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章:梦境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的时候,鲜血已在阶下汇成一湾浅泊,剑尖滴落的血珠规律地荡起涟漪,揉皱其上倒映的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的面庞。大殿安静得出奇,环侍的宫仆大气也不敢出,只深埋着头躬身递上雪白的绸布。你接过绸布,一抹一抹用力地擦拭剑刃上的血迹,成片的红色被白布反复拉扯,牵出一道道丝线,切割你倒映其上的斑驳脸庞。
“拖下去吧,将他们的首级悬于宫前广场示众,每日派人宣读他们的罪孽,不到王都每一个人都知晓前不得撤下。”
“遵命。”
直到拖曳尸体的声音消失在宫门外,你都还在固执地清洁剑刃,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
你最近总是做梦。
自从大维齐尔死后,总有一个相同的梦境造访你的夜晚,梦里你好像回到了童年,可以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岁。旧日的天光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玻璃制的弹球、祖父的银盾、云母片拼成的画册,都反射出耀眼的光,使儿时的一切记忆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明中。
你牵着父亲的手,穿过天光炫目的门廊,登上前往王都的马车,装载贡品的车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些饱满的穗实、璀璨的珍宝,不日将呈于青金石砌筑的宫廷,向苏丹夸耀领地的富饶与家族的忠诚。
孩童视角下王都的建筑遮天蔽日般雄伟,高耸的尖顶仿佛能刺破天幕,川流不息的人群远多于领地上最繁华的集市,而王庭的穹顶更显出天穹般的恢宏,老苏丹的面目远在高阶之上看不清晰,但轮廓已初步显露老态,侍立的王子尚未成为日后令你夜不能寐的梦魇,你也从未设想过未来会有成为这座宫殿主人的一天。
一箱箱珠宝、一车车奇珍,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在各地领主极尽效忠之姿的殷勤夸耀声中闪闪发亮,照得本就华丽的宫殿更加流光溢彩,从雕花的石柱、镶嵌宝石的挂毯,到人们佩戴的首饰、绣金的衣袍,无不流动着奢靡的光泽。对于幼时的你而言,如此繁复的光彩着实让人眼睛生痛,一段段重复的歌功颂德之词空泛无聊,至于权力场无形的威压更是让你浑身不自在,挨到散朝离宫,你才感到终于能恢复呼吸,迫不及待地撒开父亲的手,不顾他的呼喊,一头扎入熙攘的人群,追寻自己的快乐去了。
当焦急的家仆终于找到你时,你已经邋遢得仿佛在泥地里滚过一遍,手心里还悄悄攥着和街边孩童玩耍时得到的糖果。面对责备的目光,你一遍遍委屈地解释自己是为了躲避横冲直撞的马车才搞成这样。看到你泛红的眼角、破皮的膝盖,自幼照料你的老仆便也心软了。
“少爷,您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老爷今天担心坏了。走吧,回去我给您包扎伤口。”
你乖乖牵住他的手,向驿馆走去,随着你们前进,道路逐渐开阔,行人越来越少,喧闹声也渐渐远去了,眼前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在天日下泛着白茫茫的光,那光芒越来越刺眼,几乎要将你吞噬了。感到异样的你想要挣开仆人的手,却被那支铁钳般的大手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绝望的挣扎中,你听到有人在远远呼喊你,稚嫩清脆的嗓音一遍遍于耳畔回荡:“你要去哪里呀?”
“你要去哪里呀?”
你从梦中惊醒,冷汗洇湿床单,阴凉的晚风拂过窗棂,吹得你冷战不止。没有熟悉的烛火,没有那个人从案牍间看向你的目光,曾经你是那么强硬地拉他留在宫里,说只有这样才能给他最好的保护,只有这样那些人才无从下手,可你终究是留不住他。
只余一牙的月亮将微弱的清晖洒到枕畔,你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握到一手冰凉。
“你去哪了?”月下的孤影无意识呢喃。
“你到底去哪了?”
-
“陛下。”
宫廷画师恭谨地跪于阶下,他的头低垂着,布满厚茧的双手向你献上一张莎草织就的画纸,经由宫仆传递至你的眼前,这已经是第十四版草稿了。
已逝的大维齐尔需要一张画像,一张摆在葬礼上的画像,立于摆满鲜花的棺椁之上,极尽一切哀荣,寄托对死者绵延不绝的哀思;一张悬于宫廷上的画像,紧临于苏丹的王座,表彰大维齐尔显赫的功绩,表达对贤臣不绝的纪念;一张永远压在众臣头上的画像,尖锐的目光直直打在他们低伏的脊背上,使他们永不敢忘杀死他是怎样可怕的错误与深重的罪孽,永不敢忘苏丹滔天的怒火与那日大殿上仿佛流不尽的血。大维齐尔的目光将恒久注视着朝堂,凡踏入青金石宫者,余生都将活在死者的审视中。
你端详着那在粗糙纸面上略显模糊的面容,将它放远,又凑近,摆动纸面从各个角度观察,仿佛在观察一尊立体的造像,越是细瞧,心中越是失望一分。
不像,这一版还是不像,而你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维齐尔生前不甚好留影,以至于竟未留下一张肖像,只得在尸体入殓前由画师匆匆绘下几张速写作为参考,但你不认为参考的缺乏可以作为面容失真的借口。这些宫廷画师任职朝堂的时间都远比大维齐尔还要长,他们无不见证了大维齐尔自偏远之地入朝至离世的一点一滴,早该熟知他的相貌,为什么他们就是画不对呢?一种难耐的焦躁袭击了你,按在王座上的手指蜷缩至刺痛手心,万逝戒在越发收紧的指缝间强硬地宣示它的存在。
“一切都会逝去……”
你暗自默念这句诅咒般的铭文,一切都会逝去,包括生命,包括记忆,包括对死者的回忆……哈,原来如此,他们已经开始忘记奈费勒了!忘记他脸颊的轮廓、眉眼的线条,忘记他昔日立于朝堂的神采了不是吗?而你,你呢?你能保证自己的记忆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减退吗?莫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你,似乎对他记忆一丝一毫的减损都是不可容忍的罪孽。不,不行,绝不能如此!你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要做些什么……”你喃喃着从王座上站起,无视了仍在等待的画师,和厅外排队等候觐见的臣民,径自走了出去。
第一章:山坡
大维齐尔的府邸距离王宫并不遥远,不多时你的马车便停在了门口。说是宰相府邸,其实就是当初奈费勒的旧宅,新朝之初他以国库财政紧张,当先用于发展为由,拒绝了新建府邸的提议,就连你退而求其次,只做扩建修葺的方案,他也没有同意。宅中大部分仆人已经遣散,只有小部分忠心耿耿的人留下来,你也有意让他们每日维护打扫这里以保持原状。于是宅子如今仍是昔日风貌,因主人的离世,又添了几分萧索。
听闻苏丹驾临,年迈的管家匆匆出迎,向你俯身行礼,你摆摆手让他平身,只说要去大维齐尔的房间,你在里面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管家犹疑了一秒,想到无论是自己还是已逝的主人都没有违抗苏丹意志的权利,便又行一礼,指引你向主人的卧房走去。
奈费勒的旧屋靠近院落里侧,坐落在一片椰枣树的掩映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葱茏的树影,以及树荫下的石桌,都难免让你回想起屋主人拥有的另一处偏僻院落,以及他在那片树影下安静看书的样子。管家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你恍惚的回忆,拨开门扉,他曾经生活过的一隅天地展现在你面前。
即使主人已离去多日,屋内仍保持着他生前时的样子,未读完的书摆放于床头,待写的文稿仍摊开在桌案,空荡荡的鸟架上还存有未吃完的鸟食,地毯上残留着少许凌乱的痕迹,自全身镜前延伸至屋外,想来是屋主人最后一次于镜前整理完衣装,匆忙赶去上朝时留下的。那天他罕见地晚到了几分,你从他眼下愈加浓重的乌青看出他昨晚定是又熬了个通宵,于是散朝后你们又一次陷入了争吵,你再三强调他应该注意休息,而他一再坚持要以公务为重,你又说起近日保守派蠢蠢欲动,你我都需要严加提防,可他仍然想着下个月去周边领地巡查的行程。你真是被他这死都不怕的顽固气坏了,强硬下令让他从此留宿宫中,接受最严密的保护。在这事上他是怎么都拗不过你了,只得常住宫殿,直到在一次为扑救城南大火的紧急出行中,被伺机已久的尖刃刺穿心脏。
奈费勒的书桌上插着一支将将枯萎的花,细弱的茎无力地靠在素色花瓶的口沿,暗黄的花瓣皱缩着,垂到瓶身处,落在桌面上。这并非是什么名贵的花,即使是生长于贫民窟的孩童也对它再熟悉不过,从街角的草丛到郊野的山坡,从早春的二月到初夏的五月,无不能见到这抹摇曳的色彩。
他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你清楚地记得,在你上次造访宅邸时,桌面只被整齐码放的文书填满,而他宫中的书案上,也从没有此般绽放的色彩。不过缘由你心中倒隐约有个答案,旷野的风自记忆深处吹来,裹挟着早春的凛冽与新草的苦涩。那不过是不到一个月前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恍如隔世了。
初春山坡上的风尚且料峭,细草浅嫩的枝叶相互摩挲出柔软的声响,报春花、银莲花、毛茛与风信子已迫不及待地绽放,问候初来乍到的春天,将星星点点的黄与白散落在细绒状的浅绿间。草叶的青涩与空气的寒意混合着灌入胸腔,挤走了如山文书间墨水与困意发酵出的浊气。你握住奈费勒手腕的掌心已然渗出一层薄汗,身后传来被风声模糊的体力不支的喘息声,回头看去,他的额头也已析出细小的汗珠,几乎要洇开早晨新描的额纹。在被你一时兴起拉出门时,他身上厚重繁复的维齐尔服制还来不及换下,绣金刺银的绸缎已狼狈地沾染上泥土与草屑。奈费勒气喘吁吁,脸颊泛起薄红,本就不善运动的体格更是被繁重的衣服压得喘不上气来,唯一可庆幸的大概就是这层叠的布料保护了他不至于被寒风吹透。
“你看。”
你停住脚步,指向你们来时的方向,奈费勒也顺着你的手指的方向转头,目光投向山脚下星罗棋布的城市。
“想必你还记得,我抽到的第二张苏丹卡是一张青铜品级的征服。那时候游戏刚刚开始,我昔日的仆从几乎都被遣散,追随者纷纷离去,朝臣们对我避之不及,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感搅得我夜不能寐,这张征服卡的到来更是雪上加霜。噢,别露出这种质疑的眼神,我那时还远没有后来发展出的势力人脉,全家人口加起来可能还没你的护卫多呢。”
“总之,我当时可真感到束手无策了,哪里会有一个价值青铜品级的目标去让我征服呢?随着处刑日的迫近,我近乎绝望了,倒数第二日我登上了城墙,想眺望我毗邻王都的领地,多年前我继承父亲的爵位从那里来到王都,如今却是要同家乡彻底告别了,而就在我努力寻找那熟悉的轮廓时,我看到了这座山。”
“啊,是了,对于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人而言,他还能征服什么呢?唯有这高耸的山峰,这终年被冰雪覆盖的纯净之地,我可以用生命征服它——每个人都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去征服它。那时的我近乎一无所有,又何惧再堵上一条性命呢?于是我立刻出发了,先是骑马,然后是徒步,拄上拐杖,再用上铁钩与绳索,毫无攀登经验的我在山神面前狼狈不堪,几次都差点丢掉性命,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行,才终于到达顶端。当我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支起身体,从山顶鸟瞰城市时,我的思想被彻底改变了。印象中高大雄伟的建筑变得如此渺小,这个游戏的棋盘,从未显得如此脆弱不堪过。既然我已经做到了征服神明的领域,那这个小小的棋盘,又有何不可战胜的呢?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能赢,能做到远不止赢下游戏的程度,求生欲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我下决心一定要活到最后。”
“很神奇吧?只是一次绝境中的尝试,却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出口,而我也真的做到了。”
奈费勒抽回了手腕,转身看向你,风已经吹乱了他原本梳理整齐的额发,他的目光仍穿过纷飞的黑发直直刺来。
“是啊,我能体会到您活下去的决心,您已经不惜把城市作为棋盘,把人作为棋子了,这种观点似乎非常有利于作为开脱您在游戏中所作所为的借口……”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打断了他的挖苦,“无论你今后怎么指责都可以,但现在请听我说。奈费勒,我今天带你到这里,到这个我曾在攀爬途中经过的山坡,只是想说,那些看起来很困难的、不可战胜的事物,只要换一个角度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很渺小,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对吧?”
他的表情变了,仿佛觉得你的逻辑很好笑似的,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所以,您是想借这个折卡的故事鼓励我了?”
“是我们。”你无比诚恳地说,“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深知奈费勒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总是过于严苛的人,而他的这份严苛很容易伤害到他自己。自新朝伊始,你们翻开档案室中前苏丹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烂摊子起,奈费勒的眉头就再没见舒展过,他的身形也在一个月间迅速消瘦下去。你真怕他改革未半就早早把自己累死,便在今天不顾他休沐日还要加班的反对,拉他出来透透气,顺带卸卸心里的包袱。
“治疗帝国的沉疴,可远比爬一座山,或是折一张卡复杂多了,如果以看待棋子的态度面对贵族们盘根错节的势力,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我知道,也正因此,我仍需要你不留情面的反对与匡正。让一切慢慢来,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我仍不认为这是今天可以出来躲懒的理由,您要知道,昨天齐亚德送来的税报里……”
“就再多待一小会儿,好吗?如此难得的春日。”
他看着你的表情,不说话了。风又呼啸起来,卷起阵阵花香。
“喜欢这个地方吗?”你鬼使神差地问。
过了一会儿,你才从风声中分辨出他的回答。
“风景还不错。”
于是你选择把他的坟墓修在山坡上。
奈费勒死后第二天,那个常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就送来了他的遗嘱。你拿着那张同他本人一样苍白的纸,心说真不愧是个思虑周详的人,连身后事都早早考虑到了。
遗嘱很简短,他把自己的大部分私人财产都捐给国家,小部分用于遣散他的侍从,至于葬礼和坟墓,则一切从简。
你尊重了他前半段的意愿,后半段则没有。大维齐尔必须要有最隆重的丧仪,你要用尽一切手段表达对他的重视,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下葬的那天,待最后一掊土落下,你让卫兵远远地守着,自己独自靠在墓碑边很久很久。高耸的纪念碑歌颂着墓主人的功绩,洁白的花朵开满坟头,那是你亲手摆上去的。你的一侧是高高的春草,缀满黄色的小花,另一侧则是光秃秃的新翻的泥土,你感觉自己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尚未属于彼岸,却已非完全的生者,你的一部分已经被永远带走了。眼前的一切都淡化、远去,仿佛尘世也在渐渐与你失去联系。山坡上的风依然永不停息地吹着,轻柔如某人的呢喃,旷远如逝者的呼唤,每一次拂过你的耳畔,你便觉得自己的灵魂又薄了一分,被那无形的手携去远方。
直到太阳没入地平线,你才在唯一敢来打扰你的奈布哈尼的强硬要求下,被搀扶下山。
第二章:遗物
打开那件存放着奈费勒最后遗物的箱子时,你忍不住埋怨他留给你的念想真是少得可怜。
他将海量的藏书捐献给苗圃和国家图书馆,私人的窖藏赠与了宫廷厨房,至于钱财,除开遣散仆人以外的部分则全部用于继续他的慈善事业,他那个忠心耿耿的游牧民护卫,如今仍每天支起粥棚,救济着没有尽头的贫民队伍。
于是在遗产的分配落定后,余下的那些无甚价值,又或是不便于转让的物什,便都静静地躺在眼前不大的箱子里了。
你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东西,是一个素皮的本子,里面用密密麻麻的俊秀字体描绘着笔者对于苗圃发展的构想,从课纲布置,到教案草稿,再到后续年级制度和升学制度的规划,那些异想天开的构思洋洋洒洒铺陈其中,只是还未写完便戛然而止了。这两个月来需要应付的事情实在太多,或许正是其中一件打断了作者正在萌发的构想,使得他来不及继续完善,写成奏章呈献与你,便胎死腹中。
奈费勒很喜欢孩子,当你第一次向他展示新建的苗圃时,就已看出来了。
你在一个难得不太繁忙的日子把他带了过去,进入苗圃时正值课间,一群孩童正在花园中玩耍。你顺势招呼他们,来认识下当朝的宰相。当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犹豫着不敢靠近时,奈费勒破天荒地露出一个堪称亲切的笑容,蹲下身子,变戏法般从手中变出一把糖果来。于是原本还有些怯生生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围着他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欢闹不休。不到一天的工夫,孩子们便和他玩得亲密无间,分别时一个个拽着他的袖子恳求不要走,经你们好一通哄劝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那些稚嫩的嗓音至今仍总缠着你问奈费勒老师为什么还不来看望他们。你无法回答。
不日,奈费勒便主动找到你。
“陛下。”他恭敬地行礼,但你注意到他的情绪似乎不同于往日,那紧抿的嘴角与低垂的眼帘中,隐含着一种迫切的色彩。
“我想……以后可以常去苗圃,可以的话,也想为孩子们授课。”
你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如此郑重地请求你,在你看来,进苗圃又不需要买门票,他想去便直接去好了。此时苗圃也才建立不久,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教师也缺人手,他若是愿意帮带几节课,当然是再好不过。听帝国的大维齐尔亲自讲课,这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爱卿想去,就去便是了,不必特意征求朕的意见。”
你抬手,示意他可以起身了。当奈费勒站起时,你终于确认了他今天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闪烁着一种你未曾见过的光芒,使你联想到昨日一场春雨后草间水珠的闪光。
他离开时步履匆匆,好像恨不得立刻飞往苗圃去,比起老师,倒更像个怕上课迟到的学生。
此后只要得了空闲,他便会往苗圃跑,一来二去也和做校长的阿里木混熟了。你曾问过阿里木,奈费勒都在苗圃里教什么,老贼头嘻嘻一笑,说想必也是陛下您猜得到的,他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跟他们讲这个国家的传说与历史,告诉他们要与人为善云云。当然,他两手一摊,又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维齐尔大人还在严厉管教他那些狗崽子们改掉小偷小摸的毛病,要他们以后靠自己的劳动获取报酬而不是去偷鸡摸狗,诶呀,我的手艺可要失传咯。阿里木语气颇惋惜地说着,但你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开心,语毕,他反倒哼起了歌。
“除此以外呢?他都找你说了些什么?”你追问道。
“自然也是关于狗崽子们的事,他们的脾气秉性,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过去经历过什么、将来想要什么啦。”
在阿里木的描述里,奈费勒会带纸笔来找他详细打听孩子们的情况,然后一边记录,一边若有所思,有时甚至会不知不觉陷入沉思,盯着笔记沉默好久,待到阿里木快要坐不住了,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匆匆写下几笔再向他告别。
如今你手中的草稿想必就是他在那些沉默的思索中得来的。真长啊……你翻阅着厚厚的笔记,他是怎么在与孩子们相处的那样短暂仓促的时日中,疯长出这样多天马行空的构思的?你真想问问他,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留着吧,回头找阿里木一起研究研究,若是让它不了了之,也未免太可惜了。
你把笔记收入怀中,又拿起一只银制的杯子,这个物件你倒是再熟悉不过了,毕竟这可是你赏赐给他的东西。杯子已不复最初光洁的模样,繁复的雕花间生长出斑驳的黑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擦拭过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使用过,久疏关照的痕迹让你有点失落。
杯子是你在庆祝新朝建立的宴会上送给他的,那时战后手忙脚乱的善后工作刚刚结束,你们决定好了最后的分配,终于可以与众人同享胜利果实的甘美。彼时的你早已不是当初对华丽的宴会手足无措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中拉拢你需要的,敲打不听话的,以及安抚你暂时无能为力的。然而或许是幼时的残留作祟,几番迎来送往后你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厌倦。你一边敷衍着一个谄媚地向你敬酒,并不断暗示如能让他参与新税法的修订,他就能为你捞来更多油水的贵族,一边将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也正与一群敬酒者交谈的奈费勒身上。看着他眉眼间已经蓄上低气压,但碍于现状不好发作的样子,你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您这是……?”贵族停下了摇头摆脑的谀词,疑惑地问你。
“噢,爱卿,朕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很有见地,朕会认真考虑的。”
你举杯向他致意,他倒也识趣,满脸堆笑地退下了。你目送他臃肿的背影,几乎不堪重负的被绷紧的织金绸缎,倒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唉……”你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摇晃着杯中酒液,只觉得御用的酒浆此刻都显得寡淡无味。
或许是注意到了你的郁闷,又或许只是也被喋喋不休的巧言令色耗尽了耐心,奈费勒礼貌地请围堵他的朝臣们各归其位,接着拍拍手,乐手、吟游诗人,和端着酒壶的侍从们便鱼贯而入。
“诸位!”他朗声道,“请尽情享受今晚的宴会,尽情歌颂美酒佳肴,歌颂新朝吧。此乃我私家的窖藏,今日献与众卿,聊表敬意。为了庆祝新生的王朝,为了我们冉冉升起的新日,干杯!”
“干杯!”
金色的酒液在灯火辉煌中飞扬,欢快的乐声自丝弦下流淌,众人热切的颂声回荡不息,抛下所有的算计和隐忧,至少今夜他们只需歌颂那用尽一切溢美之辞妆点的未来。
你好奇地端详着奈费勒分享的酒浆,复杂而深沉的果木香气充盈鼻腔,入口是莹润的甘醇与清冽,那滋味在口中回味无穷,唇齿留香,竟完全把御酒比下去了。他家居然还有这等好酒?你在惊异中不知不觉一杯接一杯地清空了酒壶,只觉得意犹未尽,很想再来一瓶,却在询问侍从时遗憾得知大维齐尔带来的余存已经被狂欢的众臣瓜分一空了。
此时宴会已近尾声,众人醉醺醺地聚在一起,同吟游诗人一起高唱歌颂新年的歌谣,曲调完全在醉意中变了形,歌词你早在往年的无数次宴会中听腻味了,你看向奈费勒,他独自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小酌着。想来他也有些醉了,脸颊泛红,神色竟露出你从未见过的柔和。于是你走过去,示意他起身,带他悄悄溜到了露台上。
早春的晚风仍不乏寒意,你们在风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昏沉的酒意便消退不少,奈费勒脸上因酒精而起的红晕也降温褪去了。
“奈费勒,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这番开场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挑起眉,等你继续往下说。
“爱卿赠我以美酒,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
你这么说着,便唤仆人送上来一只银光闪闪的杯子。在那个攥着纸条赴约的密会之夜,你不慎打碎了他的一只茶杯,如今,你想这是一个补偿的机会。
在看到杯子时,奈费勒便明白了你言下之意,他没有动作,只是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比我更有能力、更有经验、更有势力者大有人在。”
“不,要论品行、能力和手腕,没有人比得上你。”作为真领教过他厉害的人,你可不吃他这套说辞,“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你比他们都更不想做这个大维齐尔。我认为,拒绝权力的人才最该掌握权力。”
奈费勒的眉眼压低了,月光在他颤抖的睫毛上跳跃。
“没有人会置喙你的资格,没有人敢败坏你的名声,我保证。”
你自然是注意到了那些围着奈费勒献殷勤的人藏在酒杯之后的眼神,于是你决心要在新朝消灭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您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哪怕你不在乎,它们也不该存在。”
“在意的怕是您吧?您看起来比我更怕被提及往事。”
你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夜晚,就不要跟我吵架了吧。”
“实话实说罢了。”
你实在不想让享受这么美好夜色的时刻被破坏,便放弃这个话题,只是一边远眺城市的灯火,一边倾听身侧人浅浅的呼吸。
“宫廷的赃物官,阿里木,你以前就听说过他吧?”
“如您所言。”
“他那些个孩子们,到他手下前或多或少排过你施粥的队伍,免于了在受到老贼头庇护前就先饿死街头的命运。虽然他们不太认识你,但都知道有个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饭的好老爷。”
“……”
“所以我会选择你。”
“什么?”
“只有你,只有你会在乎那些人。那些喂不饱的嘴,那些死去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会日日架起粥棚,还有谁会一笔一画刻下枉死者的名字?”
他的嘴又抿成一条直线,脸侧本就凌厉的线条更僵硬了几分,似乎提及毒箭仍让他感到利用黑魔法和死者的冤魂是不光彩的。
起兵前夜黑压压的夜里,连群星都屏住呼吸,隐匿了踪影,唯有一轮银月仍守着它寒冷微弱的光。身披夜色的奈费勒独自踏着一地萧索前来,苍白的面色溶在昏暗的银光中,比明日莫测的命运还要难以看清。他将一道多年引而未发的诅咒交付与你,连同所有枉死者的灵魂与他自己的命运。这是继那张纸条之后,他第二次堵上自己的性命来叩问你的选择,命运又在你的眼前延伸出不见尽头的岔路,而你必须下定一个没有反悔余地的抉择。
你收下了那支毒箭,小心抚摸过的雕满细密文字的箭身在第二日贯穿苏丹的心脏后灰飞烟灭,连同寂冷月色下单薄的身影仿佛也是一场从未存在的幻梦,直到你从高高的台阶上望见他急匆匆赶来的身影,看到他眼中未曾见过的火花。
“所以,收下它吧。这并非恩惠,更非乞求原谅,只是想作为你愿意留下来的感谢。”
庆典的烟火飞入夜空,又化作星雨落下,明明灭灭地描画你们的脸庞,奈费勒终于抬起了头,似在借着火光端详你的脸,厅堂内高唱至沙哑的歌声更响亮了。
在下一支烟火绽放的光芒中,他终于接下了那小小的托盘。
“是。”
第三章:顽石
“咣!”
一阵头顶被敲击的疼痛将你从回忆中唤醒,待你从嗡鸣的眩晕中睁开眼,只看见一支熟悉的手杖横在眼前。漆黑的杖身,黄铜的鹰头把手,正是奈费勒在前朝常用的那支手杖。
这手杖之前一直斜倚在墙边,莫约是你走神时无意碰到了它,才倒下来砸到你身上。
你心说这感觉还真是久违了,远在游戏开始之前,在你们数不清的争吵中,吵急眼的奈费勒真的会用手杖招呼你,而你也不甘示弱地予以还击,俩人最终打成一团,第二天再一瘸一拐地在宫门前相遇,交换一个不忿的眼神,暗自下定今天的争吵绝不会输的决心。彼时气得你回家后要大肆抱怨好几天的回忆,如今竟也有些让人怀念了。后来在他脸上,再也见不到那样张扬的色彩,唯有警惕的目光与冰冷的怒意。
你依然很清楚地记得他初到宫廷的样子,一个年轻的苍白的领主,头颅自豪地高昂着,脸上洋溢着未经挫折的天真,他直挺挺地步入宫殿,如一根顽固的铁钉就此扎入王朝的命脉。
从此,大殿上总有一个执拗的不和谐音挥之不去。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像是要为世上所有人鸣个不平一样。怎么会有这样自不量力的人啊?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有这般能量?凭他年少成名的骄傲?凭他治理领地的功绩?与帝国广袤的疆土相比,那偏远的小小城镇又算得了什么呢?窃窃私语的嗤笑如扰人的蚊蝇般终日不散,一张张在手掌遮掩下张合的嘴议论着这个愣头青如何狂妄、如何自讨苦吃、如何不识时务。直到他身边逐渐划出一圈无人区,连太阳都见怪不怪了这份顽固,连蚊虫都疲于发出嗡鸣。大约只有你,在看到他又一次梗着脖子谏言苏丹应该赈济困于水患的某个省地时,会乐此不疲地站出来与他唱起反调。你需要一个向苏丹表演忠心的机会,而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又未免太过寂寞,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五年来你们在不休的争吵中逐渐认识彼此,他学会了翻你的每一笔旧账,知晓用何种词汇最能打乱你的阵脚,而你也眼看他的面庞从青涩剥落得瘦削,看向苏丹的眼睛也不再闪烁着期盼,朝堂的消磨搓掉了他天真的皮,却将倔强的骨磨得愈发锋利。锋利得叫你刺痛,想质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一身使不完的劲,为何非要做一颗棱角分明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臭石头,害得你常被割伤,总是流血。
“真有意思。”一个声音嗤笑着,“既然怕痛,为何还要一次次去触碰锋芒呢?”
为什么?大抵就像飞蛾会扑向火焰,像雪夜中的旅人会忍不住拥抱火把,即使会被灼烧也无法克制如此冲动,而同时,每当被烫伤,也势必会产生须要熄灭他的恐惧。
若说你对因他攻讦而吃的苦头没有怨言那也是不可能的,你不是什么圣人,在从生死攸关的决斗场上活下来时,几乎被鲜血浸透的你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毒汁般的情绪,于每一次吞吐都带来灼痛的呼吸中正对上他惶然的眼。怎么?预料不到你吐出的利刃是会划伤人的吗?意识不到王座上的烈日是以残虐为乐的吗?平时里自以为是的样子都去哪了?此刻你只觉得想笑,而他睁大的眼中,正映出你嘴角扬起的弧度。
有人认为你连续抽出奢靡卡属实好运,抛出几枚金币总归比杀个人或是踏平一座村庄要来得简单,可对当时几乎散尽家财的你而言绝非如此,就连掏出去医馆治疗的一金币都是件需要下定决心的事。你在绷带的禁锢中惶惶终日,无力行动的躯体眼睁睁看着苏丹卡的时限又减少一日,只得反复咀嚼心中的怨恨。等你终于能颤颤巍巍地下床,去书店为你新收的养女买一份礼物时,却收获了同“罪魁祸首”的不期而遇和一张夹在书中的字条。
发现躲藏于书页间的字条时,你先是想笑他幼稚,传字条是你小时候才喜欢跟同伴玩的把戏,他几岁了?继而是一股无名火,你想诘问他,为何在害得你如此狼狈后仍敢递出这张纸条,在你正手握苏丹卡赋予的权柄的时刻?你满怀怨愤,狮爪撕裂皮肉的痛楚仍如火烧般炙烤伤口;你满心恐惧,处刑日的铡刀正一日日向你靠近;你渴望答案,如果你撕破他的表象,剥开他的每一层肌理,深深探入内里,迫使他暴露出你未曾见过的一面时,你是否会寻找到自己渴求的事物?
躺在一旁的纵欲卡的反光突然变得分外刺眼,你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了。山顶的风重又呼啸在耳畔,如同魔鬼的低语,它迫使你下定了某种决心——又使你在此后的无数个夜晚对此悔恨无极——就是今天,就在今夜了。
当月过中天,一切的愤怒、恐惧与渴求,都化作了一声遥远的脆响。银质的卡牌终不堪欲望的重量而崩裂,散落在奈费勒剧烈起伏的斑驳身躯上,沾染上汗水、泪水与种种液体的光泽,于月色下一颤一颤闪动着寒光。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落泪,只知道自己已永远错过了什么。你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彻底葬送了寻求到答案的可能。奈费勒侧头闭上眼睛,任由你的泪水沿凸起的骨骼走向汇成水洼,仿佛是一艘承载了你所有悲伤的苍白纸船,即使今夜的他远比你更有资格流泪。为何如此?他没有问,你也不会提起。
卡片的裂痕是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将过去那个能和他拌嘴打闹的你生生剥离出来,丢在了另一侧。奈费勒鲜艳的色彩洪流皆只属于对岸,你与他彻底隔绝,掌纹间只残余记忆的碎片。
他愠怒时挑起的眉毛,锐利的瞳孔,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当作武器般挥舞又刺向你的手指……每一滴鲜活的细节都跃动着变幻莫测的生命力,使你总会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忍不住用目光细细描摹其轮廓。越来越大的争执声引起越来越多人的注意,有些官员驻足围观,更有好事者开始嘘声起哄,而冷静者则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他们又开始了”的叹息。
你旁观着这段吵闹的回忆,仿佛记忆的主人并非你自己,你只是一个看客,遥远地注视着他人的幸福。
世界甚嚣尘上,唯有你处于尘世之外,沦落于无边的死寂,徒见不息的烈火一遍遍熔铸你的悔恨。
——他应该走的,他早该走的!
事发前你曾找过他,午后的阳光被窗棂分割成柱状斜插入书房,灰尘在光柱间闪烁浮动,奈费勒正在这些细小的闪光的环绕中批阅公文。
你径直走入,告诉他,一批保守派的贵族正在筹划刺杀他,为了安全起见,他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王都。
他摇摇头,说:“我不走。”
在听到他果断的拒绝后,心漏跳一拍般的轻快与悚然同时扼住了你的喉咙,旋即卑劣的不舍便被凛然的决意打倒在地,你唾弃那一闪而过的确幸,没有什么是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你怎么能把一己私情凌驾于此之上,难道你吃过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于是你摆出不放弃的姿态,用最严肃诚恳的目光注视他,苦口婆心地劝导,从你打听到的风声有多么危险说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批阅公文的手丝毫没有停顿,仿佛把你的话全当作了耳旁风。
你不禁感到有些恼火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危险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你几乎想要摆出苏丹的权柄,拿“这是命令”来强迫他了,即使你现在变得打心眼里抗拒这么做,可他总是要挑战你心里最后一丝克制的丝线。
奈费勒终于放下了笔,毫无波澜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你。
“我说了,我不走。”他用堪称死板的语调说。
这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你看懂了他仿若无机质的目光背后的含义,一瞬间气得嘴角抽搐,简直要笑出声来。那是一种打量、审视、全无信任的目光,他不愿意离开,是因为他并不相信你,他傲慢地以为,离了他的监督,你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哈!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如果你真想肆意妄为,他有什么自信能拦住你?事实上呢?是你至今仍在兢兢业业地履行苏丹的职责——砍掉几十颗头当然也算,难道那些暗害大维齐尔的家伙不该杀?——而他却早早丢了性命!
在愤怒几乎要攫住你时,不甘与懊悔的潮涌滚滚而来。你明明可以,可以保住他的,用上你不可违抗的权力,把他捆起来,塞上马车,直送回他的领地,他能拿你有什么办法?过去你没少干这种以权势压人之事,怎么反而在这种时刻变得犹犹豫豫、优柔寡断,居然开始在意起他的意愿,患得患失起来了?
又或者先下手为强,杀了那些贵族也好啊,反正总归都是要杀的,随便按个罪名又非难事,他们的脑袋早丢晚丢有什么区别?
可在他的目光中,你终究是屈服了,仿佛你才是那个以卵击石的弱者,既改变不了他,又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这颗愈磨愈利的顽石正如他所锻黑箭的箭头,冲破你新增的铁卫、安插的眼线,向着威胁他心心念念的人们的敌人直飞而去,哪怕等待他的是个巨大的陷阱。
绵延的烈火烧红了半边天空,你逆着逃跑的人流,扑入令人窒息的热浪,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冲天的火光中,他的脸庞一半被照耀成鲜明的橙色,每一缕发丝、每一寸皮肤都跳跃着艳丽的光彩,好似也要燃烧起来,另一半则是彻底的灰败,如一尊风蚀已久的石像,疼痛煎出的汗水已然干涸,仅遗留下几粒红宝石的尸体,比冷却的灰烬还要黯淡。你徒劳地去堵他涌血的伤口,却只来得及触碰到最后一声心跳,此后掌下所覆唯有深不见底的寂静,连最后一丝余温都被它所吞噬。
最后的时刻里,他的眼睛看到你了吗?你不知道,也无法从他扩散的瞳孔中找到答案了。
第四章:记忆
冷汗打湿地毯,洇出鬼魅般的影子,恍惚间你以为是死者的魂魄正从冥界投来一瞥,随即便摒掉这可笑的幻想,明明你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得超过生死之隔了,哪还能唤来死者的回眸呢?
箱子近乎搬空了,在近暗的天色下,底层沉于一片阴影中,看不真切。你点亮烛火,犹豫了几刻,才试探着伸出手去,动作如怕有什么危险埋伏在里面一样谨慎。手指探到了一片粗糙的纹路,传回来一种异样的温度与熟悉感,再沿边缘摸下去,似颇有厚度,一股让你想要逃避的预感愈发强烈,但你已顾不得许多,有什么在指引你一定要探究到底……
你一把将它捞了出来,皮制的封面,略有磨损的边缘,大片洇开的茶渍,还有上面再熟悉不过的标题——《虚伪的自由》
那天晚上,这本书被你带到树荫下,拍在了石桌上,倾倒的茶水打湿书页,其证据仍保留在不自然卷曲的纸张间。后来你们再没有谈论过这本书,你以为它早已随月色下的耻辱被奈费勒撕咬为碎片,却不想他一直保留着。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诅咒。”那个声音复又出现,低声警告你,“这是当销毁的罪证、绝不应存在之物。”
你没有理会它,犹自翻开书页,被水浸透后又干涸的纸理当互相紧紧黏附着难以分离,却在手指的拨动下轻易松散开来,露出隐藏其中的一张字条。
空气骤然滞涩凝固,又在你发现并非那一张时恢复流动。这是一张非常陈旧的字条了,纸张泛黄发皱,字迹都被岁月消磨得褪色了,借着昏暗的烛火辨认,可见其笔画堪称幼稚,一看就不是成年人写的,但是,但是……你认得这字迹。
更幽深的裂隙于视野中绽放蔓延,一双惨白细弱的手,从遥远到近乎于记忆之外的地方伸来,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撕开裂缝,探出一轮满月般的稚嫩脸庞,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定定看着你。
“你要去哪里呀?”
旧日的天光绚烂夺目,王都的建筑耸入天际,集市的人流摩肩接踵,只有半人高的你很快便迷失在了车水马龙之中,几次险些跌于奔跑的马蹄之下,直到一只细白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将你从身后撵来的车轮下拉出。你惊魂未定地抬眼,王都罕见的苍白皮肤,纯白的长袍,来者的身影同白晃晃的日光几乎融为一体,看不真切。孩童尖细的嗓音被市井的喧闹冲撞得支离破碎,对方一张一合的口型如一场迷离的默剧,待他俯下身来,你才终于听清:“你受伤了?”
膝盖的疼痛姗姗来迟,也不知是何时蹭破的,擅自跑出来的懊悔和受伤的委屈一起涌了上来,在你还未反应过来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沿脸侧滚落。
白色的孩子因你突如其来的泪水慌了神,赶忙凑过来,又是掏出手帕擦拭你的眼泪,又是轻吹你的伤处尝试缓解疼痛。你被他慌乱的样子逗笑了,伤口的刺痛也不觉褪去些许,手中突然被塞入什么东西,你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果。
“是用我家乡的谷子做的,难过的时候,妈妈会给我一颗,吃了就不难受了。”
他凑得很近,杏仁状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明亮的眸中,一张哭花了的脸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对着陌生人哭泣的羞赧后知后觉找上了你。
“谢……谢谢。”
你攥紧糖果,抬臂胡乱抹了几把脸,企图抹掉那些让你尴尬的痕迹。他拉你站了起来,这时你才发现,对方个子略矮你半头,大概年龄也比你小些,衣着服饰不似平民家的孩子。
“你是……?”
“少爷!”仆人的呼喊打断了你的询问,那人年纪已不轻了,一路焦急的寻找几乎耗尽他的体力,正气喘吁吁地向你跑来,那种酸涩的懊悔又涌上你的心头。你得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说再见了。
“不、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谢谢你!”
“你要去哪里呀?”
“家里人来找我了,得回去了!呃……”
你突然回忆起衣兜里纸笔的存在,父亲要求你记录下觐见中的见闻,你对此兴致缺缺,很快抛之脑后,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你用碳条匆匆写下驿馆的地址,从本子上撕下来塞到他手里。
“可以的话,来这个地方找我吧!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你一边挥手,一边向家仆那边跑去了。那孩子攥着纸条,也向你喊着什么,可声音再度被街市的喧哗冲散,小小的白色身影也迅速被淹没在人流中了。
待你同仆人努力解释完自己的遭遇,又灰头土脸地挨完一顿训后,才想起一直握紧的拳中还攥着一颗糖。手指在黏腻的拉扯中艰难张开,软糖已经彻底化成了粘液,面目全非。
“呀,少爷,您的手这是怎么了!”
正帮你擦洗灰尘的女仆惊讶地看着你的掌心,连忙抓过你的手腕,浸入一旁的水盆中,絮絮叨叨地将糖渍清洗掉了。金黄的糖浆迅速消融在清水中,再也看不见了。好可惜,你想,你连它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直到最后启程返乡,你都没有等到那抹白色的身影。
也许是他忘记了,又或许是他有什么急事,脱不开身呢?他大概也是贵族出身,也许像你一样是前来述职的某个领主的儿子,比你早些动身回家了呢?你如是安慰自己,也逐渐把此事抛之脑后,连同这份记忆一起石沉大海。
你不相信,怎会有二十年前投入大海的石块,如今又被潮汐送回脚下的道理呢?可是模糊的碳痕正鲜明地印证着记忆,撕开裂隙的手正逐渐长出骨节分明的轮廓,黑暗中浮现出的脸正快速蜕变为你最不想见到的模样——你曾有多渴望于梦中再见他一面,如今便有多抗拒今日的重逢。
回忆清晰到令人憎恨,你想起他初到宫廷时莫名对你投来的深深一眼,想起他无数次以探寻的目光打量你的脸,想起他浑圆的眼中冀望破灭前的最后一丝闪光,想起那张遗落在椰枣林中的同样写着一串地址的字条。你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你不知晓他的过去,他儿时都经历过什么。他也会和伙伴结伴出游,也会用指尖轻抚云母片的光泽吗?他都去过哪些地方,也曾到访过王都吗?在领主们述职的季节,从全国各地涌来的车马里,也有他跟随着父母的身影吗?
他从未与你讲过,你也无从知晓。游牧民的护卫仍向你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府中老人眉眼低垂,缄口不言。你只知道他出身于远在海的另一头的遥远之地,因将家乡治理繁荣而获得觐见的资格。他渡过海峡,翻越山峦,海水舔舐他的脚踝,棘刺刮过他的衣角,漫长的路途累倒过几匹驽马,更换过几轮车夫,历经五载春秋才站到你面前。彼时他的脸庞尚且青涩,洋溢着旅途的风沙都未能磨损的意气,这样的稚嫩是你所见过的吗?是你所熟悉的吗?记忆的浪潮狂乱地袭来,那些深埋在遥远过去的,你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画面铺天盖地地将你淹没。儿时朦胧的光明重又笼罩,一道影子拨开那炫目的白,缓缓走来。你战栗着后退,抗拒他的靠近,仿佛这是世上最令人恐惧的不可直视之物,可你又一次败给自己的无力,就像你之前没能阻止每一件所恐惧之事的发生一样。他的影子笼罩了你,孩童的身形此刻仿佛比巨人还要高大,使你联想到一轮迫近的巨月。阴影中,你看清了一切。
童年的梦结束了。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仅有一缕烛火的室内,幢幢鬼影手拉着手,纷纷由地毯涌入墙面,互相拥挤着跳起狂乱的舞。
你抬起头,正对上那张悬挂的镜子。
“嗵,嗵,嗵。”
心脏震耳欲聋地敲击着,每一击都在镜子上留下更大的裂痕,如血管般蔓延,分裂出越来越多的映像,直到整个镜面爆裂开来。
刺耳的爆裂声中,世界与镜片一同崩落,碎裂为千千万万片,如万花筒的无数个切面,映照出千千万万个你,和千千万万个奈费勒——你未曾见过,更未曾想象过的奈费勒。目光明亮的、矜持微笑的,紧紧握着你的手的、和你大笑着干杯的,与你共享同一壶水烟的、斜倚软垫和你调笑的……无数开朗的、快乐的、幸福的、会爱你的他。
命运的奇点释放出千万种可能,每一根命运之丝上都有一个崭新的你与崭新的他相遇,你们在月色中握紧彼此的手,种下新的种,结出新的果。艳红的果实垂满灵魂的回廊,在每一片镜面中映照出截然不同的甜美与酸涩,如此美丽、如此变幻莫测,但都与你毫不相干。
你将所有的可能性亲手扼杀在那个月夜,见证一切的月已下达判决,此后奈费勒看向你的眼睛,永远不会有那种神采。
脚下布满了镜子的尸体,所有的幻象都沉淀、凝结,化为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张鲜血余温未褪、了无生气的面庞。
所有你渴望铭记的,他面容的一纤一毫的细节,都避无可避地彻底烙印在你心中。
那终将高悬于大殿的面容也会以永恒的尺度审视你,你才是最逃不过注视的那个人。那刀刺一般的目光,连死亡也无法阻挡。
你突然变得无比虚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勇气,无法再直视那张纸条,再面对闪烁着死者面容的镜子,再思考那些失落的可能。
第五章:画像
你想从那能裹挟一切逝去的洪流中解救出些什么。
你架起一张画布,你一定要把奈费勒全部画下来。你集来世界上的所有颜色,来自这片大陆每一座矿坑的颜料山一般堆满了房间;你唤来每一种调和颜料的水,自天际的雨露到山谷的溪流再到渺远的海洋,世上所有的水流动在你身旁;你手中的笔集齐了天底下每一种动物的毛发,笔尖吞吐着世间所有生灵的啸叫。
狂乱的笔触暴风骤雨般落下,四十亿年前孕育了你脚下这颗星球上第一只生命的雨水冲刷着瑟瑟发抖的画布,海底火山喷发的热流组成最早的核酸序列,板块急切地碰撞拥抱,隆起入云的高山,挤压出深不见底的沟壑,一个完整的世界正在这一方空白上狂热地爆发、诞生、演变,将以亿年计的尺度浓缩在挥笔的瞬间中,将以亿丈计的广度凝结在方寸之间。植物贪婪地攀上陆地,侵略每一寸土壤,鱼类生出四肢,爬上树又转瞬跳下,于是人类的面容终于现于世间,承载了你所有欲念的眼眸缓缓睁开。
他深陷的眼窝是崩塌的山崖,高挺的鼻骨是怒涛中最顽固的礁石,他的头发是交错的水草,随水流柔顺地荡漾,又是烈火,每一丝碎发都弯出滚烫的弧度。初生的双眼是倒影在水洼中的月牙,波光颤动着,引诱每一个夜行者伸手触碰。似笑非笑的唇是绵延的深谷,既能流淌出甘洌的泉水,又能吞噬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修长的脖颈是飞流直下的瀑布,银河都沿其飞落。交叠的双手是苍白的树枝,骨节分明的手指蕴藏着来年仍能勃发新芽的力量。鎏金的华服是广袤的大地,宝石般的花朵簇拥着团团绽放,孩童的身影奔跑着,飞掠花丛中静默的尸体。千万只飞鸟迸发于他山峦般的头颅之后,轰击天穹,逸散下翠绿如雨的千万飞羽。早春的凛冽与盛夏的热烈于发丝间旋转,晚秋的萧瑟与深冬的严寒从眼尾飘落。创造与毁灭的规律阐释在每一笔细小的纹理中,怒火般不息的力量奔涌在每一处锐利的转折,静水般包容万物的温柔融化在每一弯柔美的曲线。你描绘生命的短暂易逝,你刻画尊严的顽强不朽,你倾听彼世的每一语遗恨,你寄托此生的每一种渴望。你献上你所有的欲望、执念、求不得、放不下,你所有的……不,这个不能说,你怎么能谈这个?你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每一根发丝都长满了倒刺,刮过手是钻心的疼痛,鲜血沥沥拉拉淌下来,在昂贵的地毯上开出朵朵暗红的花。血,对,还有血,你怎么能遗落了这款颜料呢?它是断不能缺席的!它一定要是他眼瞳的颜色,嘴唇的颜色,心脏的颜色!
你雀跃着,为寻找到一份必须完成的事业而狂喜。如果人要倾尽一生去完成一次创作,那一定就是这个了!
你抛弃了饮食和睡眠,不作画的任何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你没有时间了,你要分秒必争地去完成这张画。你将自己囚于书房中,房门紧闭,下令任何人都不准打扰。当前来换班的奈布哈尼从已值守多日的古利斯处得知房门有多日不曾开启后,连他向来光彩照人的脸庞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面对闭门不出的苏丹,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既不敢触犯打扰太阳的禁忌,又唯恐屋中生出什么变故。曾有大着胆子的宫仆悄悄将门打开一道缝隙,向内窥视,却瞬间被一种漆黑的力量所慑,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尖叫着逃跑。当同僚们一边擦拭他额头上如雨下的冷汗,一边询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时,他嘴唇全无血色,哆嗦着断断续续吐出含糊不清的字眼,然后猛然惊醒般瞪大了眼,紧紧捂住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担忧的人们又向纯净者教会求助,他们紧紧环绕在伊曼身旁,注视他将覆满金粉的手贴在门上,静静感受着什么,随后白发的主祭摇摇头,只告诉人们这门后翻涌的是来自异界的伟力,我们无法干涉,对此也无能为力。
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满心在乎的,唯有如何在画布上涂抹下一笔色彩。
挥笔的热情卷起千丈高的浪潮,汹涌的潮水从你身上翻滚而过,潮汐的力量驱动着它们,裹挟着你,搅起狂乱的色彩,拧成回忆的漩涡,如一洞扭曲的伤口,吐出血液般的颜料,吞噬生命的搏动。你搅动它,又对抗它,产生它,又撕离它。当你挣扎着扑出水面时,群星正哀叫着逃离引力的乱流,那巨大的月亮恰从夜空沉沉压下来,向你转过它狂乱的脸。
你从此再也无法直视月亮。
-
史书对于新日王朝的结局的记述模糊不清,似乎发生了什么让人们纷纷选择避之不谈的事情,就连以秉笔直书而闻名的书记官们,都在记录到某一时点时,笔迹突然变得潦草凌乱,难以解读。这使得历史学家们既向往探寻这段充满神秘色彩的历史,又头痛于一切史笔的讳莫如深。
据传新日苏丹传世的唯一一幅画作,现正保存于青金石宫博物馆,画作从未公开展出,但人们对它的存在深信不疑。据说那是一幅巨大的肖像画,所绘之人是新日王朝唯一一位大维齐尔。关于他与新日苏丹的种种传言,或海誓山盟,或淫靡猎奇,都早已真假难辨,唯有他的容貌,以无可置疑的确凿与神秘莫测的深奥,矛盾又统一地烙印于世间。
有幸目睹过真迹的人在回忆画作的内容时往往陷入一种梦游般的状态,他们用呓语似的口吻描述道:那不过是遥遥一瞥,却让他们眼中撞入此生所见最为复杂难解的画面,你能隐约在繁复的笔触间看到一千张脸,从童年到老年,从天真到忧愁,从热情高涨到心如死灰,他们看起来如此不同,可又都归于大维齐尔的轮廓。那丰富到令人炫目的色彩,沿着画中人的发丝、骨骼、衣褶,缓慢地流动、旋转,仿佛你正透过一条清澈的河流观看这画面,仿佛画布在呼吸,仿佛画中人有了生命。他的眼睛汇聚着从万古至今所有生命的神采,以穿透亿万斯年的目光注视着世上每一个人。只要见过这幅画像,余生都会感到有一双眼如影随形,如芒刺背。
无人敢靠近这张画像,传说其上蕴含着新日苏丹倾注的魔力,谁都不想承担贸然触碰的后果。
于是画像始终没能从画架上取下,没有封层,没有装裱,然而它奇迹般地不染灰尘,不会褪色。在漫长的历史中,宫殿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唯有摆放画架的角落仿佛处于时间之外,未有分毫变动。新日王朝的大维齐尔,只是恒久、恒久地注视着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