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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口喘着气,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感觉到四肢的存在。在密林边缘我终于撑不住,腿停止了奔跑,直接跪了下去。
湿热的气候让我脸上不断流下汗水,滴进土里,像那诡异的岩洞墙壁吸收人血一样。绿得发亮的池壁贴在我的脑子里,我从没想过一汪碧血有天能当陈述词用。
我的肺开始疼,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身后的班嘎古堡在飞扬的尘土中露出一角缺陷,垂垂老矣。一场蔓延百年的荒唐谎言是从此大白于天下,还是就此彻底被坍塌的城堡掩埋,我不知道。
我侧倒下去,眼睛暂时没法聚焦,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的呼气声,周遭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再次睁开眼,我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确定自己在这世上还活着。看得出来印度警方的调查队伍尽力低调,但山里来这么多人还是很明显。
我在等月饼。大部分时间里,我很希望他们调查出个水流石出——一具尸体,一些人体组织,什么都好,总之给我一点有关月饼的消息。
如果他们发现我,我想就算我把碰到的一切事都和盘托出,他们应该也不会相信我。所以我不打算与他们正面碰上。白天我时常远望班嘎古堡,希望那个方向走出来我期待的人(他被抬出来、被人搀扶出来也行),晚上我翻身上树,并不十分在乎这近乎原始的生活。
我以前从没觉得我喜欢看月亮,有些地方白天也能看见月亮,但是应该没人白天看月亮有愁思。我希望这场破事在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全部结束,但是事与愿违。月亮又爬出来了,我想见的人却没有。恒河水依然在流,那见鬼的山脉也依然在。
盯久了一个东西容易头晕,我坐起来,望着月亮一言不发。我觉得近乎戏剧了,月饼在印度阴差阳错地救了几个印度人,临了还要为这什么鬼珀古堡折在这里,还和我来一场义薄云天救我命,哦对了他还正年轻,虽然一般我自认我长得并不比他差,但他确实长得不错,于是英年早逝就显得更令人惋惜。
我打算回国就给他刻个碑,每年清明去祭扫,可以一直持续到我走不动为止。就刻一个月饼图案在石碑上,我想这在公墓群里也是独领风骚的。很适合他。
在我的感动畅想里,我睡着了。
正当我眼前的清瘦少年要回头看我,叫我南瓜时,我惊醒了。
我忽然心里涌上一种绝望,对于月饼的死我并不那么淡定,只是从小作为孤儿长大的我已经习惯了人群里的孤独。
我在失去。只是我没想过有天失去他。
他在日记里写想我——在和食人族老头交流不顺的时候想起我,在几乎死在恒河边上森林的时候想起我,想到我肯定被吓趴。
我也想他了。我活了二十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经历了许多不知如何解释、千奇百怪的事,如今我却失去他了。
月饼,月无华。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哪怕他不在我身边也觉得他存在,他一个人来印度的时候我毫不担心,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当他只是出去旅游了一趟。我要怎么去面对没有他的现实?
如果这一生本就是一场梦,南柯梦醒,黄粱未熟,又为何让我与他相遇?如果月无华南晓楼是前世今生纠缠不休,又为何让他现在就离我而去?
山里白亮的月光落在树林上,月照花林皆似霰,但他是无华月,我要去何处寻他?仅凭我吗?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
我终于决定离开这里回国。月饼神通广大,既然能在险象环生里脱身无数次,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那么这次也应该一样。
到了机场,我把卢比给乞丐们。
中国人讲有舍有得,我不知道舍了这些,能换回什么。但我知道,我希望尽一点力,所谓积阴德,不必给我积累,转换给救我无数次的月饼就好。
换过登机牌,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充斥着高科技现代感的德里机场,熙熙攘攘的人们拖着行李箱,演绎着离别、兴奋、期待、平静的众生相。
唯独没有我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我想,芸芸众生里,阴阳两界中,他是我最想见的一个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怜人生如梦皆似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