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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最开始,足立透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模糊地听到一道长长的、沉闷的嘎吱声,随后便是嗡鸣般的絮语。等足立透皱着眉摇摇脑袋,挣扎着想睁开眼的时候,肩膀上就传来一股痛意。猛烈的巨力攥着那块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头撞在铁架床的栏杆上,疼得他一下子清醒了。
“嘿!你们也轻点吧。”熟悉的声音响起,足立透嘶着气睁开眼睛,床边是每天都能看见的看守,以及三个不认识的人。
“抱歉。”三人中领头的人对着看守说。
看守撇了撇嘴念叨着什么,把手铐拿了过来。足立透配合地伸手,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咔嗒一声,和以往每一次被提审时一样。他打了个哈欠,抬起的手腕上锁链沙沙地响。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足立透想,但大概不是平常早起的时间表——他没听到集合铃。
“这个是手铐的,先给你。”看守把对应的钥匙交到了那个人手中,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足立透眯着眼,配合地下床让人把脚镣也扣上,配合地站在旁边等他们交接完,又配合地跟着那三个陌生人走出牢房。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囚犯都在睡觉,有人打呼,有人磨牙,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混在一起。他们像在穿越某个阴暗的巢穴,冷白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不知道这是哪个愣头青被人排挤接下了这个案子啊……足立透又打了个呵欠,就是这次挺新奇,半夜来提审,难道是又要来不让人睡觉那一套吧?
在他认罪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但直到现在,案件还是因为证据链不足没有办法审判。接手这个案件的人换了又换,刑讯逼供这种事情也做过了,不让睡觉不给饭吃他也承受过了,但这群笨蛋,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还想从他嘴里挖出来什么啊。
他走得很慢,脚镣拖在地上,却没人催促他。押送他的三个人安静地围在身边,穿的都是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明明叫醒他的时候那么粗暴?足立透漫不经心地想。他扫了一眼走廊拐角的监控探头,红点亮着,他就没有在意。紧接着领头人拐了一个弯,足立透虚合着眼睛跟上,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逐渐停了下来。
不对吧?前面不是审讯室的方向啊。审讯室在左边,他们却在往右走。他抬起眼皮,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外面是停车场,夜色从门框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的味道。
“话说,”足立透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审讯室在那边——”
没有人回答,他们好似刻意在保持沉默。围在右边的那个押送员走到了他身后,足立透立刻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后腰,他万分熟悉的“咔滋”一声,像保险被拉开,隔着囚服,冷得他脊椎发僵。
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领队头也不回地开始继续走。腰后被顶的一痛,足立透低头看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跟着挪动双腿。他的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移送车,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后门“哗”地一声拉开,他就被人推了进去。足立透踉跄着双手撑在座椅上,被这粗暴的动作弄得直皱眉。他转头,想打个哈哈,问一句什么情况,就被一股巨力按着头压进了皮质的座椅里。脖子被绞住,紧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有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世界沉入一层水膜中,舌头像别人那样的不听使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一暗,最后是传入耳中沉闷的一响,像什么重物落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足立透脑袋还在发昏。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尿臊。他躺在地面上,脸贴着水泥,凉意从颧骨渗进牙齿。足立透没有轻举妄动,只侧耳静听——周围有人。粗重的喘气,细碎的呼吸,不安的呻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想,这里应该是个空旷的室内,因为他听到了回声。
足立透轻轻抬起眼皮,受限的视角里是另外一具躺在地上穿着囚服的身体,胸廓起伏。活着。他心下暂时一定,一点点睁开眼睛适应光线,视线尽头是灰白的天花板,许多日光灯管嵌进墙内,将这里照的无所遁形。
那一针打进他脖颈的药效还在,足立透颤抖着手臂缓慢撑起身体,肌肉使不上力气,软得像泡烂的纸。等他花了一点时间坐起来不再被身旁的人遮挡视线时,才看清了周围的全部。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全封闭的房间,像没有装修的地下车库。水泥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全部是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囚服,橙色,灰色,蓝色。只有少数人像他一样坐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的左侧是一道不怎么显眼的灰色铁门,目之所及似乎是这仓库里唯一的出口。外面有人在说话,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最后一批带过来的都是死刑犯?”
“害,反正都是些没人在意的家伙。”
足立透闭了一下眼睛。没人在意。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不出味道。外面的声音却没在继续了,就好似那些话是特意说给里面的人听的一样。
脑袋里一片乱麻,足立透还没想好从哪里开始整理,背后的人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哐”的一声,门被踹到了墙面上。
一片乌泱泱的影子像海水倒灌般涌进来,足立透的视线根本没有看清,寒冷的水柱就劈头盖脸地冲到他身上,瞬间淹没了呼吸的余地。他闭着眼连滚带爬地跨过不少人往后退,一直躲到了最远的角落,蹲下来缩成一团。等足立透囫囵着抹去眼睛上的水,拍了拍灌水的耳朵,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他一激灵。
水还在冲,场面一片混乱,足立透蹲在角落偏过头,眯着眼睛看向周围。门口那里站着不少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包括脸部也被完全地遮挡,分不清男女。他们拿着一眼看过去数不清的高压水枪对着囚犯们,水流像发怒的公牛在这个房间里到处冲撞,周围的人都在惨叫。视线里有人爬起来又被冲倒,有人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挡住脸,任何站起来的人都会被高压水枪对着直冲,直到蹲在地面上。躲在最里边的足立透也没有幸免,他被扫到不少次,只能把头埋在臂弯里。什么时候水停了下来,足立透没有注意。视野里没有躺着或站着的人,都被冲醒了抱着头蹲在地上。黑制服们如同阴云般压在门口,管口未流尽的水流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看到一道影子,从门口蹲着的人群中猛然窜出去,没有一丝征兆,或许是早有预谋。
这个人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也不知道他是想逃跑,还是想攻击。但足立透听到“砰”的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炸开。
那道影子瞬间停住,跪倒在地上,大腿上本就潮湿的衣物又洇出一大片暗色,是血。他大张着嘴,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过了几秒,才发出凄厉的哀嚎。有黑衣服从后面走出来,捂住这个人的嘴将他拖走,空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静得像是一片坟场,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水珠还在从天花板上往下滴,缓缓地打在水泥地面上,像有人在轻轻拍手。足立透蹲在角落,浑身湿透,四肢冻得发僵。
领头的那个人把水枪甩在一旁,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牧场主在数羊。
“好了好了,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吧。”他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抬头看向他。男人转着手上的枪,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来到这里呢,要怪就怪自己犯了罪,没有家属,连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接下来就要开启愉快的逃杀游戏了,惊不惊喜?”他停了一下,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闷不做声地笑了,“欢迎来到地狱啊。”
逃、杀、游、戏?这是什么狗屎玩笑吗?
足立透低下头捂住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空空荡荡的胃里翻涌着酸液,嗓子眼抽搐个不停。
脑海里浮现种种画面,从小到大的生活,无聊的大学和一课,然后是一张雪白的辞令,他坠入八十稻羽。
紧接着是深夜出租屋屏幕上女主播的脸,旅馆的大厅里电视机上晃荡的纹路,半夜独自坐在警视厅里接起的电话,躺在病床上女孩微弱的呼吸声,与眼神凌厉地和他对峙的灰发男孩的脸。
鸣上悠。在废墟中把他打败,又自顾自地拯救他,要他接受现实的惩罚。
结果现在这里是地狱?别开玩笑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接受了这狗屎的现实啊?
领头的身后站出来一人,开始宣布规则。每两周举行一次大逃杀,前一周半的休息时间里,他们可以通过赌博、劳作或打赏来获得信用点,兑换食水和其他服务。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将会被投入荒山,参加为期四天四夜的大逃杀,开始前可以用信用点兑换武器。在大逃杀内,他们则可以通过杀人、打赏获得信用点。信用点排行榜每天更新。最后,在每轮大逃杀结束后将会有新人加入,补足一百人。
非常简单,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却让足立透的喉咙一阵阵地蠕动。
规则这种东西,他以前一直遵守,并在其中成为最优秀的蛊虫。后来足立透以为自己明白了,规则是只限制弱小之人的高位者的玩具,于是获得力量的他也将自己当做了高位者,玩弄他人的生命。
但有个人却打败了他,又将他拉回到规则之中——只看力量强弱的日子里,理智与感情都像失控的野兽,在大雾弥漫的丛林中无头冲撞,规则却是属于人类的锚点。那个靠着羁绊战胜他的孩子,承认着他身为人类的一切。
足立透曾以为这样就是结束,作为某个人故事中的反派,谢幕后再也不会出现。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却告诉他,只要继续活着,这世界上就会出现层出不穷的更扯淡的事情。
规则。“大逃杀”的规则。
这算什么东西?可真让人火大,他绝不认可这种规则。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足立透蹲在角落,嘴角抽动着,低下头藏起脸上嘲讽的表情。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