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7
Updated:
2026-05-02
Words:
17,292
Chapters:
2/?
Comments:
6
Kudos:
40
Bookmarks:
2
Hits:
663

【Vihends】经年

Chapter Text

 

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反正胃里沉甸甸发着热,脑子也是。直到冬夜清凌凌的冷风扑面而来,拂在轻烧的额面上,孙施尤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的雾气才随之短暂散开——他回头,迟钝地意识到迷醉的灯光和音乐都落在身后,送别聚会已临近散场。

“施尤啊,还好吗?”主角之一的李承勇靠过来,明明喝得舌头都大了,表情却一如既往绷在不会动摇般的沉静与平和之间。

孙施尤豪迈地一挥手说没事。喝醉而已,能有什么事?他攀在李承勇肩头,絮絮叨叨地说去LPL也要加油啊,我会为Tarzan选手应援的,世界赛要见面噢……酒意蒸腾翻涌,将相同的含义变幻成翻来覆去不同的话,仿佛只要一直说,分离的事实就不会继续往下进展。

出租车却还是一辆辆离去。尾灯彻底隐没在漂浮的黑夜,孙施尤茫茫然站了会儿,下意识想往前,脚步却在乍然的寒意中失去平衡,差点踉跄栽倒在地。

始终扶着他的人恰到好处欠身,手臂伸展,轻而易举揽着他重新站稳了。

嗯?人还没走完?

孙施尤迷迷糊糊转过身来,落进了朴到贤深黑的眼底。

 

……一直以来仿若有层高高在上的迷雾笼住神智,使他忽略掉了身边的人。朴到贤的双眼却像深渊。风从渊底盘旋而上,吹散浓雾,理智终于仁慈地降落,霎时间孙施尤从混沌中挤出几分清明。

只是思绪好像也被吹散,无法组织成型。视线倒是变得清晰起来。孙施尤久久盯着年轻且柔软的面孔,终于盯得朴到贤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闪躲,语气轻柔如同一片未至的初雪。

“怎么了啊?”

没什么。孙施尤说不出话,只摇摇头,同时从朴到贤若即若离的怀抱中退开,撑靠在电线杆上,努力而敷衍地冲他笑了一下。

朴到贤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只触到夜风。他若无其事收回手,呵了口气:“哥喝太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孙施尤没有立刻做出反应。神经被酒液浸泡得松软,他垂眼盯着手机屏幕,荧光明灭不定,使他的神情一时也显得莫测。但错觉一闪而过,他举起手机,分明还是醉鬼的模样:“我没醉,我……我叫车回去。”

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醒,他转身要走,反而忙中出乱,没两步就一脚踏空。在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前,跟在身后的朴到贤连忙抓着他的手臂往回带,正正好对上因为醉意发红的脸。

只是词穷一般,朴到贤也不确定该说什么:“施尤哥……”

 

很少听见朴到贤如此执着地一直叫哥,以往都是有所图谋才会别扭地放低姿态。可孙施尤早没心情也没力气思考跟他有关的一切。他轻易变得不耐烦起来:“啊?跟着我干什么?”

“路都走不稳了,还要逞强吗?”握住他的手掌收紧,朴到贤的声音也收紧,像一种兜网罩下来。

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束缚感带来珍重的错觉。孙施尤应激般猛地一抽手,觉得挺没意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想上床可以直说。”

休赛期的指甲没有及时修剪,似乎在抽离的过程中以失控的力度划过了朴到贤的手心。朴到贤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和唇角收紧,如同陷入囹圄之地:“……在哥心里我是这种人吗?”

不是吗?孙施尤无端笑起来,觉得他的问题和神情都荒谬。又不是没做过,干嘛装得好似贞洁烈女,仿佛被他露骨的词汇羞辱了。左右无人,酒吧门口冷色调的蓝紫灯光顺着朴到贤微蹙的眉骨往下淌,滴落成令人心痒的阴影。他忽地凑上去附在朴到贤耳侧:“去酒店吗?”

朴到贤果不其然颤了下,落败般往后退了半步。

醉眼像漩涡,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都快要在昏暗的霓虹中交缠成实质。孙施尤却又单方面斩断了欲说还休的粘连:“不去吗……那我走了。”

“哥真的喝太多……”朴到贤垂下眼,无意义且罕见地执着,“让我送你吧。”

“听不懂人话吗?”孙施尤懒得和他再争辩。

 

今夜无星也无月,唯独首尔永恒地燃烧着,像被恶龙衔回洞穴的珠宝中,盘踞在最顶端、最珍贵而熠熠的那颗。黑夜都被烧透,变成一种似是而非的灰,朴到贤更加看不清孙施尤的眉目间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再次抓住孙施尤,却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而是孙施尤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到了难以忍受的极限:“朴到贤,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他发消息说过,至于朴到贤提出起码要见一面吧的提议,自然是宛若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朴到贤深知成年人应当体面,纠缠便等同于落入下风。甚至做出转会决定时他就隐隐有了未卜先知的预感。可此时此刻,或许是孙施尤的手腕就在掌心,他到底没忍住强行将人颁正:“我还没同意。”

“……到贤呐,分手是不需要同意的。”孙施尤看起来想故技重施丢开他的手,却仿佛醉得狠了,忽然间就很疲倦地失去了力气。

落下来的手心像一种安抚,又交叠出温暖的暧昧。可从孙施尤几乎没聚焦的迷茫神光中,朴到贤竟品味出一丝决意。

——那是决定从GRF离开前,就危险地从孙施尤眼底脱胎的心念。一年过去,朴到贤仍旧未解其意,哪怕或许同样的种子也从他的心间发芽。

阅历到底还太稚嫩,经历又显得空白,很多时候朴到贤根本分不清种种纷繁的心绪究竟是什么。像分不清游戏局势,只能凭直觉操作,他也只是喉头发紧,不肯后退地盯着孙施尤。

对峙变成一场拉锯。朴到贤紧紧抿着唇,明明无数想要上诉的责怪埋怨忽然间都找不到出口。他试过,孙施尤的决意是一种铁石心肠,无论如何也撬不出可以转圜的缝隙。所以他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独角戏般上演拙劣的天人交战?

或许只是不甘心一个人受折磨。朴到贤忽地想要破罐子破摔,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扎破他跟孙施尤共谋的这片死寂。

孙施尤却忽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像命运赐予他的敏锐,一种怜悯的体恤,孙施尤漫无边际的眸光竟凝聚出一瞬残忍的清醒。一瞬就足够,他踮起脚一触即分地贴了贴朴到贤冰凉的唇瓣,封死了所有剖陈:“想知道原因是吧……我不喜欢异地恋,够了吗?”

 

够吗?

起码足够孙施尤再次退到安全的社交距离。他微微晃荡着站定,朦胧的、漂浮着暗色的眼睛如万花筒,每一秒都折射出万千不同的情态:“……好像都没跟你说,去LPL后Viper选手也要加油。”

看起来他还想说点狠话,类似于决赛前声称一定拿下对面那种。但垃圾话在他唇边流转,最终湮没,只剩逐客令般的告别:“我叫了车,你自己回去吧,路上小心。”

很多时候朴到贤的沉默都令他恼火,唯独在最后的分别时刻,这种沉默竟显出可爱的善解人意。孙施尤觉得好笑,又头痛欲裂。总之绝对不能回头。他像不肯往生的鬼魂,一脚深一脚浅,靠着莫名不能服输的执念,竟然顺利飘荡至下一个路口。

接下来该做什么?

孙施尤当然没叫车,他醉得都快拿不稳手机。酒精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譬如此刻,他腿软成面条,身体似沉重的包袱,思绪却轻飘飘乐呵呵攀升,开始像手牵手的小人儿围着他跳舞。

一、二、三……孙施尤试着数了数,数不清,不耐烦地挥手想将小人儿赶走。过往车辆来回,黑暗反复如同幕布被灯光掀开,又柔顺冰凉地落下来。

有点刺眼,他随便转了个弯,胡乱地伸手去摸手机。

打车回家吧。

只是眼前依然是颠三倒四的舞蹈,屏幕上的小字扭曲着加入欢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孙施尤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烦躁地抬头,后知后觉发现他踩进了一条清冷无人的漆黑街道。

 

街尾倒像是热闹的十字路口,隐约的白斜洒进来。似乎要下雨了,风极凛冽,带来刺骨般的冷意。孙施尤呆呆地站了会儿,慢吞吞将外套拉链拉到顶,又重新按亮手机。屏幕亮度自动变高,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就在这时,他迟来地捕捉到身后逼近的狂暴声响。

回头之前,半边身体先被什么结结实实地撞上来,手机顺势飞出去,稀里哗啦落在地上。白灯像一阵绵延的轰炸,破坏性地掀翻黑暗。摩托车……孙施尤狼狈跌落时才意识到发生什么,像比赛里每一个可以获胜的机会,只在错失后才惊觉。

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肇事摩托扬长而去,只留孙施尤龇牙咧嘴地坐在重新拼合的黑暗中。

“阿西。”他实在忍不住嘴里的脏话。

真的要好好管教现在的年轻人啊!孙施尤丝毫不觉他将自己也AOE进去,揉着几乎被撞得散架的腰身,强行爬起来先找手机。

只是很奇怪,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他怎么也没看见眼熟的电子产品。

不会掉进下水道了吧?孙施尤不死心,几乎要趴在地上,同样也没发现井盖或沟渠。哪怕手机在车祸中罹难,也理应有残骸,怎么会不翼而飞? 

有喝得这么严重吗?孙施尤茫然地席地而坐,感受到物理意义和精神意义的双重头痛。身上也痛,带着酒醉后的酸软和撞击后尖锐的撕裂感。

在做梦吗?梦的话,事情发展毫无逻辑也是合理的吧。

 

酒精仍如同一层轻纱,笼住他的五感,世界仿若陷在雾里去看花。孙施尤突然间困极,撑着脸一点一点,数次差点睡过去,又因为栽倒的坠落感倏忽清醒。

对时间的流逝也失去感知。他枯坐良久,没等到梦境碎裂,反而越发腰酸背痛起来——

认清吧,眼前是痛苦、乏味、灰暗的真实,从来都不甜美温柔。

看来只能去找人借手机了。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天空,薄薄地照出他伶仃的影子。影子很快被更明亮的灯光稀释,最终只如魂魄,模糊地跟在孙施尤脚下。

运气不错,刚转过弯,眼前就出现一家正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窗内一切竟带着种重返人间的踏实和满足。孙施尤在透出来的白光中站定,先使劲搓了搓脸,强行搓出两分清醒,这才迈开步伐走进店内。

收银台后的店员是个女生,脸圆圆的,眼镜框也圆圆的。她略有些疲惫地坐着看手机,马尾垂在一侧,听见门铃的动静抬起头来,马尾紧跟着一扬,仿若受惊一般。

灯光明净,孙施尤清清楚楚从她眼底瞧见一丝慌乱。

啊,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副醉鬼的模样,刚在地上打过滚那种。

 

“您好,可能有些抱歉,但是,”他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露出亲切的笑容,放慢语速,用最温和的语气扮着可怜,“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我喝了点酒,不小心被车刮到,手机也弄丢,没办法联系上朋友和家人了。”

与此同时他伸手以示无害。或许是他表达清晰神色也清醒,店员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果不其然带上些许诧异的担忧:“没事吧?您好像受伤了啊。”

嗯?孙施尤低头,居然才发现他跌在地上时膝盖大概摔破,快要干涸的血液浸透布料,显出一种诡异近黑的深红。“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没有不好的意思,但有些人在经历车祸后,虽然看起来很健康,内脏却可能有出血的情况,非常危险。”

店员认真且关切,又想起来,“啊稍等一下,我的手机恰好要没电了,我先连一下充电宝。”

她随即在柜台下方的抽屉里翻找起来。孙施尤迟缓地点头。或许是被提醒,他又盯住血迹斑驳的长裤,隐约觉得痛的同时也终于闻到很淡的血腥气,像因为在外面待太久而被冻结,以至于冷得人想打喷嚏。

可室内暖气很足。热风源源不断,关东煮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解冻的铁锈味和酸涩的酒味,变成另一种格外难以形容的气息。

如果有客人来,会被自己吓到吧。正这样想着,门口就传来叮铃一声,冷空气追在黑色的人影身后忙不迭涌了进来。

“给。”店员直起身,将手机和充电宝一同递给孙施尤。

“谢谢您。”孙施尤连忙双手接过手机以示恭敬,同时很有自知之明地往角落里退了退。

打给谁呢?他开始犯难。现如今大家都用社媒软件联系,他只在小时候被耳提面命,要求记住父母的电话号码,可大半夜的怎么好意思打搅他们。

要么给哥哥打电话试试?虽然一定会挨骂,但总好过变成冬夜里的流浪汉。

思绪仍旧转得很艰涩,孙施尤挨个按下熟悉的数字,一片阴影却像浓云从天边飘来般将他笼在其中。

他疑惑地抬头。

 

第一反应是压迫感。靠近的男人肩宽腿长,又裹在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中,完全是漫画里的双开门冰箱,一下子挡住了他全部视线。

孙施尤目光不自觉往上,微仰着去看对方的脸。

……朴到贤?

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又意识到认错人。眼前人的确长得很像朴到贤,但明显更年长。轮廓相似的眉目间,他没有锋利坚硬得仿佛能将人割伤的线条,却莫名其妙显得更瘦——应该是眼窝更深、发型更利落、眉毛更漆黑的原因。

或许,还有看起来很疲惫的缘故?他像加班到现在,血肉骨骼都被消磨煎熬,没什么能真正填满那种焚烧般的虚无,所以他只能不断向内吞噬自我,以至于单薄的身躯显出行销立骨般的冷漠。

不过未免跟朴到贤长得太像了吧,除了亲哥哥,他还有什么别的亲戚吗……

酒后不受控制的嘀咕像一尾鱼胡乱地在理智手心里窜来窜去。一直盯着人看太不礼貌,孙施尤正要避让,突然,陌生男人却更唐突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啊?孙施尤一怔。

再如何看他也不是朴到贤,眼神是最做不得假的东西。可很奇异的,跟朴到贤极其相似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宛若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大概埋葬着难以计数的偏执,而执念正往外爬,铺天盖地,简直令人怀疑会被它拽进去活生生吞吃殆尽。

“阿尼……”孙施尤有点儿茫然,甚至隐约感到恐惧,不自觉声音都放轻,“有什么事吗?”

“……孙施尤?”

男人的声音却更轻,几乎是灰烬中死而复生的一缕气流,唯有末尾不易察觉的颤抖火星般跳进孙施尤耳朵里,又坠落跌散。

干什么?居然认识他,莫非真跟朴到贤有关?思及此孙施尤皱着眉想将手抽回来,谁知男人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如钢铁浇筑的一副镣铐,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那个,你们,认识吗?”

店员小心翼翼插入了他们之间僵持般的氛围。

“认识。”孙施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就望过去,平静而从容地一点头。

声音也有点儿像……只略一迟疑,店员就飞快接受他们认识的设定,再次强调:“您的朋友说是遭遇了车祸呢。虽然他说自己没事,但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也许内脏会受伤,从外面看不出来的。”

真是个善良的好心人啊。

思维依旧天马行空不受控制。孙施尤短暂出神,视线再聚焦时狭路相逢般的对视已经结束,男人正垂着眼仔细打量他的状况。

裤腿上的深色痕迹太显眼,男人弯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去。筋骨分明的手指捻下一小撮血渍,他闻到血腥气,忽然凑近,像大狗般围着孙施尤嗅起来。

孙施尤惊得差点跳起来。但也许是手还被抓着,也许是酒没彻底醒过来,他竟然没能提起动作。在他的视线中,暂时只能看见蓬松的黑色发顶不断翕动,不知为何,居然透露出诡异的、想要去摸一把的亲切感。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孙施尤不太确定了。

 

怔愣的时候,男人已经抬起头来,不由分说拿过孙施尤手上的手机还给店员,又认真道谢:“谢谢,我现在就带他去医院。”

“等等……”孙施尤略有抗拒。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可惜作为伤员,反而是他的态度被无视。孙施尤被牵着往外走,冷风骤然吹在脸上,一时间反而有点儿彻底要清醒的意味。

“放手。”怎么莫名其妙就被带出来?脱离好心店员的视线,孙施尤克制不住流露出一点尖刻,“放开!”

对方却置若罔闻。从始至终他就像设定好程序的仿生人,面对店员礼貌温和,再看向孙施尤笑意就敛去,只剩一种近乎黏着的神光,从深黑的眼底幽幽然飘出来。

就是这样目中无人的模样,让孙施尤确定了他荒谬的猜测。他几乎要气笑,干脆将箍出一圈红痕的手腕怼到对方面前:“朴到贤你什么意思?说话。”

朴到贤依然沉默,只微弱地眨了下眼睛。但他的力气确实松动许多。不仅如此,一直萦绕在他周身,无休止沸腾煎熬的某种幽暗气息也散开,露出下方孙施尤更为熟悉的柔软底色。

只是依然有很多陌生的内容闪动在他眼底。孙施尤竟然读不懂。

奇怪的却不只有这一点,朴到贤是分开后立刻换了衣服做了造型?再追究下去就显得他太关心前男友。孙施尤绝望地意识到朴到贤确实是最好的借手机对象,干脆视死如归一伸手,意图很明显。

“施尤?”朴到贤却没头没脑又叫了他一声。

好奇怪,始终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春水解冻,却依然缠绵地不肯离去。最黏糊的的时候孙施尤也没见过朴到贤如此依恋的神态。他蹙眉,不太明白朴到贤什么意思,只敷衍地点头,表情很明显——然后呢?

 

然后,朴到贤用力地将他揉进了怀里。

比起抗拒,先到来的是疼痛。孙施尤嘶声连忙喊他放开。朴到贤慌慌张张不明所以,只是听出他明显呼痛的声音,笨拙地想起什么:“车祸?”

“啊,被稍微带了一下。”实在是太倒霉,所以才显得朴到贤格外顺眼,不然谁跟他站在这里拉拉扯扯。只是不久前的分别太坚决,孙施尤不想表现出狼狈,“但没什么大问题。对了,我手机也丢了,借你手机打辆车。”

从前不带钱包让人请客的时候太多,孙施尤默了默,意识到如今他们最好分开算账,又亡羊补牢地说:“钱我明天转给你。”

朴到贤按着他的肩,表情似又变得难以形容。显而易见他心情变好,偏偏欣喜只浮于表面。孙施尤就是确信他笼罩在一种后怕中,仿佛那样的恐惧是一条恶犬,曾无数次循着溃烂的伤口找上门来,咬得他鲜血淋漓无法愈合,已经产生条件反射般的痛感。

应该不是因为他的车祸吧?毕竟是刚分手的前任关系,孙施尤自恋一下也很合理。他不想再待在朴到贤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干脆推了推人:“也不至于因为提了分手,就连这点忙也不愿意帮吧?”

“没有。”朴到贤竟然极快地否认。月光冷霜一样落下来,跃进他的瞳孔,绽放出轻盈翩然的火光,“只是要先去医院。”

“为什么要去医院?”又是陌生的、会令他认错人的眸光,孙施尤忽地觉得不舒服,生硬地反问。

“我已经叫车了。”朴到贤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不容分说地宣布。

“听不懂人话吗前男友nim!”

总觉得似曾相识的对话发生过,结果却朝着迥然不同的方向狂奔——不久前被敷衍地告知分手理由时,朴到贤像被针刺,勇气执着甚至爱都顺着针孔细细流出,只剩一动不动的强撑皮囊任由他离开。

现在的朴到贤……孙施尤噎住。隐隐的直觉搔着他,为什么朴到贤变化如此大?仿佛瞬息之间他就成长为一种概念般的大人,连带着生出盔甲般的厚脸皮,无坚不摧无法动摇。

厚脸皮也是能够主动戴上的面具吗?他狐疑地盯着朴到贤,忍不住伸手去戳。朴到贤任由他搓圆揉扁。一辆车安静停泊在路边,稀里糊涂地,孙施尤坐上了车后座。

 

夜深人静,急诊却总是忙碌着。也就是朴到贤向护士描述完孙施尤的症状后得到重视插了个队,他们才得以立刻见到医生。检查单开出来,需要在不同的大楼间来回跑,孙施尤神智变得清醒,困意却一波波汹涌而至,几乎行尸走肉般得医生一步步发出具体的指令。

结果也要等。孙施尤再顾不上分手不分手,挂在朴到贤肩头,急着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短暂睡一觉。

走廊却突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终于走出影像科,刚一出门,大厅里急匆匆的护士医生正推着张病床飞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冲过来,显然有什么十万紧急的病情。

朴到贤连忙伸手搂住孙施尤往一旁避让。

嗯?好陌生的气味,朴到贤喷香水了?

极端的困倦中孙施尤也说不清为何他注意到如此细枝末节的东西。对香水他一窍不通,只觉得这股气息冷且安宁,像在冬日的壁炉边,与漫天飞雪一墙之隔,静谧又安全。他打了个呵欠,已经看见深夜的等候区压根无人,想躺下来横着睡竖着睡都绰绰有余。

呼啦啦的阵仗从身侧经过了。孙施尤收回目光,很短暂的一秒,他掠过悬挂在天花板下方的电子万年历。

嗯?

等等??

 

睡意像被一桶冰水彻底浇灭的火炉,只剩不祥的焦烟。孙施尤猛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睁眼闭眼,反复去看日期。两个人贴在一起,朴到贤轻而易举发现他的不对劲,声音仍旧充满一种跟人设极其不符的温和:“施尤?哪里不舒服吗?”

“……”孙施尤大梦初醒般,按着朴到贤重新反复打量起来。所有不太熟识的变化,所有显出陌生的细节,所有怪异莫名的情绪……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等等,到贤……你是朴到贤对吧?”事到如今孙施尤才察觉出他轻易接受变化如此巨大的朴到贤实在很不合理。

“是我。”朴到贤瞧着他精神出走般的空白表情,下意识回头。

万年历闪烁着静谧的红光,在黑暗中像无声的警示。朴到贤了然般吐出一口无奈的气息:“发现了吗,其实想等检查完毕好好休息过后,明天再跟你解释的。”

话虽如此,他依然极其可靠,极其稳定,极其平和,甚至还安抚性地在孙施尤唇侧落下一个亲吻,仿若年长的哥哥。

——现在的朴到贤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哥哥了。

“施尤,你没看错,现在是2030年。”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