他任何逃遁的余地。
“至尊的深意……瑜才疏智浅,不能洞察……”他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这些年来,公瑾躲什么呢?”
周瑜深吸一口气:“至尊,瑜既食君禄,当为吴主殚精竭虑,此乃瑜拳拳真心,天地可鉴。可瑜与伯符兄总角之交,情谊深厚,私交甚笃,伯符兄临终前将至尊托付给我,我几乎算得上是至尊的半个哥哥。至尊不能与我……”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退回到那个用君臣二字垒成的壳里。
不料周瑜腰间猛然被一只手臂牢牢托住,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脊背。孙权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现在冠冕堂皇地说着不能,八年前,不也照样办了?”
周瑜的表情闪过一瞬的痛苦,说道:“当年若非至尊步步紧逼,我岂会……”这句话说到一半便断了,因为他讲不出口。
见周瑜僵在原地不进不退,孙权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既然如此,我看曹操发兵一事的对策,还是采纳张公的提议……你我便降了吧。”他说完转过身,作势要往门外走,步伐不疾不徐。
“至尊三思!”周瑜几乎是脱口而出,“至尊承袭父兄大志,以问鼎天下为大任,雄霸一方,兵精粮足,当涤清除恶,还天下朗朗乾坤!况曹贼生性多疑,若降曹必不能留我等存活于世以绝后患,此番降曹无异于饮鸩止渴、得不偿失!”他说得又快又急,一股脑说出了能想到的所有理由——江东的存亡、父兄的遗志、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
孙权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了片刻,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低地笑了,让人听之目眩头晕、唇舌发干。
“公瑾,孙权有主君的职责,公瑾也有臣工的礼仪。臣节是什么东西,八年前,孙权说过的,公瑾还记得吗?”
那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周瑜的耳中钻进去,一路缠到心口,越收越紧。他紧咬牙关,愣愣地抬眸,对上孙权那双仿佛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眼睛。
孙权不是在问他破敌之策,亦不是在问他兵力的部署、粮草的调度。孙权问的是另一个答案,那个周瑜从建安五年躲到建安十三年、拼命忘记却日久弥新的荒谬的臣节。
“至尊,”周瑜眸光轻颤,视线落在孙权靛蓝色的腰封上,“瑜,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