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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图书馆三楼的窗,把秋光裁成一页一页的薄金,安静地贴在长桌上。
南艺俊的习惯是从不坐靠窗的位置,书页反射的光会太亮,晃眼睛。但他最近常坐在窗边,因为从这里看出去,刚好能望见表演系排练厅的侧门。
手上的书停在第二百一十页,那一页的边角被他用铅笔写了什么又擦掉,留下模糊的灰印。
他盯着那个灰印出神。
“又坐这儿,你是有多喜欢这个位置。”韩诺亚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刚才出来顺路给你带了杯。”
韩诺亚在他前面的位置坐下来,下巴杵在椅背上对着南艺俊。他刚从排练厅出来,头发还微微汗湿着。
表演系从来不缺好看的人,但韩诺亚的好看是那种会让人忘记其他人的脸的好看。
嘴唇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牙龈。眼睛是海洋一样的蓝,困的时候打个哈欠会蒙起一层薄薄的雾。上翘的长睫,眼角下的泪痣……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让人魂牵梦萦,让人念念不忘。
南艺俊有时候会想,韩诺亚长成这样到底合不合理。
“今天排哪一幕?”
“仲夏夜之梦,拉山德和赫米娅在森林里的那段。”韩诺亚鼓了下腮帮,“老师说我的拉山德太轻浮了,要我演出那种……就是那种……‘真挚’。”
他抬起头,学着老师的语气。
“诺亚啊,你太会撩人了,但拉山德不是一个花花公子,他是真的爱赫米娅的。你要让观众相信,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应该对你来说很简单,”南艺俊说,“如果用你那双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赫米娅,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你无比爱她。”
“我每次也都以为自己做到了,但好像没有,还是差在哪里,不太对。”韩诺亚耸耸肩,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气感叹,“表演路还有好长好长好长要走啊。”
然后他突然坐正,表情也变了。
南艺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开口询问。
“我的心早已和你的心相连,两颗心交织,再分不出你我界限;两副胸膛,早凭着盟誓紧紧贴合,守着同一句承诺……”
他伸出手,悬在南艺俊脸颊旁边,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莫将我今夜拒于你榻侧,赫米娅,我躺在你身畔,绝不说谎。”
……
“艺俊?”那只手在南艺俊面前晃了晃,“就是刚才那段,你觉得怎么样?”
南艺俊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他被韩诺亚突然的演技吓得不轻,感觉自己刚才站在一个只要往前迈一步就会坠落的地方。
韩诺亚的那段台词像风,从背后吹过来,差一点就把他推下去了。
他是深情的拉山德,而他是他的赫米娅。
“诺亚很真挚。”
“真的?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
韩诺亚笑着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又松弛下来,韩诺亚又变回了韩诺亚。
“果然还是要看你才行,看别人的时候我老想着要真挚要再真挚一点,估计越想就越假。但看着你的时候就感觉情绪表达的很自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们太熟了吧,而且俊尼长得又帅。”
“你的休息时间要结束了吧,快回去排练吧,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南艺俊开始赶人。
“晚上一起吃饭?银虎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韩诺亚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明天彩排,来看吗?”
“好。”
韩诺亚走了,南艺俊的意识却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韩诺亚说刚才那些的时候,看着的人是他,是南艺俊,不是任何一个女孩,是他。
他知道那是台词,是排练,韩诺亚只是在对着一面叫做“南艺俊”的镜子练习如何深情地看着另一个人。
他知道韩诺亚会把这些话对着那个演赫米娅的女生再说无数遍,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
但心脏还是跳得震耳欲聋。
他又忍不住开始渴求,韩诺亚在说那段台词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哪怕只有一秒钟,忘记了自己在演拉山德。
只是韩诺亚,在对南艺俊说话。
窗外的银杏叶正黄到第三层。最外层是焦糖色,中间是半透明的金,靠近叶柄的部分还残留着一点不甘心的绿。
有一片叶子被风旋起来,在空中翻了两翻,最终落在图书馆的窗台上。
他把那片落在窗台上的银杏叶捡起来,夹进书的第二百一十页。那片叶子会在书页之间慢慢脱水变脆,最后变成一小片褐色的标本。很多年以后如果再翻开这本书,它会碎成粉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所有被时间风干的秘密一样。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就变成了石头,落在地上,再也无法咽回。
他和韩诺亚之间有太多这样的石头。
那些咽下去的句子,改口的对白,假装成玩笑的真心话。它们堆在岁月的河底,而岁月是一条看不见的界河。
河的这边是他,河的那边是韩诺亚。他可以在河里放一盏灯,可以朝对岸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他不能渡过去。
因为韩诺亚从来没有说过欢迎。
韩诺亚喜欢女生,从高中开始他频繁的谈恋爱,他的恋爱对象,一定不会包括“男生”这个条件。
月亮会倒映在水里,但你永远无法从水里捞出一个月亮。
南艺俊沉在水面之下,那轻薄一层月光,照不透他,也不被他抓住。
关于喜欢韩诺亚这件事,南艺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肯对自己承认。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韩诺亚三个字在南艺俊的生命里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但某天他忽然发现,如果空气被抽走,他会窒息。
那是大一的十二月,南艺俊的期末考试开始了。他考完第一科,走出教学楼门的时候发现下雪了。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衣服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成了水渍。他站在台阶上看雪,然后看见韩诺亚从排练厅的方向跑过来。
韩诺亚穿着他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排练时的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不管不顾。他跑得很急,呼出的白气膨胀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短暂活过的云。
他在南艺俊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然后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南艺俊手里。
是一个暖手宝,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卡通兔子。
“你又忘记戴手套,我担心你手指发麻,耽误考试。”韩诺亚说,还在喘,鼻尖冻得发红,“这个是我跟一起排练的同学临时借的,你别嫌弃啊。”
南艺俊的手遇到低温血管收缩,神经缺血,右手一半都会发麻,是初中时候就有的毛病。
他低头看那只兔子,兔子的脸上有两团夸张的腮红,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丑得有点可爱。
“你专门跑过来的?”南艺俊问。
“废话,不然我还能飞过来吗。”韩诺亚搓了搓自己的手,“行了,我回去了,排练还没完。”
他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记得还我!那是同学的,要还的!”
南艺俊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兔子暖手宝,看韩诺亚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雪落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
那一瞬间忽然听见了自己心里的某个声音,像一间关了很久的房间忽然被人推开了窗,涌进来的风,光,还有灰尘在光里旋转的样子。
那间房间是他为韩诺亚建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也许是小学,也许是中学,也许是这些年无数个日常一点一滴垒起来的。
他一直没有给这间房间命名,直到那个雪天,他握着暖手宝站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终于在那扇门上写下两个字:爱情。
承认这件事之后,一切都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糟了。
他把韩诺亚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都放在放大镜下检查,试图找到任何一丝也可能喜欢自己的证据。
韩诺亚看他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像盛夏里无云的天空。
韩诺亚说话的时候习惯做手势,手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形状;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条一圈一圈卷在筷子上;午睡醒来的时候会发呆三分钟,瞳孔没有焦距,直到三分钟后灵魂重新归位。
这些细节以前就在那里,他以前就知道,却不会觉得它们与自己有关。
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钩子,勾住他心脏的某一条纤维。
扯一下,酸一下。
他开始像守财奴一样收集这些细节,在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反复清点,像数一枚一枚不流通的货币。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说出来。
他珍惜他们现有的关系,珍惜韩诺亚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上的权利。如果告白是一颗石子,他舍不得把它投进水面,因为涟漪会惊走栖息的鸟,会搅碎水中的月。
他愿意做那个永远不投石的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南艺俊合上书,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经过韩诺亚坐过的那把椅子时,他停了下来。椅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快要消失的傍晚阳光的残影。
“明天彩排,来看吗?”
他当然会去,他每次都会去。
他坐在台下看韩诺亚在灯光下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拉山德,变成罗密欧,变成任何一个会爱上一个女孩的人。
他在黑暗里看他在光明里演出爱情。
他为他鼓掌。他陪他吃夜宵,他听他讲那些女孩的事。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银杏叶正落了满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很多微小的心跳。
校园里路灯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光的河流,而他逆流而行。
他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走在韩诺亚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韩诺亚找到了那个让他想相伴一生的人,到那时候,南艺俊会笑着祝福他,会去参加他的婚礼,会在敬酒的时候把所有的秘密一饮而尽。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允许自己拥有暗藏的心事。
就像这些坐在图书馆里等韩诺亚排练结束的下午。
这些没有观众,没有台词,没有掌声的下午。
这是他一个人的仲夏夜之梦。
「认识你愈久,
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
几次想忘于世,
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
算来即是一种不舍。」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