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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今年的争籁大赛你想出了什么新点子没有?”
“新点子倒是有,不过嘛……”
少东家拍开贺万春蒲扇似的大手,灵活的从他小山似的阴影下腾挪出来。
穿着一身白粉色的梨园门派校服显得格外鲜嫩的少东家直起身,用手指勾了勾被风吹到脸上的发带,胸有成竹地说:“不过今年是我的秘密武器,就不能提前告诉各位师兄师姐啦。”
贺万春挠挠头:“就你一个人?”
少东家挺胸,像清河大摇大摆的大鹅:“没错,就我一个人!”
贺万春迷惑:“师弟你跳舞是跳得不错,可跳舞总得有乐相伴吧?一个人能又唱又跳,还能一个人吹拉弹唱不成?”
对于旁人来说当然是不能的,但对于少东家来说……
“前辈——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嘛——!”
碧水云涛的一处普通带院子木屋内,白粉色跟个水蜜桃一样的少年抱着墨山道匠首的腰正在假哭。
张万师被他晃得眼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用力拍打了下腰间的手臂,毫无威慑力地呵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放开。”
“前辈不帮我我就一直抱着,挂在前辈身上,前辈去哪儿我缠到哪儿。”说着说着给自己说美了的少东家蹭了蹭张万师的后颈,头上粉色的丝带和张万师束发的红色发带缠缠绵绵地绕在了一起。
“你是哪儿来的女鬼吗?”张万师真拿他没办法——这是假话,张万师真吃这一套才是真,“你哭到现在还没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想借前辈的水转百戏和剑姬一用。”少东家夹了夹嗓子,把清朗的少年音夹出了甜腻腻的味道,“前辈你最好了,我就知道前辈会帮的嘛,前辈怎么舍得我哭对不对。”
一个人不可能又唱又跳还吹拉弹唱,哪怕这个人是少东家也不可能,但有张万师帮忙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借你借你。”张万师抬臂用手里的书敲了敲少东家的脑袋,“一天天尽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才不是奇怪东西呢!”少东家咬了一口张万师的耳朵,在耳廓上留下个湿漉漉的牙印,含糊不清地说,“是梨园的争籁大会,这次演得好,我就能当上大乐正了!”
这可是能和墨山道的大匠类比的梨园弟子称谓。
自己当上梨园大乐正,才勉强能和墨山道的匠首张万师相配嘛!可惜梨园门主之位还稳如泰山,自己一个新入门不久的弟子还没法子冲击门主之位,否则当上门主再缠着前辈去结个侠缘,更是美哉美哉。
张万师还不知道少东家的鬼主意,他只是心情很复杂地收回自己的书,眼角瞥见那抹鲜嫩的白粉色就有些一言难尽。
本来这小孩在不见山上上蹿下跳,看着是要加入墨山道的样子,自己连邀请函都写好了,就等着小孩什么时候开口。最后自己被他几番忽悠,走出了墨守之心,搬来了碧水云涛居住,结果这小孩扭头再见时就已经一身梨园的服饰,好似先前那个口口声声对机关术心向往之的少东家是张万师出现了幻觉。
“我努力过了!但是机关术实在是太难了,我根本学不会啊呜……墨山道还要每周写论文,写不出来的话长老们那个眼神太恐怖了。”精心打扮过的少东家比先前闯荡江湖时的潦草少侠还要俊俏三分,少了些落拓不羁,多了些灵气逼人。
他发间缠着的丝带上不仅用金丝银线绣了纹路,还坠着两颗清透的玉髓珠,随着他埋在张万师胸前哭诉的姿势不停地晃啊晃。这时候完全不像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侠客,像个金堆玉砌的富家公子,撒娇起来更是如鱼得水浑然天成。
“先前学得不是挺好的?”张万师摸着下巴回忆少东家让他帮忙修改的几篇论文,虽然基础薄弱了些,但思路新颖,破题巧妙,还是很有天赋的。
少东家肩膀一顿,从张万师怀里抬头,面带羞涩道:“那个时候想和前辈拉近关系,所以日夜不休的在努力。”
哦,后来关系已经近到负数了就不想努力了是吧。张万师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言外之意。
不加入墨山道也没什么,但怎么偏偏加入了梨园呢?
倒也不是张万师对梨园有什么偏见,只是墨家崇尚节用,甚至墨经中还专门有《非乐》一篇。而梨园则崇尚求繁去简,以乐舞为门派之道。
梨园与墨门,怎么看都有些不相称。就如同寒江寻与他一样。
那时刚加入梨园的少东家还是个小部伶,这才不到半年时间,眼看着现在都能争一争大乐正了。只要这小家伙愿意费心思努力,世上还真想不出能难倒他的事情。
少东家总是用亮晶晶地眼神看着张万师觉得他是世上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张万师看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水转百戏和剑姬都借你了,怎么还不满意?”
张万师离开墨守之心时没把这些人偶带出来,太显眼。
他虽然如今住在碧水云涛,但他没宣扬自己的身份,周遭的弟子们也都不认得这个极其厉害的眼生弟子其实是墨山道曾经的匠首张万师。这样反倒能让他住得更自在些。
少东家费尽心思让他从墨守之心搬出来主要是为他身体考虑,至于其他的,他也不强求。只要前辈每天能多晒晒太阳多锻炼身体多吃饭多休息,少东家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又从水下的密道去了一趟墨守之心,那些人偶实在太多,他们拆开来又分了许多批才运出去。
“前辈,这么多人偶,还是散着比较方便运送。只是送到开封后,不知开封城里有没有墨家弟子能帮忙把人偶再装起来啊?”少东家努力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但图穷匕见的太快,张万师一眼就看穿了。
两个人站在一堆堆的“残肢断臂”旁边,张万师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肩膀单刀直入地说:“小家伙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开封?”
少东家凑过去给张万师捏肩膀,他手劲儿大,认穴也准,轻而易举地给张万师捏得倒抽一口冷气,但这口气抽完之后整个肩颈确实舒坦许多。
“前辈你就帮忙帮到底嘛好不好?要是我精心准备的节目最后因为人偶停转出了差错,我是没什么关系,但这不就丢了前辈的面子嘛。前辈丢了面子就是墨山道丢了面子,尤其是在梨园弟子面前,我怎么能让墨山道没面子。”
张万师被他念叨的头疼,这个小家伙歪门邪说是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张万师今天不陪他一起去开封,从此墨山道就要在梨园面前抬不起头来似的。
于是争籁大赛当天,穿着一身红衣,气质一看就和梨园格格不入的张万师就这么坐在了观众席第一排。
“师弟你这能行吗?”贺万春帮少东家搬运沉重的人偶,为了能让它们动起来,这次争籁大赛的舞台被少东家放在了水边。
少东家相信张万师的手艺如同相信日月东升西落的真理,他扛着好几个实心的百戏人偶放在了舞台后台,又往它们的手里放入了各式乐器。人偶修长灵活的手指握住乐器后,本就格外逼真的外表更是活灵活现,几乎与真人无差。
“绝对能行!”少东家鼻尖冒出一层薄汗,被太阳一照像是能反光的水晶,脸上的薄粉衬得他更是眉若墨画、目若秋波、顾盼生辉。
贺万春对他竖起大拇指:“师弟放心,就算出什么岔子,凭你这模样,也有不少人投你。”
“万春师兄说什么呢。”少东家咬牙切齿,“我是那种靠脸上位的花架子吗?我这辈子只需要用脸迷倒一个人就够了。”
可不能让前辈觉得自己每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舞台上春雨师兄的节目马上就要结束,贺万春给少东家打手势让他准备着:“特意给你安排在了啼妆师姐前面。啼妆师姐唢呐一出,下头至少得少掉一半人。”
张万师坐在一群梨园弟子中间,有些难以适应地把玩着腰间的墨方。
小家伙等会儿也要表演这种歌舞?张万师看着台上一群别出心裁又唱又跳的乐舞,感觉自己好像稍微有些跟不上如今开封的潮流。
噌——
一串穿透性极强的古筝刮奏后,整场慢慢安静下来,张万师终于提起了些兴趣看着开始飘出花瓣的舞台。
起初是少东家一人的剑舞,乐声华丽绵长,鼻尖仿佛能嗅到盛世馥郁颓靡的香气。但随着慢慢加入的琵琶猛地拨出铿锵扫弦的高昂乐符,整张繁华如缂丝锦缎的靡靡剑舞随着剑客的脚步陡然一转,仿佛金乌坠地宫殿崩颓,幽幽鬼泣般的竹笛短箫呜咽而出。
身着锦绣华服的剑姬从天而降,美轮美奂又凌厉无双,长剑寒光一点,台下的观者惊呼连连。
大量的刮指、扫弦,配合清脆的剑击清鸣,少东家和剑姬在华丽而又凌厉的乐声中战斗、起舞。琵琶双弹,铁骑突出,鸣声不绝,台上持剑的双方一男一“女”,一刚一柔,一抬手一后退,一挥剑一格挡,每一招都妙到毫巅,配合的天衣无缝。
张万师慢慢松开了手里把玩的墨方,他坐在第一排,舞台上飘落的花瓣甚至能落进他怀里。他捻着花瓣揉了揉,看着台上与少东家共舞的剑姬,听着从水转百戏水中奏出的乐声,胸腔内的心跳仿佛都要和那连绵不绝的鼓点声重合。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剑鸣余响,剑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少东家收了剑朝台下一躬,落雨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淹没不大不小的舞台。少东家没管那些会给他投票的师兄师姐们,只看着张万师,偷偷眨了眨眼,笑得格外耀眼。
最后大乐正之位不出所料地被少东家收入囊中。
那天,少东家迫不及待拉着不明所以的张万师去清河找时一墨。年纪虽小,看过的话本子可不少的时一墨一眼就注意到了张万师没被衣领挡住的半个红痕。
她捂着嘴笑:“看来你们和我爹娘一样相当恩爱呢。”
直到这时,张万师才意识到少东家究竟拉他来干嘛了。
“胡闹。”他想甩袖子走人,却被少东家一把拉到怀里。
这时候,哪怕少东家还穿着那身粉嫩的梨园衣服也遮不住他的坏心眼了,他抱着丰盈了些的前辈,因为拥抱而满足地喟叹一声:“前辈要是不愿意在清河和我结成侠缘,我们去不见山结也行。”
张万师:……
张万师抖着手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寒江寻三个字并排列着。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少东家小心翼翼地把契书收好,几乎是跳起来亲了张万师一口:“前辈!好喜欢你哦!”
然后第二天的东方第一枝上,两个人的照片成功登顶了本日头条——《爆!梨墨联姻,墨山道匠首栽梨园小狼狗》
在八卦小报上看到自家照理说自闭十几年没出门匠首的墨山道众长老和巨子:?
刚当上大乐正完全不知道会被偷拍发在东方第一枝上的少东家:?
没脸出门思考这辈子还有没有必要再回不见山的张万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