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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春天里知道我父亲死了。
其实他已经死去有月余的时候我才见到了他。他去世那天,我在洛阳街头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闲坐-----那种不便宜量也不大的号称手磨咖啡,名字都起得有种拼尽全力找出一堆好词然后随机组合的感觉,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香料花瓣水果和奶油,浓郁丰富得简直像一碗粥。随便点了杯撒着花瓣的咖啡,再加一块儿亮晶晶的鹅黄色慕斯----做成牡丹花的形状,质地像果冻,只能尝到甜味和夹心的山楂味----可是我想不出牡丹花和山楂的联系。我又喝了口咖啡,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品味问题、尝起来和连锁店的没什么区别。就在我含着一口咖啡试图用我的整个舌头咂摸出什么特别的风味时,我放在桌子上已经沉寂许久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我咽下那口咖啡,然后看到了一条短信,说我父亲死了。
他的死讯在手机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我的叔叔元勰发来的,没有说原因,没有说具体时间。然后他补充,让我到鲁阳来,不要告知任何人我父亲的死讯。
我并没有听到我父亲最后所说的什么话。因此我浑浑噩噩,拿着手机坐在洛阳街头。春天下午的阳光太刺眼了,手机屏幕反射的光让我无法直视屏幕。我关掉手机倒扣过来,抬起头看到旁边一棵桃树,蓝天下黑色的树枝如同狰狞的闪电,却缀着密集的深粉色的重瓣,被阳光勾出一层明亮的金色,花瓣如桌子上吃了一半的点心一样轻薄易碎。我隐隐约约闻到风里夹杂的,花的馥郁的蜜香。在明亮的春天里我感到头痛欲裂。我嚼碎嘴里残余的花瓣,风干再被热水强行泡开的花朵已经是彻底的死物,除了发涩发黏的口感就不再有什么味道。我咽下花的尸体,这时候咖啡的回味后知后觉从我嗓子眼儿里反上来,焦苦味里夹着一股甜腻的油脂味。桃花落在我杯子里,我看着支离破碎被咖啡液黏在杯壁上的花瓣,突然想到:我父亲真的死了。我却落不下泪来,只是在喉咙里安静翻涌着甜腻和焦苦的余味。我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我叔叔,他说:现在我们还有你。
忽然我的眼前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手机屏幕。我眨眨眼,眼前的聊天界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哭了。
我不久宣布自己成了新的家主,着手办完了父亲的丧事。他在死去的那个春天下葬,依照他自己生前的意思葬在北邙山。我和元勰踩着冬天还未腐烂完全的枯枝和新生的青草将父亲送进陵墓。墓穴中湿黏滞重的空气将我包裹,当我闻到泥土和腐草的腥甜时,我看到死亡从陵墓上方飞过的阴影笼罩了我们,仅仅是一瞬。我们走出陵墓的地道,看着我父亲永远消失在一扇石门和黄土之后。再过几年,这里会长出密密的草,或许还有鸟雀衔来种子长出的树苗----松树,柏树,我不知道。明亮的春天里我感觉不到温暖,日光如水一样在山陵上流走。我只是想真是奇怪----我父亲居然死在了一个明亮的春天。我惊恐地意识到,他的面容在我脑海中已经变得模糊、记忆中他的声音像旧录像带里传出的一样模糊艰涩。突然我叔叔元勰被地上的枯藤绊倒了,我回过神,蹲下来扶他,然后抓住了一把干枯的皮肤包裹的骨头----犹如地上的枯藤。我才发现原来他已经苍白消瘦至此。我叔叔跪在阳光和蓝天下、跪在绿色的柔软草地上、跪在明亮的春天里,惨白的面容没有一点泪痕也没有其他的什么表情。他只是跪在一片生机勃勃的明亮之中,生命像是被春天抽干。
我也跪在他旁边。我说叔叔、叔叔----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大喊:彦和!
他猛然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我,血色从他的颧骨开始逐渐蔓延开来、晕到了整张脸上。我知道我叫回了他的魂。我紧紧握住他干枯的手,感受他的手背上的血管在我的掌中跳动,逐渐和我的心跳走向了同一频率。我又说,彦和!这次是轻轻的、只有我和他能听见的音量。他微弱地应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像小时候叔叔曾经抱着我那样,我也抱住了他。他在我肩头痛哭起来。我有种很怪异的感觉,似乎我不应该这样称呼我的叔叔----这明显地过于亲昵。然而我冷静地告诉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他丢失的灵魂从地宫里我父亲的白骨边喊回来。他在我怀中哭泣,就像他曾经如何在我父亲肩头作为一个弟弟一个部下……或是别的什么人,在哭泣。我拍着他的背,他突出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钝钝地割着我的手掌。我也很想哭,但我没有流出泪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平稳,变得很陌生。
我说,都结束了。
突然我父亲在我记忆中已经艰涩的声音变得清晰:都结束了。他离开平城时曾经如此说。
然而我的声音现在如此像我父亲。
我不知道像我父亲,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我在父亲死后的第一次会议上说,先代破釜沉舟决意迁洛、实在是伟业之始。
所有人都称赞我父亲是家族最英明的一代家主,叹息他的英年早逝。
我记得父亲下令处死我大哥、曾经的继承人时,只留下一句:你真的不像我的儿子。
我记得在父亲宣布由我作为继承人的那天,他微笑着、像一个普通的父亲面对他的儿子那样拍着我的肩膀:你才是最像我的儿子。
我叔叔在旁边,微笑着,点头。
钢笔的金笔尖戳破桌子上印着家徽的信纸。我看到我父亲的伟业的辉光背后的影子。我看见还在北方的老家时他在我曾祖母的面前亲手签下处死他的第一任妻子、我大哥的母亲的文件。年轻的我父亲在流泪,我曾祖母也在流泪,但她按着他跪在佛前说,你看好了,这就是我们家族的命运。而当曾祖母去世、我们来到洛阳时,我的母亲还没有记住洛阳的样子就突然死去。我问我父亲,您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我父亲说,我不知道。但是他钢笔的金笔尖戳破了印着家徽的信纸,墨水洇开来像纸张渗出了黑色的血。
我对我叔叔说,我会成为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吗?
我叔叔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说会的,当然会,我们还有你。
其实这不是我想听见的回答。但是我没有说话。这时候我叔叔坐在沙发上,我枕在他的腿上,我感到他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翻个身背对着他,耳朵里只有他西裤的布料被我的头发和皮肤摩擦的沙沙声。他的呼吸掠过我头顶时有如一阵细细的小风,但似乎有些凌乱的。
这时我听见钟声响起,南边的天空被惊起一片飞鸟,黑色的影子飞到金红色的天光。我叔叔看了看手机时钟,轻声说已经下午六点了,家主,我该回去了。可是我没有动,我呆呆看着他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我想的是又是四月----春天又来了。窗子外是春天明亮的玫瑰色的天空,我的办公室里也被映成一片明亮温暖的玫瑰色。风带来草叶和树汁的气味,我看见西边的天际有一颗亮闪闪的孤星----我叔叔说那是金星。“你也可以叫它牧羊人之星。”
他的声音温柔平缓,然而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意识到他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孩子。
南边的寺庙敲响六点的钟声,玫瑰色的天空上有闪烁的孤星,几乎消失在金红色的光辉里。惊起的鸟群在地面上投下一闪而过的阴影,新生植物的气息在蔓延在弥散,带来又一个不容置疑的春天,明亮的春天。我叔叔温暖干燥的手掌盖在我的肩头,隔着衬衫的布料我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向我而来。在温暖和明亮里我感到喉咙被阻塞,我才意识到也许是我心中因爱而生的结。
在一个明亮的春天。
彦和。我叫他。
他轻声回应我。
我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说不会的。我没有离开你父亲,所以当然我也不会离开你。
我感到心中的结打得更紧,以至于我的心脏几乎无法跳动。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可是我叔叔的气息将我的周身环抱----温暖的香气,让人想到树叶、青草、风,春天。明亮的春天。我落下泪来。我叔叔替我擦着眼泪,我没有动,任由眼泪流下来。他和我离得如此近,我开始分不清我和他谁的呼吸在颤抖,又或者二者兼有。我拉着他的领子,他顺着我的手下沉,然后我吻住他。
他的嘴唇冰凉,但顺从地向我张开。我感到自己在亲吻一片水,沉默而冷淡的水。
我再一次翻身起来将他压在沙发上,就像以往数次在这张沙发上发生的那样。我贴着他的脸,湿漉漉的。他在哭。
我感到疑惑,为什么要哭呢?我现在不是很像我父亲吗?
最后我叔叔还是死了,是我亲手处死了他。
他的妻子李媛华在一场大雨里冲进我的办公室、质问我为何不顾前任家主的遗嘱杀死她的丈夫。我让手下给她披上一条毛毯递上一杯热水。我平静地说雨夜寒凉您当心感冒。她推开我,绝望地再次质问我,为什么,前任家主说过不能杀死她的丈夫的。
我说,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不是吗。
是的,我父亲已经死了。在一个明亮的春天。现在他已经在地宫中、不会再知道世事几何。
李媛华脸上的愤怒已经被震惊代替,最后她颤抖着连这点震惊也没有了,只剩下灰败的面色。
你会遭到报应的,元恪。
我已经让彦和为我父亲陪葬。我说。
李媛华走出办公室,她推开所有想扶着她的人。最后她看了我一眼,说,他说你现在真是陌生。果然是如此。
我说,好。
我关上灯,办公室里一片黑暗。我听见窗外的雨还在下,洛阳的秋雨。我仿佛听见伊水暴涨的滚滚涌流声。我流泪,却不是完全为着我叔叔的死,我只是感到遗憾,我的叔叔没有死在一个明亮的春天。
某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我弟弟靠着我的腿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忽然窗外南边寺庙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片飞鸟飞进玫瑰色的黄昏里。我弟弟抬起头,说,春天。
我忽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寒意,缓缓爬上我的脊背,猛然冲击着我的大脑逼迫我挖出尘封的回忆。我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个春天,那时我们还在平城。我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把订书钉当积木玩,我父亲坐在椅子上处理公务,年少的我叔叔靠着他的腿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忽然几朵柳絮飘进来,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北方四月下午金蓝色的天空,说,春天。
我父亲轻轻摘去落在我叔叔头发上的柳絮。
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无法摆脱家族的厄运,我是不是也会早早因故死去。但我希望我能死在一个明亮的春天。
把我的骸骨埋葬在一个明亮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