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雷狮躺进太空舱里。机器启动,催眠喷雾扩散开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元力核从他胸口上方漂浮而出,整个机器闪着幽幽的蓝光。慢慢地,它沿着管道移动,逐渐靠向另一个飘浮着的核心。
碰上的一刹那,后者剧烈地震动起来,幅度大到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碎裂成几瓣,但它逐渐平息下来了。
蓝光逐渐包裹了它们,甚至压住了之前一丝虚无缥缈的黑气。那蓝光越来越亮,最终变成一道耀眼的白色。
雷狮感觉自己的皮肤暴露在凛冽的冷空气里。一睁眼,看到周围一片狼藉,满地皆是废墟,断壁残垣在空中飘浮,瓦片断砖等零碎飞得更远,直接成为太空垃圾。
他往前踏一步,踩在堆积的水泥石灰上,脚感是实的,发出滚动的响声,在空无一人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明显,但很快又被宇宙吞没了。
他记忆中没有来过这里,看情况这不过又是一颗离毁灭不远的小行星。这就是帕洛斯的精神板块吗?他又该到哪里去找到他?
他的步伐加快了,目之所及大都是杳无人烟的荒地,曾经有建筑的地方都倒塌了,碎石上残留着燃烧过后的黑色痕迹,应该经历过一场灾难。这里发生过什么?火灾,掠夺,还是创世神的毁灭?帕洛斯藏在哪个角落?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死前的样子,用黑暗力量之前的样子,又或是更早?
又走了一段路,他看见前不远处有一座厂房,摇摇欲坠的,墙壁破损了大半,但已是他目前为止所见到的最完整的建筑,突兀地立在一片狼藉里。
这厂房只是一个空架子,门窗都没有。他走进去,光线很暗,看不清周围。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在他以为这里也没有人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在找什么啊,雷狮老大?”
他猛然停住。这声音太过于熟悉,又时隔太久没有听过而觉得陌生。他回过头去的时候眼前浮现出飘浮在营养液中苍白的躯体,双眼紧闭着,因为隔着玻璃和液体而失真。他看到了站在黑暗中的那个身影。
“帕洛斯?”他问道。
忽的一下,灯亮了,刺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厂房。眼睛适应光线后,雷狮看到了帕洛斯的脸,头发是白的,皮肤也是白的,他还没被侵染;他还是像他记忆中那样,身形瘦窄,身后拉下一条细长的影子;头顶打下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不清他的眼睛----还有他手上举起的,黑洞洞的直直对准雷狮的枪口。
雷狮向他靠近一步,举着枪的手猛然攥紧了,“别动!”他脸上的表情狠戾,声音里明明又透着一丝紧张。他的头仰高了,雷狮终于看见那双熟悉的瞳孔,在光线下闪出琉璃的颜色。他狠狠盯着他,雷狮停下脚步。
“你想杀我?”他轻声问。
这么久没见,第一面就刀兵相向。不愧是他们。
浑浊的哼笑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雷狮老大。”
雷狮老大。这个久违的称呼几乎让他有些恍惚。不敢直呼他名字雷狮,又不甘心只称他老大,这样略显讨好又拉开距离的称呼只有他叫。 卡米尔叫他大哥,佩利叫他老大,自从他死后,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雷狮当然知道。他一直知道帕洛斯心怀怨恨,只不过没把这怨恨放在眼里。他没想过帕洛斯会对他的性命产生威胁,但更没想到的是最后死的是他。
帕洛斯不知道的是,雷狮同样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雷狮看过帕洛斯干净利落地向羚角号老大的心脏开了一枪。那时候他就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这样,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心脏来上一枪。
如果他在凹凸大赛之前叛变,情形就会像现在这样吧。帕洛斯单手举着枪瞄准着他,恨意快从眼睛里面溢出来,像爆发的岩浆溢出火山口。
上一次见到这表情还是在擂台赛,但那时他已经被黑洞力量侵蚀得不成样子,目眦欲裂,表情也格外难看。只有被逼上绝路他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雷狮却打消了心里的一点顾虑。看到这表情也比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诡异安详表情好。这样恨我吗?这很好。至少这个你没再掩饰。让我看到你清清楚楚的恨意,并且这恨意是因我而起。
“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与我抗衡?”雷狮平静地问道。他是真的想知道。现在的他没有黑暗力量,但他也是有脑子的,总不会认为一把手枪就能杀死他。
帕洛斯好像被他的态度刺到了,加上一点不可察觉的愤怒:“你还没有强大到不可打败的地步,雷狮!”
他打一个响指,人群立即从四面八方出来,围住雷狮。是说这星球上怎么渺无人烟,原来人都在这呢。看来这是一个计谋已久的局。
去死吧。他好像一条毒蛇一般地说,狠狠扣下扳机。一声爆响,子弹直射向雷狮的心脏----
子弹的速度没有闪电快。雷狮将那枚子弹轻易地劈成两半,又一转身,抓住帕洛斯手腕一拧让他泄力,枪掉到地上,他一脚将它踢远。
人群向他涌上来,他用雷电将他们一扫而空,很快周围都是歪七八扭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他拦住帕洛斯逃走的去路,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距离近到能看见他骤缩的瞳孔和面部肌肉的抽搐。他的表情混杂着恐慌与惊讶,“那闪电是什么?”他挣扎着说,艰难喘息着,“你……”
雷狮眯了眯眼睛,这个世界没有元力的存在吗?
“仅仅这样就想杀了我,你还是太小瞧我了。”他说,“卡米尔和佩利呢?”
听到这两个名字,眼前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他好像很想做出一个讽刺的表情,但此时此刻不容他仔细调整,面部肌肉也不受他控制。“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装什么,雷狮?你我都心知肚明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雷狮直直看进他的瞳孔,“你来告诉我。”
面前的人死死盯着雷狮,仿佛看不懂他,雷狮强迫自己同样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不眨眼地看着他。最后,他发出一声残破的笑声,自暴自弃般地说:“我与这颗星球上的人里应外合暗算了卡米尔,然后放出消息让你来救他,我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要你死。”真是直白到可怕的坦白,他竟然也会做这样的坦白。
“为什么这颗星球上的人也想我死?我死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帕洛斯冷笑一声:“看到这颗星球上的惨状了吗,这都是拜雷王星所赐啊。”
雷狮眼前闪过一大片的废墟,抓着他领子的手收紧了。“没做过的事我可不认。”
“那佩利的死你也不认?”帕洛斯丢下一句话像地雷一样爆炸。
“你看不惯他就将他除掉,下一个就是我!”他眼角充血,雷狮能感到他手下的人微微的颤抖。
雷狮突然想起来就在不久前的情形。听到帕洛斯可以被复活,他们三人一时哑然。雷狮看向佩利,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哎哟一声,所长被扔在了地板上,佩利松开了手。他将头抬起,看向了雷狮,眼神里是他特有的固执神情。“我要救他。”雷狮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可是帕洛斯核心的状态不稳定,一次最多只能融合一个人。雷狮说:“我去。”佩利立马开口想要抗议,雷狮率先打断他的话:“佩利,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但这个海盗团不止你一个人想他回来。以前的恩怨太多,我得亲手了结。等他回来以后,是走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相信我,我会把他带回来。”
佩利张了张嘴,又合上,似乎为他的话而动容。等他再开口,声音有一丝哑:“我信你,老大。”
“把他救回来。”
雷狮突然懂了这个世界的帕洛斯为什么铤而走险,放弃隐忍,比原来的那个帕洛斯还要恨他入骨。
“我从未想过要除掉你们。佩利的死绝不是我有意为之。”雷狮一字一句地说。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佩利到底因什么而死的,但不管是哪个世界的他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帕洛斯听到他的话,觉得很好笑似的,隐隐发笑,然后逐渐笑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歇斯底里,停不下来。他的胸腔在雷狮手下震颤发抖,发丝凌乱地散下来遮住他的脸。雷狮沉默看着他。
他停了下来,像一个机器耗尽了电池。“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他说,“真不像你,雷狮。”
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眼泪:“好了,别废话了,给我个痛快吧。”他这样说,毫无保留地仰看向雷狮,露出脆弱的脖颈,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攻击降临。
他总是这样,以为雷狮逮到机会就会下死手,以为雷狮绝不会放他活路,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雷狮,就像雷狮以为自己看透了他。
雷狮放开了他。
“我不会杀你,”他冷冷地说,“上一次我没有杀你,这一次同样不会。”
帕洛斯沿着墙面滑倒在地,为自己还活着而惊讶,更为雷狮的行为震惊,喘着气,慢慢抬起头,没有听懂他的话:“上一次……什么叫上一次?”
“你什么时候放过我一次,雷狮?”
雷狮没有回答。现在这一幕与曾经太过相似,让他的喉咙泛起血腥味。如果这就是帕洛斯的精神板块,那么他没有苏醒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他低头看着他。
“帕洛斯,醒来吧。”他低低地说,“醒来……只要你还想活着,这是你曾经唯一的目标,不是吗?只要你醒来,你就能见到他们……见到佩利……以前的事情各有过错,我们一笔勾销。你应该重新活一次。”
他的话让帕洛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抱着自己的头,感觉它就要炸开了:“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真的是雷狮吗?”
整个厂房震动起来,不只是厂房,是整个星球,这整个世界在随着帕洛斯的精神波动而一起地震。
“帕洛斯!”雷狮感觉到他精神的失控,去抓他的手臂,这触碰却让帕洛斯大喊一声,仿佛雷狮的手是烧红的铁块一般烫伤了他,仿佛他在经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重力失效了,空气扭曲了,厂房的水泥顶飘起来,地面上的一切飘起来,他们也随之诡异地浮到半空,无法控制地被宇宙吸过去。
帕洛斯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在半空中扭曲,皮肤一点点地变暗,仿佛被墨水染色。
“帕洛斯!”雷狮大喊道,伸出手妄图抓住他,但却离他越来越远。他抽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宇宙在他眼前变成模糊的光影,失重感充斥着他全身,天旋地转让他想吐。接着一道白光,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雷狮重新恢复五感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大变样。晕眩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但不容他久留,他努力压下一点恶心的感觉往前走。
这是不同的精神板块?他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推断的是这些世界与帕洛斯的精神状态紧密相关,他的精神波动会在这些世界里反映出来。当他意识到雷狮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精神会动摇;一旦他的精神崩溃,世界也会相应崩塌。
刚才的精神板块大概是帕洛斯一部分潜意识的投射。所以他和雷狮的关系比在现实中还要糟糕,死到临头也不肯信他说的一句话。
不管如何,上一次唤醒帕洛斯的的确确失败了。雷狮的手攥成拳头。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带给他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他抬眼的时候看到巨大的机械横亘在空中,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他无数次操控过它的船舵,他们在其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羚角号。他突然福至心灵。
没猜错的话,这是那个时候。一切开始的时候。
他推开羚角号的门,看到正在等候他的卡米尔:“大哥。”
他心中笃定了他的猜想。
“嗯。”他向卡米尔点点头,卡米尔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即使是在这种虚幻的世界,看到卡米尔也让他稍稍安下心来。
“大哥。”
“怎么了?”
“我还是认为大哥不该冒这种险。星际海盗都是些亡命之徒。”
“放松点,卡米尔。”他自然而然知道要说什么。“星际海盗,我们很快也是一样的。”
“答应与您合作的那个帕洛斯,”他压了压帽檐,“我查过他了。此人声名极差,切不可轻易信任。”
“帕洛斯。”雷狮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尝出点恍如隔世的味道。他抬高声音,“我倒想去会会他。”
他们进驾驶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颗子弹贯穿羚角号老大的心脏。雷狮停在门口,示意卡米尔和他一起看。羚角号老大向帕洛斯扑过去,佩利一只手穿过他胸膛,他死绝了。
“你叫帕洛斯是吗?你就是这艘船的新老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拳头硬的人才能当老大!所以,我也想试试。”
“那你可找错人了,”他笑着说。“这艘船的老大另有人选。”
哦,他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等到他把佩利踩在地板上,用脚踩着他的头,终于把他打服了,佩利认了他这个老大。他意识到他等了很久的那句台词就要来了。
“你呢,帕洛斯?”他看向他,“你也要挑战我吗?”
“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手,“请相信,我是绝对忠诚拥护您的。”
他张嘴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微妙的梗阻感。我对你所谓的忠诚不感兴趣。如果他这么说了,接下来的一切他都知道会如何发生了。
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好啊。”他盯着帕洛斯的眼睛,“那就别让我失望。”
帕洛斯的手放了下去。雷狮试图在他眼睛里捕捉到一点什么,稍纵即逝的惊诧,然后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又笑起来,说话的语调像有毒的蜜糖:“当然了,雷狮老大。”
当晚他又一次吃到了捕树菇串地龙树,厨师在一旁搓着手,“怎么样,雷狮老大?还合口味吗?”
他又故意放了过量的辣椒和盐,为了做饭这项事务不包揽到自己身上。
雷狮慢条斯理嚼着,然后面不改色吞了下去。
“味道不错。以后就由你做饭了。”
看着帕洛斯的表情,尴尬之中夹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好像在说这是什么异食癖?雷狮感到很有意思,外加那么一点愉悦。
其实在凹凸大赛结束之后,他、卡米尔、佩利已经学会了做饭,轮流负责食物,厨艺最好的甚至是佩利。他最爱吃,也对口味拿捏最精准。雷狮做饭马马虎虎,勉强能下口。卡米尔的厨艺倒有些差强人意,但他学会了做蛋糕点心。
不过,现在厨子回来了,不用白不用。
回归了四人海盗团生活,雷狮将目光放在帕洛斯身上的时间长了很多。他观察帕洛斯态度的变化,他对上雷狮目光时的反应,想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有时候,他也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看着他。
帕洛斯还是察觉到雷狮的目光时还是有些犯怵,察觉到他在看他时有时候会回看过去微笑一下,有时候会直接假装没注意,不动声色地溜之大吉,仿佛他在雷狮的视线里多待一秒就会浑身不自在。
平时一声声老大叫得殷勤,但雷狮感觉到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就像两块相同的磁极,阻力无影无形但确实存在。
但他们的情报确实没再泄露了,每一次作战都很顺利,配合默契,胜率显著。这算什么?
以前雷狮想要什么,去拿去抢就是了。这种掠夺的天性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的基因里,狮子捕猎羚羊,他天生带着的对猎物的追捕欲。这最原始的暴力方法屡试不爽,让他以为得到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如此简单。
但这种方法对帕洛斯是行不通的。他不是羚羊,而是一只神经过于敏感的狐狸,虽然小心翼翼,一切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怀疑,却同样是狩猎者。他不会任人宰割,伪装下有嗜血的天性。暴力法则用在他身上只会产生一个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他在赌,赌有一天这只狐狸能卸下它的猜疑,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狮子脚下。
他们计划了一个新行动,目标是一批很大的物资。他们的计策是假谈判真抢夺,派出一个人与对方谈判,让对方以为他们有兴趣收购。但谈判的过程中就打探好地形、物资存放地点、侦查分布、撤离路线,他们便可一举拿下。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谈判的人。
“帕洛斯,由你负责了。”
雷狮此话一出,引起两人的惊讶。卡米尔压低了帽檐,将表情藏匿在阴影之下。
帕洛斯显然也没想到雷狮会把这件事交给他。他迅速思量了一下,接着又马上露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微笑:“遵命,雷狮老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睡前他刚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半干的头发,注意到门口的影子。
“卡米尔,这么晚还不睡,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卡米尔走进来,妥善地关好了门,表情有点犹豫。
“大哥,关于今天的作战分工……您真的想让帕洛斯负责和敌方沟通吗?”
“我总觉得,对待帕洛斯还是谨慎些好。一个杀死前老大的人能是什么忠义之辈。”
“卡米尔,我知道你的顾虑。”雷狮说,“我也知道帕洛斯加入我们之前声名很差,背叛了数个老大,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徒。”
“那大哥为什么还要……”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如果帕洛斯真的想干什么,就算我不让他负责和敌方的沟通,他也自会联系上他们。”
“可他如果真的反水,我们做了这么久的计划就会付之一炬。还会失去那批重要物资。”
雷狮微微笑了一下。“我想要的并不是那批物资。”
“那大哥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不先给出去,就得不到的东西。”
卡米尔微皱眉头表示不解,但雷狮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明白了。不管大哥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帮助您得到。”
雷狮朝他笑了笑。但他心里却明白,这次他想要的东西任何人都帮不了他。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等卡米尔回去睡下,雷狮在房间里踱步。这时已经很晚了,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驾驶室的窗前站着一个身影,白色头发散在他的肩头。
今天怎么回事,集体失眠?
他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玻璃反射出他的身影,一部分和帕洛斯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雷狮老大。”他看到雷狮,好像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睡不着?”
“我睡眠不太好。”他卖乖般地说。“想出来看看星星。”
雷狮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窗外。在深沉的黑色上,分布着许许多多明亮的光点,那些星体悬浮在不同距离,近处的蓝白色恒星带着金属般的冷光,遥远的红星就像宇宙深处的煤炉。一时间绝对的安静,就连飞船和宇宙的白噪音仿佛都离他们而去。
在很久以前雷狮也很爱看星空,星夜足够宏伟足够美丽也足够纯净。但当他登上了一颗又一颗星球,发现这些星球上同样都是丑恶肮脏的东西。他便不再看星空。
但今天的夜空还算好看。他把视线重新移回帕洛斯脸上,看到他瞳孔里反射出光亮,他有一瞬间错觉,觉得这颗瞳孔应该替代窗外所有发光的星球。
察觉到雷狮的视线,帕洛斯慢慢转回目光,看着他笑着问:“老大,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雷狮依旧沉静地看着他。
“你害怕了?”
他看着帕洛斯强装镇静的样子,装得还算像样,好像真的很冷静,除了他此刻略微颤抖的呼吸。
“帕洛斯,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立即弯起眼角:“老大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把你当敌人呢。”
“你是我的老大啊。”他微微收敛起笑意,很认真地说。
雷狮突然觉得此刻的帕洛斯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他竟然难以分辨他刚才说的这句话是真是假,让他也一并怀疑起来帕洛斯刚才的所有反应。当他想再看看那双眼睛一探究竟时,帕洛斯已经移走了目光准备离开。
“我先回去了老大,你也早点休息。”
“如果你有天死了,给你一个复活的机会,你会不会接受?”雷狮在他身后突然问。
帕洛斯顿住回过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惊诧的波动:“老大你,为什么这样问?”
见雷狮不回答,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当然接受了,有复活的机会为什么不接受?”他笑着摊手。
“不过还是不要死比较好吧。”他补了一句。
雷狮沉默地看着他离去,胃里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饥饿感但又不是,一点点的灼烧感,像苹果的内芯终于开始腐烂。
他转过头去,又一次看向无边无际的星海。
帕洛斯出去了两次,一去就是一整天。雷狮可以想象他是如何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诱导和周旋。等他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地形图。
“情报都打探好了。”他信誓旦旦地说。“价格也谈拢了,对方以为我们明天就要去收购。”
行动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第二天傍晚羚角号上已经多了数十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帕洛斯,干得不错。”雷狮说道。
“哪里哪里,都是老大带领得好----”他话音未落,羚角号通体剧烈震荡了一下,窗外传来轰击声。
“怎么回事?”
卡米尔迅速检测动力系统,系统正常没问题。他又打开监测设备,这下看到了刚刚开炮的罪魁祸首:羚角号后的尾随者,来自雷王星的飞船。
啧。怎么这里也能看到雷王星那些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啊。
要反击回去吗?大哥卡米尔问道。
“不。加速甩掉他们。”
羚角号响起机器的轰鸣,尾部燃起黄白的火焰。羚角号加速前冲,但雷王星的飞船仍紧跟其后。
“大哥,已经最大速度了。”
“老大!那群小老鼠还跟着我们,不打一架吗!”
真是难缠。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雷王星那些家伙身上。“佩利,跟我去舱外。”
哦?是要打架了吗老大!佩利兴奋地说,紧跟他爬到舱外,狂风呼呼地迎面向他们吹过来。
“丢个重力漩涡。”
佩利不解,但仍然照做,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空中,雷狮伸出手,直到整个重力球上都附上闪动的雷电,瞄准了目标狠狠将其击出。
雷王星的飞船被套牢了,重力漩涡将其一动不动地订在空中。“卡米尔,粉碎船身!帕洛斯,操控飞船前进!”
羚角号碎成无数个碎片向前飞去,在脱离重力的一刻又拼回原样完好无缺,雷王星的飞船在他们身后发生剧烈的爆炸,热气朝他们脸上扑过来,佩利在他身旁兴奋地大叫着:“哈哈!这一招真厉害啊老大!”
好久没用过这招了。身后的爆炸仿佛一场烟花,雷狮心里感到一点畅快,嘴角微微扬起。
回到船舱,帕洛斯看上去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看到雷狮他就迎上来,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不愧是雷狮老大……竟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雷狮看他一眼。“这以后就是我们海盗团的秘密武器了。”
“就叫作,大羚角跳吧。”
监测屏中,雷王星的飞船没了影子。卡米尔检查了方圆百里的情况,“没问题了大哥。”
“可是大哥……雷王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他的问话让飞船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近来我们有谁外出了……有这个机会与他们联系上?”
画外音谁都听出来了。帕洛斯夸张地后退两步:“你是在怀疑我吗卡米尔?”
“但只有你有这个机会。”卡米尔冷淡的声音传来,“你外出的两天,究竟做了什么?和谁见了面?”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船舱里一点点扩散开来。雷狮心中有一点希望这一刻能晚一点来到。他比谁都清楚是谁传出去的消息,是谁有那个机会,是谁有那个可能。在看到雷王星的飞船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毕竟从以前开始他就对帕洛斯的小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重来一次他又怎么会不洞悉。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这又一次发生了,他原以为这一次能有所不同的。也不愿意承认那一点隐秘的失望,像一小块消化不了的铅块坠在他胃里。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并肩作战,还在完美配合大羚角跳,这是他们共享的秘密。
自己明明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不是吗?
他看向帕洛斯的眼睛,那双眼睛也随即转向他。睁大的,诚恳的,带着一丝试探和委屈的。
就和看星星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又在伪装成无害的草食动物吗?雷狮心里燃起一丝怒火。哪怕他换一个神情,可能都不至于让他生气。
他只是不懂,为什么呢?
帕洛斯究竟想要什么?雷王星给了他多少报酬?他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信任,为什么每次都要背道而驰?
“帕洛斯。”他说。这三个字仿佛就有足够的威慑力,让对方咬紧了牙,他绷紧全身仿佛随时准备逃跑。狮子下一秒就要咬断它的脖子了。
“老大,你帽子里是什么?”佩利的声音打断了一触即发的气氛。
“什么?”
他把手伸进雷狮的卫衣帽子里,捏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在他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小小的圆形装置。
“微型定位器。”卡米尔把它拿了过去,对着灯仔细看。它的背面还刻着精细的花纹,与此刻摞在羚角号的箱子上的花纹一样。
“是我们抢的那个组织的东西。”卡米尔说,“他们是原本想暗算大哥吧,结果被我们先一步歼灭了。”
雷狮看了看那枚定位器,在他手里就像一只趴着的甲壳虫。又转眼去看帕洛斯。
帕洛斯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睛像窗外飘浮的小行星。
雷狮躺在床上,手里举着那枚定位器反复地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黑黑的像一枚纽扣,背面有粘力,正面有凹陷下去的纹路,在他的指纹处留下不平的触感。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他们计划强劫的那个组织听说了领头的是雷狮,跟雷王星做了交易,在他来的时候趁其不备往他身上粘了定位器。没想到雷狮也不是什么善类,提前一步把他们抢了。就这么简单。不过又一次怀疑了帕洛斯而已。
指尖闪出电花,定位器在他手里爆裂了。他把废掉的垃圾丢到一边,留下指尖一点灼烧的感觉,和他胃里的感觉一样。他有点庆幸佩利眼尖,也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帕洛斯看他的眼神。他突然想知道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帕洛斯是否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就这样。
自从那次对峙卡米尔和帕洛斯之间的气氛总有一丝微妙的尴尬,不过他们好像都不那么在乎,他们之间本来交流就不多。现在不过卡米尔的语气更冷淡,帕洛斯的假笑更假。佩利又是个神经粗的,结果到头来最在意这件事的反倒是雷狮。
最近天气老是下雨。不适合外出,他们也就整日待在羚角号里。帕洛斯除了做饭吃饭一直待在卧室里,也不知在干什么。
雷狮还惦记着唤醒帕洛斯的办法。他不知道现在原本世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少,但他不能一直耗在这里。于是他走到帕洛斯房前站定。敲门太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了,所以他推门而入。
帕洛斯竟然在睡觉。
他就这样穿着外出的衣服,扎着辫子睡着了,看上去像不小心的打盹。看他的表情,睡得也不太安稳,眼珠在他的眼睑下飞快旋转着,这代表他在做梦。眉头皱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平时可轻易看不见他这表情。
突然地,他的身体抽动一下,猛地睁开眼睛,结果一眼看见站在床边盯着他的雷狮。
看他的表情,就像从一个噩梦到了另一个噩梦。
“做什么梦了?”雷狮幽幽地问。不管他怎么装,刚睡醒的一刹那骗不了人。
帕洛斯挣扎着坐起来,咽了咽口水。“梦见,”他的嗓子还有点哑,便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梦见一直被人追,然后掉下了悬崖。"
“谁追你?"
他顿了一下,“不记得了。他又在撒谎。
“你不是说你睡眠不好?"
“之前是,”他低声说,看上去也有些疑惑,“但是最近……"
“这些天你待在房间里,都是在睡觉?"
帕洛斯点点头。
雷狮有点疑心,又怀疑是因为帕洛斯状态不好,会导致他更难被唤醒。
“那老大我先起来了,该去做饭了。”他飞快地翻身下床,就要往门外走。雷狮的脑中瞬间闪过什么。
帕洛斯。”他将他叫停,缓慢走到他身前,帕洛斯看着他,疑惑有些紧张。
猝不及防地,雷狮突然伸手将帕洛斯推倒,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没站稳,脸上混杂着惊恐向后倒去。
摔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无事发生。
他奇怪又惊疑地看着雷狮,后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事,做个实验。”说完他便出了房间,留帕洛斯一个人定定地坐在床铺上。
他刚才想到帕洛斯从噩梦醒来是因为掉下悬崖,那是不是说明坠落的失重感可以让他醒来?
但他推倒他所产生的失重感并没有改变什么。至少排除了一个方法。他这么想着。
他们在一颗小行星上降落。刚一踏入目标区域,几股浓烟就从各个角落散开,让他们看不见彼此。
该死,有埋伏。雷狮捂住口鼻,还不知道这浓烟有没有毒。
下一秒炸弹从他们脚下炸开。不知道是谁轻举妄动踩了地雷,雷狮无声骂着,拉起一只不知是谁的手就跑。
跑到终于没有浓烟的位置,他这才看清,是帕洛斯。他脸上有些许煤灰,正因为跑了一大段路而气喘吁吁。
卡米尔和佩利被冲散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现在情况对他们很不利。雷狮只得提高警惕,注意观察周围。”他对帕洛斯说。
拉开一扇门时,几把旋转的飞刀立即向他们射过来,薄薄的刀刃闪着寒光。雷狮侧身闪过,金属的寒意几乎贴着他皮肤擦过去,他一个旋踢把它们都踢散。又一波新的,漏掉了一把向着帕洛斯的眼睛扎过去----雷狮猛扯帕洛斯后领,躲了过去。
“多谢老大。”他揉着脖子说。
“身手退步到这都躲不过了?”雷狮睨他一眼。
帕洛斯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快出门时几颗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留下几个弹孔。
根据子弹的角度雷狮迅速判断出方向,“人在那边,”他说,“我上去干掉他们,你掩护———"
话音未落,一把刀子穿透他的腹部。他转过头,看见帕洛斯冷漠的表情和握着刀柄的手。
伤口处有血液不断涌出来,浸湿他的衣服,滴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痛。腹部是麻的,刀刃上有毒。
“你最好别动,雷狮。不然会死得更快,更痛苦。帕洛斯的声音还在传来,但他的脸已经模糊了。雷狮甩甩脑袋努力让眼前清醒。
“你……”他咬牙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单腿跪到了地上,膝盖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想问为什么。这不对,这一切都没有理由。
“我让你失望了吗,老大?”他的声音变得讽刺。
“很遗憾,你不该相信我的,至少不该毫无顾忌地把背后暴露给我。你说得对,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徒。我懒得再陪你玩这忠诚游戏了。”
他的声音有一丝起伏,但很快又调整成轻佻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呢,结果你和我的前老大们都一样啊,一样的愚蠢,虚伪,明明相互猜忌还要伪装出信任,真无聊啊。我对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试探感到厌烦了。”
雷狮意识有些模糊地想,他现在可以把刀拔出来,再插进他的喉咙。
“死之前再告诉你个秘密吧。那个定位器就是我放的。”
但这也没什么意义了。他又补了一刀,这次穿过他的心脏。
雷狮猛地呛出一口血来,电子屏上的检测数据线出现一个大幅度波动。卡米尔大惊,立马喊停:“停下!”
元力核慢慢飘了回来,重回他身体中。雷狮睁开了眼睛,急速地喘息。
卡米尔和佩利把雷狮扶出太空舱,雷狮用袖子擦掉血迹,摆摆手表示没事。他还能站稳,腹腔和胸腔也没有伤口,只不过两处都有撕裂的痛感。
“这是怎么回事?你动了什么手脚?”卡米尔掐着所长的脖子,语气中透着冰冷的愤怒。
“老夫哪敢啊!分离核心是有一定的危险,实验开始前你们就知道了,你们也一直盯着我哪有什么动作……”所长絮絮叨叨惊恐地说。
“由于这个实验的融合程度是很高的,精神板块中受到的伤害也会在现实中体现一部分,可能他是在精神板块中受到了什么攻击……”
卡米尔看向雷狮:“大哥,精神板块中发生了什么?”神色中透着掩不住的担忧。
雷狮不想回答。他不想说精神板块中经历了什么,反正两次都不是很愉快。他现在也没什么气力说话,一开口就牵扯着两处不存在的伤口疼。
他看向时间,竟然才过去了五分钟。看来精神板块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中有着较大差别,真像是一场梦。
“老大……”佩利轻声开口,“这是帕洛斯干的吗?”
这蠢狗。总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
他看着佩利,默认了。卡米尔攥起拳头,佩利也不知道说什么,三人再度陷入沉默。
雷狮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闭上发烫的眼皮,头脑中一片混杂,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仿佛一团杂乱无章的线,系成无数个死结。
这不对。这不对……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呢,结果你和我的前老大们都一样……
“好啊。那就别让我失望。”
明明相互猜忌还要伪装出信任……
“帕洛斯。”他站在船舱里冷冷盯着他。他在他房间里推倒他。
你不该相信我的,至少不该毫无顾忌地把背后暴露给我……
子弹穿过羚角号老大的心脏。刀子穿过他的心脏。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徒。我懒得再陪你玩这忠诚游戏了。
“我也知道帕洛斯加入我们之前声名很差,背叛了数个老大,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徒。”
帕洛斯站在窗前微笑着看着他:“老大,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雷狮猛然睁开眼睛。
“我要再试一次。”他站起来对所长说。
“大哥!”
其他三人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卡米尔的声音更是带上了颤抖。
“我事先声明一下在精神板块中受到伤害有一定风险,我所一概不负责……”
“操作你的就行。”雷狮径直走向太空舱。
“大哥,您真的想好了吗?这个实验成不成功不一定,他的话是真是假也不一定!真的值得您一遍遍冒风险去试吗?”
雷狮停下,“如果不值得,一开始我就不会尝试了。”他拍了拍卡米尔的肩,笑了笑说,“放心吧,一个帕洛斯我还打不过吗?”
“况且,我还答应了佩利,要把他带回来。”
雷狮再一次躺进太空舱,等待核心的分离。这一次跟上一次相比更为泰然,决心更为牢不可破。
他不相信他会失败,就算失败也要一次又一次尝试直到成功。
他前副手的心思太难猜,他从来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绕。那就直接去问他好了。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想。
告诉我帕洛斯,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小心翼翼,我要怎么样才能不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要怎么样才能把你的信任交给我。
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