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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南多有一个习惯。
在每一次斗牛开始前,他会走到那头公牛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它的角。
这个动作轻得像一个问好,又重得像一次告别。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细小的动作,观众们忙着找座位、摇扇子、议论上一场的失误。只有那头公牛会愣一瞬,然后低下头,用蹄子刨地,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
赫南多收回手,指腹上残留着角质层粗粝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心脏被攥紧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塞尔维亚已经待了三个月,这座巴尔干半岛的城市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多瑙河与萨瓦河在此交汇,古老的堡垒俯瞰着新修的桥梁,奥斯曼时期的清真寺与奥地利的巴洛克建筑并肩而立。
战火曾经一遍遍地碾过这片土地,但每一年夏天,无尽夏还是会照常盛开,蓝色、粉色、紫色的花球挤满街角的庭院。
赫南多喜欢这种花,它在老枝和新枝上都能开花,在其他花休眠的时候,它还在不知疲倦地分裂、绽放、透支,直到霜冻降临。
像极了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今天这场斗牛表演是夏季庆典的重头戏,赫南多站在准备席,他把穆莱塔折好搭在手臂上,厚重的斗牛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层。
他今年十六岁,身材比同龄人更结实,肩膀已经开始撑开,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线条。
入口的闸门打开,阳光像一把烧红的刀劈进来。他走出去,帽子压得很低,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看台。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扇子、草帽、手帕在阳光下晃动,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汤。
突然,赫南多觉得有道视线正在注视着他,眼神游移,很快他找到了那个人。
他坐在看台的角落,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一半,即使这样,他依旧很确信,那人就是在看自己。
赫南多收回目光,走向公牛,黑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肌肉随着呼吸起伏。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牛角,冰凉的,坚硬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公牛甩了甩头,没有攻击。
他转身,扬起穆莱塔,布幔在风中展开,像一只突然张开翅膀的红色大鸟。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斗牛是一门关于距离的艺术,太远,观众会觉得无聊;太近,斗牛士就死了。赫南多掌握着那个精确的、危险的距离,公牛的角擦着他的腰线掠过,穆莱塔的红布在牛背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动作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像是早就把恐惧碾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从容,是饥渴。
他需要这个,需要公牛的喘息喷在脸上的灼热感,需要刀刃般锋利的角尖从身侧划过的瞬间,需要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致的紧张感。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
不是别人期望中的他,不是被童年那些事压垮过的他,而是此刻、此地、这个掌控着一切又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他。
这才是安全。
所以他选择站在这里,危险即安全,生死即存在。
最后的刺剑环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找准角度,一剑刺入公牛的肩胛骨之间。公牛踉跄了几步,庞大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黑色山丘。
观众席炸开了锅。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赫南多扬起手中的穆莱塔,红色布幔在阳光下猎猎作响,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抹红色吸引。
只有一个人例外。
赫南多从穆莱塔的边缘看出去,那个人还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赫南多心像指尖碰到牛角的那一刻。
冰凉的,坚硬的。
但又是活的。
2
塞尔维亚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赫南多不斗牛的日子里,喜欢在贝尔格莱德的大街小巷闲逛。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沿着米哈伊洛大公街一直走,拐进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子。街角的咖啡店飘出土耳其咖啡的苦香,老城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流浪猫趴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打盹。
他是在一条开满无尽夏的小巷里再次看见那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一丛蓝色的花前,正拿着一张地图皱眉。
赫南多认出了他,那个在看台上目光一直注视他的人。
“需要帮忙吗?”赫南多用英语问。
那个人抬起眼睛。
赫南多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长相,五官精致得有点过分,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但他的眼睛不太一样,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雾般的东西,像是故意把自己藏在了后面。
“你是……”那个人停顿了一下,“昨天那个斗牛士?”
“你认出来了。”
赫南多有点意外他认出自己。
“你的眼睛。”那个人说,“我记得你的眼睛。”
赫南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台上判若两人。
不锋利,不危险,甚至有点孩子气,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叫赫南多。”他伸出手,“需要导游吗?免费的。”
那个人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来。他纠结了一番,然后他握住了赫南多的手,力道不大,指尖微凉。
“理查德。”他说。
赫南多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开始带理查德逛塞尔维亚。
他们在夕阳下沿着萨瓦河走了很久,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拉手风琴,曲子是《德里纳河进行曲》,带着一种巴尔干特有的忧郁。
赫南多突然停下来,指着街边一丛盛开的花。
“你看这个。”他说,“这种花叫无尽夏。”
理查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丛花开得正盛,每一朵花球都有拳头大小,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从中心的淡蓝色渐变成边缘的粉紫色。
“绣球的一种。”理查德说,“因为花期很长,所以叫无尽夏。”
“你知道?”赫南多有点意外。
“我知道很多花的名字。”理查德语气平淡,“知道名字和觉得它好看是两回事。”
赫南多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用一种讲故事时特有的、缓慢的语调说:“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儿,公主爱上了城堡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园丁,国王非常生气,他觉得一个园丁配不上他的女儿,所以他想尽办法要拆散他们。
园丁他在城堡的花园里种了一种花,那种花可以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比其他所有的花开得都要久。他告诉公主,这种花代表他永远不会凋零的爱意。公主被打动了,国王看着女儿每天在那片花丛中笑,渐渐地也心软了。最后,他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公主和园丁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赫南多说完,转过头来看理查德。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理查德的脸上,把他冷白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赫南多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理查德开口,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
赫南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理查德的眼睛。
“你昨天在看台上一直看着我。”赫南多说,“所有人都看穆莱塔,只有你看的是我。”
“所以?”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赫南多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英语词汇量不够用,或者说,是勇气不够用。
理查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那个故事很感人。”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园丁种花的时候,公主在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感动吗?”
赫南多愣住了。
“如果一个公主真的想和园丁在一起——”理查德抬起头来,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她应该自己去争取,而不是等着国王心软。”
他说完转身沿着河边走了,赫南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溜走了,还没来得及抓住。
他低下头,有点低落。
“赫南多。”理查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猛地抬头。
理查德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陪我去卡莱梅格丹堡垒。”
“好。”赫南多几乎是脱口而出。
理查德转过身继续走,赫南多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开心地跟上。
3
那家餐厅在多瑙河边上,露天座位能看到对岸的泽蒙小镇,红色的屋顶在晚霞中像一片燃烧的瓦片。
赫南多那天很开心,他们已经一起逛了快半个月,理查德虽然话不多,但赫南多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不会打断,不会假装听懂,也不会用那种敷衍的语气说“真的吗好有趣”。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让赫南多不得不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然后在重组的过程中发现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比如今天,赫南多在说自己第一次斗牛的经历,说那天他的腿一直在抖,但他还是走上去摸了牛角。他说完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理查德问了一句:“你当时在想什么?”
赫南多想了很久,说:“我在想,如果这头牛的牛角穿过了我的肋骨,至少我是自己迎上来的。”
理查德没有评价,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那一刻,赫南多觉得理查德好像听懂了一些什么。
然后理查德说要去洗手间。
赫南多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果汁喝完,百无聊赖地看着河面上偶尔经过的船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他去洗手间找理查德。
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男人把理查德堵在墙角。那个男人比理查德高一点,脸上的表情介于嘲讽和威胁之间。
赫南多没听清全部对话,但有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假的……”
“……斯特林”
“……扫地出门……”
理查德的脸是白的,像被抽空了血色。他靠在墙上,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表情依然是克制的、冷淡的。
但赫南多看见了,在他的眼底,有一瞬间的、几乎来不及捕捉的慌乱。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准备咬人但又知道咬不过的兽。
赫南多没有犹豫,他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把他从理查德面前拽开。那个男人回头,还没看清是谁,赫南多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一声闷响,血溅了出来。
那个男人踉跄了两步,捂着鼻子,骂了一句脏话。赫南多站在理查德身前,等待对方做下一步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
那个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理查德,冷笑了一声,擦了擦鼻血,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嗡嗡的低鸣。
赫南多转过身。
理查德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的领带歪了一点,但他已经伸手把它扶正了。他的脸还是白的,但那种慌乱已经从眼底消失了。
“你没事吧?”赫南多问。
“没事。”理查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才被堵在墙角的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斯特林是什么?”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他从赫南多身边走过,步伐平稳,去了前台。赫南多跟上去,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钞票,放在桌上。
“理查德——”
“账单我付了。”理查德把钱包收回去,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赫南多追上去,在门口拦住了他。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夜店传来的音乐声。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等等。”赫南多说,“你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理查德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他。街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赫南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刻进去的疲惫。
“赫南多。”理查德叫他的名字,“你没有立场知道这些。”
赫南多愣住了。
没有立场,就没有羁绊。
理查德推开他,走了。
赫南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的水洼旁有一丛无尽夏。
蓝色的花球在灯光下变成了暗紫色,花瓣上沾着灰尘和夜露。
赫南多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
凉的。
4
赫南多再也没有收到过理查德的消息。
他回到训练场,开始日复一日地练习。斗牛这门技艺没有捷径,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引逗、长矛、花镖、刺剑,每一个环节都要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他在烈日下挥舞穆莱塔,布幔被汗水浸湿又晒干,晒干又浸湿。吗,他的右肩因为反复练习刺剑的动作而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更痛。
他重新开始频繁地参加斗牛表演。每周两场,有时候三场。他站在斗牛场上,听着观众的欢呼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涌,那一刻他是完整的。他不去想理查德为什么不联系他,不去想那个走廊尽头的夜晚,不去想那句“你没有立场”。
他只想着眼前这头公牛,想着它下一次冲锋的角度,想着穆莱塔要往哪个方向扬才能让布幔在风中展开最完美的弧度。
观众越来越多。
赫南多的名字开始在塞尔维亚的斗牛圈子里流传。有人说他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斗牛士,有人说他斗牛的样子像在跳舞,有人说他斗牛的样子像在自杀。
他不看那些报道,不听那些评价。他只在乎一件事,每一次走上场的时候,他的心跳会不会加速,他的手会不会微微颤抖,他的血会不会烧起来。
会的。
每一次都会。
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左肋被牛角顶过一次,虽然只是划伤,但留下了很深的疤痕。
有一次特别严重,那是一头特别凶悍的公牛,体重超过五百公斤,角尖锋利得像两把弯刀。赫南多在引逗的过程中判断失误了一秒,公牛的角从他的腰侧擦过,刺穿了斗牛服,在他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了出来。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但赫南多没有退缩,他捂住伤口,感受着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流出来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没有那个人的目光。
他继续表演,伤口在流血的疼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刺剑、倒地、穆莱塔扬起、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表演结束后,他被送到医务室,缝了十几针。
医生说他运气好,差一点就伤到内脏。
赫南多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来看我吗?”
医生愣了一下:“谁?”
赫南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异色的、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
他不会来的。
赫南多知道。
5
第一封信是在一个周二送到的。
赫南多正在训练场上练习花镖。训练场的门卫拿着一张信封走过来,说有人送来的。赫南多接过来,看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赫南多收。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有空见一面,地点你定。”
没有签名,但赫南多猜到是谁。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花镖继续练习,镖尖刺入假牛的背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去。
第二封信三天后到了。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赫南多把信和第一封放在一起,他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外面那片空地上盛开的无尽夏。已经是八月了,花球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更大、更密,蓝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要发光。
他想起自己给理查德讲的那个故事,想起理查德说“公主应该自己去争取”,想起自己当时低落的心情,想起理查德在夕阳下叫住他说“明天陪我去卡莱梅格丹堡垒”。
他想起那天的晚霞,想起那个转身的背影。
他还是没有去。
第三封信。
“赫南多,我需要和你谈。”
第四封。
“你不回信,我就直接去找你了。”
赫南多把第四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放进了抽屉。
直到有一天,训练场的投资人突然来了,平时很很和善一个人,今天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赫南多。”投资人说,“你知道斯特林家族吗?”
赫南多摇了摇头。
“英国的老牌贵族,做金融的,在欧洲有头有脸。”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他们家的小少爷在塞尔维亚,点名要见你。”
赫南多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投资人走后,赫南多一个人在训练场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见理查德,是不敢。
因为他自己也并不清楚,理查德对他是什么看法。
“你的表情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训练场的门口传来。
赫南多猛地转身。
理查德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外面是大晴天。
他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一点,但那种冷淡的气质没有变,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微型冰山。
赫南多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羞耻。
他想起了那个公主和园丁的故事。
他当时只是随口讲的一个故事,只是觉得那个氛围适合讲一个这样的故事,只是想让理查德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他讲的时候不知道理查德是斯特林家的少爷,不知道他的身份真的和那个故事里的公主一样高不可攀。
现在知道了。
现在他讲那个故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拙劣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暗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走吧。”理查德说。
“去哪?”
“咖啡厅。”理查德转身就走,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我打探过了,前面那条街有一家不错的。”
赫南多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6
这个点咖啡厅里没什么人。
赫南多坐在理查德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局促得像一个刚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小孩。理查德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赫南多,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那件事。”理查德先开了口,“那个人。我已经解决了。”
赫南多愣了一下,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那个在餐厅走廊威胁理查德的男人。
“解决了?”赫南多重复了一遍,不确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开始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内心打过很多次腹稿。
“我不是斯特林家的孩子,但他们不知道。”
赫南多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被卖掉的时候,中间经过了一个人的手,就是你在餐厅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理查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得知我来塞利维亚,一直拿这个要挟我,他想从我这里拿钱,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赫南多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说你没有立场知道这些。”理查德抬起头,看着赫南多,“是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那个人看到了你的脸,如果他知道你和我有关系,他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暗中布局,联系了一些人,找到了他的把柄。两周前,事情彻底解决了,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咖啡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赫南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假的”,“斯特林”,“扫地出门”,那个男人威胁的话,理查德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推开他的时候说的“你没有立场”。
他终于明白了。
“现在。”理查德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赫南多要往前倾才能听清,“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我真身份的人。”
他看着赫南多的眼睛,那双异色眼睛里的薄雾散开了,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诚。
“我是不是应该也把你除掉?”
赫南多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然后他看着理查德的表情,嘴角带有笑意。他突然想通了。
理查德把最柔软的部位向他暴露出来,坦诚得近乎毫无防备。像他这样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筑起高墙的人,能做到这般毫无保留,本就是一件近乎荒唐却又无比动人的事。
赫南多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脸上的晒痕还没退干净,嘴角有一道被牛角划过的伤疤。
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来。
“走吧。”
“去哪?”赫南多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刚才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件事。”理查德把伞拿起来,但依然没有打开,“你说那个故事的时候,是不是不知道我是斯特林家的?”
赫南多的脸又红了。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个氛围……”
“我知道。”理查德打断了他,“所以才好笑。”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赫南多坐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理查德刚才是在开玩笑”这个事实,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他追上去,在咖啡厅门口拉住了理查德的手腕。
“等一下。”
理查德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你刚才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赫南多说。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相信我,还是因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塞尔维亚语的句子结构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英语单词一个个地从嘴边溜走,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舌头打结。
理查德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了,更像是已经解开了谜题、正在欣赏答案的样子。
“赫南多。”理查德说。
“嗯?”
“你的手在抖。”
赫南多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快到像是在沙地斗牛。
他没有松手。
“所以?”
理查德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手腕从他的手中抽出来。赫南多心里一沉,但下一秒,理查德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
冰凉,力道不大但很稳。
“走吧。”理查德第三次说了这句话。
赫南多跟着他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眼睛发疼。他眯起眼睛,看见咖啡厅门口的台阶旁边,有一丛无尽夏,蓝色的花球在阳光下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天空。
理查德没有松手。
赫南多也没有。
7
那一年的夏天是赫南多和理查德生命密度最高的时刻,因为每一个细节都被刻进了记忆里,清晰得像刀刻的版画。
理查德坐在训练场边看他练习的样子,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随着太阳的角度缓慢地移动;理查德第一次喝塞尔维亚的梅子白兰地时被辣得皱眉的样子,他以为没人注意到,但赫南多看见了,并且记了下来;理查德在他受伤后给他换药的样子,动作很轻,手指很稳,但赫南多发现他在剪纱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那是一个紧张的表现。
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他们在卡莱梅格丹堡垒的城墙上待到日落,看着多瑙河和萨瓦河交汇的地方被晚霞染成紫色和金色;他们在萨瓦河的河心岛上野餐,理查德带了一本他看不懂的书,看了半页就合上了,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赫南多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觉,但他没有去打扰;他们在赫南多的房间里待到凌晨,聊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赫南多送过理查德一束粉色的无尽夏。
那天他们刚从多瑙河边散步回来,赫南多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粉色的花球挤在牛皮纸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把花递给理查德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无尽夏?”理查德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嗯,粉色的。”
“我知道是粉色的。”理查德抬起头看他,“粉色是什么意思?”
赫南多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好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睛,现在那里面的东西清晰得让他有点害怕。
“告白。”赫南多说,“粉色的是告白用的。”
理查德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束花。
“很丑。”他说。
但他没有扔掉,他把花带回了酒店,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插好,放在窗台上。赫南多后来去的时候看见了,那束花开了一个多星期才谢,理查德一直没有换掉。
他们在那个夏天做了所有恋人会做的事。牵手,拥抱,接吻,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看见对方的脸。赫南多第一次发现理查德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好像有什么困扰着他;理查德第一次发现赫南多醒得比他早,而且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转过头来看他,那种目光让理查德想假装再睡一会儿。
新鲜感是时间感官的秘诀,那时的无尽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充盈,好似时间永远挥霍不完,好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好像无尽夏真的会一直开到永恒。
赫南多知道这是错觉。
但他选择不去想。
9
赫南多开始尝试更高难度的斗牛技巧。
不是因为他需要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那个感觉,站在公牛的角尖前面,心跳加速,血液奔涌,一切感官被放大到极致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定义、被评价、被期待的人,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存在。
但理查德不理解。
第一次严重的争吵发生在一个深夜。赫南多那天下午的表演中尝试了一个新的动作——在公牛冲锋的过程中做一个半转身,让牛的角从腋下穿过,同时用穆莱塔盖住牛的头。这个动作非常危险,他成功了,但公牛的角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理查德来训练场接他的时候,医务室的医生正在给他缝针。理查德站在门口,看着针线在赫南多的皮肤上穿进穿出,脸色难看到极点。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理查德走在前面,赫南多跟在后面,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街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回到赫南多的房间后,理查德终于开口了。
“你今天那个动作。”
“嗯?”
“你为什么要做?”
赫南多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以前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要做那些危险的动作,他们只关心他做没做成功。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想做。”
理查德转过身来看着他,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但赫南多觉得那表情是并不像光线那般温暖。
“你想做。”理查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想做,所以你就做了。哪怕你会受伤?哪怕你可能会死?”
“我不会死的。”赫南多说。
“你今天差一点就……”
“但是没有。”赫南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没有就是没有,我站在场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理查德一向平淡的语气带上恐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把你的命当赌注,赌每一次牛角都不会刺穿你的肋骨,这不是知道,赫南多,这是不知道。”
“你不懂。”赫南多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理查德气笑了,那笑容让赫南多的胃揪了一下。
“我不懂。”理查德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送进危险里。我不懂你为什么受了伤还笑得出来。我不懂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对,我不懂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门被带上发出吱呀声,但赫南多觉得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比任何摔门声都要响。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了一点点红色,像一朵刚开的花。
他没有追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查德说的没错,他不理解赫自己的疯狂,而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理解。
他斗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语言表达的理由。他斗牛是因为只有在斗牛场上,他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重量的。
不是别人赋予的重量,是他自己的。
这种话他要怎么跟理查德说?说了理查德能懂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理查德来找他了。他们没有再提昨晚的争吵,但那个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缝好的伤口。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里面还没长好。
他们还是会在萨瓦河边散步,还是会牵手,还是会接吻。但有些时候,赫南多会觉得理查德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在衡量,衡量这段关系值不值得他承受这种恐惧。
赫南多害怕得知答案。
9
理查德去参加了一个上流社会的晚宴。
晚宴在一座古老的庄园里举行。水晶吊灯、银质餐具、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
理查德一如既往地从容,他端着酒杯,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用英语、法语、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德语交谈,切换自如得像在翻书。
斗牛场的投资人前来向他打招呼,俩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投资人又把话题引导赫南多身上。
“你与赫南多相识吗?”
“见过几面。”理查德说。
“那孩子,”投资人的语气变了,从客套的社交腔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带着某种叹息的语调,“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斗牛士。”
理查德没有接话,等着对方继续。
“但也最让人担心。”投资人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太拼命了,你不知道,上个月他受了伤,缝了十几针,第二天就回来训练了。我做了三十年的斗牛生意,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他这样的。”
理查德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点。
“他小时候的事。”投资人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提起的秘密,“你知道吧?”
理查德的心跳顿了一下,但他的表情不变,声音也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知道。”
“他父亲也是个斗牛士,在他很小的时候,死在斗牛场上了,被牛角活生生戳断肋骨,摔死了。”
短短的几句话,像几颗石子被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触碰到理查德心里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关好的角落。
“后来他就被送到他叔叔那里学习斗牛,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六岁?七岁?反正有够早的。”
投资人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用酒精压住某种情绪。
“你知道斗牛这个行当,外人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他摇了摇头,“赫南多那孩子,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训练的时候受了伤也不吭声,缝针的时候连麻药都不打,就那么咬着牙忍着。我问过他一次疼不疼,他跟我说,他说,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轻快得像春天的风。有人在跳舞,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整个晚宴像一幅被精心布置的油画,色彩饱满,热闹非凡。
但理查德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失陪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向门口走去,离开了晚宴,甚至没有和父亲道别。
他径直前往赫南多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赫南多,你的事斗牛场的投资人跟我说过了。”来得匆忙,他说话都有点气喘吁吁。
“你想说什么?”赫南多反应淡淡,背过身去,“你想安慰我吗?”
“不。”理查德说,“我没有资格安慰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赫南多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理查德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上,凉凉的。
他们没有说话。
理查德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赫南多觉得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结,松了那么一点点。
10
那之后的日子,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默契的倒计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夏天已经结束了,无尽夏的花期快要到头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深秋的第一场霜冻。
理查德的父亲知道了赫南多。
晚宴那天理查德走得匆忙,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塞尔维亚和一个斗牛士走得近。对于斯特林家的掌权者来说,这不可接受。
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身份。贵族不能和一个供人观赏的表演者在一起。
斗牛士和那些公牛一样,他们的存在价值就是被有钱人观看、评价、然后遗忘。
这样会降低身份和体面。
理查德被强硬地召回了英国,他没有反抗,因为他知没有用。他太年轻,手中的资源和权利还不够,他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反抗都会像撞在墙上一样,头破血流但墙不会倒。
所以他顺从地走了。
离别那天,赫南多没有去送,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理查德说不要来。
理查德离开两天后,赫南多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束被压干了的蓝色无尽夏。像是被放在书页里压了很久、已经完全干透的花,花瓣薄得像纸,颜色变成了蓝灰色。
里面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们于夏日相逢,离别却早已暗藏伏笔。可你要相信,我们终会再次遇见。”
赫南多把干花贴在胸口,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那片已经凋谢的无尽夏花丛。深秋的风吹过来,干枯的花瓣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沙地上。
他只是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被他攒得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卡片,然后站起来,拿起穆莱塔和利剑,走向训练场中央。
公牛的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凉的。
11
三年后。
赫南多十九岁,他的肩膀比三年前更宽,下颌线更加锋利,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深棕色,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带着一种让对手不敢直视的光。
他已经是塞尔维亚最出色的斗牛士之一,三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更多的伤,更多的胜利,更多的欢呼声,更多的深夜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
今天是一场重要的表演,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赫南多站在准备区,把穆莱塔折好搭在手臂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的时间没有改变他的习惯,他在上场前依然会走到公牛面前,伸手触碰它的角。
闸门打开,阳光劈进来。
他走出去,帽子压得很低,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看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穿着深色大衣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姿态放松。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白色的光边。
他在看着赫南多。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
赫南多的脚步一顿,只是一瞬间,快得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像疯了一样地加速。
他收回目光,走向公牛,伸出手,触摸它的角。
冰凉的,坚硬的,活的。
然后他转身,扬起穆莱塔。
红色的布幔在阳光下展开的瞬间,赫南多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他没有时间去管,因为公牛已经开始冲锋。他侧身,穆莱塔在牛背上划出一道弧线,公牛的角从他的腰侧掠过,近得能感觉到风。
他完成了整场表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近乎冷酷,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刺出最后一剑,公牛缓缓倒下,他扬起穆莱塔,红色的布幔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红布。
只有一个人例外。
赫南多从穆莱塔的边缘看出去,那个角落里的男人依然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三年的时间像是被折叠了起来,塞尔维亚的夏天,无尽夏的花丛,萨瓦河的夕阳,深夜房间里从背后环住腰的拥抱,那个深秋的离别,那束被压干的蓝色无尽夏,那封写着“终会再次遇见”的信。
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水。
赫南多的手开始发抖,他这三年来一直压在心底、假装不存在、假装已经忘记了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破土而出,像无尽夏的老枝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新芽。
他转过身,假装在向观众致意,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表演结束后,没有去更衣室,没有去见任何人。他直接穿过人群,走向看台的出口。
那个人站在那里。
三年的时间在理查德身上留下的痕迹更明显。他比三年前高了,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
他手里抱着一束花。
白色的无尽夏。
赫南多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刚下斗牛场,斗牛服上还沾着沙土和牛血,汗水把领口的白衬衫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们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理查德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束白色无尽夏递给他。
赫南多低头看着那束花,白色的花球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像是刚被摘下来不久。
他伸出手去接,手指在碰到花束包装纸的时候,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理查德看见了,他的目光在赫南多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给我讲的故事。”理查德开口了,声音和三年前一样,“我后来又听了一个版本。”
赫南多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在那个版本里。”理查德说,“公主没有等着国王心软,她回去把国王杀了,自己当了国王,然后来找园丁了。”
风从斗牛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血的味道,吹动了理查德的头发。
“和之前那个版本相比?”理查德望着他的眼睛,“你更喜欢哪一个?”
赫南多终于接过了那束花,白色的无尽夏在他沾着血迹和汗水的手里微微颤动,花瓣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他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背上。
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睛,蓝色的那只清晰得像塞尔维亚夏天的天空。
“我想听后续。”赫南多说,声音有点哑,“后来呢?公主和园丁在一起了吗?”
理查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赫南多的耳朵里。
“你猜。”
赫南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把花束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而是一把抓住了理查德的手腕。
像三年前在咖啡厅门口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抓着理查德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深秋的风里。
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嘴角淡淡浮现笑意。
只是一个少年在夏天的尽头,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几个冬天和春天的人。
斗牛场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烈。
塞尔维亚的街道上,无尽夏依然在盛开,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球挤满每一个角落,在老枝和新枝上同时绽放,不知疲倦地分裂、盛开、透支,仿佛在等一个人回来。
有些花在夏日永不凋零。
就像有些人,注定会在夏日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