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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的重庆像个巨大微波炉。
张峻豪把忘了喝的可乐罐贴在脸上，被烫了一下，骂了句脏话。他半倚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远远看着篮球场。穆祉丞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清脆，是夏天本身发出的声响。
投进了，笑着朝他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傍晚的阳光打在穆祉丞身上，校服短袖被汗浸透，贴着肩胛骨的轮廓。他长得好看在八中是公认的事，但不带攻击性，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明朗干净的漂亮。
张峻豪移开视线，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温的。
心情更差了。
"恩仔，我凉了。"他对走过来的穆祉丞说。
穆祉丞弯腰看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爪子？"
"林念琪喜欢别个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擦了擦汗，在他旁边坐下。"啊？"
"余宇涵他们学校的。"张峻豪说，"那个烂校，操场没我们一半大。有个初二的，叫朱志鑫。林念琪喜欢他。"
穆祉丞偏了偏头，顺手把球收到包里。运动完的他是夏风和洗衣粉的清新味，一点也不讨厌，于是张峻豪凑近了继续说。
"搞不懂。余宇涵说人长得跟个女的一样。林念琪真没品，肤浅。"
穆祉丞想笑，但看对面的表情算不上轻松，于是忍住了："好了，莫要这么讲。"
"我就不信，能有多好看。"张峻豪气不打一处来，捏扁了手里的可乐罐。“好看能当饭吃？”
穆祉丞摇摇头："那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峻豪立马扭头看他。"行，走吧。"
"啊？"
"你比较有审美。"说得很理直气壮。
二中和他们学校隔了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校门比八中窄了一半，门柱上贴的标语已经翘边，显得没精打采。放学时间刚过，门口挤着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张峻豪推着车，脖子伸得老长，在人群里找那个名字的主人。
"哪个是朱志鑫啊？"
穆祉丞咬着冰淇淋扫了一圈，有个人很显眼——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瘦，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有奶茶、信封、包装精致的盒子，还有毛绒玩偶。两三个女生围在他旁边说话，他侧着脸，像是在笑。
穆祉丞眯起眼睛看那人的胸牌，拍拍身边胳膊。"应该是那个。"
张峻豪顺着看过去，沉默了几秒钟，表情变得复杂。
他又看向身边的人，好容易找回点底气。穆祉丞的脸更小，更可爱，更细致——他在心里无声评估着，算是某种安慰。但他从来不会说出口——赞扬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件跌份的事情。
"走吧，看完了。"他调转了车头。
"等我吃完！"穆祉丞无知无觉地和冰淇淋战斗着，又看向那边。"他好像被人堵住了。"
又挤过来两个女生，手里拎着袋子，笑嘻嘻地往朱志鑫怀里塞。男生点点头，弯腰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女生笑得更厉害了。
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冷哼。"渣男！"
"走吧走吧。"穆祉丞吃完最后一口，轻盈地翻身上车。
张峻豪跟上来，骑了两步，突然问："我俩谁帅？"还没听到回答，又抓紧补充了一句：“随便问问。”
"朱志鑫帅。"
头都没回，回答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啊？”张峻豪摸了摸鼻子，疑心它被活活气歪了。"凭啥子？"
"事实嘛。"穆祉丞一脸无辜，"人家确实好看。你跟他不是一个类型的。"
"那我是什么类型？"
"你？"穆祉丞想了想，很坦诚地回答，"你是……不太好看的类型。"
张峻豪不说话了。踩得很快，把人甩在后面。穆祉丞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假装没听见。
风灌进耳朵里，把笑声吹得有些远。
新发售的那本漫画在解放碑附近的书店，他们把单车锁在路边，挤进人堆里。重庆的坡道多，走起来费腿，穆祉丞的体力却好像永远用不完，台阶两步并一步，张峻豪跟在后面喘。
抢到漫画后穆祉丞很高兴，单手把着车头，边骑边翻。张峻豪骂他骑车不看路，得到一个鬼脸。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片城中村。那边房子密，巷子窄，头顶全是乱拉的电线和晾衣服的竹竿，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水。导航的口气很笃定，他们只好硬拐进来。
"你确定这是近路？"
"导航这么说。"
"重庆看啥子导航，要骑到江里去。"
巷子拐了两个弯之后变宽了一点，前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刺进耳朵里。有东西被踢倒的声音，还有尖叫和咒骂。
穆祉丞停了下来。这种声响于他而言很陌生。
七八个人围着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旁边倒了一张塑料椅子，地上散落着书本和一个翻倒的书包。一个中年男人正揪着男生的衣领，另一个在拍他的脸，嘴里的话很难听。
"是朱志鑫。"
张峻豪也认出来了。
"别管。"张峻豪用力拉他，"我们快走。"
穆祉丞没动。
他看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此刻煞白煞白，嘴唇在抖，眼眶红透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就那么坐在地上任人推搡，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鸟。
那些人在骂什么听不太清，但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几个词——"你爸""赌债""不要脸""他妈的"。
穆祉丞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得很快。他压低声音说："您好，有个未成年人在解放碑旁边一个巷子里被围住了，需要帮助。"
"具体位置？"接线员的声音很平静。
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电线杆上的编号，准确报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向着旁边喊了一句，语气很无奈："又是中兴段那家。"
穆祉丞愣住了。
"小朋友，"接线员又说，"你离远一点，注意安全。我们马上到。"
张峻豪看他的表情不对，小声问："报警了？"
"嗯。"
"那走吧，警察会处理的。"
穆祉丞还是没被拽动。他看着那边的动静，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蹲下来，拍了拍朱志鑫的脸，笑了一下。
"你妈不是改嫁了吗？让新爸爸帮你们还噻。还是说新爸爸也不要她了——"
男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也是，人老珠黄了，不值钱。我看你这张脸还值点钱，要不——"
张峻豪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穆祉丞把手里那本刚买的漫画塞进他怀里，然后把自己背上的书包拽下来，抡圆甩了出去。
书包砸在黑背心男人的侧脸上，保温杯磕出的声音很闷。男人被砸懵了，扭头看过来。
"跑！"
朱志鑫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穆祉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起来。巷子里炸了锅。
"追！"
张峻豪骂了一声，把漫画夹在腋下，踩上单车用力蹬。穆祉丞跑得很快。他体育课八百米一分五十八，全校第一，这时候全用上了。朱志鑫个子高，但跑了几步就开始踉跄，穆祉丞放慢一点，始终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骑车啊！"张峻豪大声喊。
两个人总算冲到了单车边。穆祉丞的车后座很小，是为了朵朵后加的。他把朱志鑫往上一推。"坐好！"
自己翻上车座，站起来踩踏板。两辆单车在城中村的窄巷里七拐八拐，身后追赶的声音才渐渐远了。
好容易上了大路，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停下。
朱志鑫坐在后座上，抱着穆祉丞的哆啦A梦书包，一动不动。脸上还是湿的，睫毛黏在一起，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两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张峻豪把漫画扔给穆祉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顺道瞪了眼朱志鑫。
"哎，我叫穆祉丞，这是我哥们张峻豪。"穆祉丞还有力气笑，露出洁白小巧的一排牙。
“你是朱志鑫吧？我叫你小朱哥，要得不嘛？”
没说话。
"我说，那些人可能还会去找你。"
还是没说话。
穆祉丞把后颈汗湿的碎发拨开，想了一下，又开口说："要不你来我家住几天吧。就在八中旁边，离你们也很近。"
张峻豪的眼睛这辈子都没瞪过这么大。
穆祉丞没注意旁边的表情，他还在看朱志鑫。朱志鑫慢慢抬起眼，看向他。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遇到的流浪狗，呜咽着饿坏了，想靠近人，又怕挨打。
"……可以吗？"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红的。
"当然了，我爸妈都没问题的。"穆祉丞笑了起来，"我家有超大的空房间！"
眼前人低下头，沉默几秒，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看得清。
张峻豪斜了眼朱志鑫，又看着穆祉丞露出的后颈——很白，被汗打湿了，几根碎发黏在上面。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
都是林念琪的锅。他在心里愤懑地归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