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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象:龚太
采访日期:2021/04/24
下文为采访录音转文字,仅保留受访者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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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当时的表现太失态了……不不,我是一定要道歉的。老龚的事和你又没关系,他只是恰好在你来采访他的时候心脏病发作了,这都是命。诶,事发突然,我那个时候也是太伤心了,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接受不了,才会把这事怪到你头上。
不,你真的不用自责,你采访老龚的时候我又不是不在场,你都没开口他就不舒服了,怎么会和你有关呢。
你说什么?哦,老龚当时为什么会捂着胸口指着你说什么,什么赚了?这个……唔,其实没什么意思,他那个时候,可能是神志不清了吧。
……
好吧,既然你一再坚持,我也不好老是驳你的面子。你听了就知道,其实都是无稽之谈。说到底,也只能怪他自己,这年纪越大就越是疑神疑鬼的,还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哦,你别紧张,我知道你那天脖子上戴的就是个普通的木头吊坠,是他自己多想了。
唉……说怪他,其实也不能怪他。经历过那件事,难免会对他造成一些影响。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对,2000年。那个时候,他调派到了□□,当那里的电信公司的总经理。那是一座位于华南的临海城市,我对它最大的印象就是到处都是水,连空气都是湿的。在咱们中国传统的风水理论里,水属阴,我在那里总是感觉不舒服,我也跟老龚说了很多次让他打申请调走,他一直都不同意。他那时也才不到四十岁,正是拼事业的年龄,怎么可能听我的。
哼,你记住,一个不肯听老婆话的男人,是注定要倒霉的。
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有应酬,我就没准备他的饭。大概到了夜里十点多的时候,他回来了,脸上心事重重的。我问他怎么了,我家老龚就这点好,什么事都不瞒着我,一股脑儿地就把那晚的事说出来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当天晚上那顿饭,请客的是一对兄弟,姓高吧好像是,哥哥开了一个卖鱼的小摊子,攒下了一笔小钱,弟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个眼镜,学通信工程的。这兄弟俩想在他们当地开个小灵通店,所以就托了关系找到了他这个电信公司的龚经理头上。
问题就出在他们托的那个关系上。那个人姓曹,别人都叫他曹公子,他是那家的弟弟的大学同学,典型的纨绔子弟,说话做事都很狂妄,什么顾忌都没有。他来我家吃过饭,这个人我是不喜欢的,老龚也不喜欢,不过呢,因为他爸过去提携过老龚,我们也不好把他赶出去。
听老龚说,这兄弟俩和那曹公子是截然不同的人,很老实本分。特别是他哥,他哥后来还专门来我家送过鱼,我见过他的,虽然那头卷发烫得很糟糕,但人家一见我就一直笑,态度要多好有多好,而且长得也蛮好,小脸圆圆的……哦呦,说远了说远了。反正,那天的饭桌上,老龚对那对兄弟还是挺欣赏的,起码人家姿态到位了,一直在那赔笑,点菜也不小气,他弟上来就很上道地把菜单交给老龚了。
……噢,现在想想,小曹后来发神经,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啊?他觉得菜单应该到他手里才对?
也有可能吧,你真是没法理解这种人的行为逻辑。那天的压轴菜是一条两斤的东星斑,服务员将那道沉甸甸的清蒸鱼摆到餐桌中间后,习惯性地将鱼腹转向了面朝主宾的方向,这样方便下筷子。服务员上完了菜就离开了他们的包间,刚才一直都好好的,几人都准备动筷子了,那个曹公子,忽然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发作了。
他啪的顿下酒杯,指着那盘鱼问高家弟弟,你觉得这个鱼头摆得对吗。他们这才注意到,这条鱼的鱼腹是对着我家老龚的,而鱼头对准的则是坐在老龚左手边的高家大哥。
其实他们那边是不大讲究这个鱼头朝向的,高家弟弟不知道是一时没有想起来,还是被曹公子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气到了,当时就木着脸回答了句,我觉得没问题,鱼头对着我哥挺好的。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特别安静。老龚跟我说,他活了小四十年了,基本上就没遇到过比这更尴尬的情形。高家大哥干笑了两声,骂了他弟一句真不懂事,然后就一边道歉一边扶着盘沿把鱼头往小曹那边转。你说那个小曹,都得了便宜了还不见好就收,他就像犯病了一样,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住了盘子边,逆着高家大哥转盘子的方向用力一扥,差点把盘子掀翻。
虽然那道菜成功保住了,盘子里的酱汁还是有不少飞溅出来泼到了高家大哥的袖子上。小曹当然不可能道歉,不仅不道歉,还要阴阳怪气几句,说什么你乱动什么啊你弟不是觉得鱼头就该对着你吗。他哥能说什么,只能先把鱼头端端正正对着小曹,再不停地赔笑,道歉,卑躬屈膝,我家老龚在旁边都看难受了,还跟着劝了两句。那个小曹啊,享受够了一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男人的屈辱和窘迫,这才洋洋得意地罢休了。他拍着自己同学的肩膀,大笑着说,好了好了,就是开个玩笑嘛,都是好兄弟,我这也是出于好心才教你的。你记着啊,这鱼头,是要对准贵人的,听得懂吗。
估计是高家小弟的沉默助长了他的气焰,也可能是刚才喝的几杯酒上头了,他越说越来劲了。你猜他说什么,他居然指着鱼说,但凡桌上有鱼,头就得对着我,为什么,因为我贵啊。你哥贵吗?啊?你哥的命都不一定有这条鱼贵吧。
哥哥被这么侮辱了,你猜他弟什么反应。
你猜错了,他没掀盘子。他什么都没做。老龚说,那个沉闷的年轻人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动不动,眼睛透过镜片死死盯着灰色的鱼眼珠,而鱼眼珠,又直直地看向了小曹。
那场食不知味的晚饭结束后,老龚心里一直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诡谲感。回到家后他跟我说了这事,我听了也不舒服,觉得姓曹的欺人太甚了。我还特意叮嘱了我家老龚,就算最后生意没做成,也好言好语地跟人家说。都说狠人欺负不得,我倒是觉得,被逼急的老实人能干出的事,是那些平时就咋咋呼呼争强斗狠的人想象不到的。
大概过了……我想想,差不多半个月或一个月吧,那姓曹的小子忽然给老龚打来了电话,很紧张地说,叔,我最近有点不对劲,我感觉,好像……所有东西,都在看我。
老龚刚开始以为曹公子又喝多了,要不就是闲得没事在拿他逗闷子,但这通电话是在大清早打过来的,小曹的声音听起来又很恐慌,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老龚就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小曹说,最初,是他家的两只狗。他发现不管它们在做什么,只要他从面前路过,它们就会将头转向他,一路目送他走远。
他那时还没放在心上,就觉得是他家狗太喜欢他这个主人了。但渐渐地,他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他在街上走,路过的流浪猫也会抬头看他,脑袋跟着他的身影从左转向右边。还有树枝上的鸟雀,也是他走到哪里它们的头就转向哪里。刚开始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以为是自己最近换的古龙水特别招动物喜欢,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昨天,他走进了学校的社团会议室。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盯着他看,大概是因为他来晚了吧,他想。他们跟他热情地打招呼,招呼他坐下,然后社长站起来开始读会议流程。有的社员在认真听,有的社员心不在焉地在桌子下面回着短信,有的社员头对着头窃窃私语,有的社员偷偷往嘴里塞零食,一切都和往常的每次社团活动一模一样,区别,只有一点。
他们都在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扭头看他。
读着手中的笔记本的社长在看他,认真听社长说话的社员在看他,玩手机的社员在看他,两两聊天的社员在看他,嚼薯片的社员也在看他。
他吓得跳了起来,又惊又怒地骂他们是不是有病,都看着自己干嘛。那几张对准了他的面孔出现了相似的茫然神色,像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这下终于知道害怕了,他赶紧冲出了学校,急切地想寻求到一些安慰。如果是你,这个时候你会去找谁?对嘛,找大师啊,神婆啊,哪怕去寺庙拜一拜都是好的啊。你知道他去哪吧,他去找他女朋友了,哎,去找他女朋友睡觉去了。
幸好他女朋友还是正常的,她陪他喝了几杯酒,安慰了他几句,劝他说肯定是他最近太累了,眼花看错了。他听了觉得挺有道理的,就没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搂上女朋友就忙他的正事去了。
他醒来时是背对着女友的,小小的鼾声在他的背后此起彼伏地响着,温热的鼻息吹拂着他的脖颈,他稍微有点厌烦,于是转了个身想将她推醒。可他的手臂刚伸出去,就僵在了半空中。
女友是平躺着的,枕在枕头上的脑袋却以怪异的姿态向他那一侧偏转,平稳起伏的胸口说明她睡得正熟,然而,她的眼睛却是睁开的,没有光泽的黑眼球,映出了他惊恐至极的扭曲表情。
他给老龚打来了求助电话,痛哭流涕地求他龚叔叔救救他。我家老龚也很为难啊,一方面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酗酒成性的败家子的荒唐叙述,另一方面,就算小曹说的都是真的,他也没有那个救人的本事啊。
小曹说,叔叔,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救我。他把我的号码放黑名单了,他也不去学校,我根本找不到他。我知道你在帮他做小灵通生意,你帮我把他约出来,求你了。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你再帮我一把吧。
唉,我家老龚就是心善,他还真给高家那个小眼镜打去了个电话,说今天晚上我有大事要跟你谈一谈,我在咱们这最大的ktv会所那里定了个包间,你到地方跟前台报一下我的名字就行。小眼镜没起疑,一口答应了。
老龚给两边都传了话,传完又跟我说估计这两人就算见面了也很难握手言和,高家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已经做好了晚上接到小曹或小曹他爸的投诉电话的准备。
当天晚上,他确实接到了小曹打来的电话。他给我摆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按下了外放。
出乎我们夫妻俩的预料,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不是抱怨,不是谴责,不是要挟。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依旧清晰地记着那些声音。
“救命,龚叔,救命……”
“在看我……他,他在看我……”
“谁?你说谁?谁在看你?”老龚焦急地追问了一句。
“我。”
“镜子里的我,一直,一直在看我……”
“我没法不看……我挪不开视线,我的头转动不了了,我只能,只能盯着镜子看……”
“救救我,救命……我,我想走,但是……门在我后面,我……我转不了身……不行,我得走,我不能在这里,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等等!小曹,你先冷静,等一——”
咔嚓。
咚。
这两声巨响传进手机里之后,接下来,就是长达一分钟的寂静。
一分钟后,我听到了门被踹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惊骇的惨叫。
“他,他的头!”
“他的头,扭到后面了!”
小曹就这样诡异地死在了那家会所的厕所里,至于高家弟弟,据说两人一见面就大吵了一架,然后那个弟弟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很多人都见到了,所以他的犯罪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小曹的尸体还是老龚去认的,他回来好几天没吃下饭,据他说,小曹颈部的骨头和肌肉组织都完全断裂了,只剩外面一层薄薄的皮连着。负责办案的李警官给他透露了一些内幕,说是保安当时踹门进去之后,看到他朝着门的方向趴在地上,脖子上的脑袋扭转了180度,圆睁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啊,你问警察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大概是想从我家老龚那交换出更多的信息吧。他们那个时候也是有点走投无路了,只能病急乱投医。他们那里离奇的怪事,可不止这一桩,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在第二年就急着打申请调走呢。
你问其他的……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我都这个年龄了,哪还能记得住多少。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
别去。你听我一句劝,别去。
行,你是开玩笑的就行。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就权当故事听听吧,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说不定有很多我都记错了,当不得真的。
对了,你那天脖子上戴的那个,刻成鲤鱼形状的木头吊坠,是从哪来的啊?
哦,朋友送的……没什么,就是,你尽量,还是别戴了。
……
你也猜出来了是吧。
那天,老龚指着你戴的那条木头鱼吊坠喊的是……转了。
他看到那条鱼的鱼头转向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