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身翠绿罗衣,头发用竹簪挽起,未施粉黛,面如桃杏,因其年岁倒显得几分稚气。我自然知道若无峰育有一子,名为若见萤,只是未曾想到是这样颜色。彼时我刚回到苍留,对一切都还不熟悉。只他好看,我也不会多去注意,尤其是通过他人之口知晓他天生无法修行,心中鄙夷之意更甚。
他倒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见到我便要瞪上几眼。少年瞳仁灵动,若是笑起来怕是胜过桃花几分,偏他要用来恶狠狠看着我。真是可笑。比之更沉重的事情压在心头,我无暇去管他。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我的态度也不见软化。从前只会眼神攻击我,现在却学会了找几条好狗来针对我。看着在他身边殷勤的那几条贱狗,我只觉好笑。若见萤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欺负人的手段也是不痛不痒,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撒娇,难道他还没断奶吗?
我想我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我瞧不上他。若无峰或许不想把我想得太坏,只当我们磨合不够,转头找了若见萤,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导致若见萤那种恶劣更甚。奇怪的是,这种恶劣并非恶言相向,取而代之的是他暗送秋波的眼神,被我发现后又要换上怒容,像个姑娘家似的,咬着嘴唇跑走。有段时间我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什么怪药。直到某次秘境遇险,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他,他竟不知廉耻贴上来,誓要以身相许,虽然面上神色不变,但我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我和这个娇气废物有婚约。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他只着一层薄薄的亵衣,露出大片雪白肌肤,那种香味又传过来,饶是我也有些目眩神晕。他死死贴着我的手臂,肌肤相亲的不适感传遍全身,内心深处却升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呢?我不留情地推开他,留下几句若无其事的话语,转而面色更冷,忍不住嘲讽自己也受这毒气影响。
我不想再靠近若见萤,心里有道警铃提醒我。经此一遭若见萤却彻彻底底缠上我。抛弃了少时便跟随的高傲,再不见从前娇蛮模样。冥冥之中似乎有条红线缠绕在我们二人之间,但我不能去想。
借着婚约的由头,他几度与我亲近,做什么都要同我一起,否则定要无理取闹一番好让别人怜惜,在我面前又装作清纯无辜样,软绵绵地喊上一声师哥。我不禁猜想他用这张脸去勾引过多少人,那个大师兄,还是那几条狗?怕是勾勾手指就有不少男人过去伺候他了。诚然这想法多少带着我恶劣的臆测,但再次将他的崇拜神色收归眼底,心里愈发扭曲,只差把那些话脱口而出。
他是个十足的废物,这点我一直很清楚,出手相救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最初不想带他上路,除了嫌他无用之外也有一层担心连累的意味,毕竟我肩负复仇大任,倘我感情用事,只怕不出片刻便被敌人抓住软肋,如何谈论复仇。但他还是和我纠缠了一路。说不清楚这里是否有我默认的手笔。若见萤是个黏人的小狗,怎么赶也赶不走,认定了谁眼里就只有谁。而我竟然也习惯了他满心爱意的目光,哪怕我冷情冷心,频频出言伤害,内心却固执地认为他是我的所有物。
但他到底不能在我身边久留。察觉到越来越受影响的心绪,我把他送了回去。
孑然一身,这个词贯穿了我的少年时期。我再次上路,企图窥探真相一角,没有了需要牵挂的人,出剑速度都快许多,血溅到身上却什么感觉也没有。我非良善之人,原以为自己会感到畅快。如果他在会如何?是不是要上前,拿出带有香气的手帕帮我擦掉血迹,再掉几滴眼泪说很担心师哥。天边晚云渐收,我抬眸望去,下意识追着那个熟悉的方向。
心烦意乱,越是不能想越是无法控制。若见萤三个字重重落在心头,我用尽一切方法也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去思念他。明明同行的时候刻意控制两人的距离,却还是不可避免打下对方的标记。抬手碰上那块皮肤,令我不适的感觉陡然复苏,内心是否真的在抗拒?
发于本心谓之情。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穿过它的笔画去探索自己贫瘠的内心。
我的情,我的心。
那不该出现的感情打乱了我人生,使我陷入迷茫。
所幸并未持续太久。
我唾弃自己生出那样的心思,抱着这样的心情走下去,不曾想真相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机缘巧合下我得知真相,事后已不能再回忆起那时的心情。若无峰夫妻是我的仇人,是他们杀害了我父母,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命运弄人,我竟拜入仇人门下,照顾他的儿子,并且生出那等不齿心思。那一夜我抱着剑,彻夜未眠。
再回到苍留山已过了几月,周遭却是陌生至极。
大喜的红色撞入我眼眸,如何不知这代表什么。远远望去,一身喜服的若见萤站在男人身旁,眉目含情,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倒看不出往日恃宠而骄的模样。他的手轻轻放在男人掌心,浓情蜜意,叫人艳羡。我冷着一张脸,隐入宾客之中。台上若无峰端着酒宣布若见萤和男人的婚事,听着宾客恭贺的笑声,我知道有什么要从身体爬出来。
一剑刺穿若无峰身体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不可置信。他居然完全不设防。我压下心里的错愕,拔出沾满鲜血的剑,宾客纷纷逃窜,生怕我波及到他们。或许此刻我和恶鬼别无他样。但我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眼睛直勾勾盯着若见萤的方向。他像受惊的小鹿倒在屈盛逸怀中,惨白着一张小脸。据说人在受到极度惊吓时脸上是不会有表情的,现在的若见萤和当年丧家之犬的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仇得报,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屈盛逸一脸敌意,站起身就要与我作战。苍留山众多子弟也加入其中,视我为邪魔,怒斥我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终归是正人子弟,再怎么骂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这些词汇甚至没能落到我耳里。
血洗苍留本不是我的目的,只是他们阻止我带走若见萤。后者始终呆在原地,血染脏了婚服也全然不知,当我走到他面前时才回神。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仇恨却像一团火焰狠狠烧着我每一寸神经。原来若见萤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被我带走了。自从若见萤失去了他的灵魂。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超出我的控制。他说要嫁给我,但等我回来的时候却成为了他人之妻。说着动人的情话,什么此生不换,原以为是爱,到头来却是恨。他连过问都不愿意,自欺欺人,权当过去的我死了,他便也跟着去了。我不想放过他,哪怕是恨,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全身颤抖,恨到无力反抗,我也宁愿他的人生里所有感情都刻上我的名字。折磨他,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如何走到这一步,我已不愿去想。做一对怨侣也好,总归好过分开。
夜里他总算入睡,折腾到这个点连我也感到一些疲倦。他沉沉睡去,眉头紧皱。我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落在他发丝旁。有时候也会残酷地想要不把他眼睛搞坏算了,实在是不想见到那双含恨的眼睛。想要抹去他的仇恨,又怕自己就此从他的人生消失。
我不理解这种矛盾的心情。
我有心护着他,甚至为他留了一条退路,纠缠到最后却是一场笑话。若见萤终究死了,死得轻松,死得凄美。我不记得他的眼睛有没有带着其他情绪,不记得他是笑着还是哭着,关于他的一切似乎轻而易举就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剩下的只有一句近乎怨毒的话语。
我向来不爱探究意义所在。父母死了脑海中只有一个成型的目标,若无峰夫妻死了也一样,唯有若见萤死去,空留一副躯壳,我才后知后觉,回顾自己走过的这条路,意义,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人死了,化为尘土,我出神地想,那他的灵魂呢?是否还存活于世?只是我找不到这样的可能。我时常觉得自己大抵疯得不成样子,何必呢?但转念许多问题又盘旋在上空,汇聚成一句话——那么,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会再拥有情了。我的宿命。
世人常笑谈爱恨情仇,趣事一桩,至死方休。
若见萤的手已然冰凉,想起他决绝的话语,我冷冷一笑。我抓着他没有温度的手抚上脸颊,至死方休,死了便了结这一切了吗?
那他最好下辈子不要再来纠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