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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老了。你却觉得自己见过他最好的样子,意气风发,在迈阿密海岸线,挥舞自己,如同挥舞一把无往不利的小刀。年轻,自信,无所畏惧。可你没有见过。
自你有记忆以来,他就失踪了,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诀别信。最开始,母亲去世,辗转于寄养家庭,你光顾着哀伤,无力思考他的下落,以及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后来某天,你在昏暗的客厅吃冷掉的微波炉食品,寄养家庭的人都睡了,你才能自由活动,那糟糕的气味和口感撬动了你身体里某个全新的器官,你开始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愤怒。毫无征兆,烧肠而来,很快,席卷了你的胸口。
现在,你正站在阔别已久的父亲的身后。他真的老了,观察他你得知,人老了以后,发旋也会随之衰老。他的动作不再完美而流畅,甚至带上某种笨拙,精密仪器年久失修,也有失灵的时候,你徒生出物哀的心情。尽管你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见过他年轻的样子。你在思考他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站在他身后,如果是巅峰时期,你们应该已经过了几招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迟钝,缓慢,和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两样。注意礼貌和用词,哈里森!你残存的理智竭力敲击黑板,对你发出严厉警告。但身体里,某些,粘稠黑暗的事物,并不打算遵守这稀薄的道德守则。它们成百上千,在你大脑两侧潮湿地低语,毫无根据的想法再次入侵了你的意识,你忍不住想:是什么把你变平庸了?
你皱起眉,用力甩动脑袋,试图把这些想法甩出身外。因为你羽绒服摩擦发出的动静,他终于注意到你了,回头的瞬间,你听见远处雪落入雪堆的扑簌声。他看见你,像林海中,惊恐于扑食者的一头雪鹿。
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这太莫名其妙了。哈里森,他是你的爸爸!你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越来越多的不受控制也毫无根据的想法,可你无法停止。你逐渐回忆起,在那个时候起,在你决定找到他的那一刻起,你身体里轰鸣起一个无力回天的漩涡。也许,过去的你早已死去,死于众叛亲离和不被接纳的寄养家庭,死于福利院,现在的你,是那轰鸣余波牵动的肉身偶戏,你不确定。
哈里森?
他认出你了。爸爸。终于。手指捏着书包肩带,你运行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那样念出,小腹爬上诡异地悸动,你感到久违的温暖。
他给了你一个慷慨的拥抱。进屋后,雪粒融化消散,你望着滴水的指尖出神,眼前出现一条干燥的毛巾。贴心的父亲。在成为人这一点上,他已经炉火纯青了。期间,他一直注视着你。他是该好好看看你,十多年了,你已完全不再是他记忆里稚嫩的样子。擦拭来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再次给了你一个拥抱。几乎是眷恋地,他的手掌捧着你的后背,捧着一份珍贵的花束那样,然后演变成温和的轻抚。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回应这个拥抱,下巴垫在他肩头,热量与窸窣声同时传递,你忽然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你捕捉到他短暂的僵硬。
他想起什么了?你无从知晓,你只知道这个原本应该温馨的回归拥抱似乎被你搞砸了。但你仍然心情不错地打量起他的小屋,这里到处布满他的痕迹,光是看着它们,满足就胀满你的心。渴水的鱼,终于回到了海域。饮料?需要吗?他的声音让你如梦初醒,你手中出现一杯温热的薄荷茶。炉火纯青。这个词在你牙齿间再度爬行了一圈。
在你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时刻,你的身体寄居进一条黑暗的蛇。
现在你找到他了。追寻那个念头,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处。德克斯特体谅你的艰难,尽管你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那样关切地注视着你,为你整理好床铺,劝你早点休息。然后用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招式,恋恋不舍地在门口看了半天你装睡的脸,才缓缓把灯关上。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你睁开双眼,迅速适应黑暗。他还留着一道小缝呢。但你连这个也不需要,你似乎生来就是擅长在黑暗中生活的,你是可以被意志操纵的影子。
爸爸。那条蛇又窜出来,它常常擅自衔起一些单词,然后自顾自地徘徊在你口腔。当下,那些单词是:好奇,兴奋,疲惫,愤怒,当然,还有,爸爸。它们在你齿贝间四处叩动,渴望泄露出来——然后,黑暗里,出现一个低声重复单词的怪胎。过去,你常常因为自言自语被寄养家庭所排斥;但现在,你似乎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了。你不得不承认你开始想要放松戒备。你的肌肉,你的大脑,曾经一刻不停地武装在层层掩饰之后,它们时刻紧绷,以保证你的“正常”,保证你不再受伤。面具弥合进你的血肉,但这一刻,这为你隔离了风雪的昏暗木屋,低垂的屋顶与门缝外暖黄色的光线,都童话一般轻柔。和那些从书店里批发来的、老掉牙的、你无法理解的童话不一样,这是只属于你的仙子故事。精灵在盘旋,金头发希腊裙的天使,拿着淬了毒的弓箭和喇叭,在你头顶跳起庆祝节日的舞蹈。回家的日子,哦,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回家的日子,这难道还算不上是节日吗?
爸爸。黑暗如此融洽,你情不自禁,咬下第一口禁果。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果实分食殆尽,口齿生津,蜜顺着你的嘴角涎下,这一切都只是追逐着那个单词:爸爸。你在黑暗中,不为得到任何回应地呼唤起来。畅快,淋漓,爸爸、爸爸、爸爸。
清晨,德克斯特在洗手间发现你的身影,你从衣橱里胡乱找了件旧衣服穿上,意外地合身。但这都是插曲,你下半身围着浴巾,浴室隐约冒着冷气,然后你窘迫地闪过身:怎么了?他无意打搅你清晨盥洗,也无心求索你冬日冷水澡的原因,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从单身生活调整成同居模式,他念叨着对不起退出了你的房间。我应该这样表现吗?他会觉得我很…小气?害羞?还是我希望获得他的——内疚?
一阵刺痛。
你懊恼地对着镜子露出舌头,看见一个细小但持续流血的伤口。在你冒出念头的瞬间。这是惩罚?靠。哈里森。你究竟在想什么?
德克斯特匆匆离开了房子,留下温咖啡和一盘烤培根。你游走在料理台,看见水槽旁他没来得及清洗的马克杯,半袋敞口的速食面包。你的心情很不错,哼起一段没听过的旋律。自接近这个房子起,一切都变得越发怪异,脱离掌控,但你很快乐。你抽出两片面包抛进吐司机,不动声色把新咖啡倒进他用过的杯子。扎好面包,洗干净用剩的厨具,包括那只崭新的咖啡杯。德克斯特的厨房焕然一新。
正坐下打算享用爱心早餐的时候,你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
你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它被其它事物取代。你应该感觉到恐惧吗?事实是,你什么感觉也没有。除了,兴奋。那条蛇在你身体里狂喜地窜泳,不知不觉间,你整个人都被它紧紧缠绕束缚。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你完全动弹不得。它越来越大,完全涨满你的皮肤,取代真正的你,开始了接下来的行动。你只能在远处的树枝上看着,嵌在两枚等候多时似的脚印里。
让我们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的食指在杯口梭巡,触碰到某处痕迹后,先是有条不紊地抿了一口咖啡。在后院取了铲子,你一面掩埋,一面循着血迹找到这片林地,看见地上仓促布置的鹿尸,掏出背包里永远备用着的一次性用品们,你总会带上几个;手套,塑料膜,诸如此类。你铲起表面尚且湿润松散的鹿血,看到深处板结的红色结晶,不由自主哇哦了一声,惊叹于它们水晶一样剔透漂亮。你没有哪怕一秒怀疑那些血是从哪来的,只想帮帮你可怜的单身父亲。
收拾好一切他可能遗留的纰漏时,太阳已移动了它的位置。原本暴露在光线中的鹿尸,倒入荆棘丛般升起的树影中。你还站在那,注视自己回归。完成这一切后,蛇松动了它的控制,你逐渐眩晕,在枝杈间摇摇欲坠。
哈里森感觉自己正从高处垂直落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灵魂、意识,还是人格分裂什么的,他以超越现实的离奇高速坠落,在自己跌倒的瞬间,终于回到了这具失控的身体。腔体仍在传来蛇行嘶嘶的余音,它恋恋不舍,但别无他法,只能退出。现在,轮到他站回那道树叉了。那道脚印,哦,那道脚印,原先是他站在那。他居然有争夺身体的本事。你不知道下一步他还能做出什么,心脏剧烈跳动,积累多时的惊恐不解瞬间爆发,把你整个人压得喘不过气。昏迷前,你隐约看见太阳的光晕,以及树杈掩映中一个瘦削挺拔的黑影。你晕倒在鹿旁地血泊中,把现场搅得一团糟。
大约十几分钟后,总之在你失温前,巡逻的林警发现了你,拨打了报警和急救电话。德克斯特在接到电话五分钟后赶到现场,彼时你已在幢幢人影之后,虚弱地呼吸着。意识回笼间,你率先追寻原先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发现他仍然在树枝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你看见德克斯特正艰难地朝你跋涉而来。他在看着他。
如果说高挑是天赋,瘦削就是选择,苍白如纸则是趣味所在,不如说,是嗜好。更优雅吗?鬼魂站在这个人慌张而流俗的后背,在他看不到的林中的高处,如果他能有影子,阳光将把他的影子拉得像噩梦一样长。他死得太早了,故可以写意从容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礼物走向衰败,他曾经如此,充满激情、精确完美,但细胞的过度分裂和他早就看出的繁杂琐事把他拖累得一塌糊涂。
鬼魂没有兴趣思考自己为什么能够出现在这,他只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代表他的使命尚未结束。阴郁的视线笼罩这片混乱,扶树的五指则在树干上优雅而富有音律地缓慢敲击着。德克斯特,亲爱的弟弟,小杀人狂。哥哥来了,回来了,终于,不是你驯养的自己回忆里的幽灵或者影子。哥哥正在发誓自己将不虚此行。他将要给予你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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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斯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小镇医院的夜晚,病房终于归于沉寂。德克斯特守在监护仪旁,心不在焉地数着仪器波动的音调。
男孩的睡颜很恬静。但德克斯特今夜难以入眠。哪怕人生已经行将过半,只有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才能够得到片刻真正的喘息。过去,德克斯特受困于死去灵魂的幻觉,布莱恩墨瑟,每当他感受到极度的寂寞孤独,总会出现在他身边,帮助他度过片刻难关。他必须承认,很多时候,他不愿相信这是幻象,而期盼这是别的什么。鬼魂?通灵?守护神?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是真实存在的,而不仅仅是自己大脑编造出的纯粹的幻象。这太傻,太可怜了,不是吗?你需要靠日夜不停地使用大脑编造一个心知肚明的幻境,然后再大张旗鼓地耽溺其中,在明知一切真相的前提下?他做不到。渐渐地,布莱恩墨瑟不再能够听从他的召唤出现在空旷的公寓。后来,这个角色变成黛布拉。黛布拉大方得多,不厌其烦地为他提供生活建议,她死后一天内和他产生的交流,也许比她生前一周的总和还要更多。现在,黛布拉正坐在床头,伸出手,抚摸少年的额头。
他不应该出现在那。你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德克斯特。记得吗?所有知道你秘密的人都死去了。如果你真的为他好,从现在开始,最好让他远离这一切,越远越好。德克斯特懊恼地把脸埋进双手,摩擦一番后,带着飞翘的鬓发起身,沿着布帘分隔出的床位走了一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哦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他不应该出现在那。我当然不希望他出现在那!
可事实是他就是出现在那里了,德克斯特,追究原因没有意义。你要做的是杜绝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就够了。
他听到了枪响吗?不可能。距离太远了…
也许他醒来以后你就会知道答案。你可以直接问他。
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些隔阂…
那也比你在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猜来的更好。你只需要明确一件事,德克斯特。你看重他吗?如果答案是“是”,你是否想保护好他?
黛布拉情深意切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别这么慌乱,德克斯特。我和你在一起。别太小看了这个孩子。虽然我说不准,但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万事小心,德克斯特。我有预感,风暴就要来了。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你浑身激烈地颤抖着。德克斯特很快发现了你的异样,在他摁下呼叫铃前,你慌忙捉住他的手,用哀伤小鹿的神情祈求道: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自己此时看上去非常脆弱,于是决心好好利用。你迎着他询问的目光,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攥紧他的衣角。微微颤抖,很好,保持住,小伙子…
爸爸,你低声嗫语道:我做了噩梦,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
听到你这么说,他终于放弃了呼叫护士的念头,缓缓垂下双臂,转而握上你的手。什么噩梦,哈里森?放轻松,我…爸爸在这。
梦里,我被关在一个箱子里,四周是数不尽的鲜血……不论我怎么尖叫呼救,都没有人听得见…你颤抖着钻进他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闻到自己和他相同的洗衣液气味,聆听他清晰有力的心跳。你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我好害怕,爸爸。片刻后,似乎终于计算出最恰当的反应,他的手覆上你的后背,尝试安慰性地拍打。你的手紧抓着他的衬衫,直到你面前的布料也趋于绷紧。那一定,非常,恐怖……有什么在他脑海中浮现,你无从知晓,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你开始微笑。你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完满、餮足、丰饶。来这个小镇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棒的决定。
噩梦吗?与你满心欢喜的兴奋不同,德克斯特只感到浑身血液逆行,甚至如坠冰窟。为什么他会做如此敏感、如此具有象征意义,但和他毫不相干的血梦?别扯血缘共享那一套,他不相信能具体成这样。某种熟悉的感受绕行在他后背,微微寒冷,微微温暖。他想起那些切碎的芭比娃娃,照片和玻片上的笑脸,布莱恩墨瑟,一贯的充满暗示性的邪恶风格。不,打住,德克斯特,你走火入魔了。布莱恩墨瑟早已死去多时,你亲眼看着他从警局太平间被推进殡仪馆里的火葬场。甚至连“大师之作”都落不着,只是一捧灰烟,被自己撒在洋流湍急的某处海域上。可这一切究竟该如何解释,这种,熟悉的直觉?
布莱恩?对着空洞的床头和少年留下的枕头上的凹痕,德克斯特没由来地发出了第一声试探。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听到什么答案。哪种更好,哪种更糟?迎接他的是少年虚弱但无瑕纯真的微笑。他主动离开他的怀抱,看向他的眼睛:爸爸?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很好,在承认和否定之间,他选择了第三种答案。
帘幕内压抑、黑暗,只有监护仪和盐水在管道里轻吟,男孩的心跳似乎还留在他的胸膛。尽管只有一瞬,德克斯特却还是迅速捕捉到某种夜晚一样潮湿冗长的目光。他轻轻吞咽,拖着哈里森的后背,把他重新安顿进被褥。那目光稍纵即逝,却像沙漠里求生的植物,依靠风传播,只好在种子上长满倒刺,勾满旅人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