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偶尔也会设想这样的场景:自己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醒来、被铁链锁在椅子上。以情报贩子这份工作而言,这种事本就随时有可能发生——刑讯、暗杀,诸如此类。他受过的威胁不计其数,也早已坦然接受。甚至觉得有一点乐在其中,因为这只意味着,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想得更多,快人一步。
当临也醒来时,他正坐着,更准确地说是瘫在一把木椅上,对此他一点也不意外。下巴隐隐作痛,口腔里一阵奇怪的刺痛,像是吞了漱口水,可残留的不是清凉的薄荷味,而是一股甜腻厚重的余味。
他难受地低哼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意识到,因为脑袋一直歪靠在肩上,脖子已经僵硬发酸。脖子上还戴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的右手刚抬起,就被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拦了下来。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拼命回想最后记得的画面——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攥着一块布。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呵,还真是老套。
他当时正去客户绯村先生的公寓拜访。他很了解绯村,清楚这个三十七岁男人的全部人生。对方在茨城高中辍学,在影音书店当了五年收银员,后来因偷收银台的钱被抓,辗转来到东京,如今打着几份零散的兼职,晚上则在贩毒。最近一份工作是在鞋店当销售员。
临也在答应和他见面、讨论帮他启动投资项目之前,早已把这些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而他也早就知道,这个项目不可能成功。当时两人坐着聊天,绯村先生给他倒了一杯绿茶,他一口没碰——无论客户看起来多无能,他都不会轻易信任。一切都如临也预料的那样发展,绯村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世主。
临也万万没料到,一只比他脸还大的手会从身后伸出来,把布狠狠按在他的口鼻上。他立刻屏住呼吸,不去吸入那刺鼻的化学药剂,伸手去摸折叠刀,可更多的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让他动弹不得。临也冷冷瞪着绯村,对方却只是颤抖着啜饮自己的茶。他终究还是被迫吸了一口气。
「呵,有点意思。」临也低声自语。原来一切都是诱捕他的圈套。他有些意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绯村看得透彻,没想到这个人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情报,也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想要什么。
临也试着动了动腿,发现双腿和手臂一样,都被铁链锁住。「哈,这算什么——地牢Cosplay?」他嗤笑道。可惜这些镣铐绝非道具。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本以为什么都不会剩下,却意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和折叠刀。照理说,发现这些东西本该让他安心,可他并没有。这些人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外行。既然故意留给他这些,就代表他们本就打算让他拿着。临也皱着眉点亮手机。很明显,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不是绯村。一个个名字和面孔在脑海里闪过,可他的敌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锁定某一个。
屏幕上三个闪烁的光点亮起,临也眯起眼睛。没有信号,但他并不在意。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把手机举向前方,缓缓扫视整个房间。当他看清对面坐着的另一个人影时,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挑了挑眉。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
在他对自己被绑架的各种预想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尤其是这个人。这下他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武器没有被没收了。即使光线昏暗,手机灯光只能照出轮廓,临也也足够熟悉静雄,哪怕最细微的特征都能一眼认出。不知道这个男人还要在椅子上瘫多久,但临也很确定,等他醒来,一定会大发雷霆,把这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那家伙要挣脱这些铁链,再把椅子朝他砸过来、把他活活打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真到那一步,临也的准头也不会差。他不信,就算是静雄,喉咙被插上两三把刀还能活下来。他没有立刻动手的唯一原因,是静雄还有利用价值。
他看着静雄平稳起伏的胸口,指尖微微抽动。这景象实在难得,临也想起以前去动物园观察人类时,看到狮子在阳光下打盹,心里一阵失望。他当时忍不住想象,如果玻璃碎裂、狮子逃脱,人类会是什么反应。而小静,甚至比狮子可怕得多——是真正的怪物。
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人,此刻十有八九正在监视他们。临也转动手机,光线薄薄地扫过房间。这里大概有一间教室大小,只有他们两人被锁在房间两端,固定在墙上、坐在椅子上。高处有一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窄得只有小孩能钻过去。最远的角落里有一扇门。
临也烦躁地哼了一声。这些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看他们自相残杀?在街上免费看不就行了?难道是什么愚蠢的规则——杀掉对方的人就能从这无脑的局里脱身?
临也皱起眉,嘴里依旧干涩,还隐隐有些头痛。他被迷晕到底过了多久?他再次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八分,可从窗外判断,现在明明是深夜。他们真的还在东京吗?还在日本吗?这到底是什么变态的游戏……
「哦。」临也用力敲了敲手机屏幕。果然,有两条之前没有显示的未读信息。第一条写着:来玩场游戏吧。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想起与四木先生的一次对话,当时他只觉得有些好笑,内心却十分反感。对方曾和他提起,最近世界各地的黑道、黑手党和地下组织,正流行一种新玩法。
一切都是照搬恐怖电影《电锯惊魂》的山寨版。临也本人很喜欢这些电影,爱看人类被逼到绝境时的反应。越是挣扎,下场越惨,最后以可怕、多半是自作自受的方式死去。
他甚至有幸看过一次现场直播的游戏——九州某黑道分支的一名背叛者,据说出卖了组织成员。惩罚是:脚踝被铁链锁住,腿上放一把锯子,对面是一个计时装置,时间一到就会释放芥子气,除非他锯断自己的脚踝,停止计时器。
场面惨烈又猎奇,临也却觉得有些低俗。周围人发出的兴奋欢呼,他没有参与。
当然,那个人犹豫太久,焦急地锯断半条腿时,黄色烟雾已经充满房间,录像记录下了他最后痛苦窒息的惨叫。临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赌输赢,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表演。
他点开了下一条消息。手机屏幕随即变黑,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你好,折原临也。」
(Hello, Orihara Izaya. )
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破碎。一个戴着白色鬼面的男人缓缓转向镜头。黑色粗硬的毛发环绕着他的脸,像狮子的鬃毛。面具嘴角上扬,鲜红的嘴唇外露出尖利的牙齿。
「哦?」临也故作镇定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想和你玩场游戏。」
「回顾你目前为止所谓的人生,你一直以窥探他人过活。世人称你为情报屋,一个告密者,一个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而我认为,你根本不配拥有这副躯壳。」
「你半生都在与他人玩弄游戏,用谎言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而现在,轮到你了。我们倒要看看,你是否愿意向内审视,而非向外索取。为了活下去,放弃你唯一依赖的东西。」
临也啧了一声。「拜托,有点创意行不行。这台词简直是一字不差照搬剧本。」
「你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两天后会向你的颈静脉注入毒药。强行拆除装置同样会触发毒药。解药藏在这座岛上的某处。」
他抬手抚上脖颈,触到了项圈冰凉的金属。
「生存,还是死亡。做出你的选择。」
视频戛然而止。
临也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看了十秒,屏幕才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铁链,在椅子上转过身,顺着金属链条看向固定在墙上的位置。他用尽全身力气拉扯,却纹丝不动。
呵,还真是不打算让人轻易逃脱。
他再次打开手机,照向地面,查看脚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椅子下方,一把简陋的锯子反射出微光,他忍不住笑了。正是当年用来锯断那个人脚踝的同款。
看来策划这一切的人,品味相当扭曲。临也倒还挺欣赏。
他拿起锯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在椅子上转过身,开始试探铁链与墙壁连接的位置。墙面连一点碎屑都没掉,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用力锯东西,实在很难发力。
很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临也用手背擦了擦。他口干舌燥,舔了舔下唇。「只是个友好的小建议。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最好用你的毕生积蓄和你妈妈的毕生积蓄来打赌,赌我一定不能从这里逃出去,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好好考虑一下,嗯哼?」
临也重新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锯着墙壁和铁链上的每一处薄弱点。大约五分钟后,手臂微微发酸,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毫无进展,烦躁地吐了口气。他正打算重新考虑对策,忽然听见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
临也在椅子上转过身,关掉了手机灯光。安静地听着对面的男人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像极了野兽。金属锁链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应声而断。
「这他妈啥?」静雄说。更多铁链断裂,哗啦啦掉在地上。临也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他短暂地看见一张写满不爽的脸,随后那男人便把烟叼进了嘴里。
他本该保持安静,指望静雄没发现自己就离开,可临也转念一想,说不定静雄能无意间帮他挣断铁链。他发出一声低笑,满意地看着静雄受惊般向后一跳。「认真的吗,小静,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万一这房间里充满可燃气体怎么办?」
「跳蚤?」他的声音比金属摩擦混凝土还要沙哑,「我就说闻到一股臭味。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铁链?搞这些有屁用。」
「在你冲过来之前,要不要相信我一次——这次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信。」回答毫不犹豫。临也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手机,光线照亮自己的身影。
「你觉得我会蠢到把自己锁在你附近的墙上吗?」临也一边说,一边晃了晃铁链。为了以防万一,他握紧锯子挡在身前。
静雄低笑一声,迈步走近。脚上剩余的铁链在他悠闲的步伐中纷纷断裂。「看来我得好好谢谢某人了。」他指节咔咔作响,「这游戏说不定还挺有趣。」
临也关掉手机,两人再次陷入黑暗。运气好的话,静雄说不定会自己撞在锯子上。「我们真的没工夫闹,小静。在你动手揍我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静雄嗤笑一声,深深吸了口烟,「呵,我可不只是要揍你一顿,跳蚤。我要让你后悔对我做过的一切,加倍奉还。」微弱的光线从静雄手中亮起,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咧嘴一笑,牙齿像野兽一般尖利。
「别气得把手机捏碎了,说不定有重要信息呢!」
「给我闭嘴,我才不上你的当。」静雄步步逼近,刚举起拳头,他脖子上的项圈忽然闪了一下红光。临也脖子上的项圈也同步亮起。「这是什么鬼东西?」静雄握紧的拳头伸向脖子上的项圈,临也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出于病态的好奇,他很想知道,强行扯下项圈是不是真的会注入毒药,又会是怎样的毒药。
如果静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自我了断,倒也是个省事的办法。临也幸灾乐祸地笑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手触碰到静雄颈间发亮的金属。他甚至以为,以这怪物的蛮力,轻轻一碰就能把项圈捏碎。可惜并没有。静雄在看到临也的表情后,顿住了动作。
「你笑什么?真吓人。」静雄收回手,眯眼盯着临也。
「啧。去看看你的信息吧。」乐趣被打断,临也夸张地叹了口气,「别在那做蠢事。」
静雄看起来更想气得捏碎手机,而不是听话照做。但他大概也意识到,既然自己都被锁住了,临也肯定跑不了。「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肯定全部是你的错。」静雄低声抱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游戏……?」他喃喃自语。很快,临也便听见了视频播放的声音。
「呀——呵——!你好!平和岛静雄!」
(Ya~ho~o! Hello! Heiwajima Shizuo!)
给静雄录制视频的人,语气比他的那段活泼得多,摆明了是故意激怒他。
静雄冷冷盯着手机屏幕。
「来玩场游戏吧。」
「别担心,规则很简单!这座岛上某处有解药,动作可要快一点,两天之后,你脖子上的装置会注入足以毒死五十个人的毒药!别试着弄坏项圈哦,平和岛先生!否则游戏直接结束,拜拜~哔!」
「哈?」静雄低声错愕。
「你这一生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可你真的发挥过它的作用吗?你肆无忌惮地破坏了多少城市建筑?因为你的暴怒,让多少人受伤住院?你口中吐出过多少次杀念、多少次死言?现在,轮到你了。我们要看看,你是否愿意向内审视,而非向外索取。为了活下去,放弃你唯一依赖的东西。不珍惜生命的人,也不配拥有生命!祝你好运,平和岛先生!记住,我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你。给我们献上一场好戏吧。」
信息提示音响起,播放结束。
「这……搞什么鬼?这破东西是你想出来的?」
「哈?」临也嗤之以鼻,「拜托,你真应该听听我录音里那些胡言乱语。你敢信他们连台词都是抄电影的吗?啧。我都能猜到他们往这些游戏里还塞了什么烂东西。」
「游戏?」静雄一边捻着烟一边开口,「你觉得这很好玩?这事根本就是你搞的鬼,对吧?」
「什么?你那原生动物的大脑还没明白吗?」他故意放慢语速,好让这话钻进静雄那酷似原始人的脑袋里,「这是一场安排好的处刑,除非我们真能找到解药。」
「所以如果两天内找不到解药,我们就会死?」
「叮——叮——咚!恭喜你想通了!」临也拍了拍手,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嘿!这全都怪你,你这只死跳蚤!你惹到不该惹的人,还把我拖下水!」
「哦,那你就很无辜啦?明明是你惹到不该惹的人才对吧。说不定是你又砸烂了哪个社长的天价法拉利。」临也勾起嘴角,看着静雄额角暴起的青筋,心情愉悦。
静雄把剩下的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灭。「你能不能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就算我以后能查出幕后主使,现在也没法对局面起到什么作用。」
「所以你现在根本就是个废物对吧。」
「废物?」临也夸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种游戏我比你懂得多,我也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不如你帮我弄断铁链,我们一起去找解药?这笔交易很划算,你不觉得吗?」
「你当我是蠢货啊?」静雄抬起拳头,临也立刻从袖口抽出折叠刀。刀刃划破皮肤的下一秒,他就被静雄的拳头擦过脸颊。椅子被狠狠砸向后方,发出巨响。临也依旧握着刀,准备继续反击,可静雄已经转身走向墙壁。在静雄一拳砸穿墙壁的力道下,椅子和铁链都剧烈摇晃。一股清爽带着海风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怎么——不杀我了?」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却依旧笑得张扬。他其实可以现在就把刀扔向静雄的后背,只是他不想浪费自己的刀。
「才没必要。你就在这里乖乖等两天,毒药自然会解决你。」静雄迈步穿过墙洞,又点了一根烟。
「那我祝你死在外面。」临也笑得更甜,声音也格外温柔,「真可惜,刚才该骗你扯下项圈的。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静雄没有回头看他,临也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他瘫回椅子上,重重深呼吸了几次。「算了,我自己也能出去。」他用脚尖轻轻敲着水泥地面。就在他无意识揉着手腕下被磨得发红的皮肤时,忽然看见镣铐上有一道极细的小缝。
临也一边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一边冷笑道:
「我一定不会输给你,小静。」
而他,会好好享受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