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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蜡油染在衬衣领子处应该很不好洗吧,邓佳鑫一边不着边际的想着,一边用左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残妆。他很少在镜子前走神,但被倒影出的形象是如此陌生,犹如一缕苍白的游魂。这样描述似乎也没什么错,笼罩在昏暗的壁灯下依稀可以辨认出的深色西裤,和已经不成样子的衣领,全被藏进了洗手间不知所谓的阴影里,无一例外。入眼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他又眯起眼睛望向正前方,试图审视自己还有哪里不够整洁,却突然发现,有一瓣樱花粘在领口,被他当作褪色的蜡烛液忽略了。
他轻轻碰了碰,暗淡的粉色旋即随着泡沫被冲进下水道中。
有人推门挤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捏住下颚交换了一个带着黑咖啡味的吻。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左航抬手蹭掉他脸上的水渍,拇指在嘴角停留片刻,轻轻顿住。邓佳鑫没好气地打掉对方作乱的手,转身又盯着镜子,随口回道,“导演怎么还有空查岗,不去剪你的大作?”
还没来得及继续呛声,他就被人从背后揽住,萦绕在片场的那股湿冷又一次被压回邓佳鑫身上,他打了个哆嗦,却被后者揽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僵硬却紧密依偎的姿势,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蜷缩着。
于是情欲轻而易举将他们捆在一起。邓佳鑫被捧住腰挎坐上洗手台的边缘,仰头承受对方的亲吻落在他颈窝,带有薄茧的手指顺着衬衣下摆握住胸乳摩挲。剥开瓷白的外壳,露出柔软的肌肤,他冷眼旁观左航用直白的眼光一寸一寸审视着自己,在心里清楚,这种品尝到自己笔下造物的狂喜足以让任何一位创作者抛弃装腔作势的伪装。左航也不会例外,但此人却是大头控制小头,反其道而行,下体因非职业演员的敬业精神肿胀。邓佳鑫当然明白表演学魅力时刻威力无穷。他初出茅庐,演起戏来没轻没重。少年之死需要展现一种脆弱的美丽。当喉咙被割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仍然拼命跳动的血管时,要先摆出副适当的表情,错愕中夹杂些许哀伤,再大睁着逐渐失焦的双眸,显露出某种顺从的天真。倒下,猛然倒下,倒在惨白的月光下,面庞被无数玻璃器皿反射出的光焰点亮,被迫同所有架子上的死物一样,染上绝望的蓝色。
高傲的皮革马利翁坐在监视器后瞠目结舌。
距离他们上次做爱有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好,所以这一次闹的格外凶。从酒店能睡软骨头的大床上爬起来时,邓佳鑫已经忘记自己最开始憋在心里那根刺的来由,耳边传来浴室冲洗的水声,透过半透明玻璃,那人背对着自己,挺拔的背脊显得太过游刃有余。邓佳鑫最恨此人这套做派,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赌气似重新埋进被子里,感到困倦重新席卷而来。
水声停了。
左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看见裹在被子里的人露出半截后颈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团终于决定不再飘向远方的云。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顺着发梢落下的水珠沁湿了一小块床单才乍然回神。那块水渍很快蔓延开来,好在没影响到床上的人。左航简单拿起本来要擦头发的毛巾,倾身去沾掉多余的水分。一瞬间,睡梦中无知无觉的呼吸全撒在他正在擦拭织物的手背上,激起一阵茫然的悸动,迫使他触电般的收回手。可视线,却黏在罪魁祸首半陷在枕头中的侧脸上,从柔软的嘴唇向上攀爬,越过线条流畅的鼻梁,停在那幅浓密而纤长的眼睫上流连忘返。它们总那样轻轻的拢着,好叫它们的主人显出一副很会爱人的模样。在那个空旷的排练厅,他就是被这副神情引着听完了那首歌。唱歌的人低头专心拨动着吉他弦,以致流苏似下垂的睫毛在细碎的光影间轻微抖动。后来连吉他都被放在一边,他闭上眼睛反复哼唱起一段悠扬的旋律。窗外被阳光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沉默的随着他的歌声摆动,逐渐在左航眼中化成无数个曾藏在脑海深处无法被写下的意象,仿佛他的世界被劈开了一条裂缝,所有不能被文字描述的美与幻想都从中生出具体的轮廓,不再是一捧珍珠色的迷雾。歌声在排练厅里缓慢回旋。那声音太干净,干净到几乎让人忽略了时间的流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直到歌声停下。屋里的人抬眼向门口张望,左航毫无防备地撞上对方还没有从歌曲情绪中脱离出的眼眸。泉水般清澈、纯粹的神情,只这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演员。
躺在玻璃棺材中,喉咙里插着蓝色风信子的少年。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有什么声音存在着。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了起来。排练厅旁边那几棵樱花树被吹得轻轻摇晃,细密的枝叶互相摩擦,发出一阵一阵持续不断的簌簌声。
原来早就起风了,只是他直到现在才听见。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邓佳鑫在知道了,他就是学校里那个被扒出,在网上写了两本出名的悬疑小说的人后,欣然接下了少年的角色。一开始左航还担心他不愿意演一个影片里不太重要的死人,索性一口气将自己还未成形的人物构思全都吐露出来,没想到邓佳鑫笑盈盈的说,自己不介意,反正他也只是个学音乐剧的,不是什么专业演员,到时候演不好戏,还请导演多担待。
说完还兴致勃勃的问他,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对着这样一双水灵漂亮的眼睛,即使明知是一句玩笑话,也很难让人不去绞尽脑汁,琢磨合适的答复用来博其一笑。
或许真因为邓佳鑫的无心之语,思路卡顿了几乎半个月的左航,在当晚终于文思泉涌,不仅把整部小说的剧情完善,甚至还顺手列了一个拍摄大纲。
事实上与他前两部作品相比,这次的故事总体来说剧情简单许多,仅仅是关于,一个贪婪的男人在命运捉弄下自食其果,算是换换写作风格。正好,这学期他的导师给他指派了参加电影节的任务,左航因此决定,将这个结构相对简单的故事拍成影片。
若将写作视为请神上身,同时兼任导演和编剧,则可被看作从已经由所谓神性主导的潜意识中,剥离出真正能被具像化的人间百态。无论词句多么虚荒诞幻,可一帧帧镜头,该怎么拍,又该拍多少,始终都是一个亘古难题。
唯独拍邓佳鑫,他好像从没有过这类文人自怜的蠢念头。
思及此处,左航不禁感慨,谁会料到心绪百转千回一通,却还是落在这人身上。再往旁边一瞧,主人公仍是酣眠不醒,想是前半夜的确累得狠,腰臀起伏间的讨饶也做不了假。此时曙光玫瑰色的手指早已搭上不知何时卷起的一片白纱帘,于是暖融融的春光便顺着缝隙潜进内室,照得邓佳鑫一头柔软蓬松的发丝,宛如一顶神圣的光圈,被贪睡的天使随意顶在头上。室内仍是一派静谧,空气中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慢慢蒸腾着。左航不自觉间也打起哈欠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掀开被褥卧进温柔乡,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囫囵拥住,闭上眼会周公去了。
睡着前最后的一瞬,是在心里腹诽,这人即使被抱着也不老实,总要猫似得在他肩头蹭了几下,才能安分下来。
从这天起,他们开始更频繁的共枕而眠,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没有约定,没有告白,甚至连一句“我们现在算什么”都没有人问过。21世纪,人们讲究一个爱恨来去如风,贪嗔痴那一套似乎早被抛在时代的洪流之后,大肆宣扬Situationship不失为一种自我防护机制的论调比比皆是。但对于这两个第一次踏入感情漩涡的年轻人,他们却没有受到此等论调的腐蚀,反而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毫无章法的沉浸在如何心照不宣的弹奏一首隐秘的罗曼司中。其实这个年纪的爱情,总归是花团锦簇,轰轰烈烈才好,可他们却因为毫无经验,反倒琢磨出一套人前内敛人后喧嚣的痴恋。虽说大部分时间,两人都端出一副正经导演与演员的良好上下级做派。可明眼人都瞧得出,左导和佳鑫,恐怕自有一段旁人不懂的情意绵绵。
暧昧关系不愧是最令人目眩神迷的精神鸦片。邓佳鑫第一次由衷地佩服起网络上那些头头是道的情感博主——在他们口中,情与爱仿佛是世界上最易操纵的玩偶,轻轻一推就会照着预设的轨迹转动。没有人教他,躲在道具室接吻时,双手该落在哪里,才能不碰落那一排堆叠的玻璃器皿;也没有人告诉他,当对话框反复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中”时,是不是该先发制人,邀对方共进晚餐;更没有人告诉他,当对方在阳光下替他拂去罩衫上的樱花瓣时,若是否认自己早已沉溺于那双只望着他的眼睛,还来不来得及。
“怎么今天穿这么薄”,眼睛的主人问他,下意识皱眉,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随手扯过造型师搭在椅背上的丝巾,仔细地替他围好,于是脖颈处的肌肤就此失去了与春风亲近的权利。左航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禁有些无奈。好在今天邓佳鑫的角色没有戏份,演员如此心不在焉,倒也无伤大雅。
“你先好好待在这,一会儿结束了我们去吃午饭。”他说完便拿着笔记本离开,走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一瓶矿泉水被塞进邓佳鑫怀里。顺手又替他理了理散在锁骨处的丝巾,“连水都不记得喝,还站在风口,迟早感冒。”
这一次,他才终于走远。
说实话,到底有谁,能教教他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景?
片场中依旧人来人往,邓佳鑫站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两位主演的一举一动。其实今天才拍电影的第一幕:一个被二流画家赶走的学徒,倒霉的年轻人,穷得理直气壮,试图闯进一座破败的庄园,打算偷点值钱的东西维持体面。男演员踩着被樱花瓣淹没的台阶冲进大厅,迎面撞见硕大的吊灯下踩着凳子,准备自尽的女主人。两两相对,皆是愕然。女演员的演技显然纯熟许多,只读文字都觉得荒诞的情节,在她微微抬眼的一瞬,竟不带半点尴尬。此时又一阵风胡乱掠过,特意挂起的淡色纱帘在镜头的后方犹如海浪般翻涌,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漫至女演员脚边,虔诚地亲吻她棉缎裙摆边的蕾丝花纹,宛如她是一座被供奉在祭坛桌上的圣母像——白欧泊质地,纯洁又令人心生敬畏。
女人垂下双臂,任由绸缎长绳的一头从吊灯的水晶枝桠间滑落,轻轻触地,她梦游似的询问衣衫褴褛的男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恍若惊雷,邓佳鑫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念叨苍白的借口——不是有意的,只是太缺钱了,他没办法生活。可世界上最无法掩饰的东西就是纯粹的贪欲。女主人怎么会不知道?男人从头到脚都被那东西浸透,连呼吸都带着浑浊的气息。他的瞳仁暗淡潮湿,只剩下一层模糊不清的光,而那光里,全是贪婪折射出的影子。
——那他呢?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清晰。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暧昧的边缘驻足,以为一切都还停留在轻松、可进可退的试探之中。可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跳、反复揣摩的对话、以及对方每一个不经意的靠近,早已悄无声息地越界生长。
他想要的,早就不止于此。
现代社会敢于谈情的大有人在,可互诉衷肠似乎变成了一种羞耻。谁先大胆说爱几乎与谁先认输画上了等号。更何况他甚至都不清楚对面的左航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懂,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懂,但他痛恨对方用端详艺术品的眼光注视自己,它也许泄漏了些许迷恋,可终归只是在望着一尊死物。邓佳鑫尝试忽略这束目光,可它随时随地都在声嘶力竭的叫嚣,彰显其不可忽视的存在。在摄影棚搭建出的陈旧密室内,它毫无顾忌的掠过众多栩栩如生的雕像模型,与男演员的视线逐渐重合,最后集中在直挺挺躺在玻璃柜中被涂满石膏液的邓佳鑫身上,却不是去看特意缠绕在他喉咙处的蓝色风信子,而是紧盯他竭力放空的双眼。邓佳鑫本能的回避它,但作为一具雕像,一具尸体,他绝不能显露多余的表情。他猜测,可能是室内唯一的光线,顺着设定好的路线,穿过另一头货架上造型各异的玻璃制品脆弱的腹腔,与他的瞳孔产生了诡谲多变的光学反应。既有水蛋白石那敢教月亮失色的虹晕,有同透石膏般能随着月亮的盈亏而盈亏。这段让人读起来云里雾里的批注,是左航填在他台词本空白出处的杰作。资深文艺男可能没读过霸总小说,却在冥冥之中促成了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重大联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三分讥笑,四份凉薄,五分漫不经心”?还好被折磨的是灯光和摄影团队,邓佳鑫只需睁大一双眼睛,将一切交予专业人员自行发挥,那些在他看来吹毛求疵的艺术追求,不过是使眼眶发酸的复合产物。
可即便如此,在特写镜头后,他仍能清楚的感受到,左航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在黏在他光洁的额头下方,邓佳鑫甚至有一种能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倒影的错觉。
长久的对视会是相爱的捷径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而演员们还在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台词。男人意外发现的神秘藏品室,塞满了女人家族兴盛的原因:展柜里大大小小的雕像,被无数艺术家、鉴赏家奉为鬼神之作,皆因这些大理石雕出的男女老少,看起来与真人别无二致。其中最精美、最应人瞩目的是,一具喉咙处插着蓝色风信子的少年,唱诗班的首席。女主人愿意将技法倾囊相授,条件是男人必须搬进庄园,彻底脱离原来的生活。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男人一阵狂喜,毫不犹豫的答应,甚至大着胆子要求女人,他必须学到能做出与这少年雕像媲美的手艺。能使红玫瑰一样灿烂的青春,被定格多年,也毫不减退其伟大的魅力,这是何等精妙绝伦的手法,又到底是用了多少奇珍异宝作为雕刻的基地……男人滔滔不绝,女人不置可否。她打开柜门,允许男人伸手轻轻抚摸这尊完美的造物。演员克制的抚过邓佳鑫的面颊,拨弄挤作一团的水色花苞。于是刚刚还算柔和的视线,这下更是不加掩饰的凌厉起来,眼锋扫过,审视的意味愈加浓了。
“卡!”
所有人停下动作,精心营造的氛围瞬间灰飞烟灭。邓佳鑫听见左航在大声对男演员强调眼神转换间的细节:刹那间的惊艳,一瞬间的顿悟,因为生活一下子向你闪耀出火红的色彩,自以为财富和名誉触手可及,便如同行走在烈焰中。种种抽象的概念砸得演员不知所措,好歹是重新演的几条里终于有让导演满意的了。那天临散场时,两位主演还特地找到邓佳鑫,满是愧疚的道歉,为今天让他多在石膏里泡了两个小时。邓佳鑫摆摆手称没事,演女主人的女孩为此还颇为俏皮的补了句:
“难怪左导老是说佳鑫你才是我们中最会演戏的人,第一遍对戏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真以为道具组他们弄了个等身模型!而且今天这个扮相简直比你试妆时还惊艳。”
对啊,这才是左航一直追求的东西。美的造物,缪斯的原型,全部都是体现他天才意志的一种形式,它们可以是任何世界上伟大的现象,如同阳光,如同春天,如同被称作冰轮的月亮在黑沉沉的水中的倒影一样。任何持有这种美的人都能在左航身上拥有某种神圣的统治权。邓佳鑫碰巧拥有这些,他也曾不计后果的享受它们带来的一切,可当他想要拥有更多时,他发现自己的头脑匍匐在美的阴影下,不得不吞食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是他自己纵容左航迷恋上那个被创造出来的作品,把更加真实的邓佳鑫,锁进阁楼之上落灰的屋子中。
几只麻雀吱吱喳喳的叫唤着从头上飞过,片场依旧人声鼎沸。下午三点不到,邓佳鑫却疲惫不堪,明明他今天只是来片场当观众,可头脑中突然被引发的风暴,让他实在应接不暇。这时他终于察觉到太阳穴也在一跳一跳的抽痛。很好,偏头疼非常不恰当的姗姗而至。
“怎么了?”有人在旁边问道。
邓佳鑫猛然转头,原来左航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了。瞧见对方微蹙眉头,一只手抵着耳朵上方毫无章法的按压,便一下子明白了。还没等邓佳鑫反应过来,仍带着体温的外套就被裹在了身上。左航絮絮叨叨的叮嘱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具催眠效果的白噪音,感冒的前兆很快显现,邓佳鑫在上车后的五分钟内,脑袋一歪,睡着了。
可就算是沉重的睡意,也无法驱散他脑海里萦绕的那句,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爱时,你就真的栽了。
但邓佳鑫真的认为,左航唠叨的时候,蛮可爱的。
他想,他真的很喜欢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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