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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爱、永恒与自由的诗》
Stats:
Published:
2026-04-18
Words:
14,520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6
Bookmarks:
5
Hits:
281

【伦克】《爱、永恒与自由的诗》

Summary:

爱啊!这是我
永恒的命题

 

原作向同人,一发完。感谢阅读。我真的不擅长写对话。

Work Text:

锚。
扮演格尔曼.斯帕罗那段时间在五海之上游荡的克莱恩当然不陌生这种东西。水手们将其抛入浅海,然后一窝蜂涌入港口享受陆地、酒精与女人的怀抱。铁链尽职尽责地牵引被海浪推动的船只,会有人形容这如同母亲的怀抱、风铃陪伴的摇篮。而克莱恩认为这代表着安稳。难以真正实现的安稳。
但有总比没有好吧。他无端这样想。

在那黑夜与闪电的剧目之中,在亚当注视下杀死因斯.赞格威尔、完成复仇之际的克莱恩.莫雷蒂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锚的存在。精神分裂的痛楚与混乱、情感欲望与尘埃落定的安心被那些宛若实质的想念、被“观众”的注视重又聚合在一起。
那是他,都是他——克莱恩.莫雷蒂、夏洛克.莫里亚蒂、格尔曼.斯帕罗、道恩.唐泰斯亦或者“愚者”先生——所说过的话、每一句话,每一段与别人共同留下的回忆,每一封信的字迹和惦念。
他是谁?
……我又是谁?

他是融合了克莱恩.莫雷蒂记忆碎片的周明瑞;
是被短暂“值夜者”生涯深刻影响的复仇者;
是明哲保身,又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人;
是守护者,更是一个可怜虫。
克莱恩的感知艰难地从碎片中拼凑出一个温暖的角落——那里有他出生长大的故乡,还有延根时和班森、梅丽莎逐渐步入正轨的生活。作为大学城的延根并不沿海,而街上的大学生来往如常。黑荆棘安保公司偶尔接到的委托赏金被他一笔笔攒起来去买正装、牛肉和甜冰茶。
那是区别于贝克兰德刺鼻的空气,区别于海上的咸腥味的温暖,是他向往的安稳。
他终于落回地面。
克莱恩用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轻轻告别戴莉女士,抬眼。

……措不及防直面了伦纳德.米切尔的眼泪。
克莱恩额角一抽、下意识急吸口气,又小心吐出。蓦然被吓一跳于是转移思绪吐槽:诗人同学哭的挺惨的嘛……不知道当初给我下葬哭没哭。
借此自娱自乐打起干正事的精神,他移开目光,想了想,开始嘱咐伦纳德这件事的说辞。
这位“诗人”听着克莱恩的话强行扯了扯嘴角,泛红的眼眶和沾满灰尘的脸孔狼狈至极。他似乎刚刚想到自己的样子,抬腕用手背简单擦拭了涌出的泪水。同样把目光挪到地上,又挪至戴莉女士的方向。

克莱恩现在已经走到这么远了吗?他分神想,又用深呼吸掩饰着复又湿润的眼。不知道看向哪里,只好让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别处。
而克莱恩说完,沉默着脱帽置于胸前,一如初见时行了一礼。
伦纳德的眼神重又聚焦在那张熟悉的脸孔。不同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冷峻,那是熟悉的书卷气和……陌生的眼睛,颜色更加幽深近黑,像是吸收光线的黑洞。墨发绿眸的诗人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问他不回教会了吗。
然后他听见克莱恩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说回不去了。
真的一下就看不到背影了啊……伦纳德想。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个普通人呢,现在都在指挥我了。
……走之前怎么不多说点话。
好久不见,克莱恩。

伦纳德.米切尔在教会的同事赶到前,摘下了右掌被眼泪洇湿的红手套。

塔罗牌上倾倒圣水的女神面庞沉静,闪耀的星辰静静高悬。

…………

灰雾之上,检视完诡法师新能力的克莱恩注意到那些白色光点。那些白色亲昵地环绕在他身周、和海神权杖上的祈祷光点一模一样。
于是他延展灵性触碰——
他看到了正在基金会里忙碌的“正义”小姐;看到了在酒吧里的马里奇和莎伦小姐;看到了“魔术师”小姐在满月下读着怀表的指针……
形形色色的人带来的社会关系的交错,如同细密的网,又或者连接着锚的铁索,在海浪的推移下牢牢地抓着他。
在这其中,真正属于“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的光点只有寥寥四个,在最靠近他心脏的位置闪闪发光。克莱恩若有所思露出一个微笑,收敛了灵性。
那是班森、梅丽莎,以及阿兹克先生。
还有刚刚分别的伦纳德。
这是属于他最本我的部分,而这些惦念让他感到安稳。
回头记得把伦纳德拉到灰雾上,嘶,那他那个老爷爷怎么说呢……还是要谨慎一点……克莱恩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踏上了光芒凝聚的阶梯。

——于是仿佛一切骤然崩塌,木偶的提线显出实形、光芒直直刺进他褐色的眼眸。失重感将他吞噬,耳边又扯起尖锐的哨音。透明蠕虫复又失控崩解,血肉濒临溃散。

所有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走向,一切执念成了水晶球里不可触及的造景。千万年前的故事原来早已画下句号。

这个趋于失控的瞬间,周明瑞居然诡谲地感受到了一丝庆幸……
他对现在无法分割之物的感情终于落了地。

克莱恩强撑着好歹是想起联系“正义”小姐。在等待的间隙中他抬手揉着脸,用力闭眼,试图压下眼眶的酸疼。
他因为骤然失去了目标而感到茫然,于是由着思维放空,纵容自己的情绪滑低。胃部沉甸甸的触感让呼吸都染上不畅。直到深红星辰的波动传来,他抬手。
斑驳门板关合的声音很轻,他听见“正义”小姐开口问好,随即他感觉到感官失去了一部分压迫。心理医生的“安抚”赋予了他说话的欲望。
“晚上好,‘正义’小姐。”格尔曼.斯帕罗保持了一贯的斯文口吻。
他听见“正义”小姐语气轻柔地缓缓引导:“我很好奇你最近经历了什么,似乎有着太多太多的遭遇。”
“不用想其他事情,我们先聊一聊,像朋友一样聊一聊。”
“如果你对我的生活感兴趣,我也愿意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
克莱恩沉默一会,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期望?”
“正义”小姐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提升自己,努力成为半神,以更好地保护爸爸、妈妈和哥哥们。”
静静听着正义小姐充满美好的讲述,克莱恩有了点想笑的情绪。好像生动活泼的人就是会传染他人好情绪。“正义”小姐真的很适合观众途径啊……他轻松许多地想。
抬手揉了下眼睛,克莱恩说:
“你曾经从‘太阳’那里得到巨龙们的资料,对‘空想之龙’应该有一定的了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的父亲、母亲和哥哥们都是‘观众’途径天使之王空想出来的,并不实际存在,你会有什么反应?”
“正义”小姐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语调如同和朋友闲聊,“……你似乎见证了一个希望的破灭。”
“呵,确实。我曾经以为我还有家人,也以为我能为了他们付出如今的一切。后来发现这只是奢望。”克莱恩自嘲般说。
“世界”先生似乎正处于一个很矛盾的境界……一边是家人的失去,另一边是终于预见到自己对如今比家人更重要的事物的感情,正处于愧疚之中?奥黛丽读出了他话语的本质,张了张嘴,犹豫着问出,“为什么这么说?”
“就像……罗塞尔童话里的睡美人,一觉醒来过去了许久,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找回过去,做好了割舍现在一切的准备,反复劝告自己不要太沉迷于如今。但她突然再也回不去了。”他语调平缓地说。但奥黛丽感受出其中重重的失落和怄悔。
她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问他,“那他的家人有给他留下什么话吗?有说希望他现在能去做什么吗?”
“没有。”克莱恩回答。
“那他有去寻找家人的遗言与坟墓吗?有去寻找他沉睡的原因吗?”
克莱恩听着她的举例,模模糊糊感觉思维终于回到如今应该干的事情,好像一切终于明晰起来。果然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干……克莱恩心里偷偷一笑。
“没有,暂时没有。”他这样说。
奥黛丽感觉到他轻松了点,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嗯……那就去寻找吧!人生的旅途是很多样、很有趣的。在这目标以外有很多岔路口值得我们去探索!如果只盯着前路该有多无聊、多单调……还有。”
她轻柔地道,“不要再去拒绝现在的羁绊,也不要再戴上厚厚的面具了。
她说:“情感联系是人类生来的必需品。”
不要再去拒绝现在的羁绊,也不要戴上厚厚的面具吗……
“感谢你的开解和治疗。”克莱恩不再维持“世界”那样的嘶哑声音,真心道谢。

…………

送走“正义”小姐后,克莱恩回到了属于“愚者”的座位上。他的长相复又变回克莱恩.莫雷蒂的样子,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长出一口气,食指轻叩桌沿开始思考。
“还是要给自己设立目标,不能再让精神状态这么飘忽了。嗯,要去寻找被悬吊在光门之上的原因,还有为什么要这样做……需要和灰雾更紧密的联系?果然还是要提升序列啊。到达半神半人的层次失控风险还是很大的,我可不想变成一团灵之虫……遵从医嘱,不戴厚厚的面具,不能再把现在和别人关系的界限分的这么清楚了……”
克莱恩听着指尖敲击桌面的规律声音,突然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忍不住翘起嘴角,期待上对方可能有的反应。

伦纳德.米切尔的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深红星辰。
他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眼前的青铜长桌古朴又神秘,长柱矗立四周,而坐于斑驳长桌高位的那位存在威严宛若实质,让他的灵性直觉疯狂抽动!
伦纳德的心跳一下下加重,屈膝试图站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那道身影在灰雾之后微微颔首,嗓音平缓道:“不用这么麻烦。”
“你可以称呼我‘愚者’先生。”
诵念了祂的尊名就会被注视……果然还是来了。伦纳德缓吐一口气,以手按胸半起身浅鞠一躬,“尊敬的‘愚者’先生,您为什么召唤我前来?”

——为什么召唤你前来,知道了我这个邪神还不得警告你封口啊。克莱恩闲适地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沿,低笑了一声:
“既然你向我祈求了帮助,那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肯定得付出一点什么。”
墨发绿眸难得拘谨的诗人低下头,嗓音略低,“您希望得到什么。”
伦纳德这么小心的样子从来没见过,真是稀奇。平时见他脚翘桌子上久了,现在一看还是很正经的嘛。克莱恩偷偷打趣。回答他:“不用着急,也许以后会让你做一些事情,为某些人提供一些帮助。”
“坐下吧。”
克莱恩看着对方坐下,双手搭在腿上左右张望一番,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他,克莱恩.莫雷蒂,也像我一样来过这里吗?”
“不一样的方式。”他回答。
其实这是实话,只不过伦纳德肯定理解的不是这个意思了。克莱恩收回右手,换了个坐姿,头略微偏向右侧,唇角保持着微笑。
“除了你,还有其他生灵因各种各样缘由被拉入这里。”
“他们恳请我定期召集聚会,进行消息的交换,材料的买卖,配方的交易,和彼此的互助,这能有助于他们快速提升,成为高序列者。”
克莱恩静候着伦纳德提出请求,一句“可以”已经到了嘴边,结果听见对方问:
“克莱恩.莫雷蒂也是那个定期聚会的一员吗?他在这里拥有一张座椅?”
……不是吧诗人同学,你不觉得关于我的问题有点多了吗?克莱恩用“小丑”的能力压下唇角抽动,对他说,“是的。”
伦纳德沉默一瞬,终于说“尊敬的‘愚者’先生,我能加入那个定期的聚会吗?”
克莱恩长舒一口气,含笑道,“可以。”
“但你回去之后,记得和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提一下这件事情,不要试图隐瞒祂。”他又补充。
“为什么一定要告诉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伦纳德犹豫着,咬字有点飘忽,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这样问是否妥当。
克莱恩轻笑一声,提点他:“有的时候,威慑比战斗更加有用。”
而对方垂下头:“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没有问题了。”
克莱恩抬手,具现出一副塔罗牌,示意伦纳德,“他们分别挑了一张塔罗牌为自己的代号,你也可以抽一张。这里面已经剔除了有主人的那些牌。”
他看向对方,开始期待等下会看到什么反应,结果听见伦纳德问:“克莱恩.莫雷蒂抽的是哪张牌?”
“‘世界’。那是他,也不是他。”克莱恩看似云淡风轻地回答,心里没忍住又吐槽他:不是说没问题了吗……

伦纳德总算伸出手,拿起一张塔罗牌。

女神手捧瓦罐倾倒圣水,八芒星悬于空中被满天星辰簇拥,指引迷途之人的方向。

“回去吧。贝克兰德时间每周一下午三点,准时聚会。”克莱恩抬手,而赶忙行礼的伦纳德手上还拿着那一张“星星”牌。
他终于可以笑出声,桌上的塔罗牌整齐的翻面,全部拥有一样的图像,淡蓝的水面与天空,黄澄澄的星辰。
笑了一阵后,克莱恩弯着眼睛,咂摸了一下伦纳德刚刚那一大堆问题。亲耳听到别人关心你的感受和单纯知道还真是不一样。
困境中的希望,指引与光芒。还真是挺适合诗人同学的。他心情不错的想。

…………

或许是宿命牵引的河流注定,这样轻松的日子此后少有出现。道恩.唐泰斯开始忙碌地准备军火交易,克莱恩.莫雷蒂开始调查阿蒙在贝克兰德的活动。因为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关系写给伦纳德的信也开始增多。不过对方的回信总会写的更长,讲完正事还会分享一些近况。克莱恩会将这些津津有味地当成旅行明信片读,毕竟由于“红手套”小队的性质,东跑西跑处理非凡事件的时间能占大半个月,日子还是过得很精彩的。

贝克兰德难得的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克莱恩坐在阳台上品尝厨师研究的新甜品种类,红茶里柠檬片的酸度正好,口感清爽而酸甜。蕾妮特.缇尼科尔提着四个脑袋自他身后的阴影走出,克莱恩接过信,顺口问了一句:“这次是谁的信。”
“那个……有事……没事……都……要写信……的……傻子”四个脑袋依次张嘴,讲出的绰号却让克莱恩有点摸不着头脑,拆信一看署名——L.M。伦纳德.米切尔。
他无奈地笑,信使小姐对伦纳德的绰号又换了啊。最开始是“那个被天使寄生的人”,后来变成了“散漫的呆呆的诗人”,现在干脆变成了“有事没事就写信的傻子。”上一个被这样评价的还是灵教团人造死神派的那个特里克.布雷恩,不过诗人同学确实有时候傻的出奇……克莱恩噙着微笑,将目光移到信纸最开头。
伦纳德这次寄来的信简直就是旅游指南,从“这里的教会建筑很漂亮”,再到当地特产的酒真的不好喝但卷烟还不错,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雪茄。还有温暖的阳光,口感不错的馅饼。这里的值夜者也喜欢聚在娱乐室打“斗邪恶”。他在广场上碰到了流浪的诗人,弹着里拉琴唱树荫与夜莺。他在对方的帽子里放了一枚金币,因为他的歌声很动听,诗也写的不错。广场上的白鸽一点都不害怕人群,比圣塞廖尔教堂的白鸽还会亲人。“红手套”要处理的事件在郊区,坐马车过去需要两个小时。明天启程回贝克兰德,希望能在教堂见到你。祝安好。云云。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飘逸,单词间的空格不算整齐,还特别喜欢换行。克莱恩觉得这应该是学写诗留下的习惯。只是现在看来诗人同学还是不会写诗,游记倒是写的不错。
克莱恩回到书房,展开信纸,拿起圆腹钢笔,没什么停顿地开始回信。

伦纳德: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看来你这几天的生活足够充实。贝克兰德的雾霾依旧严重,这几天也还是阴天。
我也很想念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和你们斗邪恶的时候,贝克兰德俱乐部里的牌局总是包含了许多的社交和“鲁恩式幽默”,真是让人疲累。
话说到别人的诗,你在序列8时自己写的诗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我很想拜读一下。
我现在还在以道恩.唐泰斯的身份活动,你可以上午十点在圣塞廖尔教堂等我。最好多买两袋鸽子的饲料。
Cheers‌
你永远的朋友克莱恩.莫雷蒂

适时的,克莱恩放下笔、折起信纸时,管家瓦尔特先生赶来敲门。道恩.唐泰斯抬头,吩咐道:“明天上午十点我想去一趟教堂。”
“是,先生。”瓦尔特点头应下,“刚才也有一份明天午餐的邀约,就在圣塞廖尔教堂附近。您可以去完教堂再赴约。”
克莱恩点头应允,忍不住期待上餐食的口味。
时钟的指针刚巧转到九点整,绯红的月光染得窗棂一片暗红。在某个方向的百里之外,伦纳德.米切尔坐在乡下小教堂的休息室中,就着月光翻阅《罗塞尔诗选》。

 

爱是那么短,遗憾是那么长。

像今天一样的夜晚,我将她揽入怀中。①

 

正午十点整,贝克兰德知名富豪道恩.唐泰斯的马车停在了圣塞廖尔教堂前的广场。

克莱恩走下马车,步伐如常走入建筑内。目不斜视走到前排坐下,将手杖和礼帽交给贴身男仆恩尤尼,规矩的交叉双手。
在他的侧后方,一位黑发男子也正在祷告,放在唇边的手戴着颜色鲜明的红手套。
放纵自己在宁静中享受灵性的流淌,感觉心情平和不少的克莱恩慢慢睁开眼,起身。走到教堂门口时,被贝克兰德少见的太阳晃了晃眼睛。
伦纳德就站在前面不远,蹲身抓着饲料随意地喂鸽子。克莱恩从他背后靠近,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阳光。视线一瞥他看见后边跟着的恩尤尼,扬起眉毛又露出一个带着戒备的神情。
“这是我的秘偶。”克莱恩这样说,接过伦纳德递来的未开封鸽食。
“原来如此。”伦纳德应声,手扶膝盖往旁边挪两步,给他腾出位置。
克莱恩只是略微弯腰,将饲料放在手里都会有鸽子扑腾翅膀翻上来啄食。而伦纳德前面的白鸟只剩下一小半,大部分都簇拥到克莱恩脚下。他干脆抛完剩下的全部,拍拍手。转头看旁边的人,视线从喧闹的鸽群往上。他看阳光将道恩.唐泰斯礼帽下的白发照的熠熠生辉,看他眼眸的蓝在室外近乎透明。
伦纳德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克莱恩原本的模样。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这些都是他。只要是克莱恩.莫雷蒂就能给他莫大的心理安慰。他注视对方,胸腔似乎被潮汐淹没。对伦纳德而言,克莱恩是如今唯一触手可及的旧日遗留。他没办法想象再度断联的日子,或者更糟糕。克莱恩的又一次死亡。
他想每天……每周也好。每周都看着他还完好无恙、和他聊天打趣。或者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待一段时间,什么话都不说也好,假装不认识也好。能见到克莱恩就行了。这样会让伦纳德感到安心,宛若停入港口的轮船。
黑发绿眼的诗人蹲在原地,一时忘记了原本要说什么。

克莱恩安静地喂着鸽子,余光一直注意伦纳德,发现对方盯着自己出神半天。他扬起唇角,抬手抚摸了剩下的几只鸟,直身,从贴身男仆恩尤尼手里接过手帕。
他没去问什么,最后视线移向伦纳德的脸孔,和他对视一瞬,轻轻颔首,转身往马车走。
马车车门闭合时,他看见墨发绿眼的诗人站起来,收回了目光。
而克莱恩的脑海里还留存着刚才看到的、伦纳德过长的头发,散乱地垂下,给一侧脸覆盖上阴影。碧绿的眼珠清透,透着一股专注。
在这个阳光的下午,两位即将被命运愚弄的主角此时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们还在挂念对方的一切,挂念着鸽群的安歇。

…………

再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一阵。乔治三世的死亡,克莱恩卷入“愚者”先生和阿蒙关于源堡的争斗,深入神弃之地。伦纳德确认他尚且安好的场景换到了每周的塔罗会上。平斯特街7号的信箱也变得比往常空不少。

一只带着红手套的手拉开信箱,抽出今天的报纸。
他将自己丢进沙发,双脚支上茶几,有一搭没一搭和老头闲话,说到愈演愈烈的战争,说到工作、信众与久无音讯的克莱恩。恰在此时,熟悉的深红星辰光芒降临到他眼前。环绕的、带着隐秘气息的灰雾中是“世界”询问他是否有空来一趟灰雾之上。
伦纳德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摆出祷告的姿势。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位‘愚者’刚才说了什么?”
“是克莱恩在找我。”他这样回答,“老头,帮我看着点身体。我感觉这次可能要好一会儿。”
帕列斯“啧”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于是伦纳德低头敛眸诵念: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然后熟悉的波动将他吞没,斑驳的长桌和青铜立柱一一出现在眼前,长桌的尾端有一个正在等他的身影。
伦纳德先看向了属于“愚者”先生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这个认知让他放松下来,坐姿也重新变得松散,挂起笑转向克莱恩问:“找我什么事?”
“世界”克莱恩的面孔还是被灰雾模糊化,看不真切。伦纳德听到对方轻咳一声说,“就是聊聊天。‘正义’小姐建议我多说说话,不然在神弃之地还是太……安静了。”
伦纳特了然,左手托腮,上半身倾靠向桌沿,开始想最近有什么好分享的。但是正在发生的战争攫取了他绝大部分心力。他不想给克莱恩讲民众为了粮食的游行暴动,更不想让他听贝克兰德这么多的泪水与痛苦的压抑;还有值夜者数量的减少,非凡者对应数量的增多;防空警报响起时的人心惶惶、愈发沉重的税务与炮火声。
神弃之地已经足够孤独了。他想,至少不要用这么沉重的开头。
于是他信口提起安曼达山脉的雪,圣堂静谧的日子,“红手套”预备役的课程。儿童唱诗班的孩子们簇拥着演奏管风琴的神父。那里算北方,壁炉很暖和,成为“梦魇”后他的梦里总会有队长、老尼尔、科恩黎和呃……当时以为死掉的克莱恩。
讲到这里他尴尬的搓了搓脸,却发现对方依旧微笑。
伦纳德还是忍不住问:“克莱恩,你真的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现在变回去你也看不见啊,而且最近我没有很厚重的扮演吧。”“世界”克莱恩轻轻笑道。
“我还是认为这不太一样。对我来说,还是你克莱恩的样子更熟悉点。”他坚持如此。
“好吧。”戴礼帽的身影一下缩水好几厘米,虽然还是看不清面容,但伦纳德看见了他摘下眼镜的动作。

伦纳德盯着他,沉默一瞬,抬手将红色手套扯下,装进兜。
“这样就和以前一样了。”他说道。

…………

如果现在问起伦纳德战争的岁月带给他什么感受,他只能回答记不清了。因为战后的几年枯乏在他这里留下了更厚重的分量。

与玫瑰学派节制派的合作在南大陆,所以伦纳德开始尝试习惯南大陆的口味和酒,还有味道辛辣的卷烟。他开始学会在高原咖啡里放很多方糖,坐在咖啡馆里,桌上摆着精装的诗集,空白的纸端正摆在前面,用一只崭新的圆腹钢笔压实。
他的金磅已经全部换成当地的零钱,但最里面还放着一枚鲁恩的金币。是克莱恩投入教会捐献箱,沾染有“源堡”气息的那枚。或者按照塔罗会现在给金币起的名字:幸运金币。
他们靠占卜得到了这枚金币的使用方法,而由于伦纳德和“正义”小姐在梦境方面的能力,这次由他们俩先进入梦里。探索时间就定在今晚。

 

墨发绿眼的诗人与“正义”小姐坐上列车的时候,对方轻柔地问他:“你好像刚才一直心不在焉,‘星星’先生。在想什么吗?”
伦纳德手里摩挲着金币,笑着接话,“我想起来上次和‘世界’去《格罗赛尔游记》里的时候。那时也是我们俩、加上他。”
他停顿一下,抿唇低声道:“我在想这次能不能在‘愚者’先生的梦里见到他……”
“正义”小姐安抚性地笑笑,看向伦纳德的眼睛说,“应该是可以的。嗯……我也很想念‘世界’先生。”
“他虽然刚来的时候看起来很吓人,但总是强大又可靠。而且是内心很温柔的人呢。”
伦纳德停下手上动作,悠然颔首,“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你好像和‘世界’先生认识了很久。”“正义”小姐这样好奇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彼时,窗户外的景色在他们的余光中慢慢消失,好似被擦拭,熟悉的灰雾自窗外一点点渗透进车厢内部。一瞬间的茫然后,车内蓦然变了个陌生的样,而他们俩的装扮也瞬间换了一副样子。
黑色外套、蓝色衬衫,带着陌生徽章与编号的制服。伦纳德从肩章上的星制猜出这可能是一套警察制服。也算是干回老本行了。但“愚者”先生的潜意识里居然对他是这样的印象吗……他总感觉自己的灵性直觉有些许触动。
“正义”小姐穿的是一套荷叶边袖口衬衫,黑色半身裙。她不太适应这样短的裙子,稍微往后挪了挪。
瞬间车厢里的声音开始趋于嘈杂,闷潮的气流近乎停滞,他们的耳膜因为车的速度而略有鼓胀。这时候不是很合适谈论正事暴露自己初来乍到的事实,伦纳德便接着刚才的话头开始讲早已那些封尘的故事开头。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普通人,而我已经是序列8的‘午夜诗人’。那是在……延根。一个还算平静的城市。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是同事,有一个记性不太好的队长。”
伦纳德抬起手,顺着方向将额头的散发向后在头顶捋顺,五指嵌入发丝,松散靠往椅背含笑道,“我从来没见过晋升这么快的人,即使当时老头告诉了我扮演法,我也没有严格遵守。所以在他……离开延根时,就达到了和我一样的序列8。我们再一次见面,他就已经是实力媲美海盗将军的、大名鼎鼎的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了。”
“但我们还因为同一个缘由,在追查一些人和事。后来事情解决后,我就加入塔罗会了。”
“正义”小姐始终微笑着专心听完,感慨说,“你们一定对对方都很重要吧。”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列车到站,人群开始往外流动。伦纳德站起来的时候,很轻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他潇洒转身,架起手臂帮“正义”小姐圈起一点空隙,让她得以顺利走出去。
“正义”小姐礼貌道过谢。他们俩步至外面的阳光下,通过观察路人初步学习了手机的用法——这方面“观众”途径的非凡者简直拥有天然的优势。而通过手机里的一些消息,他们决定分开行动,保持联络。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愚者’先生的身份,我们只是来初步探索的,没必要马上就冒风险靠近。那位天尊的精神烙印还是很危险的。”伦纳德分别前说。
“正义”小姐点头,“嗯。除了‘愚者’先生以外,其实也可以去找找‘世界’先生的身份。我们既然都在这里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也在沉睡的‘世界’先生大概率也有。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然后,她见“星星”先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他一定会在。”他如此笃定道,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群聊页面最上方,明明白白地写着“塔罗会”。

…………

在梦里度过一天、来到夜晚之际。伦纳德居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泡发,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离奇,就算作为梦也是一样。
他在警局里见到了那个拥有幽邃灰眸的队长,记性不太好,要靠刚刚搞清楚工作的伦纳德提醒。
而当天,伦纳德和邓恩上门查居住证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五官有着格尔曼.斯帕罗味道、但足够温和的人。
那个人的言行举止又让他想起克莱恩。
于是他离开之前朝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记下他的名字。他叫周明瑞。

在警局的系统里,周明瑞的社交平台拥有两个账号,它们属于同一个群聊。一个叫“世界”,一个叫“愚者”。

……愚者。

伦纳德安静了很久,黑夜在这个瞬间似乎独剩一人。他的一切想法都消失了,唯剩最直白的酥麻从指尖爬到胸腔。
他张唇、咽了口唾沫,又低低地轻笑出声。

克莱恩……祂、他已经太过遥远。伦纳德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对“愚者”先生。
虽然过去的一切依旧在回忆中闪闪发光,宛若昨日一般的鲜明。

和“正义”小姐讨论过后,他们一致认为“世界”相当于“愚者”先生行走在大地的化身,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初他可以直接在讨论中代表“愚者”先生的意志,并非普通眷者。
伦纳德幽幽叹口气。“正义”小姐似乎注意到他的低落,善意开解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和‘世界’先生对于对方来讲,都是特殊的。”
“我时常感觉和他的距离太远了。”伦纳德单手托着下巴,声音放低,“他……走的太快了。”
“但距离并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对方道,“如果连你也觉得他过于遥远,那‘世界’先生该要多孤独。”
“……谢谢你,‘正义’小姐。”
伦纳德.米切尔总算露出一个笑。

…………

当他第四次在尝试捏着金币入梦时,醒来只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这位“诗人”怅然若失地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的空泛从心底漫上来。
他又开始思念克莱恩,思念梦里的那个鲜活的周明瑞,思念一切能让自己短暂重新回到过去的东西。他不知道将来“愚者”先生苏醒后会怎样处理“世界”这个身份,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不知道怎样对他了。

伦纳德突然想起他沉睡前给自己留下的、关于“愿望”的承诺。需要用“欲望母树”相关的事物,和宣扬“世界”事迹的许诺完成的委托。
于是他又翻出纸笔。

 

宣扬“世界”事迹的诗篇算是完成的一塌糊涂。伦纳德这些年不知道丢掉了多少废纸,专门买的圆腹钢笔笔尖依旧亮闪,但持握的地方被摩挲钝化。

……如何去描述他,如何用贫瘠的言语、生涩的韵脚去写出他的名,又如何让世人传唱诗篇如同传颂他。要记住他。
该怎样去写?
好像写下的每一行诗都夹着对背后他真实的念想,伦纳德真的不会写诗,将那些字词挪来挪去好像只是在车轱辘话:他很温柔、很强大;他令人安心的笑;他是奇迹本身;他好像墨水的苦味、像是港湾;像是情诗的起笔与后言;他的风衣总会飞扬,吸引白鸽亲吻……

后来“魔术师”小姐对他说,“当你能熟练运用夸张、幻想和真实的交错,真正明白自己想表达的东西的时候,写作就不再是一件难题。”
……但他现在写诗都只是为了克莱恩而已,为了“愚者”先生承诺的一个愿望的分量。只是承载他回忆的文字。
伦纳德浅出一口气,无比苦闷地想到他可能真的学不会写诗了。

 

直到“愚者”先生真的苏醒那天,他用仪式把“欲望母树”相关的物品献祭过去。在对方问及自己愿望的时候,伦纳德说容他再想一想。
灰雾之上的虚影颔首,断开了联系。
他长舒一口气,将脚翘回到茶几上,神情略带凝重。
刚苏醒的“愚者”先生还带着浓厚“格尔曼.斯帕罗”的味道,据说是锚造成的认知偏差。他们已经申请了单独的会议来统一认知,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干正事。还有他一直期待的那个愿望……
他本来想许愿让“愚者”先生同意跟以前一样和自己相处的。但现在想到他还在和天尊的精神烙印拉锯,伦纳德就顿生起难过。
那些诗都没能发表,总要有一点是他为克莱恩做的。虽然一直在怀念过去的日子,可他也明白没有东西可以存在于永恒的河流里。伦纳德知道占卜家的序列2“奇迹师”真的是创造奇迹的序列,所以这次他想把愿望留给克莱恩自己。

伦纳德.米切尔深呼吸,站起身,摆出了祈祷的手势。

…………

灰雾之上,属于“愚者”的神国里,居于首位的黑色风衣下方缓慢伸出一根根扭曲的、带着神秘花纹的触手。那些物质在这下面融化、纠缠成一整团。在这之上,一道人影逐渐成型,祂分出一部分在手上塑成一顶半高丝绸礼帽,随即带到了头上。
克莱恩.莫雷蒂迷茫一瞬,逐渐明晰了现在的情况。
他指节抵上眉心,一点点想到现实里的事,再到伦纳德.米切尔刚才许下、由他自己响应实现的那个愿望。
克莱恩百感交杂地笑出声,思绪拉回梦里的一些零碎片段。在他的潜意识里给所有朋友们都留了位置,于此相对的是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会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线。
那些都是他的锚。
而在梦里,那根代表伦纳德的锚的白线如此明晰。因为那直接指向克莱恩.莫雷蒂,后来同样也指向周明瑞。那些挂念如此沉重,一直拽着他向下、向下,直到如今依旧。
他抬手,延展灵性向代表“星星”的那颗深红星辰过去。

伦纳德突然被拉到灰雾之上时,恍惚了一瞬。他猛然抬头看向最前方的那张椅子。
克莱恩.莫雷蒂正坐在那,朝他微笑。
没有隐秘的遮挡,没有任何的视线阻隔。他穿着黑色风衣,戴半高丝绸礼帽,白色衬衫妥帖的掩在外套里,一如从前。
伦纳德也笑,但肩脊依旧绷紧着,以手按胸朝他行了一礼:“下午好,‘愚者’先生。”
对方沉默一瞬,对他说,“其实私底下,你可以继续叫我克莱恩。”
伦纳德重新坐好,闻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原来的话憋了回去,只是答好。
克莱恩搓了搓脸,对他调笑似地说:“怎么想到许这种愿望的,变聪明了嘛伦纳德。不过浪费你自己一个愿望,不亏吗?”
“如果你没有许愿让‘克莱恩.莫雷蒂’的精神马上复苏,这也是迟早的事。你知道的。”
“但这样会加快你回来的进程,这不就行了。”伦纳德含笑摊手,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其实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再说,早日苏醒也对末日有更好的准备。”他补充道。
伦纳德感觉到克莱恩深深地看了眼他,神情意义不明。接着,对方点点头,嘱咐伦纳德,“我苏醒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嗯?”伦纳德用鼻音发出一个语调向上的疑问。
克莱恩眨眨眼,用神秘莫测的口吻道,“‘愚者’先生的状态不算很好,你们正在继续寻找新的可能。而未来还尚不可知。”
“这样,我就有时间针对一些事情做好准备。”
伦纳德听着微笑起来,他点头,站起身来,右手贴胸。
“谨遵您的意志。”

克莱恩刚要送走伦纳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抬手握拳放至唇边遮掩笑意,出声问:“那个、伦纳德,你这几年有写出诗吗。”
这位“诗人”本来还不太好意思地眼睛向下瞟去,不过听完他的话,这个在他面前总是很傻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对,等一下,克莱恩你从来没指望过我写出诗吗?!”
他睁大双眼看坐在最前方的人,克莱恩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弯着眼睛对他说:“我保证没有这回事。所以你有写吗?我真的挺好奇的。”
伦纳德无奈地也笑。在这个命运的拐点,在末日前微不足道的一天,他感觉时间仿佛倒流,高高挂起的心情出于意料地落地。他想起以前收到的信里,克莱恩也总喜欢调侃他并且讨要他以前写的诗。克莱恩.莫雷蒂依旧是他,同样也是神秘、崇高的“愚者”先生。伦纳德总算认识到这二者并不冲突,都只是一个人。对他最重要的人。
“我不会给你看的。”这位“诗人”这样加重语气,坚定说。

…………

对普通民众来说,末日的那天只是一觉睡去又苏醒的一个平常夜晚。只是不知为何正神教会突然增加、并且各大教会的划分全部推翻洗牌,以及知道了“愚者”教会的圣餐很好吃罢了。
如同悲剧高潮时刻后的落幕,序列之外的战役就如此悄无声息的结束。徒留下壮美但无法流传的史诗。而此后,星空的屏障足够稳固,来自外面的危险暂时无法来到地球,他们又将会拥有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既然现在形势不算那么严峻,位格也足够保护好他们,伦纳德也就被克莱恩毫不客气地指使去接触班森和梅丽莎——介于当时去通知莫雷蒂家的正是此人。这件事就变成了“已逝兄长的前同事突然对自己说你哥哥不仅没死还变成了正神”的俗气小说。
并不太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人很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者说在他们眼里克莱恩做什么事都是可以接受的存在,即使突然从人类跨越到神的层次。这样的无条件信赖也许就是家人之间的无可替代吧。伦纳德又想到之前,自己还曾怀疑克莱恩在延根只是为了接触“0-08”和因斯.赞格威尔就颇感到不自在。
他散漫晃了晃脑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盘算着起下次能给爱丽丝带点什么礼物,走出了他们如今的住址。

…………

灰雾之上,克莱恩借由深红星辰的视野看着分别已久的兄长和妹妹。他总感觉梅丽莎看着还是气鼓鼓的,而且似乎依旧担心于他的遭遇和现状。克莱恩惆怅叹口气,自言自语说,“希望班森可以哄好她吧。”
他摇摇头,见他们都没有现在举行沟通仪式的意思,便断开联系。检阅起今天的正事和灵之虫收到的祈祷。

 

但克莱恩总感觉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东西。按理来说到他这个层次,更何况掌握着占卜家途径的“愚者”唯一性,灵性直觉完全就等同于占卜。在直觉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那就是和他自身有关联了。

如今他并无一丝困惑与紧张,所有事情都只是按部就班的计划,而非他想去做的。克莱恩突然明悟这应该就是人性的缺失,空洞情绪填充了一切,让他不再期许、不再难过,不再去感受到爱的情绪。
一件糟糕的事,他想。

再而后,这个月的塔罗会如期举行,“愚者”先生依旧温和,一切按部就班。在会议结束前他按照计划要借着单独交流问一下伦纳德家里怎么样。
屏蔽其他人之后,克莱恩下意识撤去了灰雾的力量。反应过来他感到些许疑惑,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
不过也不重要了。
看见那双绿眼睛的时刻,他前段时间迟钝的感情、所有细密的难过与其他事情产生的开心将他一瞬间淹没。克莱恩陷入怔愣,在极其庞大的情绪下艰难反应过来原因——当时伦纳德的愿望也许由于太难实现产生了偏差。这就导致他好像只有在对方面前才能回到过去的状态,他怀念的一切情感、人性的存在。
在此刻、在那一切狂喜和眷恋的后知后觉下,情感如潮水涌来的当时,克莱恩只感觉痛苦的快要落泪。
但他无法哭泣,他只能强用“小丑”的能力,擦掉那个扭曲的表情。

“……克莱恩?发生什么事了?”伦纳德只能窥见对方状态骤然转变,情绪跌落太突然让他一下陷入莫大的慌乱。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太糟糕了。伦纳德也感觉心脏开始抽疼,许久未有的剧烈情绪涨上。
他听见克莱恩轻轻的声音,语速有点急:“梅丽莎现在在教会怎么样?”
“我通过别人告诉她了扮演法,现在已经到了序列7。似乎和同事相处的还不错。”伦纳德回想着答。
克莱恩顺出一口气,开始犹豫要不要和伦纳德说这件事……对他而言,他不想过那样的——没有感受,和所有该有的情绪产生隔膜的日子。即便暂时无法行走在大地、即使他无法与在意的人直接见面。他一点、一点都不想。
我需要你。克莱恩嘴唇无声动,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直接的说出来。他一直不擅长拜托别人帮忙,更何况是这样的、这样的重要请求。还是更委婉的说出去……那就,明天再议。
“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随时都有。”对方这样回答,投去的目光满含着忧心,“克莱恩?如果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的。”
“明天见。”他丢下这样一句,急匆匆逃开,重又回到那些灰雾之后。

如果说这样的依赖是能因为让他继续维持感情丰沛,那他们俩现在又算什么?伦纳德从来就是克莱恩最重要的锚之一,而如今的状况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层层加码,反倒让克莱恩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把别人放到过这样重要的位置。他想不通、难以衡量这样的感情。该如何去诉说?如何去讲出这样的缘由?又如何去诚实道出自己内心所想。
克莱恩还诡异地怀念起利维希德的诚实大厅,至少在那他不用去顾及这么多,要付出的代价只是羞恼到崩溃成一团一团灵之虫……他终于成功把自己逗笑,松出一口气。
这样一困扰,克莱恩甚至觉得人性都被巩固了不少。
所以他开始在灰雾之上等候漫长的夜晚过去,等候金怀表的指针转动第二圈,等候明天的到来。

这是一个秋天。

伦纳德被拉上“源堡”前,还通过仪式塞进来一沓他教堂门口捡到的枫叶。
克莱恩研究了一下,想将其做成标本,又想起灰雾本就有保鲜的作用,顺手把那些叶子打包丢进了杂物堆。
“克莱恩。”伦纳德对他点头,不知道要讲什么所以只是喊他的名字。
……但他其实很担心对方,从昨天的不对劲就开始一直想着。伦纳德一时也想不清到底什么事会让克莱恩这样难过,他好像只能尽力去安慰他。这让他有种空落的挫败。

他听见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嗓音平缓道:“伦纳德……如果,就是让你每天过来陪我一段时间,你会觉得麻烦吗。”
“……什么?”他怔住了,难以置信是这样的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伦纳德绽出一个灿烂的笑,“不不完全不会克莱恩!只要我有空就行,其实我每天都很……呃……”他强行截止了话头,神情尴尬到脸色逐渐涨红,绷紧的声音马上低下去。
克莱恩本能感觉到一些不对,他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睛,追问道:“什么?”
伦纳德不讲话了,视线挪到别处开始不自在的抿唇。
“我想知道。”克莱恩的声音似乎有点僵硬,咬字清晰而语速略快。
他抬手捂住面孔,深吸一口气。心跳声灌满耳道,牵扯着那些过于直白的话语,然后最终妥协于真心。
“我每天都很想你。”这样温柔的话从他唇齿间流出,讲出来的一瞬间反而顺畅不少。然后伦纳德十指交叉绞到一块,将这个动作藏到桌子底下来试图缓解紧张。
克莱恩沉默下去,但他的神情下意识露出点鲜明的放松,眼角唇边透出笑意。
“好吧,说实话……我想我需要你。”他这样接话,终于能说出一切的前因后果,那个愿望,还有上次的失态,只是源于他的情绪。伦纳德泛起一些笑意,也想说点合乎气氛的话。
“你知道吗克莱恩,我感觉晋升序列2的时候并没有受到特别大的精神冲击。”他轻快说,“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你也是我的锚。而且‘愚者’先生的位格又这么高,足够稳固了。”
“我依旧很想念延根的时候,想念那些还能和你一起出门的日子。但是我不太清楚这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特殊的。”
伦纳德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克莱恩,这样的感情是爱吗?”
他声音放得轻慢,语调浮着一股浅淡的希望,“我不想错过你……无论怎样,我一定会说的。”
因为只有现在,在这样脆弱的时刻,他们才可以这样直白而无任何顾虑的讨论爱。
“也许,是的。”克莱恩犹豫道,他当然也搞不清楚这样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出回应,这是在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经历……但如果是伦纳德,克莱恩居然不觉得奇怪。他们与对方而言,本就是特殊的。
这也并不是毫无征兆……堆积的信件、追逐的目光,一同逗弄白鸽的时刻,那个无关乎他自己的愿望、那些不经意的一切。还有相处的期待、触碰的欲望,深重的关切和念想。
或许这都是爱。
“我爱你。”伦纳德认真说道,绿眸里的情绪沉得幽深,又闪闪发光。
“不管之后会变成怎样,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们也依旧是朋友。”他些许紧张地补充,“我知道这很突然,但再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克莱恩哑然,从他的表述中感受到一种模糊的柔软,捧出的一颗脆弱的心。伦纳德至今还未学会写诗,但他所说总会透着一股诗人般的激情,还有那些韵律、自由的爱。他从不会去诉求什么,只是一股脑把爱写进人生的诗行,然后洒脱地在结尾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最终你只能在门口找到一束还带着露珠的红玫瑰。
克莱恩觉得自己还是要说点什么,关于回应,关于他人性的部分,相当于永恒的承诺。
“我们……一同经历过延根的事。”他嗓音有些发干,“那些事给我们带来了相同的感情,在未来,这同样不会改变。”
“你知道,我很信守承诺的。”
伦纳德扬着嘴角,神情安心下来。他说,“我知道。”
组织了一下措辞,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同样需要你,你是不必为此就感到负担的。”
“你还是没明白。”克莱恩无奈道。
片刻沉默后,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终究对眼前的人妥协。
“或许我同样爱着你呢?”
“爱”这个词被他咬得含糊又轻飘,像一株飞扬的蒲公英;句末的收声确实下沉的,几乎把反问变成肯定。
而伦纳德仍旧踌躇,漫长的等候早让他适应了注视对方的背影,留意他留下的星点痕迹,倒不如说现在这一切才出乎了他的预料,让他迷茫又紧张。
——但谁又不能说他心中隐约的期盼、恒久的向往?那颗跳动的、热烈的心?
“我总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伦纳德如是说,可他的语调是虚浮在上方的,含着一种愉快的笑意。

“不,你一直在我身边。”

听克莱恩说完这句话,伦纳德还是站起来。
他自长桌的侧边行过,快速路过平时看起来遥远的几张座位,将那些隐约的长柱甩在身后,脚步急迅又轻快,让回音缓慢在这个空间蔓延,最终来到最前方的石凳侧边。他蹲伏下身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克莱恩的指尖。
但他没有,只是把手指落在座位的扶手上,自下而上看向他——黑发褐眸,熟悉的面孔、拥有淡淡书卷气的五官,此刻与伦纳德对视,唇角带着微笑。

“你是对的。”伦纳德终于这样说。
他伸出手,见克莱恩没有反对的意思,半起身以这个别扭的姿势搂到他的肋骨侧方,又将头轻轻靠到对方的肩上。
“克莱恩。”
“嗯。”
“我真的很爱你。”伦纳德感受着过速的心跳,闷着声音说。
……谢谢你能认识到这一点,诗人同学。克莱恩这样想,让那个“嗯”的尾音带上笑意。

 

灰雾之上的景色单调而又永恒不变。只是在这个意义非凡的秋日后,克莱恩才头一次产生了“无聊”的想法。或许谈论爱情真的可以促进人性的复苏吧。他如此腹诽,想到说不定下一个春天就可以离开“源堡”,就泛上些许期待。
抱着这样轻松的情绪,克莱恩翻开面前的一本书——或者称之为“手抄本”更为合适,边沿几处还零星蹭着墨水的痕迹。他略翻几页,实在没忍住,闷声笑起来,手掌虚掩上口鼻。
估算一下书的厚度,他决定还是不要一次性看完,这样每天都可以有点事做。
克莱恩重又返回到第一页,纸张上的笔迹是他熟悉又规整的——

 

爱啊!这是我
永恒的命题
——《爱、永恒与自由的诗》
伦纳德.米切尔 著

 

①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今夜我要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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