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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殿门被砸响第一声的时候,王萌已经醒了。
宫里的猫这几日叫得格外凄厉,她一整夜没睡着,心里惴惴不安。她翻了个身,把枕下的短刀摸出来压在腿侧,闭着眼等着,等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
殿门被砸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后窗下,用一根簪子撬窗栓。
“太后!臣李业求见!”
王萌的手顿住了。
李太后从内殿快步走出。她还穿着寝衣,外面只匆匆披了件石青色褙子。但她走到殿门前的最后三步,忽然慢了下来——脚步稳了,脊背直了,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她回头瞄了一眼王萌的方向,像是知道她在看。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别动。
门开了。
李太后站在门槛内,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个剪影。门外是李业,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片禁军。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装的。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里带着亲姐姐看弟弟胡闹时的那种无奈,甚至有点嗔怪:“业儿,你这是做什么?带这么多人,是要拆姐姐的宫殿?”
李业被这温和语气噎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了,瘦削的脸上那层笑意又浮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太后,王典军在哪儿?官家让臣来拿她问话。”
“可是那日萌儿献舞弄洒了酒?”太后掩口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就为这个?也值得你李业带兵来拿人?”
李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语气里的恭敬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涌的威胁:“阿姐,这不是玩笑。今日宫中戒严,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谋反,已在广政殿伏诛。王萌是郭威义女,她留在这宫里,形迹可疑——”
殿内的王萌心脏猛跳了一下。
三个托孤重臣,一个早朝,全死了。
"可疑?"太后笑容渐收,往前踏了半步,仍保持着温和语调,却不再退让,"业儿,王萌是本宫的典军,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给本宫的人。你说她可疑,是说先帝眼拙,还是本宫识人不明?"
李业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替弟弟整了整衣领,像小时候那样:"你回去吧。告诉官家,王萌在本宫这儿学规矩,哪儿都不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业盯着姐姐看了许久,终于一甩袖子:"阿姐,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李太后站在门槛内,目送禁军消失在宫道尽头。然后她缓缓转身,跨过门槛,亲手把殿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身子晃了晃。
王萌冲上去扶住她。
太后的手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靠在王萌身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王萌扶着她慢慢坐到榻上,她的手始终死死攥着王萌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承祐他……他真的动手了。”
王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疲惫,也满是怜惜。
“萌儿,本宫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王萌摇头:“太后,萌儿是长乐宫典军,不能——”
“你必须走。”李太后打断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决断,“业儿不会罢休的。今天他能带兵来,明天就能带更多的人来。本宫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太后忽然伸手,抚上王萌的脸,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她的目光在王萌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记下来似的。
“先帝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承训,走得不明不白。二儿子承祐,是现在的皇帝。三儿子承勋,体弱多病,什么主都做不了。”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本宫常盼着,若有个像你一样的女儿,该多好。”
王萌的眼泪夺眶而出。
李太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了抱,然后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个令牌,塞进王萌手里。
“去吧。”她说,“好好活着。”
王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太后没有看她。她只是背对着王萌,望着殿外那轮日头。这开封,又有多少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王萌起身,悄无声息地从后殿的侧门离开。
走出侧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哽咽。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咬紧了牙,加快了步子。
【巳时】
宫门盘查比平时严了三倍。
王萌混在一队出宫采买的宫人中间,垂着头,把令牌递给守门的禁军。那禁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她。
“哪个宫的?”
“长乐宫。”她低眉顺眼,声音压得又细又软,“太后娘娘让奴婢去甜水巷买些绣线。”
禁军又看了她一眼,把令牌还给她,摆了摆手。
她走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洇透了。
甜水巷在开封城东南角,紧挨着州桥。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和铺子——卖馎饦的、卖草药的、卖胭脂水粉的,招牌挤挤挨挨,把天光都遮去大半。巷子深处有一间破旧茶馆,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掌柜是个聋老头,见人就点头哈腰。
这是悬剑在开封的暗桩。
王萌没有直接进去。她在巷口卖馎饦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要了一碗馎饦,浇了卤汁,慢慢吃。面片儿扯得薄,在齿间一抿就化了。她一边吃,目光扫过巷子两头——没有人跟着。她把碗底的汤也喝了,放下碗,这才拐进茶馆。
田英在后院喂鸽子。
他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壮的小臂。鸽子落在他肩上、手臂上,咕咕叫着啄他手心的谷粒。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宫里出事了。”王萌说。
田英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王萌那身宫女打扮和脸上的表情,把剩下的谷粒一把撒出去。鸽子扑棱棱飞起来,落了他一肩的灰。
“进屋说。”
后院的小屋堆满了鸽笼和草料,气味不大好闻,但隔墙无耳。田英给她倒了碗水,王萌没喝,三言两语把宫里的情况说了。
田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鸽笼旁边,一只灰鸽子落在他膝盖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才开口:“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办三件事。”王萌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用最快的鸽子给邺都传信。
第二,派人去澶州求援。第三,把悬剑在开封的人手全调出来。”
田英一一记下,抬起头看她:“天泉那边呢?”
“我去。”王萌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田英。”
“嗯?”
“咱们可能活不过今晚。”
田英正在往鸽腿上绑竹筒。他的手很稳,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多余的部分用刀削掉。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王萌。
“那也得先把事办了。”
王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从昨夜到现在,她头一回笑。
“你说得对。”
【午时】
郭府的院墙在老鸦巷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有块简单的牌匾。郭威在外掌兵多年,开封的宅子从来不张扬,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摆,只种了两棵槐树。但今天,王萌远远就看见那两棵槐树底下站着人——不是郭府的门房,怕是开封府的暗哨。
王萌屏息无声地退出巷口,寻了处僻静角落翻墙进去,连家仆都没有惊动。
郭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王萌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念珠一颗颗拨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王萌跪在她面前,把宫里的事一一道来。
她本不擅谋略,但义父不在,小乙哥不在,元朗不在,她只能逼着自己谋算筹策,独力撑起这危局。
郭老夫人走到佛龛前,从观音像后面摸出一串钥匙。
“密道在柴房底下,出口在城外三里庄的土地庙。这是钥匙。”她把钥匙递给王萌,“去吧,把能送走的人都送走。”
王萌接过钥匙,没有立刻起身。她把老管家和几个心腹仆从叫进佛堂,当着老夫人的面,把自己的打算一条条说出来。
“府里人丁众多,分批走。老人、孩子、妇人,现在就走。走之前换上寻常衣裳,装作出城探亲的百姓。出城后往东走,三里庄有人接应。”
管事的问:“一下子走这么多人,外头会不会察觉?”
“分批。一批不超过五人,间隔不少于半个时辰。”王萌看向萧天云,“萧把头,咱们的人在外围盯着,走一批,报一批。有岔子立刻截回来。”
萧天云点头。
一个年轻仆从怯怯地问:“要是有人来问话呢?”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郭老夫人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若问王典军,就说在宫里头,几日没回了。若问府里有什么异常,就说没有。若问别的,就请他进来喝茶,领他四处转转——”
王萌看着老夫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见过这位老太太在郭威出征时替他系铠甲,手稳得像一辈子没抖过。她忽然明白郭威那股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沉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祖母,”王萌顿了顿,“如果今夜有人来围府——”
“老身知道该怎么做。”郭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平淡,“你忙你的去。这府里,老身还撑得住。”
王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出佛堂。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念珠拨动的声音。一颗,两颗,三颗。不急不缓。
【未时】
未时三刻,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开封府收夜香的张头儿,各家各户都认得他。他没带差役,独自拎着个木桶,像顺路拐过来的。站在郭府门口,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才抬手拍了拍门环。
门房老周开了条缝:“张头儿?这个点儿来收夜香?太阳还老高呢。”
“顺道,顺道。”张头儿把木桶搁在门槛外头,满脸堆笑,“老周,今儿街上不大太平,府尹大人让各处都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这不正好走到这儿,想着来问一声——府里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老夫人还在佛堂念经呢,厨房正炖着菜,跟昨儿个一样。”
张头儿点点头,又往里探了探脑袋,像是随口一问:“王典军呢?可在府里?”
“在宫里呢,几日没回来了。”
张头儿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那可不巧。我路上还琢磨呢,今儿街上这阵势,开封府的差役全撒出来了,怪吓人的。王典军要是能在府里坐镇,那多安生。她那身手,往门口一站,比什么门神都管用。”
话音未落,郭老夫人从里面走出来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当是谁呢,张头儿啊。上月收夜香涨了两文钱,是你们府尹大人定的,还是你自个儿加的?”
张头儿连忙换上笑脸:“老夫人,我哪有那个胆子?是上头让涨的,说是物料贵了。”
“夜香有什么物料?”郭老夫人嗤了一声,往院子里偏了偏头——廊下仆从正在洒扫,厨房飘出炖菘菜的气味,晾衣绳上的衣裳还在往下滴水。“行了,也别杵着了,进来喝碗茶吧。”
她说着就要让人开门。张头儿连忙按住门板:“别别别,不叨扰了。府里没事就成。”他往院子里瞄了瞄,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关心,“老夫人,今儿街上不太平,让底下人别往外跑。夜里门户紧着些。”
郭老夫人隔着门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头儿应了一声,拎着桶走了。转身时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郭老夫人站在门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慢慢转身,对躲在影壁后的王萌凉凉开口:“人走了。看来是想提醒咱们,今儿晚上,一个也不能少。”
王萌靠在影壁上。张头儿那句“让底下人别往外跑”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夜一定会有人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酉时】
门板轰然倒下,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骨头被拧断的声音。王萌在第一声木头开裂的时候就拔了刀。
刘铢骑在马上,马鼻喷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涌。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火把连成一片,把整条老鸦巷照得亮如白昼。他甚至还保持着挥手下令的姿势,嘴角挂着阴冷残酷的笑意——一个只剩老弱妇孺的宅子,今夜之后,郭枢密在开封的根,就彻底断了。
然后他看见了院中持刀而立的王萌。
那笑意僵在了脸上。
她身后是郭府的正堂,门紧闭着,廊下的灯笼还没灭。她就站在台阶下面,一把陌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火光,像一道被烧红的月牙。
“王典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马也跟着躁动地刨了刨蹄子,“你——你不是该在长乐宫吗?”
王萌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刘铢,扫过他身后那些禁军,甲胄上的铜钉反射着火光,像一片血红的星子。
人太多了。比她预想的多了三倍不止。
刘铢稳住了声音:“本官今夜只拿郭家的人。你若识相,现在就退开,本官可以当作没看见,否则——”
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因为王萌一步踏出,陌刀横扫。
刀锋从右下往左上斜掠,切进第一个冲进来的禁军的胸甲缝隙。王萌的刀没有停,带着一蓬血雨抽出来,顺势劈向第二个人的脖颈。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尸首栽倒在门槛上,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刘铢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声划破夜空。
“杀!”天泉的兄弟们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廊下、屋顶、影壁后面——他们一直蹲在黑暗里,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等到王萌的第一刀劈出去,才同时亮出刀锋。
禁军的队形瞬间被冲乱了,前排的人本能地往后退,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拥,两股力量在门槛处撞在一起,挤成一团。王萌带着天泉的人且战且退,每退一步就放倒一个追得太紧的。影壁前倒下了七八具尸体,回廊下又倒下了五六具,禁军的攻势被这些尸首绊住了脚,慢了下来。
刘铢在马上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羞辱。他带了一百禁军,围一个只剩老弱的宅子,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回宫复命时还能讨一杯御酒。
结果门刚卸下来,当头就挨了一刀。而给他这一刀的人,是一个本该困在后宫的女人。
此刻,她守在郭府,以命相护,用一柄陌刀告诉他:今夜这一趟,你怕是回不去了。
刘铢焦躁起来,拔剑指向院子深处:“放火!给我把他们逼出来!”
火把扔进了正屋。干燥的梁柱和帷幔见火就着,火焰像活物一样顺着房梁往上爬,噼啪作响。很快,后院也烧起来了,橘红的火光映在院墙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成扭曲的鬼影。
王萌一边厮杀,一边用余光扫着外围。头一批传令兵刚从巷口冲出去,就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拽下了马——悬剑的人蹲在屋顶上,像夜枭捕鼠。第二批换了方向,从后巷往外冲,也被截住,连人带马摔进沟里。
刘铢久等不到援兵,亲自催马上前,吼道:“再派人!回宫求援!”
第三批传令兵冲出去了。王萌听见马蹄声往巷子另一头疾驰而去,心猛地揪紧——然后她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马蹄声停了。
田英从巷子那头的屋顶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弩。隔着火光,他朝王萌点了点头。
刘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今夜这一战,不只是王萌一个人在打。这整条老鸦巷都布了局,他的人冲不出去,外面的援兵进不来,他们被困在这条巷子里,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蛾子。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把这条巷子给我烧了!”
【戌时】
“少主!主屋烧塌了!老夫人还在里面!”
王萌心头剧震。她一刀劈开挡路的禁军,刀锋从对方的肩胛劈进去,卡在骨头里,她来不及拔刀,直接松手,转身冲入火海。
主屋已经烧成了一座大灯笼。房梁在头顶噼啪作响,火星像雨一样往下落。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弯着腰,凭着记性往里面摸。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她在里屋找到了郭老夫人。
老太太倒在佛龛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王萌把她背起来,老夫人轻得让人心慌——像一片枯叶。她咬着牙往外冲,火苗舔着她的衣角,小腿上一阵灼痛,但她没有停。
冲出主屋的那一刻,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火星冲天而起,照得半个院子如同白昼。
她把老夫人放在地上,自己也跪倒了。吸了太多烟尘,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止戈!王萌!”
那声音像归巢的猛兽,急促而焦灼。她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在邺都的城墙上,在演武场的篝火旁,在那些字条的落款里。但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杀意和焦急,嘶哑得几乎碎裂。
王萌感觉自己被人从火海里捞了出来。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赵匡胤的脸。
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此刻那张脸冷得像冰,神情凌厉如刀,眼珠子通红,分不清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缘故。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在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动作很急。
平时嬉皮笑脸的人突然冷脸,就很帅。
王萌想笑他,却咳出一口烟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只有极短的一瞬,短到王萌以为他只是喘了口气。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腕,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张拉满的弓被松了弦之后还在嗡嗡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晚了。”
他抬起头,把她交给旁边的萧天云。那张脸在交出去的一瞬间重新冷下来,侧脸轮廓如山脊线一般起伏。
他带来的是澶州的三百精骑。这支人马是他在澶州一手练出来的,马快刀沉,从城门口一路杀过来,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凝固的猪油里,禁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刘铢见势不妙,拨马要逃。
赵匡胤的枪从背后追上他。枪尖从后腰刺入,从腹部穿出,把他整个人钉在马鞍上。刘铢低头看了看腹部的枪尖,张了张嘴,涌出一口黑血。
“斩了。”赵匡胤冷冷道。
枪一收,刘铢的尸首从马上栽落。
火光中,王萌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亥时】
从开封城杀出来的时候,王萌还能骑马。
她骑的是一匹从禁军手里夺来的枣红马,鬃毛被火烧焦了一截,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她自己也差不多——身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边小腿的灼伤在衣料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赵匡胤与她并肩而行,枪尖还滴着血,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看什么看?”她瞪他,“看好路!”
赵匡胤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但过了没一会又打了个转儿回到她身上。
追兵换了三拨。
头一拨是刘铢的残部,被赵匡胤带来的精骑一个冲锋就打散了。
第二拨是北门守军,追出城三里就撤了——大约是接到了新的军令,也可能是看见赵匡胤那杆枪就怯了。
第三拨最凶,是李业派来的精锐,咬着他们的尾巴追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开封城外的官道一路追到陈桥驿。
王萌刀砍卷了刃,换了赵匡胤递过来的枪。她右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她就把枪换到左手。左手也使不灵了,她又换回右手。
悬剑在前面开路,她和赵匡胤在后面断后,天泉弟子帮忙护着中间坐马车的家眷。
两个人像两把刀,把追兵一层层削薄。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拨。
赵匡胤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灰蒙蒙的官道,没有人影。
晨雾从田野里升起来,把远处的树和村庄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白里。他喘了口气,转过头看王萌。
“萌萌,你——”
话没说完。
王萌身子一晃,直直从马背上栽下来。
赵匡胤心跳停了一瞬,长臂一捞,在她落地之前一把揽住,抱到自己身前。
“王萌!”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她的脸:“王萌!醒醒!”
还是没反应。
“你他娘的——”
他把她抱到自己马上,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田英从后面赶上来。他的灰衣上沾满了血和泥,斗笠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少主只是睡着了。”田英淡淡地说,“她两天没合眼了。”
赵匡胤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匀停。睫毛上沾着烟灰,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头,一口咬在她后颈上。
“嗷——!”
王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了一下,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你干什么!”
赵匡胤被她捶得胸口发闷,却咧嘴笑了:“醒了?”
王萌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杀气:“我只是睡了,又不是死了!”
“那你叫不醒。”
“那你咬我?!”
赵匡胤揉着胸口,一脸无辜:“我怕你出事。”
王萌气得又想捶他。手举起来,赵匡胤条件反射地闭眼往后躲了一下——这女人拳法是他亲手教的,一拳能打死人。
不是拳头。是指腹。轻轻地,落在他脸颊上。那片皮肤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赵匡胤睁开眼睛。
王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着他领口那片干涸的暗红。
他一定是从澶州一路疾驰过来的,马不停蹄,人不卸甲。澶州到开封,快马也要跑大半天,他一定是一刻都没停。
她没说话。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想擦掉什么,又什么都没擦。
风从旷野吹过来,带着远处村庄的烟火气。
晨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
赵匡胤忽然觉得呼吸有点紧。
她离他太近了。那温度从脸颊传来,烫得他心口发悸。
王萌也没动。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赵匡胤看不懂——或者说他不敢认。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凑过来了一点。
不对,是他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总之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数清她的睫毛——左边眼睛的睫毛比右边短了一点,是被火燎的。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呼吸里的血腥味和烟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什么香,是太后宫里用的瑞脑。
然后——
“咳。”
一声咳嗽。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田英策马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少主,您接着睡。”他顿了顿,“我替您看着。谁再咬您,我记下来告诉柴公子。”
王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赵匡胤瞪着田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田英没有回头,但赵匡胤觉得他看见那家伙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萌慢慢收回手,别过头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耳尖有点红,也可能是冻的。
“行了行了,”她嘟囔,“醒了。”
赵匡胤看了看田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失落得想骂人。
怀里的人靠回他胸口,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别咬我了。”
赵匡胤低头,看着她被他“标记”的后脖颈,忽然有点心虚。
“……嗯。”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他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她。
远处,郭威大军的旗帜已经在晨雾中隐约可见。黑色的旗面,暗红的镶边,像一片从地平线上涌来的乌云。
【子时】
此时已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距离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托孤重臣在广政殿伏诛,已过去了整整十个时辰。开封城的血雨腥风尚未散尽,四十里外的陈桥驿,郭威的大军已扎下营寨。
王萌是被阵前连绵的马蹄声惊醒的。她在赵匡胤怀里睁开眼,晨雾里的营寨连绵不绝,甲胄反光、旌旗招展,风里裹着铁甲的冷硬气、马粪的腥膻味,还有昨夜未散的烟火气,将她从一夜厮杀的混沌里拽了出来。
她挣扎着要坐直身子,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先紧了紧,又缓缓松开,赵匡胤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慢些,腿上的灼伤还没好。”
王萌没应声,翻身下马时,熬了两天一夜的双腿骤然发软,整个人往前踉跄,险些跪倒在地。赵匡胤几乎是同时跃下马,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她掌心撑着他坚实的小臂,借着这股力道站稳,抬眼便看见了中军帐前的义父。
他穿一身铁灰色的战甲,没戴头盔,鬓边的白发被风吹得往后扬。他身后是将领、幕僚、亲卫,黑压压一片。柴荣站在他右手边,玄色战袍,腰间佩剑,正低声跟一个斥候说着什么。
王萌定了定神,朝着郭威快步走过去。
行至近前,她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夜厮杀的沙哑:“父亲,萌儿回来了。”
郭威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神色紧绷,俯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布满了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茧,可落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却收得轻柔。
“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但王萌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这时,后方马车上传来动静。郭老夫人被搀扶着下了车,随后是三十余口郭府亲眷,有老有少,衣衫上沾着烟灰泥土,神色惶惶。
郭威的目光越过王萌,落在这一群从劫难里捡回性命的家人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柴荣快步上前,先对着郭老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又伸手替一位腿脚不便的族中老者搭了把手,动作沉稳妥帖。赵匡胤也把马缰丢给亲卫,大步过去帮着安顿妇孺,粗声粗气地安抚着受了惊的孩子。帐前一时间都是劫后余生的低声絮语,有人压着嗓子哭,有人松了口气笑,还有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王萌语气平稳地禀报:“义父,这三十七口是随马车突围出来的,还有百余口老弱亲眷,分批藏在了三里庄的地道里,由悬剑的人手暂守着,急需驰援。”
郭威眼底的动容更甚,他点了点头,抬手掀开了中军帐的帘幕:“进去说。”
中军帐里燃着几盏牛油灯,幕僚们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人马喧嚣被隔绝在外,帐内只剩下郭威、柴荣、赵匡胤与王萌四人,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王萌坐在案前,把这十个时辰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她说得极平,时间、地点、部署、伤亡,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唯有说到李太后那句萧天云“去吧,好好活着”萧天云时,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抖,帐内的灯火也跟着晃了晃。
“官家的密使,也早已到了邺都。”萧天云郭威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宣的是密诏,命我交出兵权,就地自裁。”
“密使已经全招了。”萧天云郭威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官家的旨意,若我不奉诏,便就地格杀,由开封府尹刘铢接掌兵权。”
“枢密,那现在怎么办?”萧天云赵匡胤率先打破了死寂,往前倾了倾身,眼底是压不住的火气,“开封城里已经杀红了眼,几百口人就这样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咱们难不成还要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侧的柴荣已然上前一步:“义父,三里庄内尚有百余口亲眷被困,如今开封城内已动屠刀,三里庄离得太近,耽误不得,迟则生变。”
郭威微微颔首,站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图纸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开封城的位置。
他抬手,指尖落在开封与邺都之间的官道上,良久,才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三人,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
“起兵。”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火骤然摇曳。
“清君侧。”
这三个字落下,帐内再无半分声响,无人应声,也无人反驳。
【丑时】
王萌本该去歇着——郭威亲自下了令,柴荣让人单独给她支了一顶小帐。可她没有去。
柴荣掀帘进来时,正看见她趴在案上,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还攥着炭笔,眼睛半睁半闭,但手还在动,在图纸边缘添着什么,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侧半跪下来。
柴荣托起她的左脚,搁在自己膝上。他的手指按住靴口,极轻极慢地将靴子褪下来,露出里面已经被血和渗出液洇湿的布袜。
王萌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困倦地眨了眨眼睛:“小乙哥你来了?帮我看看这条密道的出口,田英说在后苑假山,我觉得应该再往东偏——你干什么?”
柴荣没有说话,伸手从腰间摸出刚去取来的伤药,用后槽牙咬开瓶塞,将药粉倒在掌心里。
“这伤没事的,不疼。”她说。
柴荣把药粉均匀地撒在灼伤处,动作轻得像在铺一层霜。药粉落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抬头,只是脚踝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颤,像一只受了惊又强撑着不肯飞的雀。
他开始缠裹伤布。她的脚搁在他大腿上,足弓贴着他战袍下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王萌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图纸上——炭笔正沿着御花园的围墙往东拐,在假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从圈里引出一条虚线,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御膳房,直通宫墙外。
她的脚安安稳稳地搁在柴荣膝上,脚趾偶尔因为药粉的刺痛蜷一下,但除此之外,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踝正被一个男人握在掌心里。
田英站在一旁,捏皱了手里的纸条,连情报都忘了念。
郭威和赵匡胤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王萌趴在案上画图,脑袋一点一点的;柴荣半跪在她身侧,替她包扎小腿上的灼伤;田英等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柴荣听见掀帘声,脊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一瞬。他抬起头,正对上郭威的目光。义父站在帐帘处,一只手还握着帘布,目光先落在王萌小腿的灼伤上,然后移到他托着她脚踝的那只手上,最后移到他脸上。那道目光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既不像是责备也不像是默许,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他的耳尖红着,但他的手上没有半分犹豫。继续缠裹伤布,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小腿,力道不轻不重,每绕一圈都用拇指将布条抚平,确保贴合却不勒后,才将她的脚轻轻放下来。
他的手在她腿上多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收走了。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拂去膝上的药粉,退到一旁。
郭威一言不发,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然后他愣住了。柴荣也低头看过去。赵匡胤也凑过来了。
那张图详细得可怖。
禁军十二个布防点的位置、每处的人数、换防时辰、换防间隙、暗哨藏在哪里、哪一段宫墙的瓦松了可以落脚——全部标得清清楚楚。广政殿、长乐宫、御花园、刘承祐的寝殿,连成一张网。寝殿的位置被朱红圈出来,从床榻后面引出一条虚线,穿过墙壁,绕过御膳房,直通后苑假山。虚线的末端写着两个字:“出口。”
“这些……都是你记下来的?”郭威拿起图纸,手微微发抖。
王萌点头,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有些是田英查的,有些是我自己看的。”
“怎么看?”赵匡胤指着图中一处,“这地方我连在禁军当差时都不知晓,你怎么发现的?”
王萌眨了眨困倦的眼睛,似乎在回想:“官家选妃的时候,太后也要把关。我在殿外候着,等太后出来。”她顿了顿,“结果官家先出来了。他看见我站在廊下,就走过来,跟我说……那词怎么说来着?哦,跟我说什么‘赐牌子’。”
帐中一静。
郭威心里暗骂:这小淫贼,敢拱我家白菜……
柴荣别过脸苦笑:让田英教义妹宫中保命之法,怎么他只教了色诱和刺杀?
只有赵匡胤没控制住,骂出了声:"操!"
柴荣一把掐在他腰上,力道大得让赵匡胤龇牙咧嘴。
郭威按着太阳穴:“然后呢?”
王萌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人突然变色的脸:"然后呢,他当场递给我一块玉牌,上面写着'承明殿',我知道那是通行令牌,就收下了。然后我想,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就去逮了一晚上蹊跷。"
她顿了顿,还补了一句:"哦,然后那承明殿一晚上灯都亮着,没想到官家还挺勤政。"
帐中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扶额。
我的小姑奶奶啊,他是在等你。
怪不得。
这样的奇耻大辱,怪不得刘承祐清算起来,第一个就要动她。
王萌见气氛不对,不由得发问:"义父,怎么了吗?为什么你们..."
郭威把图纸放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像一片屋檐遮住了风雨。
“没怎么。”他的声音复杂,“萌儿,你……长本事了。”
王萌笑了。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那笑容是真的,带着一点被夸赞后的不好意思。她哪知道义父不是真的夸她。
然后她眼前一黑,终于栽进了旁边柴荣的怀里。
柴荣接住她,顺手擦掉她鼻尖上的炭灰。
“让她去歇着吧。”他对郭威低声道,“这图……够咱们用了。”
郭威点了点头,把图纸小心卷起来,收入袖中。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帐外,北风呼啸,似是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