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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当时的个子很矮,踮起脚尖也只能摸到无菌室的窗户玻璃下沿。
他眨着眼睛往里看,白色手术台上的中年男人了无生机,身体被金属革带重重束缚,一只铁青的手无力地从床沿垂下,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是个活物。
这栋建筑是监牢,也是他记忆里的家。建筑主体部分全在海底,冰冷而庞大,形如一艘沉没的舰船,尖顶透明,楼外大灯便将粼粼水波照在地面流动,再偶尔游过几条巨鲸的黑影。
流光是唯一的明亮,这个区域灯光系统损坏许久,黑暗里只有仪器红绿光交替闪烁,建筑也年久失修,高大的男人踩在走廊上时,地面发出危险的吱呀声。男孩有些害怕,抱紧了手上憨态可掬的毛绒龙玩偶,抬头看向父亲高大的身影。
“爸爸,这些是什么?”
父亲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沉吟许久,才温和开口:“你是我们的希望。”
“我们寻找这个机会……已经寻找了许多年。”
父亲说完后就沉默了下来,只有医疗仪器遵循着节奏的滴答声响。他把鼻尖贴在无菌室的玻璃上,见男人身上导管遍布,每一根都缓慢蠕动着浊液,扎进那人早已干枯的身体。
那人赤裸的身体遍布鱼鳞,灰白的,像脱了许久的水。脖子上没有人的脑袋,只有一颗硕大的鱼头,两颊触须垂落地面,鱼鳃不断跳动,涌出细密的组织液。
男孩对此竟习以为常,脸色丝毫不变地看向那只不自然下垂的手。枯树般的灰褐,指甲剥落大半,手指却不自觉地向里缓慢收缩,皮肉下青色血管如同一张黑色蜘蛛网,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这里不仅掩盖着他们,也掩盖着我们,让我们族人永远不见天日。儿啊,你是我们全族寻找多年的希望,你要带我们离开,离开这个海底监牢。”
男孩默不作声,玻璃里映出他的影子,冰蓝的齐耳短发,油画中天使般纯洁可爱的面容,而仪器闪烁的红光有些刺眼,他轻轻阖上了蓝色的眼睛。
二十年后,A市某区。
一位松挽冰蓝长发的貌美青年轻轻睁开眼睛,他蹲在鲜花店的带露红玫瑰前掂量了许久,深思熟虑一番后,终于抽出了几朵繁盛的花。
在等待店员采摘包扎时,他还挑了新鲜的洋甘菊以做点缀,走之前却从花束抽出了几支,折断插进充作花瓶的威士忌酒杯里。
他说:“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坚强,希望我的祝福能给你带来好运。”
分明是春天,世界却一片死气沉沉,花店二楼有个亚麻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忧心忡忡提着白瓷水壶,浇灌窗外一排茁壮生长的鲜花。
年轻人抱着玫瑰花走出店门抬头,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buongiorno!”,女人被他蹩脚的意大利语逗笑了,向他点头示意:“如今这样的局势,有心情买花送人的人可不多了。”
他歪头笑笑:“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好像要去见自己心上人一般,他心情极佳地抱着那大束花,走过几条铺满青石砖的小巷,绕过街两旁橘红屋顶的洋房,最终来到一栋洛可可风别墅围栏外,这里栽着一片小葡萄园。
在葡萄架的掩映下,年轻人原先还微笑着的脸迅速冷淡了下去。他撕扯下后颈一直隐蔽在高领衣下的抑制贴,后颈处霎时涌出了被压抑许久的清甜。
但年轻人丝毫不在意,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银制烟盒,攥着抬头望向别墅三层窗帘紧掩的房间。清晨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阳光刺中了他缺乏黑色素的蓝色眼睛,年轻人下意识的眯了眼,把怀里的帽子重新扣在了脑袋上。
“按照辈分,我也应该叫您一声叔。”
“我是真的没办法才打听您消息的,如今和父亲断绝了来往一个人生活,不瞒您说,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我是想求您——”
“别装了。”中年男人打断,扭曲的五官极力挤出一个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微笑,“我不会相信你。”
年轻人无声的表示愿意接受这个赞誉,笑了一下后就卸下那柔软温润的神情。他头也不抬地把腰间的枪抽出,用力砸上了精贵的木桌,抽手的时候微微一旋,手枪在桌面上转了几圈。
他又开口问道:“这下您愿意和我叙旧了吗?”
中年人眉头紧锁,被拆穿后的青年似乎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低头毫无耐心地摆弄着一朵被他揉捏到脱水的玫瑰。
他双腿发颤、冷汗直流,二十年前,年轻人的父亲被他们戏谑地反讽为“龙王”,而这人是个包子大的小屁孩。为了从深海牢狱中逃脱,他设计炸了小半舰船,又打死数十位“龙”守卫才得以偷生。
据说那位“龙王”因此得到了不小的惩罚,中年人微微一哂。他瞥了一眼街对面更高的白色建筑,内心多了几分把握:“那就跟叔说说,那些大人物因此怎么处罚了看守不力的敖光?”
青年答非所问:“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我们一会儿一起去看看?”
中年人最后一点耐性也被这个人消耗到极限了,他最后向白色建筑的楼顶打了个手势,内心掂量了一把胜算,讥讽道:“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明白,比如不该一个人私自拜访陌生人的住所。”
年轻人轻笑了一声,终于抬头平静地直视了他,在犹如利刃般审视的目光中,缓慢从衬衣口袋里用指尖拎出了两根血迹干涸的手指——他派遣来暗中保护的两名狙击手。
他还来不及露出什么错愕的反应,年轻人就如旋风一样地闪到他身侧,他的膝窝传来一股大力,下一秒后脑重重摔在了别墅的石板地上,手肘撞到了金属小桌,桌上的彩绘花瓶瞬间倾倒,小雏菊落了一身。中年人胸口蓦地一重,年轻人用跪姿钳住他胸口,把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他伸手去掐这小青年的脖子,面颊肌肉抽搐,化出鱼鳞的形状,尾骨也突突发烫甩出鱼尾。霎时间,剧痛却如同电流般从胸口窜上了每根神经,甚至有几秒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后的中年人浑身瘫软,他试着抬起手去攻击压在他身上的年轻人,却仿佛感受不到双手的存在。
年轻人收起了藏有哨兵抑制素的烟盒,站起后动作矜雅地一转身,重新捡起了那把被他丢在桌上的枪,拉动一下枪栓后附身在中年人耳旁。
因为距离太近,空气中恍惚弥漫的那股信息素味变得清晰鲜明,清甜的气息却令他脸色大变,泛恶心般干呕起来。十几条精神触手轻而易举撕裂了他的屏障,肆意扭曲他的精神图景。
年轻人声音清冽且沙哑,语气温柔道:“那家咖啡馆真的很不错,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中年人的神情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他嘶哑的嘴里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用尽全部精神力在精神图景里吼叫:“你们龙族、你们父子为虎作伥,玉虚宫不会给你们好下场的!”
阳光倾斜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只有手持橄榄枝的神像静静伫立着,喷泉下走过几只蹦跶的饲养鸽,忽像觉察了什么似的慌张振翅,留下了空中一串连贯的颤音。
年轻人望着一地血污,嫌恶地脱下了自己沾血的西装外套,随意往地上一扔,盖住了中年人被打烂的脸,把黑色手套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桌面上。
彩绘玻璃花瓶中盛了半瓶的清水发出滴答落地的声音,他把花瓶扶好,从自己买来的红玫瑰中随意取出几只放入其中。
年轻人重新抱起半束玫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墅。他走出门时,原本晴朗的天色竟已黯然,层层黑云碾压着城市高楼,狂风大作,仿佛山雨欲来。
他的衣摆被吹得簌簌翻飞,雨砸在肩膀时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那条海底的长廊,黑暗中断续闪烁的红光,器械连续的响音。
滴、滴滴、滴……
滴——
随着信息素检测器一声响,李哪吒猛然从急救床惊醒,剧烈的晕眩感顺着神经与血管刺遍全身,他下意识弹射上半身,瞬间被机械臂按回病床。
海底的黑暗长廊、老旧医疗设备、玫瑰与鲜血……他的大脑被强行塞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那个意识体的记忆在苏醒那刻疯狂刺入,仿佛摔碎的玻璃片,扎得他头痛欲裂。
他渐渐喘着缓和下来,瞳孔慢慢聚焦,实验室那盏扎眼的大灯竟第一次如此柔和,令他瞬间联想到小学那些歌颂春天的课文。
他有些诧异地扭头,惊得微微张开了嘴——不仅是日光灯明暗适中,病院床单与服装也柔软舒服,连那股恶心的消毒水味都淡得恰到好处,太乙肥硕的脚步声不那么吵了,反而像殷队长哄他睡觉时轻轻的节拍。
他听到复杂的机械音,看到手忙脚乱的太乙,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向导呢?那个向导呢?”
穿着超大号白大褂的太乙眉头一皱,严肃地转过头来。
“我即将狂躁的前一秒,有个向导,我竟然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和信息素,他临时标记了我,所以我才……”
急救病房传来杨戬的嗤笑声:“什么向导?你单身太久终于疯了,五感过载副作用是做春梦?”
李哪吒懒得和他废话,翻了个白眼后躺倒在急救床上装死。
那些强行进入的记忆玻璃片渐渐碎掉了,任他怎么去想都只能想到一片海色,他努力地从自己信息过载的炖汤大脑里煮出自己今天的记忆,追溯最初,他们全副武装从隔离区出发。
然后是血,他站在破败的城市中央,目之所及都是血,腥红的,腐臭的。还有信息素,向导的气息,把他拥抱在……
李哪吒看着太乙,喘息着说:“没骗你,胖子,快给小爷的腺体与精神图景做一个检查。”
太乙怒道:“瓜娃子!讲了多少回了,在外头要叫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