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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名很早,看上去比实际的年龄还要年轻,登上《Melody Maker》的封面的时候,那张脸稚嫩得令人发指,一个高中生,成为了即将在音乐界席卷出铺天盖地之势的名人,或者说——即将成为名人的花种,经由不按常理出牌的媒体播撒向各处。
伯纳德·巴特勒,我站在报刊亭,印着那张脸的杂志面前,默念这个名字,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发出了声音。报亭老板探出头来,不耐烦地看着我,叫我不买就不要像一堵墙似的堵在这里。我没有出言反驳他,以我当时的身材和营养状况而言,与他的描述丝毫不沾边;我转身便走了,回到家里,我那唱机上放着伯纳德第一张唱片的房间。我打开因音响损坏而微微失真的唱机,数不清第几次沉浸到他的世界里。
那张唱片被塞在店里非常不起眼的位置,像是被放弃的库存。我在几年前发现了它,带回家里,让一位陌生人将我带入他编织的宏大温柔的梦境。这个名字,和他所创造的音乐,几年来一直停留在我的耳边,我听着它们工作、崩溃、生活、哭泣,仿佛这些是唯独为我一个人而写的东西,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这是一颗被主流市场抛弃的明珠。而现在,我与这位老友在报亭面面相觑,惊觉他与我之间隔着一条如何巨大的鸿沟。他估计真的还是个学生,而我已经开始在了无生趣的商业文学作品里开垦难看的田地,为生计奔波劳累。他在做着我曾以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我应该为之感到嫉妒的,可我感受不到。我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流淌着恶毒的情感之外的一切。祝福你,伯纳德,我止住自己将要出口的叹息,在心里默念,希望你拥有我未曾得到的一切。
他被送上,或是拽上——用哪一个词取决于他的心境——成名之路这个事实,让我想起我夭折的梦想。将组乐队的念头付诸实践是我学生时期各类异想天开的念头里的其中一个。我和几位朋友粗糙地摆弄自己并不十分熟悉的乐器,将一些不够成熟的想法灌输进录音机,做出难听的歌曲,其实当时也并没有什么出名的雄心壮志,只是听久了这些音乐,就总是蠢蠢欲动地想要自己也创造点什么,出于致敬的心理,对自己特立独行的孤傲,以及在格格不入的无趣校园里无处安放的创造力。它最初有个好笑的名字,“温文尔雅”,我已经忘记了为何冠以此名,青春时期层出不穷的怪异想法即便是后来的我也无法理解。它后来随着成员变更换过许多名字,“Paint it Black”,“Jeff”,甚至是“完美”;最后,“山羊皮”。它在我们手中经由不同时期与个体的意识观念变换着形状,乱七八糟地蹒跚运行着。我们定期排练,我孜孜不倦地写不甚令人满意的歌曲,无论质量如何,始终没有停止创作,把小样寄给马特,我的挚友和乐队的贝斯手,他会附上宛若音乐杂志评论的称赞寄回信件,令我十分没有自知之明地飘飘欲仙上几天。我们四处活动,开始接到一些小演出,可这就是我们的终点了。乐评人们在台下冷漠如同观看一场马戏,观众人数少得令我屈辱到上台前屡次犹豫是否还要把这闹剧进行下去,最终为了给我们的乐队和作品一个交代,还是选择唱完整场。我们的名字短暂出现在一些边缘音乐小报的版面上,激起微小的浪花,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与我们曾替其生涯哀叹过的那些转瞬即逝、昙花一现的乐队一样,我们死在雨后春笋般的时代浪潮里,没能打动足够多的人,没能在现实面前坚持不倒。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也不是时代的错误……许多遗憾就是这样发生了,没有挽回的余地。我们努力过,这是我苍白记忆里一段带着脏兮兮的绚丽颜色的片段,我不会后悔经历过它,但也不会再想回到那段时日里,难熬地辗转一间间小小的、肮脏的昏暗酒馆,徒劳地试图打动并不属于我们的听众。
乐队留在了过去,我们与青春年代作别,各奔东西,进入社会受不同却相似的折磨,在此过程中,我逐渐靠近与伯纳德的音乐相遇的时刻。
每一次我站到唱片店门前,都如同面对着神圣的万神殿,踏入门槛的时候心怀的感情仿若知晓自己获得了步入天堂的门票。从少年时期开始,我浸润其中的音乐添加了新的种类:在姐姐布兰丁和她在大学结识的友人,爱人,我一直没能完全分清——的引领下,我接触摇滚乐,从父亲蚕茧一样包裹着我们长大的古典乐熏陶中稍稍脱离,得到反叛与喘息的空间。他们向我介绍经典中的经典,奇想、齐柏林飞艇、回声与兔人,我在其间畅游着,在炫目多彩的纷繁乐句中逐渐着魔。直至步入工作后,某一日我警觉自己正逐渐陷入一个爱好固化的怪圈,于是决定把钱花在随机找到的、我并不事先有所了解的乐团或音乐人身上。我步履匆匆地走过热卖区,努力不去注意架子上又放了什么会令我流连的作品,直奔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的货架,其上摆放的多是将要被埋没,或是十分新晋的毫无声望者向市场和世界递出的第一份邀约。我的目光梭巡在陌生而风格跨度奇大的封套设计与各类奇思妙想的专辑名间,最终手指伸向一个夹在其间几乎略显普通的选择:一张与创作者同名的新生儿,封面上是一把红色吉他的一角,横卧在一堆手稿上,吉他谱和歌词混在一起,被一朵已开始枯萎的康乃馨盖住了一部分。我极力辨认其上的单词,一路拿到收银处也没得出个结论。或许那扭结在一起的字母只是想要挣扎着组成他的名字而已。
我带着给自己的礼物回家,从孩提时代就开始陪伴我的那一台唱机安静地等着我,兢兢业业地准备满足我的饥渴。伯纳德的音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美感和水准,将我如提线木偶般带入他的音乐世界里,四周都只剩下声场构成的墙,令听者甘愿被困其中,从第一个音开始就编织出一张庞大的、温柔的网,让人毫无防备而束手无策地陷入进去。我不敢相信,读着歌词页上关于他和他的歌曲寥寥数句介绍,将那张薄薄的塑料片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这竟然是一位初出茅庐的音乐人做出来的东西,这竟然是被归类为“没有商业价值”的货架里存放着的东西。
这便是我和伯纳德认识的开始。他的音乐在我的脑袋里住了下来,早晨我听着耳朵里回响着的熟悉歌声将自己送上毫无生气的工作道路,想象自己是《一九八四》里一名被扼杀了创造力和自主意识的工人;晚间听着他琴弦的震颤入睡。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背后住着一个怎样的人,但他目前是一个在主流音乐市场没有容身之地的新人,除了歌词页之外没有多少能够提炼他形象的信息供我阅读,豺狼般的媒体尚未注意到他,发表一些或激进或恶毒的评价,将他送上分岔的道路;而我并未料到这样的时刻竟近在咫尺。
那个周末我去买了那本杂志,媒体对他大加赞扬,我边读边点头,俨然觉得自己的宝物终于被正确地发觉。可来看望我的布兰丁进来时却问我为什么拧着眉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开始为这位新星的前路担忧:等待你的是虎口还是与你相配的名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