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师父真的坏心眼——」
「伊织——?!」
无人的街道上,月,照得青石板路白得发亮。
强忍着扭伤的痛在街上狂奔,第一次觉得腰上的双刀是如此沉重。宗意轩老师的嘱托也好、自己的愿望也好,连带着这无垠的月光被抛之脑后。
“哒哒——”
木屐踏在地上,袜子因飞奔而被草绳磨破了些,脚趾间的缝隙被勒得生疼,鲜血浸湿了绳子,反复磨破的皮肤又因身体的自愈能力而回复,如此周而复始,但无论何种疼痛都没能让奔跑的速度变缓。
是我的心逼迫着身体,麻痹着神经,哄骗着大脑不断催促双腿前进吗?
刚登上浅草寺的台阶时,原本如铁匠铺般热闹的铿锵声消失了。明月依旧,如港口时见到的那般安静。
传言道,月读命便是因这股清冷安静而备受伊邪那岐大神宠爱。
而我心中那块明亮皎洁的月光,是否还能长悬于世?
“咔哒咔哒——”
「明明还能靠剑交到朋友嘛。」
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大殿,可那里却有着不同于先前的气氛。
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伊织,我心中的月躺在地上。
是他吗?Saber。
站在山门前没敢立刻走进去,扶着刀的手一直在抖,但这并非紧张,只是...
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鲜血却像天狗食月,染红了我的月亮。
不禁还是想问。
为什么?
「伊织——?!!」
下一刻的愤怒从心底直冲眼眶,暴风眼中应运而生的,是狂岚、是惊蛰、是海啸。并非只因明月永坠的失落,而是相比被Rider“背叛”时来之更甚的狂怒与悔恨。
我来晚了吗?又来晚了吗?
分明已知晓答案,却依旧盼着他的从者给出不同的答案,为此发出质问。
「Saber?!谁干的?地右卫门?Caster?还是...」
对方转了过来,手上拿着那本已经失去“生气”的魔术书。一向藏着锐利与朝气的眼瞳,一向以敌意视我的眼瞳,此时却没有“看着”我。
「啊啊——是...由井啊。」
空洞失落的话语,从那张原本漂亮的嘴中吐出来。
呜呼——我的眼睛分明理解了现实,大脑却拒绝接受。
明月啊,您的聪慧隐忍鼓动了大神,您的清冷美丽洒满了世间,却唯独不肯照亮我的心。
「Saber。」
于是,拔出刀,又一次向着这位明知不可战胜的英雄喊话。
「拔剑吧!」
可那名身披月光的悲剧英雄只是笑了笑,向我摇摇头,将右手的刀隐去了。
用尽全力打进棉花糖里,心中本就无处宣泄的怒火再度袭来,微微调整姿势,等再睁开眼时,清冷的月已不复刚才,泛着红光向我嗤笑着。
“你从未找到那束光。”
「啊啊——!!!」
于是就这样冲了过去。
明知会被一刀两断,但已无退路的自己又何须害怕,黄泉津大神自有定夺,我并不负老师所愿。
“铛铛——咚!”
对方只是轻轻侧身,就将我全力挥下的一击避开,抬手间,我已跪在明月前。
哎。
早知如此,就多向Rider讨教一些剑术了。
明月啊。
我不恨其他,只恨弱小无力的自己。
恨不能以己之力匡正世间。
恨不能为世守明月定安宁。
「由井,对不起,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月隐去云中,世界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而头顶的英灵却说话了。
散着金黄的光,将跪在地上的我照得无从遁形。泪水沾满了眼前的石板路,斑点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也照亮了身边的“红月”。
「Saber,是你杀了他吗?」
为什么?因为你想实现的愿望与伊织冲突?还是伊织为了你的愿望而死?
无论猜哪种都猜不透。
「由井,你不该知道这些。」
「这些?哪些?」
果然无论是我还是伊织,都没能看透这个神话中的英雄吗?
乖张与暴戾乃本性,即便被明月般的他所影响,最后也克制不住本性的杀戮吗?
「但是我快消失了,所以,盈月之器就交给你了。现在的你,一定能完成原本的约定毁灭它吧。」
「诶?」
怒火被一股清凉的雨浇灭,天光逐渐显露出月原有的模样。
我的愿望...
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由井我很抱歉,虽然你这么信任他,可...没能阻止他的我,最后只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真的很抱歉。」
「他...怎么了?」
“咚咚——咚咚——”
看着躺在石板上的他,一度骤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仿佛在大呼、在拒绝、在...已经预感到尽头是什么的路上狠狠拉着自己离开。
一直以外,从看着他的Saber眼里会隐隐察觉到什么。
那是种悲凉、落寞、欢喜、不舍交织在一起的眼神。
我一度以为是我看错了。
那怎么可能?
怎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是吧...Rider。
「啊啊——」
他绕到我身前,把我的脸掰离了伊织转向他。
「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在此之前,这个先给你,要怎么做,那就是由井你自己的判断了。」
不住擦拭的双手全是擦伤,但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我破碎的心何时才能好?我不知道,只是结果那本厚实的魔术书,像珍惜的宝物那样捂在心口。
「他最后也没能战胜自己心中的欲望,所以...我、杀了他。」
我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他的从者。
一直以来,只有很漂亮但战斗力很强的印象。虽说一开始见到的时候,那种杀神气质的记忆依旧没有磨灭,但现在泪水婆娑的他却显得如月般清冷。
用着平淡、如流水般潺潺的音色,讲述着那个人的结局。
渴望追求强者的他。
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他。
紧拽乱世之愿舍弃安宁的他。
全是我从未认识的他。
不曾知晓的他。
哈哈...原来。
我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是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
这就是他参加盈月之仪的愿望啊...
「哈哈——!哈、哈哈哈。」
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是宗意轩老师回来了吗?
还是Rider那愿意为我献上灵魂的剑,只为我挥舞的剑回来了吗?
克制不住大笑,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蜗,又从脖颈淌进衣裳。拳头紧攥,而捧着我脸的Saber却仍那般柔和地看着我。
「哈——哎。」
笑到最后,以一声叹息关上了心的大门。
「Saber?你要不要留下来。」
我完全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像是玩笑,像是认真,但心里知道这压根不可能。
「谢谢你,由井。你的话,也一度照亮过他的心。」
「一度...吗。」
「嗯。」
突然,扬起的脸失去支点,猛地点了一下。
我知道,Saber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我并不后悔,由井。」
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问题,或许是我脸上的悔恨之意太过明显,亦或是他从猜到宫本伊织心愿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了。
「因为,他本来也是能实现我愿望的“一种可能”吧。所以,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没有更多奢求了。」
他开心的笑容,在我看来,无比纯粹。甚至要比的话,就如高悬于空的明月般。让跪在地上原本悔恨交加的我,愈发不堪。
「再回了由井,愿你能达成所愿。」
微风拂过,等再睁眼,唯有明月陪伴着我与堕入地狱的他。
双腿发麻,膝盖跪得生疼,手掌在触底的时候磨破了皮,耳坠也掉了一颗,我却不甚在意,紧抱着无言的魔术书转向如石像般安静的他。
「宫本伊织、你真的...」
★☆★☆★☆
“咔哒——咔哒——”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依旧,心情却没有刚来时的那般焦灼,如死水般平静。
天光乍亮之际,月,彻底隐去了光芒。阳光洒下,飘摇的晨风伴着朝露吹在脸上,我与他的妹妹并肩走在渐有人声的大街上。
「哎呀,是香耶啊。诶?你的哥哥怎么了,怎么被两个女孩子搀着走路?没事吧,生病了吗?」
「诶呀,伊织也真是的,好歹叫助之进帮忙呀,怎么会叫女孩子来做这种事?快快,我家的,去屯所找找他呀。」
「要不要来我家先坐坐?香耶,还有这位...嗯?没见过的小姐,请问您是?」
路上的人一直在跟妹妹打招呼,可妹妹只是挂起勉强的微笑一句话也没回,执拗地搀着“哥哥”的身体一刻也不停往前走。
我什么也没说,同样搀着另一边。
「真重啊...」
大概是通宵达旦的连战和神经紧绷吧。
没由来的,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哥哥他啊,总是过得很节俭,吃的不多,靠着剑术赚来的钱也只是刚够糊口。」
「可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想要什么,有什么愿望,我能帮他做什么。」
“沙沙——沙沙——”
我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迈。回他家的路分明只有两条街,却远得没有尽头。
不过是有些微妙的契机,话匣子却再也收不住。
她像是要把这辈子对哥哥的抱怨全部倾泻出来般,一直跟我说个不停,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想听,是否能听懂。
守岁的时候,火化的时候,刻碑的时候,连下葬的时候。
都一直一直说了很久。
「啊啊——如果他没有被卷入这场仪式就好了,正雪小姐一定会这样说吧。」
「啊...不,也、不是这样的。」
盈月之仪结束前的几日,承蒙她照顾有小段时间,却没有深入了解过她。现在想来,对方的洞察力或许一早就知晓自己所谓何人了吧。
「我叫小笠原香耶,叫我香耶就好。」
「嗯...香耶。」
近两周以来的相处发现,香耶...或许就是伊织没有立刻显露出剑鬼之气的原因吧。
或许,这就是自己看漏的原因吧。
不,这从根本上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协助土御门阁下的自己吧。
「墓碑立好了,正雪小姐,你看。」
抱着双刀的她站在墓碑旁,明月幽兰的光从竹林的缝隙间照进来,在她雪白的和服上落下点点星光。我也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把从隆俊那里拿到的魔术咒具。
「香耶,你真的不要吗?」
「正雪小姐,这是你、Saber小姐和...哥哥曾经的愿望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拽着咒具,努力瞪大双眼,生怕听漏一句话地看着她。
「所以...这样就好。」
「好吧,那就...麻烦你拿出来吧。」
又向前跨了一步,看着香耶将他的双刀插在墓前,又从怀里掏出一本Saber托付给我的魔术书。
「爷爷、红玉爷爷,你还在吗?」
「...」
竹林中,并没有第三个人声出现。
等待片刻,许是蛙叫声歇,许是蝉鸣声落。
许是...等月又回到我们中间来。
她抚摸着书封,像对待婴孩般轻柔,将书放在胸口默念了些什么,最后将书递向我。
「那么、失礼了。」
“哗啦——”
书页翻飞,碎落的纸片撒在林间小路上、墓前炉灰中,最后一缕,飘落到我的手上。
「爷爷、哥哥,再见了。」
她向着虚空的明月挥手,默了又想起什么,转向墓碑。
「Saber小姐,也再见了。」
明月依旧,可充盈的月光却填不满失落之人的心。
皎洁如玉的月读大神啊——
您又如何看待那场月下的困兽之斗呢?
天光乍亮,晨露一如那日般,却显得温暖寂静,驱散了夜里的寒冷。提着净碑用的桶,与香耶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她问我,早饭想吃什么。
我说。
「那就去我那边吃白米饭和味增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