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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原本只是按例入值环卫,和周保权搭班,两人一组在福宁殿外立侍。周保权才二十五岁,比他儿子大点不多,一口一个李六叔地喊他。
半日无事,两人久站无聊,不免小声聊了几句,无非是些荆湘风土,楚地诗歌等闲话。恰巧天子后殿奏答结束回转,见他二人相视轻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天子在殿内,他们便都不敢再聊天了,只分两侧站在廊下不作声。
好容易挨到傍晚该换班的时候,天子却突然唤他进去侍奉笔墨。李煜无奈进去,施礼后便上前去伺候御案,铺纸点香挑笔,往砚台上舀水研墨。
那墨也是他去岁进贡的李廷珪墨。他立于御案一侧,身着千牛卫武官服色,手上却以最文人的方式尊行王事。墨池满了,天子写的慢,他便束手屏息以待,只时不时看一眼墨,搅上几下。
“钱王赶不上长春节大朝会了。德昭从睢阳送信回来,这个钱九放缓了行程,竟把礼单和弹事札子一起送来了。”
李煜不明白他为何提起此事,只缄口不言,老实低着头。
天子仿佛也不要他回答,兀自冷笑着,突然又道:“开宝二年太原若能一举而定,朕与卿或许能早几年相见,你说对吗?”
李煜惴惴不安,低声应道:“或许吧……”
“或许?” 天子停了笔,目光扫向他。“呵,你倒老实,让你违心奉迎朕倒真是难为你了。”
李煜怎么答都是错,只能讷讷,天子重提了其他话头:“钱王弹劾丁德裕,参其恃势刚狠,不恤士卒,黩货无厌。”
李煜虽然低着头,目光难免一凝,天子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见状便笑道:“钱九倒是替你报仇了。”
这句话让他心里着实难受极了。
吴越与江南,世仇也。丁德裕监吴越兵于江南,其部言称秋毫无犯,实际上没少杀伤无辜百姓,更是由着那些吴越兵公报私仇将自家祖坟都毁去。
他在北上的舟船上从官兵闲聊的话语中得知噩耗,当即就吐血昏厥。负责押送的郭守文怕他寻死,一步不离地守着,又力陈天子希望看见他顺服而不是自尽,为了宗族旧臣必须忍耐云云。
他实在没法说出违心的话,天子却偏不放过他,带着几分残忍地问道:“李卿,你说,朕该治他的罪吗?”
江南降君一直垂着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他提起袍角轻轻跪在书案后,直视天子一瞬,复又垂首道:“臣亦弹劾丁德裕监军不严,致吴越兵军纪败坏,暴虐生灵,有损陛下威德。”
天子笑道:“卿亦要公报私仇吗?”
李煜只道:“臣不敢,臣谨遵陛下裁决。”
不知为何,天子突然站起,声音也迅速冷了下去:“钱九言必称求君父替他做主。你呢?不求朕为你做主吗?”
乌木镇纸被砸在地上,屋内屋外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都退下去!” 天子狠声道。
李煜慌得也欲走,却被一把捉住手臂:“卿哪里去?” 便被拉拽至桌案前。
“你也给朕写封弹事札子。”
李煜有些不知所措地问:“弹劾何事?”
“便以旧主身份,参卢绛不忠不义,背主割据,向朕力陈其人首鼠两端不可用,其罪当诛!”
李煜发着愣,天子催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写!”
“可他已经降了,陛下岂可出尔反尔啊?!”
啪一声划破空气。李煜侧着身子摔在书案上,不可置信地缓缓捂住脸。
“昔日,卿尚能对朕言泉州陈洪进首鼠两端,怎么如今卢绛弃主不救,打着你的旗号自据藩镇,你倒反而不肯告他了?”
“陛下,请容臣一辩。” 这一巴掌打得头都有些晕,李煜努力爬起来,摸索到桌案边又跪下陈情。
“臣亡国之躯只在陛下掌间,卢绛也好,陈氏也罢,如今都和臣一般是大宋臣子。江南之罪在臣一人,又有何面目弹劾旧人?臣等当日入朝,蒙天恩尽赦前罪,实为感激而不肯有负君父恩德啊!”
不论天子是不是气话,此事都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松口。今日能以他的名义弹卢绛,明日是否能弹其他旧臣?这样下去人人自危,岂不是要害的旧臣如广南龚澄枢、李托、薛崇誉一样的下场!
“好得很,好得很,说得好啊。” 天子冷笑连连,兀自撑着腰摇头,“违命侯到底曾是江南主,自有人君气度。”
这话就太重了,李煜慌得后退两步,连连顿首请罪。
“李氏。” 天子忽然换了一个语义模糊的称谓唤着他,“你知道你与钱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李煜依旧埋着头跪伏着。
“钱九此人,心思极细。他既然已经顺着朕的心意自毁长城,那么哪怕此番他拖延进京,让太原契丹的使臣在大朝会时见不到他的面,他也有底气来赌朕不和他计较。可你不一样,你面上百般温顺,私底下却是胸有丘壑。钱九便是飞扬跋扈,朕不过当他是恃宠而骄,而你李氏再怎么和柔陈情,朕依旧看你是貌恭心狠!朕有的时候也不明白……”
天子伸出手,捏住李煜的下巴抬起:“你明明没有底气,怎么还敢赌?”
李煜躲了一下,下巴上传来的疼痛却越发重,他只能就着这样难堪的跪姿艰难地开口:“我虽没有底气,却做了他人的底气。朝廷撤南方诸藩,这棋局上,从来都是几家一起赌。没了我,还有太原,对吴越王来说,无非是拖一日算一日吧。”
一声嗤笑。天子道:“你倒看得透。”
滚烫的手缓缓抚上江南旧主的脸颊,刚才挨过打的那一处肌肤被灼得发紧发疼。
“钱九摆出来的是利益,是军费。你呢,摆出来的是什么?”
李煜心口压不住地狂跳起来,他强作镇定对道:“陛下征西蜀广南,臣难道没有贡献捐输?”
“李氏,你一定要这样跟朕装傻么?”那只手向下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圆领袍的珠扣。
他慌得伸手去挡:“陛下!”
那一双纤月般的手腕被牢牢捉住,天子不顾他的惊呼,几下就剥开了他身上那件绣着犀牛的窄袖袍,扯下他的腰带掖在自己腰间。他被拎起来推到天子平日燕坐的榻边,跌坐于上。
他死死护着自己中衣的领口,眼里终于急出了泪:“陛下这是做什么?臣即便有罪,陛下也不该如此羞辱!”
“羞辱?” 天子手上不停,嘴里发笑,“不是你自己说的,鸟兽微物,依人而犹哀之?卿几度违命不朝,朕念君臣大义,一片怜惜之心,卿反倒不能体会了?”
很快中衣就被扯开,抱腹也被扯掉,靴袜头巾更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不见。天子扯松他身上宽口裤的系带,不顾他上下抵挡的双手,惶然乱踢的双腿,一下子拽了下来。寒冷的空气裹了上来,瞬间浸透了还勉强挂在他身上的中衣和白绫裈。
那降君被压制着,满脸通红,眼见自己衣衫要被除尽,挣扎着挣扎着,竟不知如何蹬了一脚。天子没防备,被他蹬在大臂处,一时间失去重心向后踉跄几步摔坐在了地上。
兔起鹘落,李煜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直接吓得呆住了。只缩在榻沿瑟瑟发抖,双手无力地拢住自己几不蔽体的衣物。
天子爬起来,扯动嘴角笑了笑,踱步至他身前,伸出手去慢慢拔出他束发用的香木簪子,捏在手里在他眼前晃了一圈。长发披散而下,盖住了李煜的脸,天子便用那簪子贴着他的脸挑起那几缕头发别在耳后,簪子尖缓缓划过脸颊喉结,划过锁骨胸口,引得他心跳如鼓,浑身上下一阵颤栗。
“违命侯好大的胆子,果然跟他们都不一样。”
“陛下……” 他的泪抑制不住地一颗颗落下,“陛下恕罪,陛下饶了臣吧……臣方才不是有意的。”
天子却不再搭理他,而是缓步走到熏笼边,将那簪子直接扔进了火里。
“来人。”
李煜吓得几乎哽住了。
一队中官鱼贯而入。
“把违命侯带下去,教教他如何侍寝。”
中官齐声答喏,在李煜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慢慢靠了过来,为首的中官一拢手:“君侯,请随臣来吧。”
不,不行。我,我岂能……
他滑跪在地上,甚至不再去拢住敞开的衣襟,连连叩首哀泣,求天子饶了他。
“陛下……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拖下去。” 天子侧对着他,脸上神情难辨。
“不要!不要!别碰我!” 他抗拒着,竟嘶声吼起来,中官们揣摩着官家的眼色,便稍微用了些力气制住他,当着把人拖着要往侧间去。
不,不,受辱至此,我又岂能苟活?
自去岁宫门请降那刻起就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学着听来的方法,将舌头送在两齿之间就要咬下。
可天子一直侧目注意着他,天子在战场上抓过多少舌头,怎么看不出他此刻真有自绝之意!当即冲上来,抢在他咬下前就捏开嘴,一个耳光重重过去把他打翻在地,打得他耳鸣眼晕,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等好不容易再醒过神,嘴里已然上了口枷,双手也被绑在身后,再也休想有什么自尽的心思。
天子挥手让中官都下去,嘶声道:“好个烈性子,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其实你又何必在意,昔日世宗陛下南征,钱王随驾侍寝亦是由中官教导。中官会好好伺候你,会教你如何不疼,如何不易受伤。这是朕给你的恩典,可惜你永远不领情。罢了,中官既教不得你,朕便亲自教。”
李煜被他从地上拖起来,掐着后颈推到暖阁里,又被推翻在地毯上。听着他让人搬进来一条春凳,就那么横着放在屋子当间。
“你这金玉堆里长大的人,怕是没见过这春凳吧?”
李煜侧着身子卧在地上,看着那春凳,不知为什么通体发凉,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穷家小户,床上有的时候要睡一家人,不方便……那就在屏风后面,甚至灶台边上,放上这么一条春凳。”
天子慢条斯理来擒住他,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就把他面朝下放翻在春凳上。他虽不肯停止挣扎,却尽数做了无用功。天子语气带笑,像是在给他讲故事一般。
“……吃了饭以后,灶台还有余温,屋子尚且暖和。就着剩下的火烧些水,兑上一大盆的热水,就在那春凳上……你知道吗?穷家小户能如此,就是当男人的心疼婆娘了。”
那降君此时已是不着寸缕,唯有腰间一条帛带将其紧紧缚于春凳上。双手反绑,侧脸贴着春凳一端,眼泪早已蹭满了半张脸,凳面都映出水光来。修长一双腿叫天子分开两边挂在春凳两侧,膝盖屈起,脚踝被牢牢绑在凳子脚上,再蹬不得踢不得。
天子站着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满意地看着他终于体力耗尽,喘着气伏在春凳上。粗粝的手掌从脊背一路游弋向下,所经之处带起一阵阵的紧绷颤栗。他将那耗费一年多时日才擒来的降君从头到尾摸了几遭,仿佛亲手抚过江南的十九州。
“违命侯,你服不服?” 天子蹲在他面前,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问他。
他本该抓住这个机会求饶,落下更多眼泪,换来君父的开恩。
可内心熊熊燃起了火,常州的火,当涂的火,金陵的火,歙县的火。
他突然做不到了。
天子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被绑缚着的人居然勉力抬起头脸,恨恨望过来,眉目如刀锋竹叶一般。
“好得很,好得很……违命侯,你不服。”
天子大笑出声,伸手至腰间,一声裂帛后取了皮腰带在手,对着春凳上的人数击而下!
“唔!!!” 春凳上传来极惨的痛呼声,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声。那降君竟用力咬住口中横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不肯再呼痛哭喊。
天子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了,遂再不留情,真如对付军中厮杀汉一般用了力气抽打。皮革带一触既燃,烧得皮肉焦疼难耐,片刻后那臀腿之处已是满布红痕。
十数下过后,天子捏起他的下巴,见那张苍白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却依旧死死咬住口中横木。他很明显已经处在昏厥的边缘,眼神也逐渐找不到落点,天子托着他的脸,问道:“还不肯服么?”
李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眼皮抬起来,或许是没有吧,因为天子大力掷下他的下巴,愤怒的脚步远去又回转。
他在一片灼热的疼痛中,感受到了身后更加尖锐的刺痛。
那不知是什么的物事侵犯了他,一开始冷得像剑,渐渐被他的血浸热了。他在春凳上扭动着身体,却怎么也躲不开身后的酷刑。
剧烈的疼痛如暴雨,终于折断了心里挺着的那股子劲。他忍不住痛哭失声,试图张嘴呼吸又被呛到,狼狈地不断咳着。头颈不断因为疼痛而扬起,又被另一波袭来的疼痛压回春凳上。
天子停了手,那玉势却依旧紧紧塞在他身后。
“李氏,你数次违背君父之命,朕已经百般含容。你须得知道,朕向来视你与西蜀广南,荆湘吴越,都不相同。”
回应他的只有啜泣和压抑的低呼。天子伸出手,抄起那春凳的两端,竟连人带凳子一起端了起来,就那么往前几步转进内室去,把他放在了御榻之侧。
“朕要与你做长久君臣,所以不得不教导你,你就在此好好反省一夜吧。”
天子离开后,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降君一个人被缚于春凳上,口尾均受制于械具,全身竟无一处可得自由。
殿内虽有椒墙,却不足以抵抗汴梁的冬夜。裸露的肌肤顶着伤痕,在夜里不住发着抖。
意识消散前,李煜在脑中模糊地想着,这夜还长,却不知我已挨过了第几更。
他不知什么时候幽幽转醒,依旧是趴伏的姿势,手脚却被松开了。缓了一会儿后,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了那可怕的刑具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摘口中的横木。
“朕看你敢动一下!”
一声断喝吓得他立刻扭身回头,身后一挤压,又是一阵足以让他痛呼出声的尖锐袭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伏在天子榻上,虽然手脚松了绑,却依旧逃无可逃。
难道这噩梦就做不完么?
天子见他被吓住不敢稍动,才一掀衣袍坐在榻边,对他道:“你从昨日起,一日夜滴水未进,想是不好受。但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天子驾前自绝!”
李煜慢慢挪着身子,尽量不触碰身后依旧塞着的玉势,侧躺着看着天子。
“你知错吗?”
他的半边脸埋在枕间,身下的被褥厚实柔软,更显得械具痛苦难受。
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还要跟我倔?” 那语气,倒像是长兄责打了家中不懂事的小兄弟一般。
数年来的惊惶,恐惧,忽然就涌到心口,尽数化成了委屈。他噙着眼泪缓缓摇头。
天子笑了,又问他,是否知错。
他缓缓点头,眼泪没入枕中。
天子屈起食指,刮过他的嘴唇:“朕可以把这个去了,但你若是再敢有自绝之举,朕便不得不将你的旧臣按广南旧例治罪了,听懂了吗?”
他抬起手,不敢去丝毫触碰自己的脸,只是拢在一起,像只羸弱的被驯化的小兽一般,朝着天子拜了拜。天子果然被他逗乐了,亲手摘下了口枷,又亲手端来半碗温水,含笑看着他趴在榻边双手抢过碗,急急地几口喝掉了。
“昨日你冲撞圣驾,此罪朕实难赦。你自己选,你是愿受笞刑,还是……” 说着伸手绕到他身后握住玉势抽插了两下,害得他体内涩疼一阵,又迅速热起来分泌出体液,更是火烧火燎。
李煜却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天子的袖子,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些话忽然也能说出口了:“煜……悉听君父处置。”
这个态度真正取悦了天子,他被抱在膝上,臀部送在掌边,好在天子盘腿坐在榻上,使得他头脚都有支撑。巴掌虽然也疼,却远远强过昨日那皮革带的抽打。他咬住被褥,低声抽泣,身子乖顺地随着每一记赐打抖动着。两瓣臀轮流挨着巴掌,玉势却依旧插着,随着那落下的力道不断割着他的内壁,竟是两种惩罚一齐受了。
待得两边各挨了十下,天子松开他,顺手拔出玉势丢去一边。李煜不敢相信刑罚结束了,不敢擅动,只是垂首跪在榻边。果然天子伸开双臂,对他道:“不来替朕更衣么?”
他只能眨眨眼,跪直身子,去解开天子袍服上的玉扣。天子拥着他卧在被褥里,从后面死死扣住他,轻易地借着玉势撑开的口子进入他的身体掠夺起来。他疼得眼前发黑,旧伤未得喘息又添新痕,实在无奈下,他哭求道:“陛下,饶了我吧。”
天子在他耳后道:“别这么紧张,这又不是君臣奏对,放松。”
可他实在办不到,又止不住地泣道:“官家开恩……官家开恩啊……你就念在我跟了你这许多年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天子闻言,暂时退了出去,不等他谢恩,却翻身至他身上,将他们扳成了面对面的姿势。天子居高临下地吻了他,拭去他几乎流不尽的眼泪。
“重光,” 天子唤着他,声音确是温和的,“从此以后,你我君臣相处,朕次次饶得你,处处让得你。唯独这第一次,朕不能轻饶你。”
李煜似是反应了一会儿他的话,半晌听懂了,竟轻叹出声。天子重新占有了他,将他双腿压制叠起,压迫得他喘息都难。
“朕给你半月假,好好休息养伤,一切事情朕不干涉。但是朕要在宴请钱王,契丹使和太原使的大宴上看到你,听懂了吗?”
他疼得死命咬着嘴唇,艰难地答了一声。天子又似奖励般低头吻他,动作却越发激烈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哭了什么,唤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天究竟到了几更。
次日晨间朝会未毕,宣佑门东侧的环卫值房前就一阵骚动,一队中官将一顶小轿落在院子里。
众天子侍卫官都拥出来探头探脑,领头的孟家老三孟仁操,孟家二郎孟玄珏叔侄也闻声赶来。小孟好奇地上前掀开轿帘,没忍住惊呼出声,被赶上来的叔父一巴掌拍得闭上嘴。
为首的中官皮笑肉不笑地朝一脸懵逼的小孟招招手,不顾他骤然僵硬的表情……谁让他职别最高,官至右神武卫统军兼金吾卫仪仗呢。
大宋的十六卫不过虚名尔,说是天子侍卫,实际上没一个人能在天子盘龙棍下走个十几招。说起来,身处环卫之人不是各家降君宗亲,就是各勋贵家的二代,还有些倒霉催的被降级罚来的武将。
众环卫官平日里有点卯迟到的,有宿醉起不来缺勤的,有上班时间做手工的,在院子里射箭的,烤麻雀的……种种劣迹,天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送他们一份职钱花花。
这些人每日除了按例轮流去天子近处站着发呆,就是聚在一起在这处值房小院子里吹牛喝茶晒太阳,倒也相处得有了几分同僚之谊。
“孟统领,臣等可是把李太尉给送到值房了。官家的意思是让臣等跟环卫交待一声,李太尉身子不好,许他半月假,这半月便不用来点卯入值了。”
小孟茫然答应着,等中官纷纷离去,才慌乱又去看轿子里已然昏厥的人。那位右千牛卫的李侯像一具破败的皮偶一般瘫着靠在内壁上,脑袋软软搭在一侧。脸唇苍白,披头散发,脸颊高高肿起,像是不止挨了一个巴掌。
“李六叔?李六叔?”
小孟自忖先父与广南刘鋹,江南李煜等同为降君,天子阶下都算同辈,便一向以叔父称呼他几人。李煜这人性格极好相处,自元月入朝授官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和他们都混熟了,连一开始看他不顺眼的刘鋹都对他态度好转,还教他怎么偷偷藏起吃不完的廊下食。
孟老三也上来看:“重光?重光?怎么搞的嘛?” 他上手去摸了摸李煜的额头,被烫的连忙收回手,“哦哟,这高烧不得了,得赶紧把他送回去歇到。”
他急得团团在人堆里找:“子师?李八?跑哪里去了?!一个都没来当值么?还不快找了他们来!”
小孟道:“这下糟糕了蛮,他们都不在,七叔他们右神武卫这个月值卫前朝,在右掖门看宫门。八叔在右领军卫,从昨天开始扈从在后苑射猎……”
刘鋹钻了过来,摸了摸李煜的额头,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眉梢一挑。
“小孟,” 刘鋹喊了一声,“我先溜了。”
“啊?哦,好,叔父请便。” 孟玄珏重新喊了几名兵丁来抬轿子,要赶着把李煜送回家。
刘鋹想了想,还是驻足道:“小孟啊,我要是你……就不把人往他家里送。今天的事儿嘛,也休和他弟弟提起。” 说着附在耳边,直把小孟讲得冷汗涟涟又面红耳赤,连声谢他。
“重光跟他那个保傅关系最好,就是那个……徐铉。” 说着刘鋹露出个你知我知的表情来。
徐铉赫赫威名,他们这些降王族人又哪个不知,那可是能咆哮大殿,逼得天子按剑同他对吼的狠人呐。
小孟抹着汗,谢过他见多识广的刘叔叔,赶着把依旧昏迷不醒的李煜送去了徐铉府上。
徐铉正在府中整理弟弟校订的《说文解字》聊以自娱,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消解着入朝以来心中的郁气。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蘸了墨的笔摔在地上,墨汁染了他的袍角鞋面。
他披衣出去,他的学生郑文宝已经开了门,迎进来一串兵丁,还抬着一顶轿子。正惊惧间,轿子后跟进来一名武官打扮的人,头戴平巾帻,身穿紫色盘领窄袖袍,腰束革带饰鱼袋,下穿大口宽裤,软皮靴。
徐铉心头发颤,认出这人是他家旧主如今的上司,西蜀孟昶之子孟二郎。
小孟进来见礼,喃喃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徐铉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顶轿子,郑文宝已经掀开轿帘,大哭着跪地唤着旧主。
徐铉踉跄几步,眼前一阵子发白。
他家六郎……穿着与孟二郎一般无二的官服,可不仅衣袍皱皱巴巴,连头巾鞋袜也尽数不见,整个人歪倒在轿子里。郑文宝扶之不及,唤之不应,像是碎了一般。
此时外面又有人乘车赶到,气喘吁吁道:“重光,重光醒了没?啊……你是那个江南的徐相公吧,我是广南刘鋹啊,幸会幸会。”
他摸出一包不知什么,上前不由分说塞给徐铉:“……这个是药,你看了就明白了。” 说着拔脚欲走。徐铉扑上去用力扯住他,求他多告知些内情。
小孟趁着刘鋹被徐铉扯住,连忙上去帮着把李煜背进屋里放在榻上,胡乱打了个招呼就逃了,连空轿子都一起抬走,只把刘鋹丢了下来。
刘鋹无奈附耳给徐铉讲解一道,将这江南文人讲得瞠目结舌,老泪纵横。
“唉……” 刘鋹便也叹道,“成王败寇,看开些吧,说句难听的,我便是想这般,官家还看不上呢。”
徐铉涨红了脸,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竟拉着这一向有荒唐之名的刘郡公问道:“还请刘公不吝赐教,该如何……用药……”
刘鋹说起这些个从来是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不过他自从来了开封,也多少懂得看人脸色,又着实高看江南徐铉一眼。此时他竟难得地意识到这样的话是不能大声说的,只得又附耳,告诉徐铉何为栓剂,又男子情事后为何会高烧不褪。
说到最后急的自己一头汗,也不知道徐铉到底学会没有,他一咬牙一跺脚:“哎呀,李侯这么些年,身边就没个近臣,宠臣什么的?这种人……总该跟了入朝来了吧?叫他们来不就行……了?”
说完这话,刘鋹夺门而出。
徐铉强撑着进了屋内,拿出刘鋹给的药,有内服的药包,他可以煎好,有擦洗的药汤,他也可以熬煮,唯独那栓剂药膏,他实在是下不了手。
郑文宝已经打来热水,解开李煜的衣物,却看见满处狼藉,触目惊心。光是躺在那里看,肌肤就满布淤伤血痕,后颈有掐痕,脸上不知为什么也有掐痕一般的印子,手腕脚踝更全是绳索捆绑后的印子,青紫一道一道。更糟的是李煜烧的已经说胡话了,郑文宝凑过去听,他齿间还不断漏出呓语。一时哀哀呻吟,泣声念着君父恕罪,一时却又迷迷瞪瞪,唤着娘,又唤徐师傅。听得徐铉肝肠寸断,跌在他身边大放悲声。
“这样不行,” 徐铉狠狠捶了一下地砖,“仲贤,你快去寻张相公来,快些去!”
郑文宝道:“张相公能行吗?他……”
徐铉流着泪,急得声音嘶哑:“他不行,哪个行?难道去叫刁衎徐元楀那几个?主上未必愿意!我知道主上心里是最宠信张师黯的,张师黯……也对主上有几分情谊,你快去叫,快去叫啊!”
张洎住得并不远,他们是一路奔跑来的。这位旧日的清晖殿大学士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冷静下来着手收拾残局。
徐铉方才只擦了头脸,给脸上涂了药,其他都来不及弄。此时他便和郑文宝合力把旧主抱起,仔细地剥去上衣内裳,用热水和刚熬煮好的热药汤打湿帕子,先擦洗干净胸口胳膊,裹上被子。再让其面朝内侧卧,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擦洗检查,一直到腰臀腿间。又动作轻柔地屈起他一条腿,方便撑开身后私密那处,轻轻伸手指进去清理。
臀部肿胀得烫手,淤痕耸起有一指高,应是挨了皮带一类的抽打,也有许多尚未消去的巴掌指痕。那处小穴更是肉眼可见地悲惨,红肿渗血,残留着黏腻污浊。手指伸进去,人就发出破碎的细弱的几声哀哭,夹着腿,缩起背要躲开。
张洎不断安抚着,旧主却依旧从噩梦中发出可怜的哭声,双股战战,脚趾不住蜷缩。热帕子进去搅一遭,更是让他一阵发抖,小穴也汨出一些难为情的体液来,他伸手去擦掉,牙齿几乎咬破自己的下唇。
郑文宝跪坐在榻上搂着旧主的头和肩膀,擦洗完一处就将被子盖上一些。呓语声渐弱,唯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泪将他的衣袖打湿一大篇。他扭过脸去不敢看那羞人的伤处,只是无声流泪。徐铉倒是咬牙切齿地看着,不断帮忙换水洗帕子,给张洎打下手。
一连换了许多条帕子,清洗干净后还是出血,又换冷水去冷敷止血消肿。张洎直起腰来,捶了两下,复又跪在脚踏上继续忙着。一路擦洗到脚踝,发现李煜虽然发着高烧,双足却冰冷,连忙扯过被子来紧紧裹住。徐铉坐到榻尾,抱起他的脚揣在自己怀中。
“先喂汤药,让主上暖暖身子,也让伤处晾一会儿再涂药膏。衣服烘好了吗?先随便穿上件。” 张洎说着便去端了药来,放在床头小几上。他正要再去替李煜穿衣,郑文宝叫道:“主上醒了,醒了!”
三人忙都凑上去看,李煜迷茫地转着一双眸子,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睫毛都湿得打了绺。
三人面面相觑,郑文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上。
这一声却险些坏事,李煜转过身子来,转着头,目光缓缓聚焦在郑文宝脸上,又看见张洎,又看见徐铉。然后终于回魂,开始打量自己。
张洎暗道不妙,他现在光着身子藏在被褥里,带着一身明显是天子所为的刑伤,还无奈被旧臣们看了个遍。这样的打击,他家旧主怕是受不了。可他醒的太不是时候了,甚至来不及让张洎等人替他披上件袍子。
李煜半晌没有动静,只是低头把自己看了又看,忽地牵起嘴角朝着他们笑了一下,左边脸颊就滚下一颗豆大的泪珠。
张洎心里忽地一紧,呼道:“不好!快捏住嘴!”
说着自己的手比嘴巴还快,直扑上榻伸出手去,左手擒住李煜下巴往下一按,右手手掌直接平着按进他嘴里,堪堪抵在了他舌齿之间。张洎痛呼一声,却死死不撒手,右手立刻就见了血。
徐铉几乎要把嗓子吼得裂开来:“六郎!”
他终于明白李煜脸上那些掐痕一般的印子从何而来了。
是用来堵嘴的口枷。
他家六郎,曾在天子驾前试图自尽,才会被上了口枷吧。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该多疼啊。
徐铉缓缓伸手过去,抚上李煜的侧脸,把张洎的手换下来。李煜怔怔地看着张洎流血的右手,看着张洎拿袖子捂住伤口。
“六郎……”,徐铉闭了下眼,强忍着心口揪起的痛楚,“你若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我不拦你…… 你也不用怕,我们都跟你去……”
“……徐师傅……”
李煜终于发着抖,眼泪断续而下。
“……我没有办法,我不愿意,可是我没有办法……”
徐铉把他紧紧抱住,听得他在怀里崩溃悲泣,语无伦次地说着话。
“陛下发怒了,他把我……”
张洎脊背发凉,觉得自己心口静得像死去了一般。
李煜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几息后他竟摇头自嘲起来。
“呵……想一想,是死不得。”
又忽地再度崩溃,又哭又笑,“就要是长春节了,是死不得,死不得了!”
他终于哭得脱力,软软地被徐铉郑文宝两人拥在中间靠着,再张不开嘴。张洎将药又热了热,端来他眼前,柔声哄他喝。
李煜抬起头,一双泪眼几不能视物,却道:“师黯,你的手流血了。”
“不妨碍的。” 张洎温和笑着,舀起一勺吹了吹,“不烫了。”
“你要去上药的。”
张洎学着自己曾经的模样,像他们还坐在金陵清晖殿中那般恃宠而笑:“主上不喝药,我就不去。”
李煜懂他的意思,想要回应却没有力气,只是微微张开嘴,咽下张洎一勺勺喂来的药汁。这药有安神的作用,他又那么虚弱,方才那一番亢奋使得他越发萎靡起来,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黯,你要去上药。” 李煜眼睛半阖着,话里带着久哭后发抖的尾音。
“好,好。” 张洎真的立刻转身出去,徐铉下榻去取来烘热的内穿素袍,同郑文宝两个替他穿上。李煜很快又支持不住半睡半晕过去了,陷在被褥里烧得脸颊发红。
这一日三人没少折腾,擦身,喂水。张洎原本想着要是能退烧就不用栓剂,可惜一直到了晚膳时分都不见好转,可见是伤得狠了。三人轮流胡乱填了填肚子,简单地排了班,张洎守夜,徐铉和郑文宝守白天。
午后孟家来人送了一匣子银耳并燕窝等滋补之物,张洎幼时家境一般,他是会做活计也会厨的,银耳一送来,就抓了把泡上了。
眼见夜深了,张洎把茶炉挪进屋内,咕嘟咕嘟小火炖着银耳汤。
清甜的香气慢慢充斥了屋子,火苗掐得细细,砂锅盖子稳稳盖着,没有丝毫那种格楞格楞的动静。张洎算了算时辰,轻轻地把李煜唤醒,拿来兑了薄荷露的水服侍他漱口,又让他喝药。
他家旧主侧着身子半伏在榻上,靠着支架和软枕,就着他的手默默喝了药,又叫他喂了多半碗温水,多半碗银耳汤。不论他端什么来,李煜都就着他的手安静地咽下去,脸颊的掌痕看着褪了,只是睡得发肿,额头依旧摸着烫。
“多喝水能退烧。” 他想了想又喂了半碗,李煜慢慢喝着,从碗边抬眼看他,眉目温柔一如往昔。
张洎心里夹杂着酸涩和甜软,品起来像一块做坏了的梨膏糖。
收拾了碗和砂锅,重新坐上一壶热水,放上薄荷叶,他拿了栓剂和捣好的药膏回来,轻声解释要给身后伤处上药。李煜低头不语,脸上不知烧的还是羞的,张洎不催促,只是一直低低地哄劝,又试探着拿过软枕垫在腰腹,哄着旧主趴上去垫高臀腿。李煜虽一直不说话,却也没挣扎推搡,顺着他的手被扳过身子依言趴下了。
“会有些疼,主上忍忍。”
张洎把手搓热,尽量轻柔地分开臀瓣露出身后私处,抠了药膏去涂。李煜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头埋着一声不吭,任他施为。张洎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先涂外面一圈,在逐渐摸进小穴,感到手下的身子悚然战栗,忙轻抚着安慰。
药膏很冲鼻子,不难闻,只是药味足,这药当是有些镇痛的功效,涂上了不久李煜就像是好受了些,呼吸都顺了。
“能忍住吗?要把药塞进来化开,才能快些好转。” 他凑到前头去查看,将遮住脸的几缕发丝拢在李煜耳后。
“嗯。” 只有一声闷闷的回应,大概安神汤起了效果,又开始昏昏沉沉了。
张洎便不再犹豫,两指撑开那处,将栓剂插了进去。可原本已经闭上眼的人突然惊醒,浑身像被雷劈了一半竭力抖着,嘴里乱喊着不要,不要。
张洎唬了一跳,急急把人抱在怀里,连问哪里不适。昏暗的灯光下,李煜片刻间就是满脸泪痕,小腿向后无力地踢了两下,竟突然惊厥过去。不等张洎去救,更加令他惊恐的一幕出现了,旧主身下的被单褥子洇开一片水痕,他不敢置信地去查看,才发现旧主抽搐着已然失禁,身后那一处更是在药物和异物的刺激下不断开阖。
坏了,难道是方才水喂得太多了?还是……他竟被伤害到了如此地步。
张洎没有功夫在这夜里落泪。他在屋子里寻了一通,把炉子搬去屏风后,兑好热水,回来将李煜抱起去屏风后面,将他安置在一张春凳上。让他身子趴伏着,侧着脸,双手搭在春凳一端。这样药也不会滑出来,人也应该不会摔下来。
想了想不放心,又拿了根腰带来松松将人拦腰绑了一道。
“主上,扶好,手扶好,我一刻就回来。”
他便赶着出去收拾榻上的狼藉,脏污的被褥扯下来先扔去厢房,换褥子熏香添火炉,忙得他一头汗。
等他赶回屏风后面时,见春凳上趴着的人只醒了一半。一双腿分开垂在两侧,双手抱着另一端,指节发白,埋着头一直抽泣。身上那件单袍子被汗湿好几处,顺着背贴在身上,后摆虽然盖着臀腿,春凳下却已经湿了一大片地面。
李煜半昏半醒,嘴里细弱地喊着疼,这个上药的姿势让他又想起了在福宁殿经历过的那一夜折磨。那苦涩咽不下去,哪怕吃了药,吃了甜汤,都一直卡在喉咙里让他不能喘气。他想起自己被枷住了嘴,求告无门,只能以最屈辱的姿势暴露在君父暴雨般的责打和雷劈般的掠夺中。
“不要,不要……” 他几乎是无助又绝望地流泪,嗓子哑得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还陷在那一日一夜的噩梦里,痛楚的记忆如藤曼般刺入他的皮肉,始终不肯相饶。
“主上,主上!是我啊,你看看我,是我啊!”
张洎跪在春凳一侧,伸手捧住他的脸,柔声哄劝,又拿温水投了帕子,不断地擦拭他的脸。李煜终于迷迷瞪瞪醒过来,在旧人一声声的呼唤中辨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他的清晖殿大学士啊。
当日父亲执意迁都,留他在金陵,也把张洎留了下来给他,从此君臣相伴,一十六载。
李煜睁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就委屈得不能自己,哭道:“师黯,你怎么……也欺负我?”
一团火从小腹直接烧上来,张洎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恨过自己。
我怎么会欺负主上?我……我……我纵然有千万条对不住主上,可……绝无伤害主上之心啊。
早知今日,真不该做个佞臣,更不该误了国事,可如今恨得咬牙切齿也没有用了。
诚然,他一直渴求旧主,一直觊觎旧主。可是他张洎想得到的是那个光风霁月,在清晖殿持笔挥毫,顾盼轻语的那个主上。
他的确恃宠而骄,又好攻讦同僚。每每上奏,但凡主上不立刻采用,他心里就抹不直,不平不忿地非要主上手书来哄劝。他非是完全不怕主上发怒,可每每他用了这招之后,忐忑不安地步入澄心堂或清晖殿,总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向他伸出来,总有一把清软温和的嗓音笑着打趣他:“师黯气消了?肯来应事了?”
他便强掩狂喜,做姿作态道:“嗯,臣召之即来就是了。”
他家主上,应该在雕栏玉砌间朝他落下一个笑,应该在梅花阶下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想与主上在落梅下拥吻,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推在梅树下,一边在他膝下跪伏,一边将他拆吃入肚。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看着他遍体鳞伤,被折磨的寻死不能,甚至一碰就怕得失禁,连一点药物的刺激都会使他无助地发抖失身。
这哪里是他家主上这样的人能遭的罪呢!
张洎一向体面克制,此时却抽噎得语无伦次:“主上……伤得太重了,这药……非得这样化在伤处……再忍忍……”
可李煜一直在哭,一直伸手去拉他,声音弱弱软软的求着他:“师黯,你放我起来……”
张洎心如刀割,再舍不得叫李煜趴在春凳上,可把人抱起来了又不知怎么安置。药不能滑出来,臀腿肿得不能坐硬凳子,这个样子也不能回床铺上去。他就只能自己坐在春凳上靠着墙,把人抱坐在自己怀里,一手牢牢从背后抱住,一手伸在身下托住私处,不让药掉出来。
李煜搂着他的脖子,埋着脸,身子还在一阵阵抽搐。一股一股汨汨而下,流的张洎满手都是。这对张洎来说何尝不是酷刑,他都能感觉到旧主瑟缩地坐在他手掌上,可怜的后穴还在一开一合地试图把塞进去的药吐出来,人也不自觉地难受着,下意识在他手掌里不停地蹭。
不知过了多久,算着药该化了,张洎哄着李煜扶着墙站好,可他根本站不住,腿一软就扶着墙跪趴下了。张洎只能拎起那一把素腰,快速检查一番。旧主如此虚弱,衣衫半露地跪伏在他眼前,靡靡春水染了他满袖。张洎天人交战,可最终他还是赶紧把人抱起送去澡盆里,又添了些热水里,氤氲的水气拂面而来,竟然有一丝清凉。他知道自己已然血脉贲张了。
李煜坐在热水里,垂着一双眼,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张洎慢慢坐在他身边,舀着水浇湿头发,拿了侧柏叶做的澡豆去搓洗,又拿篦子来细细篦头。可尽管做着这样精细的活计,心里却越发静不下来。
忽然间,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水里伸出来,似是要去抚上张洎的脸。
他赶紧凑上去,四目相对,李煜露出一个极美又极破碎的笑。
“师黯,对不住啊,我终究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张洎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脱了上衣,伸出胳膊去水面下,转头注视着旧主。旧主嘴角有笑,也回望着他,眼里只映着他的身影。
他便开口道:“让我再伺候一回主上吧。”
李煜说:“好。”
但是李煜又说:“可是师黯,你要轻一点,我太疼了。”
张洎又哭又笑,又有点愤怒地说:“主上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伸手压进水下,一根指头伸到后面慢慢按着,另一只手在前面拢住那器物,大拇指慢慢揉捻,既让人得以释放,又不加深已有的伤。
李煜也泪中带笑,打趣道:“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说。可卿也有不好,卿一向恃宠而骄,跟我没大没小惯了的!”
张洎终于痛哭失声,悔愧万分。恨自己不竭力做忠臣,恨自己不竭力辅江南。他畏死,所以也劝主上生,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入宋,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对功名权势的渴望只是他野心的一小部分,更大的野心源于主上本身。
可他永远地要错过了,永远地要失去了。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只有在金陵,在澄心堂内,清晖殿内,他才是那个恩宠第一,言听计从,不肯稍离左右的群臣第一人!
悔不当初!悔做佞臣!
他虽悲泣,两只手却配合默契,安抚着饱经折磨的旧主的身体。旧主也依赖着他,不断亲吻他的脖子和侧脸,又靠在他耳畔碎碎地哭叫,身子被他拿捏地不断前后摆动着,激荡起的水波都拍出来打湿了他的前胸。
“师黯……师黯……” 李煜一直在小声哭,小口小口啃着他的脖子,“你轻点,你别欺负我,唔……师黯……”
终于他死死拿捏住那一点,手掌扣住小穴开口,中指指腹一下下又稳又准地按过去。李煜浑身发着抖,竭力把哀叫吞回去,在澡盆里都险些靠不住。头挂在他肩膀上衔住他狂跳的脉搏,却只肯舔舐厮磨,齿间再不肯用力。
张洎去寻旧主的嘴,同他交换一个长长的吻,把那些忍不住溢出来的呻吟吞进自己腹中。不急不慌,等着旧主在自己手中前后均攀至高潮,再帮其吞下浪叫呓语等等一切不甚体面的声音。然后拥着他,啄着唇,吻着泪,等他一点点平复下来。
终于他将旧主扶起擦拭,换上烘得软软的衣服抱回榻上去。手还被拉着不肯放,张洎笑道:“总要去收拾一下屏风后面呀,不能让仲贤和徐公收拾吧?”
李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赶紧松开手,方察觉自己额头温度褪了许多,双颊却依旧滚烫。好在张洎实在是麻利,很快就回到他身边,挪近熏笼,解开包头的布巾帮他烘着头发。梳子一下下通着头,张洎摸到了许多白发,然而他自己比旧主还年长三岁多,却是几乎没有白发的。
“师黯,几更天了?”
“三更了。”
“嗯,离天亮还早得很呢。”
他们吹了灯躺下,李煜侧着身子倚在张洎怀里,将手搭在彼此腰间。
“主上别恨我。” 张洎闷闷地说。
李煜在夜里摸索着牵起旧臣的右手,找到那一处被他咬破的伤口。伤口泡了水,边缘都有些发泡了。
他便将那只手拉到耳侧,偏过脸去亲吻那道伤。
“嗯,我不恨你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