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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老大将手机递给崔德熙。
先是风声。郑世玉确定手机已经转交到他手中后,反而失去了嘶吼到哪怕只是听筒接听仍能响彻房间的力气,漫长的死寂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我的手坏了。”
“…什么?”
崔德熙的呼吸停了。耳鸣如钢针般凿穿颅骨,几乎切割了所有能处理信息的脑神经。他猛地坐直,眼球震颤,不可置信地自牙根咬出了回问。
这不该是这通电话的开场,她应该尖叫、质问,发疯、撒泼甚至咒骂他,直到耗尽所有力气接受他预设的结局,与形销骨立的他在手术间诀别才对。郑世玉不能没有那双手,她还要去波士顿,还要去手术室,还要去做她赌上一生的、将要大放光明的事业,成为最完美的唯一一个。
“你已经听清楚了吧,让我再说一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吗?”郑世玉的语气格外平淡,隐约有黏腻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用布料抹去的摩擦声,“为什么要逃跑呢?我要找到你,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究竟为什么不能安分地由我安排手术,老师,为什么呢?”
“你在哪儿?”他声音嘶哑,指节按得太阳穴发白,疼痛自后颈根部迸发,面部肌肉不可遏制地抽动,舌根几乎麻痹,但没有任何停顿,“现在,立刻告诉我,你在哪儿?”
荒地,晚风,野草。
郑世玉躺在青储草垛上,一身的血,遮盖住了任何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肤。崔德熙拄着手杖——病情发展很快,肿瘤持续的浸润压迫早已破坏脑干神经通路,平衡感知信号无法正常传递,四肢肌张力调节失控、肢体协调共济功能彻底紊乱,大脑便无法精准控制身体重心与步伐——肉眼可见地步履蹒跚,又不愿给自己的身体任何用以缓冲的减速,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于是咬着牙也要快步走向世玉。
高度社会化的崔德熙熟知一条规则:在一般社交场合中,人与人的最佳社交距离为0.45-1.2m。他一直恪守这项准则,与同事、与后辈、与合作伙伴,除了郑世玉。
“给我看你的手。”
崔德熙已经走到郑世玉身边,双腿抵住草垛。他皱眉紧盯着她摊开在两侧的血手,目光在左右手跳转,但月光稀薄,实在难以仔细辨析氧化发黑的血液下究竟有着怎样的伤口,这令他感到更加胸闷。为什么郑世玉还能这样泰然自若,她不知道神外医生的手重伤意味着什么吗,这个从不规划未来的臭丫头,就这样躺在这里等着他来却一刻也不为自己打算,没有他的话要怎么办……
他难掩焦躁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不容拒绝的指令。郑世玉却慢吞吞的坐直,视线比他高出一些,只俯视着他的双眼,委屈、不解、荒唐可笑地挑眉:“老师,回答我,我问了为什么。”
他去抓她的手,被后者轻而易举地躲开,举到头顶。
这太幼稚了。
“你难道还是小孩子吗!”崔德熙终于爆发,他握着手杖指向尸体的方向,“我不是说了会做手术吗?我让你等,你就应该等着。别人都能等,你为什么不能?没有自制力,非要惹麻烦,现在连警察都敢杀,甚至…甚至还伤了自己的手。郑世玉,你疯够了吗?!”
他太愤怒了,癌症晚期的病人,尤其是神经系统疾病患者,最好还是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逆着月光,昂着头,眼中的郑世玉已经分裂出第二个影子,神情模糊不清,只有哽咽到破碎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我找不到你。我要坐着看你死掉吗。”
“世玉,我说过……”
“我到底要从中获得什么狗屁的教训!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啊!你恨我吗,老师?因为恨我所以才要这么对我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兀的俯身贴上他的唇瓣。极端的愤怒下,这只被驯服过的野兽承受不住再三反复的惩罚,挣脱锁链,反扑主人,完全忘记他指导过的要领,遵循本能,将他锁在身前不顾一切地撕咬进食,鲜血淋漓。双手从攥紧他的衣领到开始毫无章法地向两侧撕扯,顺势伸入,想要将他的衣服剥脱。
崔德熙顾不得手杖,双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费尽力气才终于将这双在他身上游走的狗爪子拔了出来。唇齿相缠,视线尽数被遮掩,只能仅凭指尖摸索摩挲,近乎颤栗地一寸寸细细抚过,手腕、掌缘、指节——
完好无损。
崔德熙怔愣。
皮肤完好,骨节分明,保养得当而柔软细腻,只有干涸的、不属于她的血痂在摩擦中掉落。
郑世玉粗喘着气退开,目光落在自己被攥紧的双手。
“您明明在乎我。”声音轻得如同溃散。
她得逞地看向崔德熙怔愣的瞳孔,想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疲累,只有喉咙干巴巴地哼了两声,屈起的卧蚕没带来任何笑意,反将眼眶中的泪珠挤落。迷茫、不解、痛苦,她说:
“您因为在乎我,于是这么对我。”
风从旷野的尽头卷来,掠过野草的尖梢,发出类似叹息的、悠长的呜咽。
说点什么吧,崔德熙。他驱使双肺挤压空气,上冲喉腔,只要再顶住声带由齿舌润色就可以。然而大脑一切空白,一定是因为那该死的肿瘤,气息只能浪费得缓慢吐出,彻底压低了他的肩头与脊骨。
“…你编造这样一个诅咒自己的谎言,只是为了得到这个?”崔德熙目光飘忽,独独不愿看她的眼睛,“我在乎这双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和你说过吧,你和我如出一辙,我也会让你成为最完美的,所以才要教你最后一课,所以才要……”
“不是那个!”她绞尽脑汁地就要逼他说出真话了,臭老头能不能不要又用这副冠冕堂皇的语气遮掩过去,到底知不知道她为了猜他的心思走了多少弯路,撞了多少次南墙,现在能猜到的这些都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说出真心话又会怎样啊!
郑世玉滑下草垛,上下扫视,破罐子破摔地大叫道:“你爱我,不是吗?!从我们再见开始,明知道我恨你也一定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其实很享受吧!看起来像是受了屈辱什么的,其实没有一刻不是开心的吧!我刚才,刚才那么咬你你都没推开我,不是吗?”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明明在乎我,明明爱我,却还要死在我的刀下,说什么要让我痛哭流涕的屁话…”郑世玉哭着扯住他的衣领,呛咽道,“现在就去做手术,不要死好不好,只要你活着,老师,活着看着我就好了。”
崔德熙第一次见到郑世玉哭成这个样子。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冲出狼狈的沟壑,她抽噎得浑身发抖,却依然用尽全力攥着他的衣领,指尖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仿佛那是她与这世界最后的锚点。
作为郑世玉会说出这些话,真是难得啊。
慷慨大方的郑世玉,愿意让他亲眼看见她为他悲恸欲绝的模样,可是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绝不能仅此而已。他长久地沉默着,沉默到郑世玉眼中的光都开始因恐惧而摇曳。然后,崔德熙笑了,缓慢地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和血。
“因为我有罪。”
……
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崔德熙站在这方空屋的门口。
仿若此刻才终于长出一颗肉心,源源不断地泵出血液涌向他的躯体、四肢、五脏六腑,失血已久的崔德熙此刻自我补偿般地、近乎贪婪地吮吸着它补充不及的心血,以致使接踵而来的空虚感让他意识到,他将郑世玉赶走了。
双眼因找回了神智而清晰无比。墙壁上因撕下纸张而留下的贴痕、铁床把手因频繁握持而褪去的铁皮、总是因为某个人懒散端着咖啡而滴落在地无法清除的褐迹,以及桌案上唯一留给他的、他怀着理应让她拥有想要从他这里获得的任何东西的想法送给她的台灯。
台灯显然被精心呵护过,至少是个会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显得干净到独特乍眼的物什;但可惜现在只剩一个空荡的房间,难免有过使用痕迹的它便是此处唯一出格的东西——正如郑世玉会想起崔德熙,崔德熙不得不想起郑世玉。
他逼问崔德熙,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崔德熙的大脑告诉他:我因她对我下了狠手而怒不可遏,以最返璞归真的、犹如孩童般念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想法,委屈、不甘、快意,将她推上法庭,剥夺她的执医资格,叫她再不能进入做梦都想死在的地方。
长久以来拥有她仅有的服从与乖巧的我想当然地认为,郑世玉这个疯子追随我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息,无论我如何教导也永远不会离开我。于是毫无负担地抛却了心眼耳口,换来一副铁石心肠。不看她乞求绝望的双眼,不听任何人的求情,也无需告诉崔德熙:你当然有一天是会后悔的。
终于到了如今的地步。
我让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誊本离开你、怨恨你,你与她再也无法彼此校对,你再不能看到她的余页有多么精彩绝伦,你再不能掌控她的落笔文字,你只能作为泛黄的书页走完无趣又绝望的后生,永远可悲又狼狈地一遍遍逼问我的所作所为。
以上,我的全部供词。
崔德熙恍然大悟,他是他的受害者,是他赶走了郑世玉而与他无关,但后果却要由他承担。
只得抬起脱力的手指触碰这盏台灯。郑世玉是哪天离开的呢,灯伞上积了一层薄灰,手指嗅着独属于房间主人的气息十分娴熟地落批,“Perfect”。
这不公平。他申诉道。
幸好代理法官铁面无私,崔德熙着正衣冠,取走证物,落下法槌:死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