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Day 0】
马上要去哥哥的办公室,谢花梅难掩兴奋,踩着高跟鞋哒哒快步而行。在经过董事长办公室时,她的余光瞥见一个颀长身影,下意识站直身子鞠躬:“黑死牟大人,早上好。”
身量极高的黑发青年闻言侧过脸。许是近期天气回暖,他今日没穿西装外套,宽阔臂膀被包裹在白衬衫下,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袖口挽起露出半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夹着一份文件。
他隔着墨镜看了眼谢花梅,微微颔首,眼神掠过对方近十厘米高的鞋跟,眉心折起,叮嘱道:“走路小心,注意安全。”
“谢谢您。”谢花梅露齿一笑,继续向前走,步伐明显放慢。
继国岩胜收回目光,手指屈起敲响办公室门,随后耐心等待对方回话。
“请进——”懒洋洋的声音拖长尾调,像打了个哈欠的波斯猫。
继国岩胜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鬼舞辻无惨半个身子埋在电脑椅里,抬起眼皮匆匆一瞥又将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嘴里游刃有余地指挥:“方案按照修改意见优化好了?放这吧。”
一沓纸放在他手所指向的位置,鬼舞辻无惨伸手扯过,快速翻阅了几下:“嗯…还不错,先这样,你回去吧。”
来人仍纹丝不动,在他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阴影。鬼舞辻无惨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劲,渐渐抬头:“黑死牟,你…”
又是一沓纸。
在他愕然的注视下,继国岩胜动作迅速地又交上了好几份文件。鬼舞辻无惨捏捏眉心,认命翻阅,却越翻动作越慢:“这…下周的?还有下下周的?你…这什么情况?”
继国岩胜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鬼舞辻无惨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收敛起原先散漫神色,严肃道:“你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直接和我说就行,有什么能帮上的我都会帮,但前提说好,辞职不行——”
“您误会了。”继国岩胜轻轻摇头,黑红发尾在空中荡起弧度。
“那是怎么了?”
“我…想请一个月的假。”
“多少?!”
继国岩胜垂下头,语气恳切:“拜托您了,我有很重要的家事,必须回老家一趟处理,在此期间有任何需要我做的,您随时和我说就好。”
鬼舞辻无惨双手捂脸,从喉间挤出一声呻吟。
继国岩胜是他大学舍友,感情深厚,家境优渥,家庭幸福,也算得上是少爷了。当初听他要创业便跑过来帮忙,把继国家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工作能力更是极为强悍,办事滴水不漏,任劳任怨,同时担任了他最要好的朋友和最得力的属下双重身份,因此他对其一向宽容。
他软下语气问道:“具体是什么事,方便和我说吗?”
继国岩胜想了下,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坦言道:“我父亲去世了。”
鬼舞辻无惨想起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头子,心下怅惘,隔了好半天才道:“…节哀。”
“他希望我能把他的骨灰带回老家。很多年没回去了,我想刚好回那边看看。”
鬼舞辻无惨叹了口气,开始操作办公系统批假:“我知道了,抱歉,我这边忙不开,就不陪你回去了。”
继国岩胜又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您。”
从boss办公室出来,身上还带着空调冷气。继国岩胜几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拎起公文包,准备开车回家收拾下行李。
汽车行驶在路上,他的公寓离公司很近,开车五分钟就到了。继国岩胜推门下车,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令他身上冷气渐退,不由舒适地眯起眸子。
景象扭曲变幻,天际殷红似血,赤红一片,血肉模糊的物什不断蠕动,仿佛带有生命体征。罡风凛冽,草木凋零,一只黑鸦划破天空,悲泣嘶鸣。
滋啦——
继国岩胜眨眼,神色恍然,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天如同经过水洗,碧蓝一片,好似儿童绘本里才有的存在。艳阳高照,万物复苏,甚至迎面吹拂的微风都染着初春独有的暖意,一只鸟雀飞过枝头,吟起轻快歌谣。
…?
刚刚的是…错觉吗…
他抿紧唇瓣,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时间思考太多,继国岩胜转身进楼,按下电梯按键。
数字快速跳跃至十八层。
叮铃——
到了。
他迈步走出电梯,从兜里摸到钥匙后打开房门,一切如常,没什么不对劲。想起刚刚楼下所见,继国岩胜蹙眉。
难道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家里空无一人,他在玄关处换好鞋,随后走至客厅,将原先紧闭的窗帘全部拉开,转身进了卧室。
他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只简单带了几身衣服,都是清一色的衬衫西裤。想了想,继国岩胜有些担心这些衣服在乡下活动不便,思忖着要不要买几件能入乡随俗的。
…算了,在东京这边肯定买不到,回那边再买吧。
将数据线充电宝塞进去后,他扣好行李箱的密码锁,拖着箱子来到客厅。又检查了下电闸,确认无误后,准备拧开门把手下楼离开。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这…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继国岩胜顿住脚步,目光扫视一圈寻找声源。他手指摸索墙壁,眼神谨慎打量四周,循着声音方向而去。
最终,他停在了自己的床头柜前。轮廓熟悉的手机孜孜不倦地尖叫,明显是自己的手机。
什么情况?我没有带在身上吗?
继国岩胜伸手摸向衣兜,恍然想起自己没有穿西装。
…可能是落在家里了吧。
还好有电话打进来,不然开车走了一段才发现没带手机也太麻烦了。
手机铃声还在响。
他摸过来,看了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断,却不知为何,手指鬼使神差地划向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背景杂乱,混杂不堪入耳的凄厉尖叫,显得对面之人的声音有几分失真。
那个人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继国岩胜不由屏气凝神,心跳如擂。
“喂?是继国岩胜吗?”
声音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继国岩胜将手机稍微远离耳边,瞥了眼呼叫人所在地。
…没有显示?
是恶作剧吗?
思及此,他斟酌开口:“嗯,我是,请问您是…”
对面的人好像时间不够了,出声打断他,低沉的声音带上几分急切:“我是谁不重要,但请相信我,千万不要来昊炤——”
“嘟——”
电话毫无预兆地被掐断了。
“………”
继国岩胜发愣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只感到浑身血液倒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冲进书房翻起书架,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书架上翻到了老家的电话簿。
手指掀开书页,纸张泛黄发脆,极易损坏。他小心翼翼翻动着,最终在翻到某一页时,动作顿住了。
电话簿封面扉页赫然写着:系士县 昊炤村 6号。
—
但继国岩胜是一个从不食言的人。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做到,更遑论是亲生父亲的遗愿。
从东京到昊炤的车程大概三天,期间倒是一帆风顺,没遇到什么怪事。赶路中途他尝试着去调查那通诡异的来电,但是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老家电话簿上更是没有这个电话号码。
虽觉古怪,但他没太放在心上。一方面,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牛鬼蛇神之说,况且如果实在在意,昊炤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到那里再搜查也是一样的。另一方面,他总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仿佛深入骨髓。对鬼神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说是嗤之以鼻。
车辆下了高速,渐渐驶入蜿蜒曲折的乡间土路。继国岩胜开的有些艰难,在经过不知道第几个路口时,被迫停下了。
面前的路太窄了,车辆无法经过,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上了锁,自己走了进去。
叫不上名的树木枝条擦过衣角,脚下道路泥泞不堪。他双手抱着父亲的骨灰,沿着羊肠小道静静行走,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终于飘来烟雾,似乎是有人家在烧饭。
难以想象,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仍然有人生火做饭。
步行数十步,眼前道路豁然开朗,平旷土地缓缓露面,木制屋舍静静坐落于此。路口贴着地标,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歪歪扭扭写着昊炤二字。
路旁一侧坐落屋舍,一侧坐落农田。继国岩胜走过去,隔着老远,他似乎看见有一个身影正在低头犁地。
对方身形极高,他目测和自己差不多。慢慢走近,那人从田地中抬起头。上身赤裸,肌肉壮硕,堪称完美的肉体。他在心中感叹一句,随后礼貌移开视线,瞥见对方的脸。五官周正,称得上是普通,只是一双眼睛很是独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暗红色。
“您好,”继国岩胜率先打起招呼,“打扰了,我是继国家的,今日来——”
对方骤然丢下手中农具,向他走来。
随着距离缩进,继国岩胜恍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比自己还要高些。
在离他只有几步时,男人停住了,保持了一个继国岩胜比较习惯的社交距离。
他微微躬身,脖颈上的汗珠就势滑落,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您好,我是昊炤村如今的村长,叫继国与市(Tsugikuni Yoichi)。”
“您好,初次见面。”继国岩胜觉得他名字的发音有点耳熟,礼尚往来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继国岩胜(Tsugikuni Michikatsu)。”
“是岩胜君啊。”不曾想,对方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微笑。
继国岩胜有些不明所以。对方怎么会认识他?他从未回过老家。一方面是学习工作需要,另一方面是父母亲似乎都不太希望自己回来。只是如今父亲辞世,还是要落叶归根,否则继国岩胜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继国与市解释道:“岩胜君很有名,我们大家都知道…经常在新闻上听见,学习很厉害…”
继国岩胜闻言心下了然,可能是父亲那边的亲戚说起了罢。
继国与市问:“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继国岩胜觉得对方措辞有些古怪,但还是答道:“家父与世长辞,愿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啊…抱歉。”继国与市鞠了一躬。
继国岩胜摇摇头,准备前往祖宅,却不想对方期期艾艾地黏上来:“那…岩胜君,我顺便带你在村子里转转吧?好些年了,村子也已经天翻地覆了…”
继国岩胜难以拒绝对方的好意,只得点头应下。
“传说,昊炤神是太阳的化身。传言古时有一名为「鬼」的秽物,夜间出没,以人肉为食,致众多百姓家破人亡。昊炤不忍见人间生灵涂炭,便化身入世,亲自传授世人斩鬼之法,人类得以幸存,繁衍生息。而此地据说是发源地,经年累月受昊炤庇护,先祖多仕途畅通,滋生众多英杰,故以继国姓氏传承…”
继国与市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沉缓,似静水流淌。继国岩胜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但还保持礼貌,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声。
夕阳落山,人影散乱,二人已绕村转了一周,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继国岩胜拉开距离,再次鞠躬道谢:“感谢您今天的招待,我先回去了。”
继国与市没有说话,回以一躬。
二人就此分别,继国岩胜独自循着道路,向着祖宅的方向走去,途径湖边,他远远看见了一个老翁。
对方头发花白,看着年近八旬,此刻正坐在芦苇丛边,不知在望着什么。察觉到脚步声渐近,他缓缓转头,与继国岩胜隔空对望。
“………”
不知为何,继国岩胜感觉自己心里发涩。
他快步走上前去,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帮忙吗?”
却不想,对方反应尤为激烈,几乎是刹那间用乱蓬蓬的长发笼住面庞,像是怕他看见面容。
“………”继国岩胜张了张嘴。
老翁一言不发,只是递出了一副耳饰。
继国岩胜怔然接过,那是一副绘有日轮的花札耳饰,看起年岁已久。他想出声询问,却不想抬头之际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无言的芦苇丛随风飘荡。
“………”
他不再言语,只得收起耳饰,向祖宅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