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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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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8
Completed:
2026-05-30
Words:
57,114
Chapters:
7/7
Comments:
8
Kudos:
22
Bookmarks:
3
Hits:
395

【厄敌】无名诗

Summary:

乡村手风琴手小白X海上钢琴师小敌,半纪实PARO,隐喻的是什么时期请大家自行感受~

全文summary:白厄和万敌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那个辉煌的时代有太多的名字,政客、将军、富豪、英雄,但最终都只会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现昙花。这个世界中的他们,一个是乡村来的手风琴手,一个是把自己“流放”到船上的钢琴家。他们没有创造历史的某个瞬间,没有在任何一个官方叙事里留下名字,他们只是在那艘船上相爱了。但就是这样的故事,构成了人类文明真正的底色。不是那些被记住的人,而是那些没有被记住的——在每一个时代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去爱、去活着的人。他们是千千万万首无名诗中,碰巧被我们看见的一首。

Chapter Text

白厄不喜欢坐船。

“如果三天前的我知道自己会遇到这种事,那我……该死……好像也没别的路可选。”在白厄抱着床边的垃圾桶,一边犯恶心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时,住在他上铺的那位同僚正在抖开被褥。放在以往,这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睡前小动作,然而上铺距离天花板太近,且因邮轮遇上了不小的风浪,同僚在颠簸中一不小心没有掌控好手上的力道,让那片比手绢厚不了多少的被子与房间顶部厚厚的霉菌层来了个亲密接触。

灰白色的絮状物窸窸窣窣地从天花板上飘下,就像是在这天气回暖的时节反常地下了一场细雪,不过不同于雪的凉意,霉菌的质地毛茸茸的,看上去与蒲公英没什么区别,在令人产生瘙痒感的方面也是如出一辙。

“阿嚏——”可怜的小号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忙不迭地拍打起自己才新换不久的被褥,试图用这种方式赶走那些刚刚沾上被面的霉菌,起码让它们别这么快找上门来。不过他应当是没能如愿,因为几秒后,白厄听见他自暴自弃地躺回了床上,引得身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得嘞,阿嚏,这被子又白洗了,也不知道下个晴天是哪辈子的事,去他……的温带气旋。”小号手可能是想骂一句脏话,却又顾及着这个才搬进来没多久的室友,不能带坏小孩子的责任感战胜了骂脏话发泄的快感,于是他把那个字眼顺着喉管吞了下去,语气中换上了几分对后辈的关切,“话说,小孩儿,墙边橱柜的第三层有我今天上工时从宴会厅顺来的柠檬,你拿橱柜第一层的小刀切两片,含在嘴里,在房间里站一会儿,比躺着强。剩下的柠檬给我放在饭盒里就行,刀子清洗后一定要擦干,这船上太潮湿了,我还想多用它两年。”

老海员从上铺探出半张脸,看了看这个刚上船就遇到了糟糕天气的倒霉孩子,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曾经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自己。的确,在这个最为活泼好动的年纪被迫因晕船待在房间里,甚至连船舱内都没能好好走动走动,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开端,“放心,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这不过是在船上讨生活的必经之路罢了。船长知道你是没有经验的新人,不会着急让你上工的,而且三等舱里自带乐器的人不少,少你一个弹手风琴的没准儿都不会有人发现。”

“唔,谢谢。”白厄也觉得一直对着那个垃圾桶并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于是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扑在了柜子上。幸好,为了应对风浪,三等舱的柜子都被死死焊在了墙壁上,没有被他的动作碰翻在地。柜子内塞满了旧毛巾,都是头等舱换下来不要的款式,好在它们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淡淡的霉味儿和皂角味儿混在一起时也不算难闻。

这是为了让内里的物品不在风浪中滚来滚去做的保护措施,方法很笨,但有效,毕竟三等舱的柜子中可没有头等舱专属的防滑垫和限位杆。白厄很快便按照指示找到了柠檬和小刀,不愧是宴会厅的东西,入口后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酸涩,而是一股令人为之精神一振的凉意,让他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的确没那么晕了。

缓过一口气的白厄顺势端详起那把用来切柠檬的小刀,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折叠款,作用互不相同的银色刀片被紧密地藏在侧边的凹槽内,红色的亮面刀身上还印了一个十字星,漂亮极了。上铺的小号手或许正是想借此机会与他小小地炫耀一回,趁着他端详这把小刀时便忙不迭开了口:“不错吧,在你上船的那个码头跟一个独眼商人换的,嗬,花了我整整三包香烟。”

这的确下了血本,要知道香烟在码头上可是比货币还要受欢迎的硬通货,半包烟可以在小酒馆换一杯威士忌,五包烟可以在一个带有淋浴的房间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还能享用一顿抹着蜂蜜黄油的吐司培根大餐。

若只是想打听点小道消息,从烟盒内抽几支递给售票处旁边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就行。虽然消息不一定保真,但他们会热心地拉着你说上好半天,从小商贩这周三进的新货聊到港口的招新公告,总会有一条消息八九不离十。也就是凭借着这个,白厄才能打听到圣歌耳戈号,也就是他身下的这艘邮轮,即将开启新一轮环球航线的消息。

不过那时的白厄没有香烟,也买不起香烟,于是他打开箱子,背上肩带,简短地弹了一首《La Cumparsita》,码头的人生性爱看热闹,而音乐是缓解旅途疲劳的珍贵解药,因此弹完时,他身边早就围满了人,一时间掌声连成了一片。

“听不懂!但是好听!”最内层社会青年们夸张地吹起口哨,又将白厄团团围住,搭住他的肩膀,“找船出海是吗?全世界都想去是吗?那你真该试试应聘那边那艘大船的乐手!就是码头上最大的那艘,叫什么……圣格尔格号!”

“是圣歌耳戈号!别误导人,耽误人家办事,”可能是刚刚的琴音碰巧吸引了那艘船上的海员,白厄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人群中向他挥手,纠正发音的举动又引起了路人的一阵哄笑,“弹得不错,孩子,你完全可以去试试!”

“您的小刀确实很别致,我之前从没见过如此精巧的小东西,不过您为什么要换这个呢?我记得您在刚上船的那天说过,您需要买活塞油和蛇形软刷,给您的小号做养护。”

那把小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银白的刀刃上看不到一点水渍。为了让前辈放心,白厄还是微微踮起脚将这个小玩意儿递了上去。那名小号手接过看了看,最后将它小心翼翼地塞在了枕套里,“谁知道呢?我可能是头脑一热买的,也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哎,小孩儿,你上船前看过最新的报纸吗?目前东方可不太平,就连那边产的绿茶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算了,不说了,一想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喝不到了,我就有点难受。”

话音落下,上铺的木板床又是一阵嘎吱作响,小号手应当是真的准备睡了,他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周身,只给白厄留了一个后脑勺,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海浪敲击船身的噼啪声。又站了一会儿后,白厄确信自己真的好多了,这感觉与初次学会游泳时很相似,身体不再抵抗,不再是劈开水流的一把钢刀,而是试图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一颗随波摇曳的水草。他不知道这股久违的轻盈感是不是暂时的,聪明的做法或许是趁着身体还没有开始新一轮不适前赶紧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先好好补上一觉,前几天因为晕船,他可是几乎没有合眼。

但半大的青年总爱想一出是一出,也许是前辈对于小刀的爱护让他想起了什么,在熄灯前,他将床下那个被油布包好的木头箱子打开,看了看自己的全部家当——很好,身份证明文件以及两套换洗衣物都叠的整整齐齐,那架敲开了邮轮舱门的手风琴也被一层油布妥善包裹着,周围还塞满了防撞的旧毛巾,他要找的皮质日记本被悄悄夹在旧毛巾的缝隙里,上面小心翼翼地别着阿格莱雅临走前送他的滚珠笔,这支笔很漂亮,出墨很顺滑,应当是除开手风琴外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白厄将日记本打开摊在床上,本子很新,除开扉页上详细记录的福利院地址外,只有第一页上有字,记录也是从前天才开始的,不知是因为它的主人之前没有记日记的习惯还是这几天实在过得不顺,上面简短的话语可以总结为一个词——晕船,晕船,还是晕船。

“上船后的第三天,遇到风浪,晕船,还没能去外面逛逛。但大家都很照顾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据说下一站会在七天后抵达,希望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白厄这次多写了几句话,但也只多了几句,头顶上的前辈已经睡着了,似有若无的鼾声与海浪声交织成了奇异的催眠曲。他把箱子轻手轻脚地塞回床下,又把房间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关掉了,屋内顿时变得漆黑一片,只留下那盏位于舱壁上的圆形小窗户时不时闪烁一下,应当是闪电的缘故。

即便已经登船三天了,白厄却还是感觉自己在做梦,登船的契机简单直接,谁让这艘再合适不过的巨型游轮碰巧在他赶到码头时停在岸边,出发的目的顺理成章,他要找人,而那人据说也登上了这样一艘大船,前往了遥远的大洋彼岸。

由于长相乖巧讨喜,白厄在踏上这艘巨大的海洋怪物之前,就被老海员们大力地拍着脊背叮嘱,“孩子,海上的生活可不太好过,看到那最高层的位置了吗?水晶吊灯和黄油啤酒都只属于那里。你最需要学会的,是在潮湿的仓底保护好你的关节和乐器。别冒冒失失地跑来跑去,也别想着溜进厨房或头等舱里偷东西,船长虽然宽和,但是绝不允许这种人呆在船上。”

“嗯,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先生……没关系的,我从福利院来,不怕苦也不怕累,平日里可能帮不上忙,但有些需要跑腿的活可以交给我干。”

半大的青年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发言,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那双大大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容也颇有些懵懂天真的意思。果不其然,这种乖顺的态度迅速得到了大伙的赞赏与怜爱,老海员们一拍即合,让他去住那个还空了个床位的双人间,就在三等舱走廊的尽头,距离船尾巨大的螺旋桨很近很近。据说那地方虽然不宽敞,但起码比最底层凌乱的大通铺强,而且靠近船尾,相对没那么颠簸,就算晕船也不会过于难受。

的确,三等舱的房间就像是最小号的集装箱——它只能睡下两个人,只有一盏照明灯,连窗户都是袖珍的,高高地悬在与灯泡齐平的位置,几乎不可能通过它看到外面的景象。虽然并未直接见到水,但水好像无处不在,天花板上的霉菌就是最佳的佐证。墙角也未能幸免,黄褐色的斑块一圈一圈地在那里漾开,就像是古树的年轮,也像是国家地理书上一圈一圈的等高线。

其实白厄并不那么懂地理,也不需要懂,他曾经生活的小村庄闭塞又平和,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里好几百年前就是这幅景象了,气候也一成不变,人们只需将汗水灌进土地,再从土里把生命线挖出来,就这样自给自足着,好像永远都不需要走到村外去似的。

白厄却偏偏懂一点地理,他在十岁那年失去了最后的亲人,被阿格莱雅牵着手带上她的小轿车离开了村庄,住进了她开办的福利院。小少年在那时对生死还没有明晰的概念,只知道夜晚变得空荡荡的,不再会有一个佝偻着腰背的男人将自己搂进怀中,将那本很破了的故事书念了又念。没有那些故事的陪伴,孩童的心好像也因此破开了一个大洞,于是他本能地开始寻找那份熟悉的充盈感,没人给他读他便试着自己读,恰巧福利院就有个图书角。

但那里的书籍不止针对孩童,带有彩色插图的绘本往往又被几个年岁稍长的大孩子霸占着,白厄一开始不懂规矩,拿走了其中一本,因此被他们堵在墙角索要。好在阿格莱雅及时出现替他解了围,白厄才把背后悄然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深呼吸了一次,“没关系的,阿格莱雅女士,我怎样什么都行。”

就在那时,他的乖顺与忍让首次为他带来了便利,让他拥有了令所有其他孩子艳羡的出入阿格莱雅私人办公室的机会。那间办公室的采光真不错,特别是在春秋两季时,有一多半时间都能沐浴在温和的日光中。房间内的书柜高高大大的,几乎抵住了天花板,上面的书籍满满当当,塞进去时应当废了不少力气,鼓鼓囊囊地诉说着所有者丰富的阅历。阿格莱雅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地球仪,只要用手指轻轻拨动,它就能很顺滑地旋转起来。

作为福利院的院长,阿格莱雅总是很忙碌,不在办公室的时间居多,于是那里成了白厄的半个根据地。他其实不怕打架,甚至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但是他不愿意让阿格莱雅为此操心,也乐得看到大孩子们看他不顺眼却又忌惮着阿格莱雅的样子。福利院的护工们倒是都很喜欢他,因为他总是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办公室内的基础洒扫工作,又从不碰坏东西。

在那些没有人打扰的时间里,白厄遵循着孩童喜欢看图片的天性,以及对那个地球仪的喜爱,将一本拥有许多插图的国家地理书抱到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从那时起,他才知道世界有那么大,恐怕将书上的地图放大一百倍都找不到他家乡的名字,他才知道世界上其实大部分都被水覆盖,这种神奇的液体只要不从水龙头中流出来为人所用,就会汇聚成河、流入大海,而老家哀丽秘榭的那条浅浅的水道,其实只能勉强称作一条小溪。

白厄因此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些许向往,但他知道他不能走。阿格莱雅,这位漂亮优雅的金发女性虽然拥有着许多别人不曾拥有的新奇玩意儿,例如载着他回来的小轿车、放满办公室的精装书,还有那架被保养得很周到的手风琴,在她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她会邀请福利院的人们围着她坐下,自己亲自背上肩带、按下琴键,带着大家一起唱几首欢快的曲子;但更多时候她黑袍加身,行色匆匆,每年好像都会比去年更憔悴一点。白厄一开始不懂,后来才知道,原来阿格莱雅也有与父亲一样的烦恼,关于钱的烦恼。

阿格莱雅在外奔走的时间逐渐增多,福利院的设施也愈发陈旧,她开始频繁地带着某些年龄较小的孩子出门找领养,偶尔会带着资助人回到福利院,白厄本也能被领养的,那对头发斑白的老夫妻看上去面容十分和善,是绝佳的人选,但是白厄拒绝了,并且拒绝得很果断。

在那对老夫妻离开后,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阿格莱雅的衣袖,避开了那些已经有些开线的花边,“阿格莱雅女士,您看上去很不开心,我想留下来帮您,能帮多少帮多少。”

于是福利院内的护工悄然减少了两位,取而代之的是换上护工服的白厄,从给最小的孩子冲奶粉到扶着头发全白的老人出去晒太阳,白厄忙得脚不沾地。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了福利院里的大孩子,没人不听他的话,他也从不需要用武力使人折服,护工的活计对于他来说不算难,只要有力气就行,最难的还是学习弹奏手风琴,尽管这并不是护工工作的一环。

但白厄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总不能让这少有的传统且快乐的时光都因为阿格莱雅的无心弹奏而消逝在指尖。好在他最不怕的便是从零开始,好在哀丽秘榭的天气总是白日晴朗夜里下雨,雨声会将琴声冲得很淡,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睡眠。

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阿格莱雅的离开,由于不想让其他人担心,那次出行被安排在朦胧的清晨,只有白厄为她送行。厚重的晨雾成了临别的面纱,也模糊了阿格莱雅的话,“白厄,我此次的旅途很漫长,会在海上待很久很久,你要好好与其他人一起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但如果我半年后还未能回来……算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好像已经没什么可以嘱托你的了。”

阿格莱雅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脚下的道路似乎为了加速她的离开,在无形中悄然延伸,使得那声音宛如从天外传来,又像是回荡在幽暗的海底。直到被同屋的前辈猛地掀开被子,又往嘴里塞上了一块有些硬的面包,白厄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真的做梦了。

“小孩儿,你都一觉睡到晚饭时间了,也该起床了吧。”热心的前辈待他起身后冲着桌子努了努嘴,那上面放着两个碗,奶油蘑菇汤热气腾腾的香味久违地勾起了白厄的食欲,一旁的土豆浓汤看上去像是中午留的,味道应该不差,只不过因为他连午饭都没起来吃,那碗东西被搁置了太久,汁水蒸发了大半,看上去与土豆泥没什么两样。

“不管还晕不晕船,你总得吃点东西,然后出去走动走动。风浪已经平息了,你到甲板上站一站吹吹风,会好得更快些。”前辈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他正在换晚上演出用的燕尾服,白色翼领礼服衬衫配上黑色领结,是头等舱宴会厅的标配。

这样的衣服白厄在上船时也得到了一身,只不过不是用于演奏——钢琴、小提琴与管弦乐器早就将上流社会的音乐层次填的满满当当,说好听点是拥护经典,说难听点是因循守旧,贵族们的舒适圈就如女性的束腰一般狭窄,当然容不下下一架或许会让他们舞步错乱的小提琴。获得这身衣服不过是因为应聘时的面试官认为他长相过关,恰巧还能兼任头等舱晚宴的侍者。

“如果你愿意,今天晚上还可以试着去宴会厅的工作间看看,我跟那的主管还算熟,你在正式上工前多向他学几招待人接物的本事,见见世面,以后就能从大人物那拿到不少小费。”

白厄其实没把小费的事放在心上,他只是认为前辈说得有道理,他的确该出去走动走动,且即便风浪已经平息,接管这份宁静的又悄然变成了覆盖整个甲板的绵绵细雨。这种雨在哀丽秘榭的夜晚很常见,它们落在身上时通常听不见声音,只会感觉到似有若无的凉意,仿佛被田间劳作的耕牛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等反应过来时,身上早已濡湿了一大片,轻则感冒重则发烧,他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宴会厅的主管绕着穿戴整齐的白厄转了一圈,对他的外形条件颇为满意,爱不释手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帮他正了正领结,“早有耳闻,你的眼睛的确非常漂亮,脊背也挺得很直,这很好,年轻人。但我这一周内都不会急着教你,你可以先站在一边观察,如果有顾客找你帮忙就搭把手,其余的时间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你的手指也挺漂亮的,或许调酒就很适合你。”

于是这天晚上,白厄站在墙边目睹了宴会的整套进程,从摆桌椅、铺桌布开始。这其实并不难,只需要给乐池与舞池留出足够的位置,而定位这两块区域的方法也很简单,长度只需要与墙边狭长的吧台持平即可。调酒师们熟练地擦拭着本就锃亮的玻璃杯,末了将那块长条形毛巾叠一叠,搭在肩膀上。这可能是上流社会的专属动作吧,至少白厄没在码头的小酒馆中见过。

宾客们来的很准时,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摆翩跹,清一色地带着用特种纸制成的请柬。那上面的烫金花体字连成了一大片,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有些晃眼。如果放在乡下,在接到这样精致的请柬时,门前的迎宾者一定会大声将他们的名字读出来,生怕场内的人不知道。但这里不一样,侍者们都轻声细语,带领着他们悄悄滑入宴会厅,在提前放好座牌的桌边坐定。

相对不那么庄重的是开场舞环节,那根纤巧的木棒在指挥的掌控下灵巧地来回轻点,被点到的乐师便会来一段即兴独奏,与他同住的前辈自然也在此列,趁着演奏前的间隙向白厄眨了眨眼。白厄不知道那些曲子的名称,但听得出来全都是些节奏明快的欢乐旋律,外加一些浮夸但抓人眼球的炫技。权贵们也就是在这时会稍稍卸下紧绷的面具,特别是女性,她们终于有机会将那紧绷的长款蕾丝手套脱下来,痛痛快快地拍一回手,随后又要提起裙摆、端起酒杯,投入到自己的社交任务中去。

“哎哟,这场合待久了就是容易热,请给我一杯代基里,多谢。”

白厄悄然观察着这生平仅见的景象,偶尔帮助吧台传递几个酒杯,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那位前辈拿着乐器穿过人群在他身边站定,一边扯着自己的领口一边找吧台要了一杯鸡尾酒时,他才如梦初醒,发现乐池中只剩下几名小提琴手拉着婉转悠扬的抒情曲,舞池中的人们似乎也醉了,男男女女红着面颊,鼻尖挨得愈发近,似乎随时都能吻上去。

那酒的颜色呈清透的浅黄,就像是柠檬在水中化开的样子,前辈丝毫没有顾及这份调和的恰到好处的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今天弹钢琴的不在,把我们都累得够呛。”

“弹钢琴的?这里还有钢琴手吗?但是我甚至连钢琴都没瞧见。”

“钢琴?当然有,只不过在你来之前就被推到宴会厅后的空房间去了,要是让来宾看到钢琴却没人弹,会有人吵着要退票的,”喝完酒后,小号手似乎感觉好多了,“那弹琴的小子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本事倒是不小,只要有他在,我们几乎演上三四首曲子就能下班,剩下的他一个人就能应付……我没有怪他不来的意思,只是我年纪大了,又被他惯坏了。”

白厄其实还想继续追问,但小号手已没了与他闲聊的时间,那几名小提琴手演奏的曲子已经颤颤巍巍地来到了尾声,乐队的指挥正转过身来,拼命地朝这边使眼色。白厄本想再与先辈说声回见,却被一名突然冲过来的贵族小姐塞了一杯喝了一半的香槟,少女的脸颊上似乎有泪痕,提着裙摆就跑向了舱外。

“喂,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帮我一起追!”那个将人惹哭的傻小子姗姗来迟,又只会对着旁人发脾气,“你从那边绕,她一定是往露天泳池去了!”

白厄不知道这种情况应当如何处理,但搭把手的潜意识在一瞬间占了上风,外面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被洗净的天空中久违地露出了漫天的星星,狭长的外走廊静悄悄的,只有船顶的探照灯规律地扫来扫去。他没有见到那个少女,或许一直这样小跑到船头就算完成了任务,那贵族青年也不一定记得他是谁。

这份意料之中的静谧一直从船尾延伸至船头,大人物们还在忙于社交,趋光的本能将他们牢牢地锁在宴会厅里。那个只活在贵族青年口中的游泳池出现在眼前,就像是把一小块海面挪上了甲板。只是那里好像飘着什么东西,借着邮轮探照灯的忽明忽暗光芒,白厄发现那是一大片黑白相间的衣摆,紧接着又看到了一双亮面的皮鞋,鞋尖悄悄伸在水面之上。

有人溺水了!白厄来不及多想便纵身跳入水中,水温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好在泳池不大,几乎就在跳下去的瞬间他便赶到了那人身旁。

“喂!你还好吗……原来你没事?”

溺水之人的身躯往往相当沉重,白厄早已做好了奋力推他上岸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人竟在水中转过身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很平静,让白厄想起了祷告室中身着宽大长袍的神职人员。

“我没事,我只是……在看星星。”

“你是不是……”

那一瞬间白厄其实很想骂人,问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居然在这种天气穿着全套的西装躺在水里。但探照灯再次一晃而过的光芒让白厄突然闭了嘴——面前的青年脸颊湿漉漉的,刚刚他跳下时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对方颜色浅淡的睫毛,将那双金色的眼睛衬得亮晶晶的,他才发现青年留着长发,与眼睛同色发丝在水中漾开,就像是童话故事中蛊惑心神的人鱼。

更别说对方在与他对视时忽然抬起了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原来今晚最漂亮的星星近在眼前。”

……

该死,白厄现在好像有点喜欢坐船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