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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逢春生

Summary:

深宫里的女人不像鸟儿,飞进去了还能再出去。宫墙对他们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受宠时抓住君王的爱,失宠时只能奋力去握权柄。但吕雉毕竟是少数像雌鹰一样能够生长得比雄性的同类还要更有力量、更决绝的地坤,他不知道刘备究竟想不想让诸葛亮飞起来,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Notes:

*续《巢林一枝》,玄亮only
*天乾/地坤/中庸,有生子
*时间线整体提前大一统背景下的汉帝备x一直在东吴生活的大家闺秀亮
*日月同辉的贤后养成史,朝堂描写和生物设定都是我胡诌的,斗子是玄亮之子超级赛亚人,逻辑问题不要深究

Work Text:

第一章

 

简雍缓步走在迂回幽深的回廊中,殿门沉厚、檐角相接,日光只能从雕梁画栋的缝隙中垂下来,让人的视线停留在安全的范围里。
鼻尖尽是隐隐约约的龙涎香。他开始有些怀念这个季节涿郡应该盛开的丁香花,密密麻麻的黄色小花,连香味也是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邻居家的小孩会在围墙的那一头把纸鸢飞起来,有时会挂在他家院子里的树枝上。他总要把人逗得快哭了才爬到墙头去拿,要是玄德在,这样的乐趣就不会有了,那人是听不得小孩哭的。
想到这里,他也走到殿门处了,心也慢慢沉下来。
宫人报出了他的名字和官职,他垂着头等着朋友见他,或是不见。武弁大冠压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脖子也跟着难受。他想,总不会是五陵年少时什么事让他记了仇,非要我陪他留在这深宫里受折磨,一思考,又觉得值得记的桩桩件件实在太多,自己有今日也算是罪有应得。
许久之后,他听到皇帝低低地叫他的名字。他还是低着头进去,余光看见殿内青砖上跪满了人。
刘备斜倚坐着,一只脚随意搭在坐榻上,一手随意搭于膝头,手里握着马鞭,招呼他坐下。
坐下后,一个近侍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爬起来给他沏了杯茶,又端了药给刘备喝。眼看着刘备喝完药,脸色稍微好了些,简雍说:“曹子桓治不了国,原来连家也管不了么,瞧他调教出来的下人,竟是把你气成这样。”
“你少来这套。”刘备不耐烦地挥手,对跪着的人说,“都去领罚,然后做事去。刚说的那几天夜里,当值的内侍自己去领板子,不要再有下次!”
众人都如释重负地叩首谢恩,等人都走干净了,刘备用马鞭指着他的脸说:“你要说你不认识这些人!我晚上闭眼睡觉时能够在身边待着的,除了当年河北徐州带出来的,就是你们这些老货!”
简雍刚刚听到是夜里,就已经有些害怕了,问:“难道是有人意欲加害陛下?”
刘备说:“我问你,最近朝中在传些什么?”
简雍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刘备看他那样子就心烦,拿起马鞭作势要扫,他忙陪着笑脸说:“陛下既然知道了,又何必问呢?”
“知道了,光知道有什么用!这宫殿漏得跟那筛米的竹筛一样,今天还是谁在宫里宿了几夜,明天是不是就要把军政要务漏出去啦?”
简雍想,军政要务哪有皇帝的风流韵事传得快,但此时刘备正在气头上,他也不好直接让皇帝下不来台。
他也把脚翘在了榻上:“恕臣直言,当时就应该在东吴把事情办了,三书六礼,亲迎入门,诸葛瑾面子里子都有了,还能说什么?”
刘备摆手:“朕岂是怕他一个人说。成亲固然好,但孔明现在刚入朝做事,荆州益州不服他的人本来就多,更不要说曹魏留下来的这帮人。既是后宫之主又是百官之首,以前还没有过这样的旧例。只是把他提到军师将军的位置,言官的奏疏已经堆上来了,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么!”
简雍叹气:“陛下就是对孔明太过爱重,若他只领一州之地,或是在尚书台领个闲职,陛下同时封个贵人美人也无甚要紧。可陛下开口就是丞相闭口就是皇后,在臣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要是在荀令君面前讲那也是要吃教训的!”
简雍腹诽,更何况军师将军又是什么官儿,那还不是你自创的,官员们惶恐也正常,谁知道他的手能伸到哪里!
“不然我叫你来做什么,一个个的都和朕过不去!”
刘备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鞭柄,周身气息燥闷逼人。简雍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他知道不止是这事让他不快,新朝建立、人心不齐,刘备的旨令传得出德阳殿,却不一定传得出长安。做县尉的时候,无理的贪官打了就打了,做州牧的时候,别人的将军杀了也就杀了,骑着快马离开那一方之地,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一个刘玄德呢。可是他现在占有四海,人却只能缩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鞭子却不能随意落在小黄门的身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地方官员的奏折会按时出现在皇帝的案几上,但谁又能保证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谁又能亲眼替皇帝去看看?大汉的疆域如此辽阔,还有尚未收复的失地,到那时候他们又要怎么办呢?
简雍问:“这件事,陛下有没有问过孔明的意思?”
提到诸葛亮,刘备紧拧的眉头徐徐舒展:“他自然是为我着想的,说一直避着人也不是办法,先让他到后宫去,政事他传信给元直等人也是一样的,总之最后折子都会到朕这里来。”
“既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刘备冷笑:“孔明处处忍让,事事谦顺,可是他的同僚们呢,已经在朕面前提吕后旧事对照援引了!”
简雍大惊,却也知道外戚势大多涉国忌,一时之间也只能沉默。他心里也有更深的顾虑,刘备对诸葛亮的感情究竟到底到了何种地步?昔年高祖皇帝欲废长立幼,后世论史者,皆归因于偏爱戚夫人,厌弃吕后与外戚宗族。然纵观旧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吴王夫差耽于宫艳、疏弃伍子胥,汉成帝沉溺飞燕合德、致使朝纲倾颓。桩桩件件难道都只是美人之罪,爱情之罪吗?
深宫里的女人不像鸟儿,飞进去了还能再出去。宫墙对他们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受宠时抓住君王的爱,失宠时只能奋力去握权柄。但吕雉毕竟是少数像雌鹰一样能够生长得比雄性的同类还要更有力量、更决绝的地坤,他不知道刘备究竟想不想让诸葛亮飞起来,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刘备见他不说话,又道:“孔明手里并无兵权,诸葛瑾手里仅一郡之地,朕的脑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简雍说:“上次三将军酒后鞭打士卒,陛下怒极,刚颁了禁酒令,连家里有酒具的也要罚,那不管孔明未来会不会作乱,反正这帽子已经扣上了,不若现在就先罚了他。”
刘备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他正要骂,简雍赶紧接上:“总之这天下的天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犯了错也要推诿到地坤的身上,臣的性子陛下是最清楚的,既然有那东西,迟早也会犯下奸秽之罪,以示公正,陛下先将我罚了,贬回涿郡做个马夫吧!”
“啪!”
两人回头望去,诸葛亮目瞪口呆站在殿门处,地上散落了一堆竹简。

 

第二章

 

杨洪神色惶然,步履匆匆地跟在在书童身后。一入内院,市井喧嚣便尽数隔绝。翠竹环廊,青石小径蜿蜒其间,庭中一池清潭,水色澄明,红色和金色的鱼在荷叶下游动。
一路走来,仆役也没见几个,只能听见鸟儿叫唤的声音,让人觉得脚步声都是惊扰。杨洪终于忍不住问:“请问公子,诸葛大人找属下有何事?”
书童笑着为他撩开门帘:“大人进去就知道了。”
杨洪跨入堂中,诸葛亮端坐于书案之后,一身素色鹤氅,广袖轻垂。青丝以青帛纶巾束起,面容温润如玉,双目狭长。全无益州各官员口中一朝得势的骄矜傲气,更像是隐居多年、每日抚琴作诗的文人雅士。
他行礼后抬头,诸葛亮也抬眼看他,眉梢与眼尾一同微微上扬,笑意弥漫,杨洪只觉得一阵吹皱江南河面清波的春风穿过中堂,扑面而来。
恍惚间,他想:如果此人真的以色侍君,那倒也不奇怪了。
诸葛亮等他坐下后问:“季修现如今还在蜀郡做太守,最近政事上可有什么烦心的地方?”
杨洪忙回道:“今年蜀地风调雨顺,臣北上之前春耕遗留的事务都已经托付,想来不会有大的岔子。”
“你家中母亲呢?我听说她身体不大好,如果接来长安居住,能够习惯吗?”
杨洪心头微惊,不觉抬首,诸葛亮笑道:“怎么,季修难道以为今上召见你,只是表达思念吗?”
“臣万万不敢,身卑位末,没有半分值得陛下挂怀之处!”
“季修何必妄自菲薄。汉中之战时,陛下向朝中要兵,众将迟疑,只有你上前进言,‘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陛下现在也还常常提起此事,夸赞你深明大义,念公忘私。”
一番夸赞下来,杨洪听得脸颊发烫,手足皆不知该如何安放,怀疑刚刚喝的茶里是不是放了烈酒。诸葛亮又问他户籍和税收,他强自镇定一一答了,见诸葛亮还是和气地笑着,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最后,诸葛亮问:“季修是否是中庸之身?”
“是。”
“陛下入蜀前,君如此大才,却只是一郡吏,想来早年也因此事升迁不易。官吏升迁,首论家世门第,次论亲缘性别,最后方论才学本事。天乾生来尊贵,中庸屈居下位,地坤则绝于仕途。”
“如今国虽一统,百废待兴。今上唯一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破这门阀之锢,除这性别之分,使天下寒士皆能读书,皆有出路。”
“季修作为其中代表,这些年来知人善用,劝课农桑,陛下都看在眼里,知道你心怀才学,亦有抱负。陛下正是要以你为表率昭告天下,践行选贤任能之道,望君莫要辜负陛下的厚望,更不要辜负你自己多年的坚守。”
杨洪泪流满面,双膝跪地:“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诸葛亮和杨洪一起用过午膳,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姜维端着水进来让诸葛亮漱口净面,问:“先生可要睡会儿?”
诸葛亮点头,姜维抿嘴笑了:“往日这个时辰都要进宫的,先生有好几日没去了。”
诸葛亮想起那天简雍说的话,还是觉得脸上燥得慌,摆摆手说:“谁爱去谁去吧,我们陛下哪里会缺人聊天呢!”
可惜这觉还是没睡成。诸葛瑾来了书信,说陆逊想要遣世族中人北上谋求官职,其他几个世家也有此意,于是先来问问他的口风。最后还说恪儿吃了教训,现在乖巧了许多,孙权自从周瑜去世后借酒消愁,平日里没什么清醒的时候,想来暂时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
还有一封信,诸葛亮看完后就让姜维套了车。报信的人比他快,他下轿时皇帝就在御斋门前站着,看起来已经眼巴巴地候了一会儿了。
还没等他行礼,刘备已经过来扶他。见旁边还立着一人,刘备为他介绍道:“这是云长的长子,现下在军中做事。”
关平生得一张圆润脸庞,瞧着格外讨喜,正是那日假扮诸葛亮回府的青年人。诸葛亮向他道了谢,关平便告辞了。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就坐进了屋内的榻上,眼睛湿漉漉的:“不生气了吧?”
诸葛亮最受不了他这样子,任由他握着手:“臣哪有这么容易生气。”
“我知道,你是害羞了。”
“要人人都像陛下那样不知羞耻,那还得了!”
两相对视,想着简雍那日荒唐言论,不由得都笑起来。
刘备擦着眼角的泪,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你的陛下出身行伍,不爱读书,宪和也是十几岁就跟着我的老兄弟了,平日里说话粗陋,你只当没听见吧。这次他也是颜面尽失,怕是再也不敢见你了。”
诸葛亮笑道:“我还以为陛下喜欢这样,准备以后也学着这么说话。”
刘备指着他的脸放声而笑。诸葛亮跟他讲了今天和杨洪见面的情形,又讲了诸葛瑾的信。
刘备沉吟片刻,说:“既然已经决定要革新如今的选人制度,便不能再像以前一般由世家大族直接推人上来。”
“臣也以为如此。但此事还需循序渐进,如果直接拒绝,江东子弟必定惶恐,其他降地之人也恐人人自危。”
“那不如将前些日子你和元直谋划的学府先办起来,将这些人都收用,老师就让尚书台里的人先轮流担着,考核标准你们来定,到时候呈给我看。能堪大用的直接外派为官,历练几年再看政绩,最后决定如何安置。”
“陛下圣明。臣还有一言,不如要求各世家必须选送一名有才能的中庸或地坤进京入学。”
刘备点头:“好,好,让这些人开个好头,想来制度推行下去就不难了。等各地的学府都办起来,再让穷人的孩子们有机会读书,就更好了。”
诸葛亮笑道:“听陛下一说,好像这千难万难的事情也简单了。”
刘备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脸贴在他的脖颈上:“最近常和你待着,觉得自己都年轻了,想着还有许多时间,也有你为朕分忧,好像肩上的担子都轻了,做起事来也不觉得累。”
诸葛亮抚了抚他的眉心:“那陛下为什么还发怒呢?”
“你听说了?平日里就是对这些下人太好了,让他们说话做事都随意得很,没有章法,不教训迟早会有大祸!”
“陛下如果是为了我的事情责罚他们,那都是我的错了。肯定是我平日里出入省中太过张扬,让人看见了。”
刘备把他抱到腿上,轻拍了下他的后臀:“那你想怎样,给你挖个地道从你府里爬进来?我是不爱生气的人,别再气我了。”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诸葛亮看刘备的脸上还有些倦容,便拉着他要午睡。等刘备在书房隔间的榻上睡熟后,他下床燃起安神香,在桌上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那封写着彭羕名字的奏疏。
读完后,诸葛亮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眉宇间只剩下寒凉。

 

第三章

 

第二日尚书台,诸葛亮把一封信甩在法正的面前。法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信读了几行,脸上神情变来变去,终是叹了口气:“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唤庞统过来,把信递给他看。法正说:“这个人也算是我保举的,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我也脸上无光。”
庞统说:“你忘了,他最先来找的人是我!陛下这次贬他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谁知他临行前找马将军喝酒,竟出此无君无父、大逆不道之言!难怪当年刘璋把他的须发都剃光了,还好这次尚未酿成大祸。”
法正调侃道:“此人虽然疯癫,但脑子还不算太蠢,竟知道这个时候给皇帝写信是没有用的,只能找诸葛丞相说好话。”
诸葛亮冷脸道:“我看你也疯了,这里没有丞相。贬他是我的主意,陛下未调他进京,他便故态复萌,行事嚣张。我向陛下进言,此人心大志广,难可保安。陛下素来爱才,只想把他贬到别处,他却想勾连外放官员,连造反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可恶!我看还要让陛下再下一道旨意,奖赏马将军,以示安抚。”
法正点头:“这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太忧心了,这事本就无多少人知道,不是故意瞒着你,陛下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作出大开杀戒的姿态,找个理由把他流放了,想办法让他死在路上也就罢了。”
法正去拟奏疏,庞统站在原地:“法正不了解你,你诈他自然是容易。但你应该知道,陛下大动肝火的原因不是这个吧?”
“李邈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这次是过了些,但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现今九州甫定,不让言官说话,比让他们说了祸害更大。我不让陛下知道,也是怕他像如今这样,为了大局不能料理他,白白生场气。”
庞统冷眼看着:“你也是自作自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怕陛下查着查着,发现火是从你这里烧出去的罢!”
诸葛亮忙作势要捂他的嘴,求饶道:“士元,好师兄,求你帮我瞒着陛下。”
庞统说:“我还不知道诸葛府里是何等腥风血雨,让你都学起了后宅妇人争宠的把戏。可惜这人不光是你一人的夫君,还是这天下的君父。你今天为他被人骂吕雉,他为你被人骂老革,再过几天你们两口子受千夫所指,难道想像纣王妲己一般自焚在这宫里吗?”
诸葛亮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去长秋宫里待着,一辈子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可是他不会愿意的。”庞统叹气,“孔明,陛下不是普通的天乾,从来不用信香压制他人,从来不因我是中庸另眼相看。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新政的受益者,他现在还能护得住你,如果你真的诞下他的子嗣,这些人又会怎么看你?他死了之后呢,这世道又会是什么样?他最终是要走到你前面的。”
“你住口!”诸葛亮眼眶发红。所有人都对他说同样的话,却从来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
他一时间头晕目眩,身形竟有些发颤,庞统见他气得狠了,赶紧过来扶住他,忙乱间有人递了杯凉茶过来,他喝了一口,竟胃里泛酸,呕了几下。
庞统神色一变:“你这是有喜了?”
诸葛亮抚着胸口说:“有也要让你们这些人气没了。”
庞统拱手道:“是我话说重了,但你既然有主意,就赶紧跟陛下做个决定吧。”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人去告诉了刘备,很快内侍就诚惶诚恐地带了太医来,诸葛亮没让他把脉,直接坐上轿子回了省中,刘备见到他就把他拦腰抱起,都没让他的脚沾到地。
把他安置到龙榻上,刘备叹息道:“本来以为不让你看信就行了,没想到这封拦住了还有那一封。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朕会处理好的。你听话,让太医给你看看,有什么事等你养好了再说。”
“陛下,不用劳烦太医了,亮有喜了。”
“什么?这……”刘备惊得站了起来。
“陛下想说这不可能吗?”诸葛亮疲惫地笑了,“为什么呢?是因为陛下一直瞒着我在喝避子药吗?”
刘备急得在榻前转了几圈,又过来握住他的手:“孔明,你不要多想。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以政事为重,你我之间名分未定,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内侍端了热水上来,刘备拧干帕子帮他擦脸擦手,看他还是脸色发白地按着胸口,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帮他顺气。
刘备温热的大手轻轻缓缓地顺着胸腔往下按,诸葛亮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低声说:“陛下以后不要当着孩子说这种话了,他听了会难受的。”
“他要是听得懂就好了,要是以后还敢让你难受,等他出来朕就把他扔地上。”
听到刘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诸葛亮知道他是回过神来了,心也慢慢定下来,伸手抱住他。
刘备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朕现在就让人准备礼单,去东吴下聘,还得让他们合一下八字……这事你也不要管了,我让老简去办。”
“陛下什么事都不让我管,这还有九个月呢,难道我要日日待在床上?”
刘备眉头又皱了起来:“要不还是让太医看看吧,朕知道你也懂岐黄之术,可是我之前一直在喝药,昨天我们还……也不知对孩子有没有什么影响。”
诸葛亮狡黠一笑:“陛下还真以为自己喝的是避子药啊?”
刘备愕然:“你把太医院的人都收买了?”
“陛下,刘太医和亮一样,都曾在水镜先生门下求学。您眼光不错总能选中大才,可也不能完全不问出身就找人办如此私密之事吧。”
“我……哎!”刘备无奈地摇头,“算了,下次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同我讲吗?你想要孩子,我又不会真的不同意。”说完就用手小心翼翼去碰诸葛亮的肚子,诸葛亮用自己的手覆在上面,轻声问:“彭羕的事,陛下又怎么不直接同亮讲呢?此人知道亮一向不喜他,觉得这次被贬一定是亮吹枕边风,才会口出恶言,是臣处理失当,连累陛下无端受辱。”
刘备说:“你看到李邈上奏,骂你有效仿吕后之心,不也瞒着我么?这两件事都到此为止,都不要再提了,从此以后我们坦诚相待,再也不要有什么瞒着对方的事情。”
“那还是陛下占了便宜,避子汤的事怎么不算呢?”
刘备拉着他的手,笑着说:“算,怎么不算,我欠你一次,这辈子我都让着你。”

 

第四章

 

天刚蒙蒙亮,姜维就起床了。
他收拾好候在皇帝寝殿外,等待的时候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床帘还垂着,只有皇帝起来了。不多时皇帝就走出来,带着他乘车去了城外的大营。
只要皇帝来了,训练的兵士总会更勤勉些。刘备已年近艾岁,仍能将几十斤重的双剑舞得虎虎生风,姜维扎着马步看着他的身姿,又咬牙多坚持了一刻钟。然后照例赵将军又带他练了枪,抱着他上马跑了几圈。他兴奋得满身是汗,回来后刘备正在和关平说话,见他来了又让他给关平行礼,说这也是他的师傅。
刘备递给关平一张绢纸,姜维认出那是最近诸葛亮反复在沙地上涂抹的图形。关平很快就领了几队士兵,在操场上排开,刘备和他一起在高台上站着看。
皇帝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姜维摇头,皇帝说:“你有全天下最厉害的师父,你应该多向他讨教。”
姜维昨天才学了《论语》,回去后问诸葛亮那图案是什么。诸葛亮被皇帝强制要求休息,躺在床上听到他的问题,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但也没多问,让他先把奇门学好,以后再教他阵法。于是姜维便去背书了,诸葛亮慢慢把床幔拢了起来挂在蟠龙金钩上,忖度着刘备的心思,又叫内侍来把皇帝案上的奏疏拿过来看。
到了晌午,皇帝还没回来,蒋琬却来拜见了。彼时他和刘备北上,途径蒋琬任职的广都县,出巡时却发现他不理政事,醉酒不醒,当即就要拔剑砍人,被诸葛亮拦下,最后只革了他的职。
诸葛亮没什么胃口,留他一起用膳,顺便考察他的政务。见蒋琬神色沉稳,言之有物,知道他在家里反省得不错,不由得感到欣慰。
蒋琬说,这次是刘备主动提出让他到中央任尚书郎。诸葛亮眼中流露一丝诧异,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蒋琬吸取教训,不要再重蹈覆辙,辜负皇帝的信任。蒋琬自是一一应了,然后到尚书台去报到。
诸葛亮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不知怎的,心里慌得很。他把手放在小腹上,把近来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没理出什么逻辑。正倚着门出神,内侍慌慌忙忙进来通传,说有大事发生,皇帝急诏尚书台各官员去尚书台听令,让军师将军在省中等他回来。
一直到夕阳西下,小黄门点起了油灯,刘备才姗姗来迟。他穿着玄色的龙袍,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问:“你见到蒋琬了吧?”
“是。”
“明天开始,我让他来你跟前学东西,等你身体稍微好些了就去尚书台,先捡你手头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不能托付的,你交代元直、士元,让他们到时候帮忙一起做。”
诸葛亮把玉佩放到匣子里,怔怔地听他说完这一大段话,才转过身来替他解袍子。刘备低声道:“我知道有些突然,但是短时间内也寻不到跟你一样伶俐的人了。总之是你看好的人,先看看这次他能不能撑下来。”
诸葛亮将他的外袍递给一旁的小黄门,焦急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刘备淡淡一笑:“乌桓那边乱起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些,但我都安排好了,等你交代好手上的事情,就替我出征吧。”
诸葛亮吓了一跳,望着刘备的眼睛,刘备上前拥住他,抚摸着他的鬓角,声音发哑:“就是心里悬着这件事,所以不敢让你怀孕。但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孔明,我们的心是一样的。我不会让你变成吕雉,我要让你记住,你所有的权力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走。但你是自由的,我不会阻拦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个孩子也不能。你还年轻,我们都还年轻,就算发生了什么不幸,以后也还有机会。你去吧,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诸葛亮眼里的泪珠像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刘备不停用手指帮他接住,诸葛亮哽咽着问:“陛下为何不早点对我说?”
“因为我也舍不得,我也下不了决心。我是想自己去的,但我想着你从小没有了父亲,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君父,我不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披甲上阵,从前我送云长和翼德出征也是这样的,日日夜夜、生死不明地等着,这真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我这辈子也还没做过父亲,孔明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枯等的,你不会让这么残忍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对吗?”
诸葛亮流着泪点头,刘备见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扶着他坐到榻上,继续说:“翼德在北方等你,关平那日已经让你见过了,他和孝直陪你一起去。子龙会带着白毦兵去接应你们,但其他人不知道这件事,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他联系,不用听任何人的话。”
刘备拿起诸葛亮挂在腰间的白毦,那是还在东吴时他交给他的那一个。
“孔明,你需要军功。之前我说过,你要想办法让百姓感念你的功德,现在你需要让兵士们听到你的名字就浑身发热、发抖,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会带领他们战无不胜,这个人会带着他们的名字一起封狼居胥,千秋万代。”
“如果这次不成功,也没有关系。你不要着急,我等了四十七年才等到你,才第一次闻到地坤的信香,第一次知道了爱是什么,我也觉得很值得。”
诸葛亮并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他要离开刘备去那么远的地方,带着他们的孩子。但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对的,如果他们并不相爱,他们只有君臣之间的关系,他一定会去,刘备也一定愿意让他去。
诸葛亮抑制住抽泣,跪到地上,磕头:“妾一愿郎君千岁,妾身常健。”
“二愿君父努力加餐,臣子日日望长安。”
最后叩首:“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刘备也终于落下泪来,和他跪到一起,死死地抱住他,像从来没有分开过那样,将他嵌入怀中。

 

尾声

 

清明一过,彭羕死于狱中的消息传到长安,诸葛亮也要出征了。
几个朋友为他饯行。庞统啧啧称奇:“也不知道那封信是哪句话惹恼了你,让陛下都不肯留他一条命。”
诸葛亮挑着框里颜色最红的樱桃,慢条斯理地说:“他说陛下像慈父一般把爱子之情分施于他,又说陛下实未老也。既然陛下未老,又怎会生得出他这么大的儿子呢?”
庞统哑然失笑。徐庶摇头,一副不想再同他说话的样子。
孟建问:“你真不准备给皇帝一个名分?”
诸葛亮笑着说:“我反思,这种做法是有问题的,不能光靠嘴说,该有的仪式一点也不能少。我想好了,等我回来后,封后大典和登台拜将一起办。”
这下连孟建也不想说话了。
诸葛亮眯着眼仰头,让风抚平他脸上的潮热。栖在宫墙树枝外的几只喜鹊骤然振翅飞起,清脆地叫着,乘着气流滑翔、轻快地盘旋着,最后落在春天的风里。
每个冬天都以春天作结。也许他前二十多年冰封的人生,就是为了等待此刻去做万紫千红的事。
他抚着尚未隆起的肚子,嘴角溢出柔和的微笑。
种子已经吸饱了水,万物生长的季节即将到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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