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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毒,不是我的心意。
你会遇到和你同龄的,比我有趣的人,
然后在某个夜晚的欢爱中,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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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青年倚剑强撑,数柄利刃贯穿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着。身后一轮血月高悬,尸横遍野,乌鸦漫天盘旋。
青年低垂着头,混着血污的发丝黏在脸上,面目模糊。可江晏认得,这是他养育了十九年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江……江叔……”
青年在痛哭,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这些年来,我敬你爱你,一直把你当父亲对待,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长剑“当啷”一声坠落,青年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鲜血汩汩地从口里涌出。
江晏肝胆俱裂,想冲过去抱住他,身子却像被钉死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听着孩子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失血过多,青年渐渐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江晏,你让我恶心。”
“你不要救我了,你既已背弃了我,就让我死在这儿吧。今生养育之恩,我来世再报。”
不,不要。
江晏想喊,却出不了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无力地倒下去,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脚下血河突然翻涌,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
是我罔顾人伦,是我罪大恶极。
不要死……江叔不敢了。
……
江晏猛然惊醒。
眼前一片模糊,耳鸣嗡嗡作响。直到剧痛涌上来,江晏才缓过了神,发觉冷汗已经浸透单衣。
原是做了个噩梦。
“别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银针精准地刺入他手心劳宫。
江晏抬眼,对上了陈子奚凝重的目光。
五日前,他途径不见山附近,本想循着那孩子一路行侠仗义的踪迹,确认他是否平安,却撞见了大批绣金楼高手在秘密行事。他心中挂念少东家,不慎惊动了暗处的持铃使。
他本不想缠斗,不料混战中一枚毒针刺入他的心口,转头便在追兵里捕捉到一名白发男人。
是李祚。
强忍着奔袭了几里后,脱力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被陈子奚背回了在清河的药庐中。
“梦见谁了?吓成这样。”他回忆间,陈子奚已经收回针,递给他一碗汤药。
“……没什么。”江晏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顿时从舌根蔓延要心底,“可有打听到他的位置?”
他实在是担心那孩子遇上李祚。
“半月前就已经回开封了,虽然不知道李祚为何在那里,但是应该与他无关,倒是你,”陈子奚没好气道,“再不静心养伤,毒入心脉,别看我,到时候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江晏苦笑,静心?如何静心。
他所中的乃是绣金楼情毒“烬相思”,以相思为引,焚烧烬心神。可这情毒引他相思的却不是旁人,而是他拼死从中渡桥的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亲手养大的孩子。
“此毒最恶毒之处,在于诱使中毒者对他人动情,李祚想必知道你最在乎谁,才特地选了这毒。”陈子奚翻着医书,摇头叹息道,“眼下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南唐遗毒,诡谲异常,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回一趟青溪再查一查。”
最在乎的人。
江晏闭了闭眼,强行扯回思绪。他不能,也不该有这样的感情。是因为毒,那些龌龊心思,不过都是毒发的幻觉!
他尝试运转周天,经脉却依旧处处堵塞,无法运转排毒。
已经五日了,身上伤势始终不见好。江晏心急如焚,梦中场景卷土重来,邪念如毒蛇般钻入孩子的衣襟,后腰,直到腿间……不可以!
江晏胸口一滞,内力反噬,他猛地前倾,吐出一口淤血。
——江晏,你让我恶心。
江晏粗重地喘息着,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少东家流着血泪质问他的场景。
他暗暗想着,在痊愈之前,绝对,绝对不能见到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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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一个伤患白住,庐内存粮见底,陈子奚千叮万嘱江晏不可妄动更不许喝酒后,便动身前往丰和村采买粮食,顺便接几个诊疗,挣点酒钱。
粮摊老板一见是他,殷勤地往竹篓里多塞了好些新鲜的瓜果:“陈大夫您您可来了!我家小崽子昨儿个在河里贪玩,晚上就起了风寒,劳您给瞧瞧?”
诊治完毕,他刚将案上的诊金和瓜果整理好,手边折扇忽然被一只手抽走:“真是把好扇子呀,没人要我拿走了。”
陈子奚一听急了,伸手要拦,却见那人摘下斗笠,眉眼带笑地“咦”了一声:“陈叔,怎么是您?”
怎么是这小祖宗?!陈子奚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小家伙可能会回清河,特地避开神仙渡,结果还是碰上了。坏了坏了,可不能让现在的江晏见到他。
陈子奚连扇子也顾不上了,拎起竹篓转身欲走,却被少东家笑嘻嘻拽住衣袖:“陈叔扇子不要了吗?”
紧随其后问出了那句话:“江叔和你在一起吗?”
不在一起,我不认识他。
陈子奚在心里绝望地喊道。
“哎等等,陈叔你跑什么?江叔没和你在一起吗?”
年轻人顿了顿,脸色变了:“江叔是不是受伤了?”
陈子奚:“……”
不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想什么呢小家伙,”他强作镇定,一把抢过扇子,“你江叔好着呢,正在不见山办事。”没缺胳膊少腿应该算“好着吧”?而且江晏的确刚从不见山回来,这不算扯谎,只是真话说了一半而已。
少东家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就在他以为蒙混过去的时候,少东家笑着从行囊里掏出酒:“那既然江叔不在,陈叔,我这儿有上好的丰和春,去你那儿喝点?”
陈子奚面上不显,挑眉道:“我那儿没吃的,走,去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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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不到陈子奚回来,江晏身上燥热难耐,不能喝酒,也无力生火做饭,胡乱咽了药,便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吹冷风。
陈子奚的药庐僻静,外头团团围着三道迷阵,寻常人根本接近不了此处。他的剑就搁在身边,风拂过剑穗,撩上小指,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
江晏躺在瓦片上,静静地听着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还有零星灯火,偶尔燃起几束烟花。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还小的时候,不羡仙在每年开坛宴的时候也会放烟花,他在楼里喝着离人泪,耳边是寒香寻清脆的算盘声,他远远地看着少东家和几个比他小点的孩子在溪水边嬉闹。烟花的光映在少年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像花猫。
如今离人泪不在,寒香寻不在,不羡仙不在。
那孩子也不在。
左胸处的伤口又开始泛起细密的疼,江晏下意识往右翻了个身。玉盘已经开始西斜,一簇鸟影掠过月光,自天边向他飞来。
身上的痛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江晏眯了眯眼,他许是又在做梦了,不然怎么看到一只雀儿脱离了鸟群,叽叽喳喳地飞到他跟前,他想伸手去碰,被雀儿啄了一口,往屋檐下面飞去了。
他坐起身追着雀儿看去,看着那小不点的阴影在视线里逐渐变大……最后竟化作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踉跄着,被另一个人稳稳扶着,正一步步朝药庐走过来。
那是……?!
他听到那个早就在心尖滚过千遍万遍的声音。
“江叔——江叔!陈叔醉的走不动了,快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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