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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圣诞节清晨我曾接到过一通奇怪的电话,对着话筒喂喂了好几声,对面没有说话,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才挂断。
我知道那是夏油杰。
叛逃后他爱上了这种奇异把戏,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时我只当是陌生人不小心拨错了号码,挂断后没两天,我就在预约了很久的网红咖啡馆碰到了穿着惹眼袈裟的长发男人。
后来每次接到来自不同号码的沉默电话,我都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个地点同夏油杰偶遇,我逐渐明白这是想要见面的意思,心里并不排斥,默许了这大逆不道的勾结行径。
圣诞当晚我捧着两杯热可可站在花园广场的圣诞树下,树枝间暖黄色的LED灯频繁闪动,顶端硕大的五角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来往行人有不少停下脚步,要同这浪漫美景合影一张才肯离去。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管弦乐声从那侧传来,人群安静了一秒,接着便一窝蜂往声音源头挤过去,圣诞树下立马空出一大片来。
“哟,”声音从身后响起,“终于都走了,猴子们真是爱看热闹。”
两个人并排往跟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将一杯热饮塞进夏油杰手里,终于空出一只手来整理刚才被吹散开的围巾。今天风有些大。
夏油杰没穿他那身招摇撞骗的行头,只套了件深色毛衣,我跟他很久没见了,上次还刚过肩的头发现在几乎快要齐腰,随意散在身后。
你的女儿们呢,这么重要的节日竟然没有缠着心爱的夏油爸爸一起过。
总要有点私人空间呀,他眯着眼睛笑了。
我把思绪从记忆里抽回来,屋里冷得要命,空调好像坏了,制冷器嗡鸣响个不停,像一面一直在报时的钟。
怎么这么凉?我把手从夏油杰脸上拿下来,男人正平躺在床上,睁眼看向我,几乎整个人都陷进自己头发里。
要不要给你贴个暖贴?
夏油杰摇了摇头,没有回话。他一摆头,头发就随着动作晃动起来,一下一下戳在被子上,很快又停了。
好吧。我嘟囔着站起来,往出风口的方向走去,想看看能不能把它关掉。
控制面板比我想得要复杂,拿手胡乱在上面戳了几下,我又灰溜溜地回到夏油杰床前,“那,待会还出门吗?”
房间里温度太低了,我每说一句话就会卷起一团潮湿的水汽,像灰白的烟在空气里漂浮。一定要找人来修一下,我想。
这次隔了半天夏油杰都没说话,甚至也没有动作。
喂——
我靠得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上,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男人冷得像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苦笑一下,抱歉,刚才走神了。
那就快起来呀,去年嫌人多才没看成水晶灯,今年早点去说不定还能抢到好一点的位置。我把他从床上推起来,说话产生的水汽湿漉漉地缠在两个人身上,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好。黑发男人边回话边动作,一层一层往身上套那身惹眼的袈裟。
你要穿这身出门?我迟疑了一下。
嗯?对面已经快走到门口了,两只手正往丸子头上绕最后一圈皮筋。
没什么,我跟上去拉开房门,走吧。
十二月的东京干爽、清冷,街道两侧的欧式建筑开阔又庄重,这次我们出门很早,浮动的夕阳像甩鞭的牧人,驱赶灰椋鸟从行人头顶飞过。我呼吸着冷空气,跟夏油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几个路过的孩子紧紧盯着我们。
大概是因为新鲜空气,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没人说话时就轻轻哼着歌。“冷不冷?”我还惦记着刚才房间里他的状态。
对方摇头,左边身子冲着我,刘海随着动作在眼前来回晃动,右侧袖管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好像瘦了。我盯着他,藏青色外袍罩在身上,刚才还没发觉,现在看起来竟如此肥大。
是吗,夏油杰用左手压下乱飞的袖口,他把视线投向远处,“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运作一个教派可比想象的要难多了。”
我噢了一声,顺着他的动作往广场方向看去,散乱的人群正逐渐向那里汇拢。心下着急,我拉起他往相同的方向赶,脚步渐快。
“难怪,毕竟是日理万机的盘星教教主,搞诈骗也是需要消耗大量精力的。”我边胡说八道边躲避行人,尽量让教主大人离他讨厌的猴子远一点。
夏油杰看起来更开心了,丝毫没有因为我不敬的用词感到冒犯,脚下的草履加装了金属片,在两个人的快步挪动下发出哒哒的脆响。
天色很快暗了,今晚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月亮白炽灯似的悬在头顶,夜幕包裹着人群,像在包裹一份圣诞礼物。
我们赶到人群外围时隔壁商场正好也亮起灯来,红绿相间的灯串像爬山虎一样贴在外墙上,我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站定,隔着茫茫人头去看那盏灯。
八米高的巨型水晶吊灯庄重悬在半空,炫彩夺目的灯光曲折剔透,无数片水晶折射出香槟色的绝美光芒,据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巴卡拉水晶吊灯。而在其背后,那颗顶着巨大五角星装饰的圣诞树也在散发暖光。
“据说那里面有八千多片水晶噢。”我指着那顶巨型吊灯,复诵在网上看到的内容,
许个愿吧。
嗯?
电影里不都这样吗,主角们碰到浪漫的景象,然后就要许个愿。
夏油杰露出回忆的神情,很快又眯起眼笑:就什么大家永远不分开,这之类的,不都那么说嘛。
我好笑地看着他,当教祖压力这么大吗?现在都靠这种东西缓解压力了。
他调整了下站姿,左手勾上我的小指头,一时没说话。
我试图转移话题:听说商场里有家冰淇淋很好吃,不如......
话还没说完,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鬼头撞上了我们,是刚才那群不会掩饰好奇的孩子中的一个。
女孩还是定定地望着我们,准确来说,是望着站在我右侧的夏油杰。他难得没对猴子冷脸,温柔开口,好像在问我:果然是袈裟跟圣诞太格格不入了吗?
呃,不......我下意识否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小女孩没有给我思考时间,她直勾勾盯着藏青色的夏油杰,眼神变得尖锐冷漠。风又吹过来了,再次灌进袈裟穿着者体内,将一切都吹得鼓胀——
那里、她看向的那里,夏油杰刻意掩藏的那截袖管,到底藏了什么?
风越来越大。
孩子们消失了。
杰——
夏油杰松开了我的手,他面向我,露出半卷空荡的袖口,有血从那里面滴下来。
脑子里有根弦啪一下断了,那条过分肥大的袖管被风猛地吹向半空,布料翻飞着展成一面大鼓,咚隆隆砸下来,整个世界都快被它碾碎。
夏油杰幽幽的目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铜钟,他用冰冷的左手抚摸我的脸,街景在余光里快速扭曲变形,高大的圣诞树和明亮的水晶吊灯融成不可名状的一团,行人和建筑像被涂了加速线似的往前冲刺——或者说是我在颠三倒四地后撤。
失重般的,我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小房子。
夏油杰躺在床上,躺在枯萎的发丝里,纸片一样薄。像一片冰,很冷、很冷——冷柜喷出湿答答的气体,我大口喘息着,温热的呼吸打在冷气上就凝结成泛白的水雾,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缓缓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