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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洋的二十二岁基调是混乱,在乐队当主唱,追梦,顺带跟不三不四的青年人厮混,做传闻中的独立摇滚,吃饱饭主要靠兼职。
他在内陆长大,二十岁之前没有见过浩荡的江水和一望无际的海,生活得很简单,除了唱歌没什么很坚定的理想。为了唱歌他去了一个襟江带海的的大都市,城郊五十平的出租屋月租金勉强可以负担,临期方便面成为生活必需品,这才知道漂泊两个字为什么读起来有种刻骨铭心之感。
幸好,就像那些总在小火慢炖散发着理想主义香气的心灵鸡汤一样,咬咬牙坚持下来就能逐渐享受到生活的优待,乐队路演靠一张还不错的脸他小火了一把,x音上路人随手拍的视频有万赞,不稳定的乐队工作突然之间变得稳定,livehouse向他们发出邀约。
当下的日子对于崔太洋这种胸无大志的年轻人来说已经完全称得上如梦似幻,余额不多也不少,买房至少还要奋斗五十年,周三点宅急送的底气却尚有,他甚至考虑起要不要辞掉在琴行当吉他老师的工作。只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以为理想触手可及的时刻乐队梦碎,跟自己一起玩乐队的哥们儿过完二十五周岁生日,突然说要回家考公。
好哥们拍拍他的肩膀,人到了年纪就该想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了,然后卖掉乐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上海,没有再回来;第二年清空朋友圈,换了个阳光绿树的头像,应该是上岸了。
乐队死了,但乐手的理想之心不会死,他还是想唱歌,所以无所事事地打着零工做着驻唱。
后面遇到尹起昊了,这家伙根本对摇滚一无所知,崔太洋对他的评价就是这个。
不过,对摇滚真心与否都并不影响他们滚到一张床上去,尹起昊没具体说明过跟他在一起的原因,是活还可以还是脸够好看?他个人希望答案是both,总之没过多久他们就发展成固炮,对外声称是灵魂伴侣级别的好友,不管有没有人信。
而这种故事最终都通往两个结局,好结局是终成眷属,坏结局是起昊没法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也没法当一个向全世界公开非主流性取向的勇士。最终,扛不住家里的压力和亲朋长辈轮番上阵的电话轰炸,他在一个事后清晨不告而别,趁春运还没来提早跑回了老家。
相亲总是不满意,那些女孩也不懂摇滚和流行乐,而且嫌他赚得少。小年夜的前一晚,他跟朋友在微信上闲聊,朋友说尹起昊上周来过一次他兼职的琴行,恰好晚上喝了点酒,他就给那个没备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打了过去。
打了20多个电话起昊才接通,第一句话问他在哪儿。
xx山水城。崔太洋说。
什么山水城?尹起昊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显然他不知道上海还有哪家酒吧叫xx山水城,不过也正常,因为这是距离上海一千多公里外某个居民小区的名字。
你打给我有什么事?
我想你,不可以吗?崔太洋想了个自认为聪明的答案。
尹起昊哑然失笑。当然可以,我没想到我对你来说那么值得惦记呀。
崔太洋说,你呢?
我?尹起昊顿了一下,当然是还在上海啊。太洋啊,你是不是喝了?我一会给小孙打电话。你在哪儿呢,还知道定位怎么发吗?
崔太洋又说,我明天买票回上海。
看来你真喝了不少——嗯?没什么,一个朋友,我出去打。
都忘了人家应酬很多了,崔太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比以前还要忙呀,见你一面恐怕不太容易吧?
怎么会呢,起昊说,咱们什么关系。
咱们什么关系?崔太洋明知故问,忍耐着不怀好意的期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正当。
还能是什么关系,朋友啊。起昊却说。
这回答摧毁了崔太洋的兴致,他预备勾起的唇角止住了,音调里带上了些许尖酸刻薄,像加了强化MOD的猫尾草投手一样往外密密地吐着尖刺:
噢,看来是我记错了,我印象里朋友是不会亲嘴和睡在一起的。
说什么呢,你不打算结婚了吗?尹起昊一句话就把他问得哑口无言。我又没法给你生孩子——还是两个,我还要唱歌呀。
他的歌唱事业跟崔太洋不一样,仅仅是在朋友开的酒吧当驻唱,兴趣爱好而已——尽管如此,崔太洋还是无言以对。他瓮声瓮气地说,这里风真大,我都吹感冒了。
这句是真话,呼呼的风声从听筒里汹涌地灌进来。
又说,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心的人,虽然我没说可你不知道吗?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跟你以外的人在一起。
等一下,等一下……
电话那头雾蒙蒙的声音飘过来,他为自己绝妙的临场发挥而洋洋自得了片刻,捂着听筒,好让收音更清晰一些。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呢,不是还在那个阶段吗。
起昊说的话让他一阵发懵。
就是那种,起昊轻轻吐出一口气,Friends with Benefits?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跟我做。
抱歉啊,要是你觉得有点伤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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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坐了七个小时,春寒料峭,出了车站又是新天地。
不夜城之风PM2.5超标,仍有吹得人心神荡漾的魔力,尹起昊在出站口等他,站得笔挺玩手机,心电感应般在他走进视野范围的一瞬间抬起头,他迎着视线紧张地站住,电话里“只是炮友”的论断像一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住他,可是起昊仿佛不记得自己说了那样残酷的话,笑眯眯地朝他挥手,眼睛变成两条短的波浪线。
喂,你没睡醒?为什么没注意到我?我们先去吃饭怎么样,肚子好饿。
扯过他的胳膊纠缠上来,语气自然仿佛仍旧处在从前蜜里调油的那段日子,不能细想的关系,friends with benefits。
火车上的晚餐没舍得买,性价比太低,崔太洋也觉得饿了,可是,谈情说爱怎么能在烤肉店?是不是挑一家咖啡馆更合适?
他凌乱地思考着,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被油烟熏得皱着眉,尹起昊很好心地把烤好的牛五花夹进他的餐盘里,颇为得意地说他已经学会了怎样自力更生。
这是一件很伤人的事,说明在他cos哑巴的悲惨时光里尹起昊出来吃烤肉了,不知道是一次还是两次,也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还是跟别人一起,崔太洋有点难言的心塞,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哦,不过话说回来,你买了新戒指?尹起昊一边给食物翻面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你觉得好看吗?太洋问。
合金的细圆环严丝合缝地卡在无名指根,在顶光下白得晃眼,与先锋时尚不太沾边,反倒跟他们乐队里低调订婚的鼓手戴的那枚有点像。尹起昊瞟了一眼,把目光锁定在烤盘里最后一块滋滋冒油的嫩牛肉上,不置一词。
比我的品味差了不止一点。最终,把那块肉夹进自己的盘子里,他挑剔地评价道。
千禧年左右的流行歌穿插着外文R&B轰隆作响了一路,崔太洋按下暂停键,把车停在宾馆楼下。外面很冷,飘着零星的雨点,空调制热不太给力,后排玻璃雾蒙蒙的。
起昊等他从驾驶座上下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两个大男人用不上这么矫情的姿势吧,崔太洋想,在他印象中只有高中的女同学们牵着手走路。他有点忸怩地回握,迷茫地思索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处变不惊和游刃有余去了哪里。
怎么不多穿一点,感冒了怎么办?
起昊的手冷得像冰,他被这温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怨一句。言下之意是只抽得出打一炮的时间,照顾病人的事他干不来。
崔太洋自己的声音也闷闷的,他不承认是感冒了,说是季节性鼻炎。
快走吧,外面真冷。
他们俩把身份证递给前台,那个陌生的女孩子扫了一眼,下意识地用熟悉的音调读出了他身份证上的籍贯。
在老家过完年后崔太洋对家乡话深度PTSD,一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就想起来院子里的鸡叫,风吹响塑料袋的声音,还有“你也不主动给人家女孩子发发消息”的唠叨。他在外面意气风发了一整年,回到家就好像从未意气风发过,对一切都无力反抗,只能蔫蔫地蹲在地上装聋哑人,跟远处的鸡群相顾无言。
恐怖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即便拥有钢筋水泥的精神世界也担心会被压垮,崔太洋打了个冷战,抓起房卡,连谢谢也忘了说就带着不明所以的尹起昊逃跑了。
作为安全屋的电梯缓缓升上13楼,起昊一进门就叫着好冷,崔太洋瞄见他开了四五六个洞的牛仔裤里露出冻得透红的膝盖,暗自震惊于真的有人为了漂亮在零度天气穿这种衣服出门。
他默默把空调温度按到20度以上。
热风一吹,冷空气中冻结的香水味暗暗扩散开来。闻不出价格的玫瑰花香有一种熟悉感,可以肯定的是有认识的人用过,范围可以缩小至前任这一集合。于是虚幻感占据大脑,催化人格中零道德感且偏向于低俗的那部分膨胀再膨胀,他想赶紧跟尹起昊打一炮,趁着他闻起来像一个既温顺又庸俗的女人。
我回家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没话找话,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旁。
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尹起昊就已经凑近他,柔软且温热的嘴唇热切地贴上来。整整两个月没做,他俩亲得昏天黑地,比上一次在酒吧卫生间更有感觉,何况那回没做全套,这次不同了。熟透的花香味腻腻地笼罩着他们,整个暖融融的房间好像一场有边春梦。
崔太洋从小一起玩的表弟前年出家了,出发去寺里的时候对他说了半个小时啰里吧嗦的话,到现在只记得一句人生是苦修行,情之一字是沼泽地。从小大师的话里崔太洋只参悟出来一件事,那就是他主动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提分手这事恐怕不是真的。
抛弃凡俗是天大的傻事,生食,性爱,流行乐,氛围感长发,崔太洋一个都放弃不了。他被俗世定义得很深,而且本身也不是什么很有追求的人,虽然吉他要买看得过去的,可外卖不能用满减券的就绝对不点,就连买套也不忘支付软件碰一碰红包立减两块钱。
九八折买的那盒避孕套忘了拆,现在拆也为时已晚。
他抬手把汗湿的长发捋到脑后,重新顶进深处,尹起昊扶着他的肩膀闷哼一声,没好意思叫得太放荡,喘着气问他是不是吃了偷偷吃了助兴的东西,为什么今天这么有感觉?尖牙在他伸过来捂嘴的手掌上咬出好几个很对称的印子,直到后面完全没了体力,连跪着的姿势都难以维持才安分下来。
随着性器抽离,淫靡的白色液体从那条男人不该有的细窄缝里缓慢地溢出,尹起昊长着一个女人的东西,不是秘闻,他觉得这是额外的资本。
“因为很爽啊,”他咬着嘴唇傻笑,牵着崔太洋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那团柔软的肉后面是沉默的骨架和一下下跳动着的心脏,“太洋进来的时候,下面和这里都……感觉很好。”
这人还是一点没变,做什么事情都那么轻浮。崔太洋暗想,他这样说,这样做,就好像他真的爱上我了似的。
他冷漠的帅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眼珠移向不相干的方向,感到自己的心率略高于起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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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分期才买得起的贵货和1688批发件,事实上,在崔太洋看来两者就根本没差。就连尹起昊自己常戴的那枚也只是比普通素圈多了个钻而已,称不上特别。尽管如此,在收到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时他还是很厚颜无耻地露出一个笑容,做作地惊叫起来。哇这个得好几百吧?好几千?真的送我了?
没有试戴,他把装戒指的盒子揣进兜里,喜滋滋地对着尹起昊飞吻。
尹起昊手机里没有二手出收物APP,就算把他送的东西全挂x鱼卖了他也不知道,崔太洋盘算着,要是自己下定决心不回来了,干脆卖掉戒指换油费,最近又涨价,家里的油车就这点不好。
临近年关,他空手回家的,没告诉任何人,在动车上打开那个盒子,把戒指套在右手中指上,圈口不合适,换成无名指,勉强能挂住。起昊给他解释过,不知道他的指围,所以买了跟自己手上那枚款式大小都一模一样的。
在老家,相亲最满意的一个女孩叫安安,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特像演书剑恩仇录的那个于安安。听说安安本来是不愿意听家里的安排来相亲的,可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却一直笑得很甜。
你比我想象得有趣多了,你知道吗,我之前遇到的那些男生都特别木讷特别无聊。安安说。至于工作嘛,我不太在意另一半有没有钱。
崔太洋知道了,可能安安喜欢长得帅的。
他抬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深情一点,不知为何他总是看起来既困倦又茫然,甚至于心不在焉,偶尔会有女孩们把这个称之为颓废美,尹起昊则强调说,不是颓废美,是可爱,他们品味很差。
诶?真的?我也对音乐很感兴趣。在得知他是一个独立乐手之后,安安又露出那种很甜蜜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容。
崔太洋就问,那你平时听什么?安安说听欧美说唱,问他知不知道Kendrick Lamar,出乎崔太洋的意料。他不听英文歌,这事从他初升高英语差点没及格起就已经注定了,沉默了几秒钟,他淡淡地说自己只听国语。
我会为了你试着多听一些国语歌的,作为回报,是不是该跟我网易云互关一下啊。安安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爱情和音乐很接近,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必须要做的就是跟他听同一种歌,这一主张来自于某个陌生的网易云用户。安安善解人意的话让原本毫无波澜的崔太洋有一点感动,感动之余想到尹起昊在听闻他不认识Ariana Grande之后暗婊他没审美,体会到一种报复的快意。
在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尹起昊就很大方地把手机密码告诉他了,从不提防他看自己的微信消息,或许是在以此自证:他没有众人所传言的那么风流。但崔太洋更愿意相信尹起昊早已把他不该看到的全删了。他对尹起昊的联系人列表没那么多兴趣,打开AM,里面又半个中国字都没有,崔太洋嗤笑,心想他又装什么外语人呢,有本事把户口本上的出生地从上海一妇婴改到加拿大。
后来,某一天,应该是一个夏夜。他在给家里给尹起昊展示新吉他,再次想起他的全英playlist,起昊说我想听你唱那种浪漫一点的抒情曲,你的声音应该很合适。起昊所期待的肯定不是这些,但崔太洋假装听不懂,唱了很多老掉牙的华语抒情歌,仿佛是为了考验起昊的耐心。其实这场景被描述出来挺肉麻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唱他们两个人都能听得懂的情歌,只不过他本人没有意识到。也正因此,表演时他心中并不感到忐忑,就只是自然而然地唱了出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出租屋外面同样有一轮很圆的月亮,还有参差错落的楼房,春末夏初,从窗口往下看,郊区居民楼下的小公园里,紫藤花垂挂如瀑。
偏偏尹起昊也在装傻,要不然就是在用这种愚蠢的手段报复崔太洋无视他的要求。他故作困惑地问邓丽君是谁,问到最后说他还是觉得爱莉杏菜姐姐牛逼。崔太洋冷哼,道不同不相为谋,从那以后再也没关心过尹起昊的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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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快捷酒店睡了一觉,第二天重新去之前工作的地方上班,房租还没到期,必要时他会伸手找尹起昊要,像一个真正的软饭男。他端详了一下镜子里自己沾着水珠的脸,感到自己对于吃软饭天资卓越,自力更生反而是一种浪费。
尹起昊的家他去过,但他自认申请同居有点不够格,对于自己是不是尹起昊的唯一,他拿不准,跟尹起昊一直强调他不介意崔太洋有别的选择是出于同种考量。
他俩一周后又见了一次,尹起昊来他兼职的琴行找他,他正在教一个十岁的小朋友认和弦,尹起昊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旁听。他自己学过一点吉他,但据崔太洋的估计,大约仅仅是可以两个和弦53231323来回切换的水平,跟旁边刚入门的小朋友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下课后,崔太洋忙着收拾琴谱,再抬眼他昂贵的吉他已经到了起昊手里,起昊摆出无辜的神色,我正在跟你调情。崔太洋忍不住笑,于是起昊也放下琴,笑眯眯地转向他,崔老师,我会学得很好的,也教教我吧?
当晚,在有江景可看的酒店套房,莫名其妙又做了成年人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待在一块似乎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吉他教学推迟到下一次,再下一次,那种情侣间才会有的暧昧时刻,总是刻意营造,也刻意躲避着。做彻头彻尾的、完全意义上的性伴侣,几乎成为他们之间的某种共识。
能射脸上吗?因为还是第一次提这种要求,他询问了一下尹起昊的意见,收到的回答是说他低级趣味,不过他也不在乎。
哪有什么高级低级呢,能让人快乐的一切即便成本再低廉也是昂贵的。第一次崔太洋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是五岁时,他站在小区花坛的高处唱歌,让路过的叔叔阿姨为他鼓掌,从那以后他决定要当一个歌手,跟歌唱事业深度绑定一辈子,而现在他发现报应来了,这完全跟他赚大钱的终极人生理想相悖。
现实就这么残酷,二十年前站在高处唱歌的小太洋不会理解他。同样,尹起昊也不理解他,不理解他的音乐理想,不理解他身为二十五岁、沪漂、无体面工作的未婚男青年,承受的精神压力有多大。
不缺钱,想要爱的话向来只需勾勾手,只要尹起昊乐意就可以一直从心所欲、不计成本地跟他腻在一起,约会,做爱,谈天说地,因为觉得他手上很空就慷慨地送他两千块钱的戒指。
崔太洋有时候会嫉妒这样的人生,但比起看尹起昊不爽他更希望下辈子他也能体验一把,或者这辈子再努力点,让尹起昊爱他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包养他直到他活够。那枚戒指搅黄了他的相亲,这个只能怪他自己,干嘛不摘掉呢?或许他根本没自己以为那么迫切,对于所谓回到正轨,按照俗世的模板结婚养小孩,不再被困扰和刺痛,泡在温水里过完这一生。
安安没加他的网易云,他到现在也不知道Kendrick Lamar是哪位,因为安安看见他无名指上带的钻戒,疑心他隐瞒婚史搞诈骗。
听说她不久后跟某位高中同班同学订婚了,那个男同学长得既不像年轻时的尔冬升那么帅,也不像周润发那么有钱,可能是对说唱比较有研究吧,崔太洋也不知道,世界多么小多么变幻莫测,聚散离合都毫无规律可言。
而此时此刻,寂寥的春夜,听得到雨落声的大床房,尹起昊说,太洋啊,我们说说话吧,我睡不着。崔太洋又想,睡不着就是不累,不累就说明做得不够激烈,他难道是在暗示我不行?
他有些忧郁,日久生情也许是一句诓人的假话,据他所知,从性伴侣发展到伴侣的成功案例屈指可数,对他俩这种人来说恐怕难上加难。他们之间要是连性都不和谐就更别谈灵魂共振了。
拥有一个腿很长胸很大叫床很浪的固定床伴当然是好事,跟人傻钱多而且长得帅的沪少发展地下恋情似乎也不赖,但既要又要就太不朋克了,好在崔太洋很擅长自我催眠,说服自己做音乐嘛,更多时候听觉比态度重要。
其实我第一次在ktv听你唱歌的时候悄悄拿手机录音了。一番绞尽脑汁的思考后,出于向炮友兼金主爸爸邀功的目的,他决定坦白一个无伤大雅、性质取决于他本人如何解读的秘密。
尹起昊对他提起这个有些意外,努力回想了一番,试图记起当时究竟出了什么纰漏,竟然值得崔太洋专门录下来,跑调了,破音了,还是抢拍了?
我都没发现,那种东西就删掉吧。
因为你唱得好听才录的。言下之意是即使如此也要删掉吗?
我当然不介意……只不过,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扫别人的兴,底层逻辑是自尊心太强但又不许别人戳破这一点,这次也不例外,崔太洋一噎,继而领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尹起昊等价于死要面子的顶级白痴,第二件事是以后还是得坚持践行走肾不走心原则,再也不能对牛弹琴。
可惜的是他的决心还没有下定,尹起昊转过身来看着他,脸红,衣衫不整,压抑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刚刚做的时候,他捧着自己的脸一边抽泣一边反复说好爱你的样子在崔太洋脑海里又一次浮现,他感觉如果白痴是一种病毒的话自己恐怕已经被尹起昊传染了,为了掩饰当白痴的心虚,冒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追问:
别人又是谁?
尹起昊奇怪地瞟他一眼,你未婚妻啊。
你在说什么,崔太洋僵在原地,我哪里来的未婚妻。
那就是已经领证了,尹起昊一本正经地说,首先,我又不是傻子,右手无名指戴戒指是什么意思我还是知道的。其次,你别紧张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崔太洋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这也就是说,装纯直男骗婚、骗完还厚颜无耻地跟他约炮,他在尹起昊心中就是这么个天打雷劈的形象。比小学时忘带作业被老师污蔑没写更无计可施,他沉默了,可世界上还有一个蛮不讲理的词叫“默认”,命运的连环计就这样让他再度变成了一个有苦难言的哑巴。
全天下最有害于身体的两件事,纵欲和受情伤,他一个晚上全体验了,空荡荡的精囊和心脏让他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
也可能是春夜有雨,花褪残红青杏小,本就容易让人产生失恋的怅然之感。
后半夜他俩没有继续交谈,崔太洋在雨声中失眠,听到尹起昊叽里咕噜地在说梦话,他苦中作乐的方式是再次偷偷打开手机录音。在这深夜的某个时刻,整个房间恰好的含氧量、温度和模糊的呓语声似乎都属于他,难免要怀疑,是不是他所拥有的已经足够,想要更多就贪心过头了?
那晚他梦到他结婚了,挽着新娘的手臂,跟台下的来宾们微笑示意。他先是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安安,四目相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接着他看到起昊,起昊不在人群中,在他面前的红毯上,朝他伸出手。
可他的新婚妻子仿佛早有预料,把他的胳膊牢牢抓住,他动弹不得,于是起昊埋怨地说,太洋,想逃跑要趁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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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还是照旧,春去早,花相似,人也没什么不同。跟着他学琴的小朋友已经不满足于周传雄和张宇,自学了押尾桑的Fight,这周一上课就兴冲冲地展示给他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确实比弹唱装逼多了。
要不是尹起昊说他可能不再回来了,崔太洋打算未来十二个月乃至五年十年都这样凑合下去。
但是——什么叫你可能不再回来了?
崔太洋完全愣住,搬家,移民,这么突然?
嗯,房子可以给你住,应该比你租别人的更有性价比。尹起昊说。我要出国了,这周五的机票,你有空来机场送送我呗。我其实挺舍不得你的。
要出国了,后天,在此之前甚至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崔太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早知道你要走我干嘛留下呢?
他绝不会说这样不洒脱的的话,因此只能问:
为什么突然要走?
原本早就要走的。
那为什么不是早就走了?
窗外,天还没黑,夜幕薄薄一层,纱一样朦胧地堆砌着,夏天快要过了,十几二十天后知了就不再鸣叫,繁华的城市依旧噪声悠扬。起昊很不满地瞪他,你很盼望我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不是他要走吗,崔太洋想,怎么被质问的人是我啊。他在这种荒诞的倒错中品味出了一丝诙谐感,但一转念又觉得把所剩无几的相处时间花在胡思乱想上很浪费,由此醒悟过来自己仍然心有不甘。他说不是,我只不过觉得你也没有那么舍不得我。
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也可能是第二次见面吗?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你玩游戏抽到亲吻右手边第三个人的脸,就让小孙他们来问我,说什么我同意的话就可以。
起昊愣了愣,尴尬地说还有这事吗,我根本不记得了。
当时我还有对象呢,我说可以,他脸都绿了,扇了我一巴掌,我就改口说不行了。崔太洋说。你别笑了,这句是编的,可前面那部分就算你不记得了也是真的,后来跟你在一起,我是说,当朋友之后,我还后悔呢,陌生人就陌生人呗,亲一下又不会得病,你那天特别漂亮。
你到底怎么了,尹起昊说,我是要出国不是快要死掉了,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
以后不是也不会说了吗?你知道吧,好话说得多就显得很假,要是难得说一次,大家听完会记很久。
连说两句好听的话也要斤斤计较在尹起昊看来绝对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他果然流露出那种费解、不认同的神色,很艰难地回答道,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你肯定就不会那样了,你会忍不住对他说爱他的。或许等结婚以后你就……
车快到楼下了,崔太洋平静地打断他,他俩在静默中对视了几秒。崔太洋说,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我家还有不少你的衣服,你得把那些都带走吧。
他们路过那个有紫藤花的公园时花已经开败了,夜晚不甚晴朗,浮云遮月,春去秋来。他们再次回到这间出租屋,再也没有花和月亮可以看,也没有弹琴唱歌的心情,昨日事好似东流水。
尹起昊要下楼的时候太洋喊住他,等一下,这个也是你的东西。他手上是一个黑色方形的首饰盒,起昊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看到依偎着的一对圆环,一个镶钻,一个是素圈。
有一枚是还给你的,另一枚是送给你的。太洋说。我不戴你肯定以为我把它卖了,我要澄清一下,没有卖掉。还有,我没有结婚,你不是小三,你谈新男朋友的话不能再这样了,要是人家有另一半你应该跟他分手。
起昊抵死不承认,我从没那么以为过。说着说着突然呜咽起来。从一开始就打算送我的吗?真的没在耍我吗?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肯把话说清楚……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和指缝间渗出来,在皮肤上留下透明湿润的痕迹,放在以往装委屈是他的惯用招数,但当着崔太洋的面真心实意地哭出来还是第一次。
有些话说出口太需要勇气,但崔太洋很讨厌那种有口难言的感受,他斟酌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不是在耍你,按你送的那枚戒指的大小挑了很久的,没送是怕你不收,改变想法可能是因为比起觉得丢脸更舍不得你吧。
唉,别哭了,我以为这样说你至少会高兴一点呢。
晚上他们躲在被子里聊起过去,说到一起去看电影,最后在影院双双睡着直到散场被保洁吵醒,说到散场后沿着苏州河走了三个钟头,夜晚的河面波光粼粼,沿岸樱花盛开。
那时候的崔太洋还没堕落成不吃软饭活不起的无为青年,仍旧怀揣着做乐队爆红爆富的美梦,他说他以后会在上海定居,玩摇滚直到五十五岁,起昊问,那之后呢?
没想过,二十二岁的崔太洋说,谁会去想那么远的事,你恐怕也没有计划过五十五岁之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吧。
起昊把他的脑袋扳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个人看着远行的水流,花瓣打着转漂往路尽头。
怎么没有,我五十五岁要来看你的演出,要是你五十六岁还做乐队就还来看。
崔太洋明显感受到自己枕着的肩膀因为笑声在微微颤抖,他啧了一声,不满于尹起昊拿他的理想打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连承诺都算不上的句子,落花一样的空想,都窅然远去了,休恋逝水,到了二十五岁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他们都已经明白。不过第二天中午宿命般的暴雨卷席城市,他还是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预报说明天还要接着下,飞机会不会延误?
尹起昊眼睛都没睁,没延误的话今天早上应该就顺利起飞了。
被突如其来的转折吓了一跳,崔太洋不可置信:你不是说周五?
嗯,我怕你真的来送我,我看见你就不想走了,怎么办?本来打算落地再告诉你的。
所以——
所以,尹起昊叹气——我两万块钱的机票打水漂了。他抬起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暗处反出一道细细的浅金色亮光。
不过没有人财两空,也不算亏吧。
是这样吗。崔太洋盯着他手上的戒指想,有钱人的思维是不一样,带钻的换合金的,他亏大了啊。
––
–– Diary
01.
我在苏州河夜钓,路过一个穿RO的男生,五分钟后他沿原路折回,告诉我前面有城管。
他说他只是在这里散步,就在今天他发现自己在感情里当了第三者,可是又离不开现男友。说他们以前曾经在这里约定要继续相恋至少三十年。
这种渣男应该被扔进河里打窝,我安慰他。只要你下定决心离开他,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02.
半个月后我依旧在苏州河夜钓,这次换了个不易被察觉的位置,意外又遇到了那个男生,他应该是交了新男友,对方个子挺高,长得也蛮帅,懒散地斜挎着一个琴盒。
他们走着走着突然停住,可能是因为这里人很少,灯光又暗,他们没注意到我。于是,当着我的面,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新男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顺从地任由他牵住手往远处走去。
这回他一定遇到了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我想。我希望这个帮我守护了钓具和微信余额的男孩幸福,祝愿他们坦诚相爱,至少继续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