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国设短打
练习同性恨中……
瓷第一人称(第一次尝试写的有些烂,请原谅!)
1989年的探访,故事情节虚构请无脑观看!
Summary :短暂的重逢不知是对谁的惩罚
0.
我们像野兽一样撕扯着对方伪装的皮肉,非要看到那颗血淋淋的真心才满意地作罢。
1.
飞机轰隆隆的降落在空落落的机道 , 没有鲜花和红毯,尘土在风里打转。只有秋日北京刺眼的阳光还算热情地迎接北方来的客人。
走出室内,我不适的眯了眯眼,些许困难的和寥寥的迎接队伍走向飞机前的空地。我难抑讥讽,把气撒在机窗后或许正看着这堪称冷淡的欢迎的苏/联人身上。
“比尼/克/松来访还敷衍的仪式会不会气得他转身飞回克宫去?嘿,那这样才好呢!”
想着,我的嘴角有些抽搐,正当无所事事的发散思维时,机舱门打开了。
那仍旧熟悉的身影走下楼梯,我笑不出来了,愣愣的立在原地。直到主席轻声咳嗽提醒,我才如梦初醒般尴尬地回过神来。
苏/维/埃穿了身黑色西装,让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能抛弃那身包浆的军大衣!并且还脱下帽子,代换成梳得整齐的背头。至少美/国人说他谢顶的谣言在今天不攻自破了。我苦哈哈地想自己故作镇定的表情一定滑稽极了,因为当那张曾三十年恨之入骨的脸被全全展到眼前时,心脏还是止不住的在胸腔里狂跳。
真没出息!我唾弃着自己的不争气,却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聚集在与他相握的右手上。再次出我意料,他居然只是绅士的轻握,没有用仿佛能压碎人手掌的力度,但我防备的力却来不及收住,重重地 “捏”了两下他宽大的手(若不是斯拉夫人结实,我这力度当时能压酸骨头的),滑亮的皮手套被压出了印子,显出几个指头的凹陷。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飞速地放手转过身去。
“我只怕他给我一个勃列/日瓦/夫式的亲吻礼,绝不是失礼的幼稚!” 我这样在心里替自己大声辩解道,自然没看见身后的苏/联/人的愣神,这幕被一个站在角落的记者拍了下来,多年后泛黄的照片阴差阳错地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正巧被打扫的CPC看见,他锋利的评价:“这像可怜痴傻的丈夫和他绝情的妻子!”
不过再也为后话,现在,我在前边急匆匆地走着,恨不得将耳尖的温度甩到风里去。而苏/维/埃在我后面跟着亦步亦趋,长腿一迈便又和我并肩。但我们都缄口不言,不像身后的最高苏维埃— —戈尔/巴乔/夫同志那样健谈。他似乎对中华文化感兴趣极了,这里问问,那里指指,到车前后仍意犹未尽,要走原定的路线,彻底去撞见现在正在游行的队伍。旁边一直当“ 跟屁虫” 的人走上前,与这位还算可爱的苏/联/领/导/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又与主席交谈,两位老人共同笑了,朝他挥挥手。我默默地看着苏/维/埃的表演,心中冷哼着他这么多年哄人的技巧真是不减。虽然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但苏维埃口里说出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他的信任,早在1971年就被摔的粉碎了!我干脆地上了车,眼不见心不烦。
车门又被打开了,我下意识以为是CPC,开口道:
“你坐过来点,我想眯一会儿,给我当个枕头。”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意料中的阴阳怪气,却在安静里等来靠近的肩膀和陌生的柑橘味。
“ ?” CPC什么时候这么娘炮了?今儿见个老仇家还要喷这腻死人的香水儿?我皱着眉睁开眼,却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用尽平生力气,努力的看清几乎用阴影把我整个笼罩住的斯拉夫人。苏/维/埃坐进了我的车,还以一种恐怖的温柔眼神望着我,那瞬间我都已经想好他会如何微笑着掏出刀把我捅死在这儿和美利坚共同分赃。
“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将脏话咽下,用中文尽量淡漠地说道。我知道他听得懂,所以没开口说那令人恶心的西里尔字母。又在意料之外的他用熟练的中文回答了,声调轻了些,像伏特加兑上果汁,比之前争吵的语调顺耳许多。
“ 您睡会儿吧。看起来您的状态不太好。”
答非所问,我有些生气,但不能失礼地把这人赶下车去。只得生着闷气,向他反方向坐远了,紧紧地贴着车门,把眼神投向窗外,将路边几棵落叶的银杏盯出了花。车厢内静默下来,是啊,我和他有什么话可说?他一定也这样觉得。我冷笑着把思绪抛向远方,不承认自己确实想多听他说两句话,但短短的一句低沉的耳语却在耳廓里挥之不去,于是望着干净的蓝天,我又回到了不知往日的哪次争吵。
那是次内部会议,是我们点燃分歧的火苗。
看着文稿,我对弯曲的字母感到嫌恶,不想用俄语做汇报,可说中文又怕苏/维/埃像之前听到 “得陇望蜀”般装傻,做出无辜的样子来说自己不想侵犯我的主权。想到这儿我拳头又捏紧了,点子在脑子里灵光一闪。于是我便搜肠刮肚出英文来指责他。他那时拿钢笔的手顿了顿,我记得很清楚,他站立在边上的秘书差点打翻了一旁的陶瓷杯。原本安静的会议场更是落针可闻,所有人或惊讶或厌恶的望着我,好似要把我盯出穿心的洞。他们的胸前都别着闪亮的红星,可刺探的眼神那样令人厌恶。
但我还是旁若无人般用英语念着稿,思索着更尖锐的词向那傲慢的人身上扎,他终于有了反应,皱着眉用俄语喊:
“ 够了!”
可我不理他,不屑地向他那边撇去 “ 你有本事就举起你手边的杯子砸我” 的眼神,然后接着从喉咙里挤出生涩的字母。
“停下!”
他又用中文喊了遍。
看,这不是懂吗?就是不愿意说!我的怒火仿佛被浇了油,燃得更大,仍然不搭理。他或许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屈尊似的用英语道:
“别说了。”
正好我念到结尾,装作疑惑地停下,看向他。很明显,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达成了激怒他的目的,可心中并没有想象的畅快,反而像堵塞了棉花一样生疼。好像生气的并不是他,而是我。
从此之后,我们间的争吵再也不用中文或者俄文,而是用我们都曾生厌的英文来互相指责道谴。
往事在回想里显得糟糕异常,我觉得自己有些晕车。机场到中/南/海的时间从没有这么长,窗外的景色陌生,想来是为避开那些热情的人群,司机绕到了新路。车内密闭的空间着实让人无比难受,但根据规定,外宾在车上不能开窗。想到这儿,头疼似乎更剧烈,紧咬着的牙龈到脸侧的骨头泛起细密的酸痛,脑袋酸胀地昏沉。我用尽全力不让眼皮落下,可蔓延的痛楚使我的努力无济于事。我只得半阖着眼,强忍灼烧在喉咙里的胃酸。
“这里是哪儿?我上次来时好像没见过。”
苏/维/埃望过来,打破沉默的僵局,目光投向我紧握的双拳。
“新修的三环。”
我声音轻飘飘的,全脸都写着“不想搭理”四个大字。
“您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化很大,”
苏维埃自顾自的说着,全然不顾我黑的能滴出水的脸色,目光还是落在我的手上。
“我想多看看,可以开些窗吗?既然是新修的,人应该比较少。”
“当然可以,随您便。”
装,继续装。我眼皮重的睁不开,随口应下。这苏联人绝对是故意的,一开始明知条例要坐我的车,然后又故作体谅。深情款款给谁看?快要睡着前,我模糊着似不经意般回答了他前一句话,意有所指:
“北京城,30年来,变化是该很大了。”
话题被掐死,我很庆幸我得到太平洋对面那人的真传,不乐意就装傻,堵下对方所有兴致。苏/维/埃接不起来这句话,他无法承认我离开他过得比和他在一起时还好,让他戒酒或许都比这简单。我心安理得的在流动的空气里入眠,剩那苏/联人紧抿薄唇,垂着眼睫沉默下来。
2.
“您爱我吗?”
“ 我爱你。”
“您爱我吗?”
“ 我爱你。”
“您爱我吗?”
“ 我—爱—你。”
情人间的耳语融化在午后暖澄澄的阳光里,我不厌其烦的回答着身侧的斯拉夫人,将身子懒洋洋地半靠在他的怀里,消磨着难得的休息时光。
这是梦,我对自己说到。我听到自己的嘴唇开合,吐出了黏腻的字眼,扪心自问我真的爱他吗?答案只有梦里才能肯定。
重新见到他,三十年的恨意便显得太轻浮。在梦里见到他,也只肯回忆起将爱托盘而出的时刻。也许是记忆中50年代初的某天,我和他还是那样的亲密。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清晰的映着我,他微卷的银发在耳边柔顺地贴着,额前的碎发遮挡住眉骨的疤痕,光线绕过挺立的鼻梁,落在轻笑的嘴角边。
我垂头握着他的手掌,指腹摩挲着对方食指的枪茧,再到掌心粗糙的深深凹陷的纹路。他腕骨边突起的青筋里,温热的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流过,跳动的脉搏都仿若与我共振。
这样的手把我从黑暗的泥泞里拉出,在硝烟的战火里,抚摸着我的脸颊,连我一部分的血肉也是由他搭建而起。
但我们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哪怕北京—莫斯科的铁路将我们的心脏紧紧相连,哪怕我们曾将手掌紧紧相扣,哪怕我们在轰然而他的废墟里紧紧相拥……哪怕我有着精打细算下不敢确定的爱意。
可我们那时多么疯狂,把坏事做绝,显得爱那么渺小,连诺言都随着变得一文不值。若是少说了一句话,少做了一件事,都怕掉了一块血肉。
所以我接受分别,就像千年中千百次那样,挺直了脊背,转身走进沉沉的雨幕。
那是多么冷,让我在温暖里仍然生寒。雨滴都仿佛变成石块,重重地打在他亲手搭起的傲骨上,扎在我们相融的血肉上。
我那时步步艰难地走在沥青路上,单薄的衣物冰冷的贴在身上,我想着那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在消散的温度中耗失着留恋。
我妄想着他会追上来,为我们之间留下余地,让痛苦来得再晚些,再晚些。
而他在原地举着伞,等着我回头,回到短暂的庇护。
他没有挽留,我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这场雨,我走了30年。
我抬头,在苏/维/埃怀里直视着他的眼睛。窗外的光线暗淡下来,将他玻璃质的眼眸藏在阴影下。他的视线还是很温暖,叫我几乎沉溺进那片北冰洋的清透。我把手贴在他的胸膛,在逐渐震耳欲聋的脉搏声里问道:
“你爱我吗?”
“我的心一半属于您。”
我快要笑出来,感受到干涩的眼角有些湿润,
“我撒谎了。”我轻声道。
“嗯?”
低沉的俄语音节很好听,可一把火从我的头烧到了尾。
“苏维埃,我恨你。”
“你知道,我恨你。”
“我好恨你呀。”
“我恨你!”
他还是那样,接受着我在他怀里无力地捶打和扑咬。宽大的掌心一下一下抚拍着我的背。待我累得要昏睡过去,终于平静时,他声音低哑,像是吟唱摇篮曲般在我耳边道:
“为什么不问另一半归属于谁?”
我喃喃地机械重复着: “ 属于谁?”
“您。”
“早些时,我的心已一半留属于您,现在另一半也属于您。”
我愕然,却不是因为他的话。泪水轻易地决堤而出,再也分不清是爱是恨。
“我爱你,瓷,我爱你。”
“我恳求着您的原谅,哪怕再过三十年”
“够了!” 我嘶吼道,可梦中的苏/维/埃不依不饶。
“我们都做错了事,都走了弯路,可我们仍然要站在一起。”
“而您的心告诉我,您爱我。”
“停下!”
我吐出许久未说的俄文,命令着梦里的幻象。
“我想牵回您的手,度过无数晨曦和黄昏,在心底的角落亲吻,在思想的狂潮相拥。”
“我的心叫嚣着渴望您的爱,望您垂怜于我可憎的心,与我共赴遥远的方向。”
“不要说了。”
我痛苦的弯下腰,伏在他的大衣里,暖和的绒毛包裹住我冰凉的脸,窒息的黑暗涌来,好似过了一个昏沉的夜。
但他温和而残忍的捧起我满是泪痕的脸,微笑着开口:
“我恨您的自私,可我并没有资格谴责,”
“我想了许久,这一切的源头指向我跳动的心脏。”
“它血淋淋的撕开了恨意,告诉我,”
“我爱您。”
“所以……“
“您爱我吗?”
高大的斯拉夫人,一个联盟的缔造者,一个时代的领袖,一个疯狂而固执的人,此刻执着的像个孩子所要着让步和回答。
我瞪大眼,想将所有扭曲的光影和幻象汇聚在这个人的身上。眼神在泪光的折射里焦颤,我嗫嚅着张口却倒不出话。但我也许回答了,因为那暖澄澄的阳光又从窗隙中透出,照在那虚影沉沉的眼眸上,仿若北冰洋里翻滚的雪浪,将我吞噬殆尽。
“ 我爱你。”
3.
车窗外流逝的光影停止了,稳稳地疏解成碎片落在身上木质调的香气氤氲扑鼻。
我轻轻皱着眉,睫毛动了动。
“醒了?”
梦里的深陷和现实重叠,远远的传进耳廓。
存在黑暗的意识渐渐回归于隙间透出的光亮,呼吸里浸入了前调的柑橘,有些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贴在肌肤,半边身子都暖和着,只是好似压的发酥。我迷迷糊糊的想抬起右手揉揉发麻的肩,却发现指尖紧紧攥着什么。
我终于舍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苏联人的似笑非笑,以及他衣袖下的手被我握住。斯拉夫人白皙的皮肤在指边压出了一圈红印。
苏/维/埃的手?!
原本混沌的脑袋仿佛浇下烫水,冒着滚滚热烟清醒了。我几乎立即挺直身子,向后退远,将背抵在车门上,手也想从那镣铐般的掌中脱走,但那人力气大的可怕,抓着便不肯放。
我气急败坏地侧过头去看他,将那份羞骇生地压下去,但灼热着的耳根却遮不住。
“放手。”
我低声着,喉咙因为干涩吐字都变得有些痒哑。
“不放。”
苏/维/埃半抬着眼蹙眉,眉梢向下垂,嘴唇紧紧的抿着崩成一条线,灰蓝的眸子在阳光里泛着晶亮,声音沉沉的带着鼻息,
“您睡了我一程,为了让您舒服些,我献出半边肩膀,现在它们可叫嚣着发麻呢!一开始也是您自己紧紧抓着的,我抽了好几遍也没抽成,您现在清醒了就要绝情地抛弃我而去吗?”
“?什么叫睡了你……” 我缄口,意识到上了套又吞回接下来的半句话,瞪大了眼睛看他。让苏/维/埃说中文简直是糟蹋五千年中华文化!
沉默越长越让我的脸发烫,斯拉夫人毫不遮掩的目光从眼角细细雕琢到鼻尖,让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您不能这么狠心,待我如此冷淡……”
在雪浪又要淹没我之前,我向后靠了靠,把背抵在坚硬的车门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苏/维/埃先生,请您放手。”
可雪浪没有放过我,他坚硬的鼻梁几乎顶在我的鼻尖,车里的空间本就狭小,我身后没有退路。
那灼热的气息靠的越来越近,我感到他的手又收紧了,为了阻止这危险的局势进一步发展,我顺势装作被握疼,将脸夸张地抽皱一下,发出声不小的气音
“嘶— —”
他立刻慌乱了,无措的松了手上的力度,但是嘴上没饶人。
“您可真是娇贵,原来可是刀枪炮都凿不破您。”
我没理他,快速地把手收了回来,揣进怀里,将头撇过去,叫他只能看见我有些发颤的背影。
“您手上有伤吗?弄疼了吗?“ 斯拉夫人难得像个犯错的孩子,看起来对上一句话后悔极了。
我偷偷在心里笑,仍然不回答,转过身准备开车门,生怕被对方看见浮上嘴角的弧度。苏/维/埃在后面只能干着急,垂着头想抓我那只故意装疼的手,但又怕再一次弄伤,他蓦然抬眼想继续问,却看见透明玻璃的倒影。
我正与有些失灵的门把手斗争,身后骤然凑过来铺天盖地的热息。
“你又骗我……”斯拉夫人恶意在我后脖颈呼着气,痒得我瑟缩,可衣领太短,再怎么缩也藏不住。
“我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您玩弄,您可真是,狠心无比。”
“坏孩子。”
这三个字几乎让我下意识夹紧双腿,呼吸乱的像逐渐加大的心跳声。
“你,你起来,别这样,苏,起来。”我有些语无伦次,小小的车厢内温度高的不正常,让脑袋烧成一团浆糊,舍去那些要脱口而出的脏话,我想我的脸早已红透——气得红透。
“那您答应我一个请求,”苏/维/埃的气息远了些,他也注意到前面即将升起的挡板,司机估计已经开始疑惑我们为什么迟迟不下车,“晚宴开始前可以带我去景山公园走走吗?”
“可以,” 为了摆脱纠缠,我切狠地咬牙,从齿缝里极不情愿的允出承诺。
狡猾的斯拉夫人满意的退开身子,我摆脱了制槁,快速地溜下了车。疾步走在路上,我快的起风,身后的人怎么追都追不上。我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就算梦里多美好,苏/联人的耳语再甜蜜,我无法麻木自己不去纠结以前横跨三分之一个世纪的隔阂。
但我又在矛盾的不断妥协,几乎是无可救药的走进苏/维/埃明目张胆布置的圈套。时代像一个顽童般任性,将我们又推在一起,可余情未了,余恨未消,又怎能叫我理清这令人痛恨的情谊。
4.
刚踏进办公室,CPC就皱着眉头上来,劈头盖脸一顿埋怨。
“瓷!你干什么去了?拖这么慢,进中南海的时候绊着了门槛?”
我难得恳切地认同他,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是的,绊了个’ 大门槛 ’,一会儿麻烦你把他带去招待室休息,谢谢你了!” 不过这门槛叫苏/维/埃。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我就挤过门边的缝隙,风一般地钻进了办公室。
CPC没搞清楚状况,对着只剩背影的我喊:“嘿!主席和戈尔/巴乔/夫同志还在隔壁会客室等着你的!”
“他不用去了,”“门槛” 姗姗来迟,接上了CPC的疑问,“我与两位领导人告了假,希望中/国同志可以带我在北京城转转,许久没来了,十分想念。”
“啊……啊?” CPC终于反应过来了,明白了我为何一副被凶兽追着的模样。看见苏/维/埃那利落的背头也狼狈的落下几络发丝,他忍着笑伸出手,指向接待室的方向,自然地替我接下了这幅烂摊子,“您先跟我来,去接待室休息一下吧,那里有茶水和点心,瓷同志有些要事处理,时间或许不短。”
“麻烦您了。”苏/维/埃又是那副谦谦有礼的样子,轻轻颔首,跟在CPC一边。我在办公室里侧着耳朵听,大抵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抒出一口气。平稳的脚步声后,四周也回于宁静。表盘的指针划向“3”,我下定决心要拖过公园开园的时间,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效。
坐在桌前,我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来,平时很容易上手的文件此时的白纸黑字却让我频频出神。
“茶水会不会太苦?之前那群欧美人来时送喜欢向里加糖和果酱,为了让茶水不至于失去本味,特意换过茶种...啧,他又不是傻子,新备的咖啡CPC会拿给他的。”
“那点心呢?无论是西欧还是北美都喜欢过量的甜,师傅为了他们额外加了许多糖,他会腻吗。”
“不不不,他是个东欧人,之前做的蓝莓奶油饺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干嘛为他想那么多!要真叫茶水苦死他,甜点腻死他才好!”
我捶胸顿足,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胡思乱想从物理层面解决,以便净心。
“苏/维/埃今天如此用心打扮一番,简直是司马懿之心昭然若示。”
“可难得他如此对待,我的态度也是否强硬了些,伸手不打笑脸人,在他面前不知理智为何总能飘散……”
“就连主席也同意了他的请求……”我抿着唇,叹了一声,看来脑子里的小人今天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干脆彻底把文件放到一边,楞楞地盯着表盘。
1分钟
“再怎么也要顾大局,虽然很多时候国家私交和正式外交分开,但自从冷/战开始,那个任意的美/国人就让这两样紧紧相连了。如果因为我不知何而生的情愫影响,那就辜负了其他同志所做的努力,而正在我面前的敌人需要这样的局面,可就如了对方的意。”
3分钟
“但苏/维/埃什么时候诚心过?如果我再次信任他,他会不会转头又把我卖给帝//国主义的贩子?风水轮流转到他不得不转头找我时,我就要大度地给他好脸色?不让他撞撞南墙,怎样能使他学会尊重?”
6分钟
“可是不认识清醒下许的诺言,还是被胁迫,既然松了口又怎能退缩和害怕?这可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的作风!他苏/联人不是什么虎豹豺狼,这里也不是莫斯科,他轻易松口,绝对是想看我是否会胆怯,去,那就去!”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又将我怂恿的思绪拉了回来。
“若是与他出去,我们将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凡遛狗还会和狗说两句。我和他没有以后,过往又太不堪提起。”
我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扣着桌沿,而一阵风忽地吹起我的鬓边。
一般不敲门,能直接站在门口的只有CPC了。我抬眼,他站在那儿,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底的情绪不经掩饰的翻涌。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你是最清楚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有些烦,今天一个二个都不回答我的问题,玩猜谜呢。“你和他之间我也算是见证人,纠结和痛苦,我一并知道,但我们总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最先向前看。”
“我们记住的,无论是别人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不是为了困住自己,只是为了让下一步走得更稳。”
“你做的任何选择我都支持,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侧。”
我点点头,无声的底气无疑给了我力量。我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微不可查道:“谢谢。”
CPC扯住了我的衣角,向我手里塞了个物件,“去问他吧,你怨他也好,怨我也罢,都是我对不起你。”
光滑温润的触感,被他攥得暖和,我摊开手掌一块小小的玉平安扣泛着暖翠色的光,上边还系着已经褪色的红绳。我感到手有些抖,却又马上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它硌得我手掌生疼,却成为我全身的着力点。记忆里他早已粉骨碎身的随着雨水被冲到四处,消失在斯拉夫人余怒未消却空白的表情中。但我很确信,这就是我送与他的,除了我没有人会拿简朴的红绳去配这样一块好玉了。
他隐瞒了多少答案?我藏下了多少疑问,这是一场迟到几十年艰难漫长的坦白。
阳光西斜着洒进走廊,尘灰在里面飞舞,我踏在其中浑身都暖洋洋的得到难得,短暂空白的思绪。
“吱呀 ”,木板门被推开,我突然哑然。接待室内没开灯,光透过窗户浸映斯拉夫人半张俊秀的脸,而另半张脸没埋在冷色的阴影里。他手撑着头,不算安然的小憩,眉头深深皱着,睫毛颤动,整张脸紧绷着,额角甚至溢出几滴汗水。
我突然想起CPC接机之前同我说过的话。
“苏联那边,最近国内常常有各种骚动,他们那位新主/席上任以来高喊着‘ 自由’ ‘ 民主’ ,要不是他是最高苏/维/埃,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美/国派去的CIA伪装的了。”
国内有骚乱啊……那定是十分难受的,尤其意/识/形/态的游/行,演/讲,煽/动/民/众,反映到我们这种化身上就体现出剧烈的痛苦,是一种从内到外,逐渐蚕食的癌痛。
我轻轻的走过去,没让地板发出丁点声响。难受就多睡会吧,我垂眼,看近在咫尺的他。我很久没有与他这样近的面对面站立,不是对峙吵架,只是安静的望着。
他的眼下断续地漂着些浮粉,露出白皙肤色下难掩的青黑。他竟然还化了妆,就是技术不太好罢。我回忆着刚见面时,他的唇对比其边上的随行人员红了些,我鬼使神差的用指腹抚上他干裂的下唇,然后侧着擦过——有些灰白的唇色从胭脂下露出来。 手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抬头,我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灰眸。
“中/国同志效率很快,才过半个小时工作就处理完了。”“半个小时”在低沉的俄语里被刻意咬重,不过他没提我作乱的手,也没放开。
“中方十分重视这次会面。”
我嘴上打着溜却不说清,没有对比的话会让对方下意识觉得自己实在的受到重视。
“那你呢?你重视吗?”
苏/维/埃没上套,只紧紧地盯着我。我语塞,莫名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懒散的半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等着我的回答。高高在上的主导者姿态着实让人不爽,既然要不可避免的重新站在一起,我下定决心。
顺从者不再是我,主导者也不会是他。
我快速地弯下腰,在苏维埃惊讶的眼神中吻了他的嘴角,劣质的口脂黏糊在我的唇上。
指尖暧昧的抹去那点嫣红,我向斯拉夫人笑笑:“这样,足够证明我的重视吗?”
“不够。”
苏/维/埃缓过神来,扯过我的手腕,在我没站稳,不得不半跪在沙发上时,扣住后脑勺吻了上来。甜点的香气和咖啡的苦涩在唇齿蔓延,他强势地撬开牙关,抵住舌床,扫过敏感的上颚。
我不甘示弱,在换气的间隙,顺势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嘴上的斯拉夫人,轻易地推倒在沙发里,压住他几近凶狠的亲上去。我没轻没重地卷过他的下牙床,软舌刮蹭到他未受的虎齿,血腥气散开。有些痛,我被上升的温度和急促交织的呼吸烧晕的脑袋慢一拍地反应过来,下意识转而去轻咬对方的下唇。斯拉夫人发出一声闷哼,我承认,那声音简直性/感极了。
“够了吗?”我喘着气,挑衅一般问。
“好了,好了。”他将我撑开,别过头去露出他同样烧红的脆弱的动脉和耳根,先行示弱。一根暧昧的银丝带着血从我们分开的唇边牵出,再在空气里随粗重的喘息断掉。我轻挑地将目光一寸一寸下移,明显感受到对方身板的僵硬后,轻笑着:“不行了?”
昏暗的光线下,我大有不怕火烧身的架势。他灼热的大手扣上我的腰,向下使力,我不得不贴近了他结实的身板,大腿卡进衣褶堆叠的跨间。这个姿势很糟糕,我和他鼻尖相对,炙热的眼神直直探进对方充血的眼底。
“您让我很惊喜,”他评价着,“至于行不行?您是体会最深的,还是说北美人满足不了您的欲求不满了?”那只放在腰后的手一路滑上领口,极有暗示意味的描摹着透出的脖颈和锁骨,擦蹭过的地方,仿若带起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正准备回答什么,“咔哒 ”清脆的一声从门口传来,来不及多说我立马直起身子窜到沙发另一头,苏/维/埃反应也快一下子坐起来。可短暂的时间并不足够整理衣物,透过对面茶柜玻璃的倒影,我依稀还能看见面上未退的潮红,苏/联人就更加狼狈,口红被蹭花,西装松垮,头发半散下来遮掩了眉眼。
“别进来!” 我匆忙喊到,即将打开的门停顿住,外面传来年轻熟悉的声音。
“哥? 我看接待室没开灯,以为里面没人。”
是北/京,我松了口气,“ 我和苏/联同志有些事在谈,是有新客人吗?”
“没有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这孩子只要一撒谎就会这样,我叹一声,回道:
“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事儿就去找你小红哥!”
“好勒!”北/京好似得了赦令,飞一般跑走了。
苏/维/埃对我挑挑眉,调侃:“你家弟弟都挺乖。”
“是啊,”我没好气地起来抵在门口,防止有人再误入,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回着,“ 不像你,家里火都烧到眉头了,自己难受得要死还来中/国。”末了,我添上一句,“中/方不干涉他/国/内/政,我只是以个人层面出发的……对于同志的正常关心。”
“亲嘴的同志?”他极快到,见我刚张口又马上继续,没给我驳斥的机会,“中苏关系正常化对于苏方非常重要,我来中/国不仅是因为苏方重视这次会面,更是以个人层面出发的对您诚恳的道歉。
一连串的中文忽地打得我发蒙,好似练习了千百遍流畅,还没来得及抓住重点,他便拍拍衣服起身,头发被他全部弄散,柔顺的垂下。
“走吧,同志,您还要带我去景山公园呢。”
我望向表盘,已是下午四点,“四点了,去了也逛不了多久……”
“我相信您会有办法,就算钻狗洞我也可以跟着。”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最后败下阵来。
“行,行。走吧,走快点。狗洞是不会钻的,你丢得起的脸,我可丢不起。”
苏/维/埃笑笑,“悉听尊便。”
5.
公园和中南海离得近,我就选择了步行。为了让苏/联人不那么显眼,我为他找了件大衣,扣了顶毛帽子在他头上。打满补丁的灰扑扑的帽子和看起来昂贵的皮大衣格格不入,斯拉夫人看看只遮到大腿根的大衣衣摆。
“你平常也不穿这些吧,是送给谁的?或是谁送的?”
“和你无关。”
我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搭配,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遮住他银白的头发,削弱了斯拉夫人锋利的骨相。毛帽厚重的布料让他微卷的发丝在鬓边翘起,不再是严肃地精心打理,倒像50年代时在工厂劳动的他了。
我带着“乔装打扮”的苏/联人去了条小巷,这里有些成就掉漆的墙壁和脆弱的转角,褪色的“ 打倒苏/修”,“ 以阶/级/斗/争为纲领”的大幅海报,还贴在墙上,一路上东张西望的苏/联人进了巷口也老实下来,上一个十年仿佛成为我们共同的禁区。但我也不是特意带他看这些,只是为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小吃。
“咚,咚,咚 ”我轻叩几下半掩的木门,灰尘在直直的阳光里流动。小院内立刻响起脚步声,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请进!”
“林同志,是我。” 我推门而入示意还在原地的苏维埃一起,“我还带来位朋友,又来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 林莹迎上来,她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件黑色的针织毛衫,岁月在这位40几岁的女孩身上留下不少刻痕,但容貌不逊于当时那个年轻着的孩子。那10年对她造成了深重的伤害,但这个坚强的孩子挺了过来,并且找到了新活计。
“今天又是来拿山楂饼的?要不要来尝尝我新制的花茶?”
“时间赶紧就不喝了,下次再来叨扰。”
我接过她手上的油纸袋,山楂的酸甜混着油香飘出,光是闻着就足够馋人。顺手掏出钱夹,却发现里面只剩零碎的硬币,我有些尴尬地想起前两天买了米油面慰问了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忘去和CPC报销了。
我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苏,他也面露难色,低声道:“我身上只有卢布,刚下飞机没时间换。”
林莹看出我俩的窘迫,笑道:“客气什么,就当我送您的,您对我家帮助那么多,这点饼算什么?”
我不擅长于欠别人的人情,而这点苏/维/埃体会的最深,他手快掏出50卢布向林莹手里塞,刻意把中文说的断断续续。
“达瓦里氏,您……拿着,可以…去银行换成人民币。”
“诶,诶,同志。”林莹想把卢布还给苏,毕竟虽然货币上印的不是中文,但能看出是俄语,并且数字不小。
苏向我身后躲,我又将她的手向回推,打着哈哈:“林同志您就拿着,这是他的好意,多了下次给我,我还他就是啊。”
林莹在身后扶着门框,伸手还想挽留,但最后只能看着我俩快步离去的背影叹气。
“唉,您总是这样。”
我绕着小路带着苏/维/埃一路跑到公园侧门,此时人影疏疏大多是从门中走出来的游客,大喇叭嚷着电流声提醒着入园的人要闭园了。进口的铁门紧紧锁着,赶得匆忙,但还是没赶上。
不过我确实有办法,捂在怀中尚且温热的山楂饼被我带着找到了门卫老林。将油纸袋放进他手里,望着对方接下才开口请求。
“老林啊,你看能行个方便让我和朋友进去不?他30几年没来北京了,今个飞机延了点,明个又要走,他就单想来公园看看。”
老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无奈的摆摆手,“我女娃的饼都带来‘ 贿赂 ’ 我了,就最后一次哈,早点出来,不然把你们锁公园一晚上!”
“好嘞,谢谢老林!”我和苏在老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掩护的情况下,溜进他为我们打开的铁门。
临近傍晚的景山公园,几乎看不到人,我们慢慢地走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和偶尔清脆的鸟鸣在树影渺渺里写的格外幽谧。
“老林和小林同志是父女,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儿分家,有了矛盾。虽然两家就隔了一个巷子,但除了过节从不串门。老林挂念闺女,小林其实也想着父亲可两人都别扭,一个样的不愿低头。”
我自顾自地打开话匣,解释着,“小林一手做糕点的技术是从他姥姥那儿学来的,不过他姥姥以前是地主家的厨子,之后没逃过批斗。老人家身体不好,一折腾没挺过来,小林母亲受了刺激,不久也自缢了。”
我默了默,整理心情继续说。苏静静的听着,没插话。
“我在队伍里时看到了只有16岁的她。小林怨父亲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冷眼旁观。可我知道他们在各自处境下的选择都没错。他们也知道,但因为亲情始终还有说不出的愧疚,我在那时替小林偷偷找了好人家收留她,然后定时去看望。她本还有一个几个月的弟弟,但十几年前一场轻轻地发热就夺走了幼小的生命,我当时找了医生买了药,可是还是没挽留下。世事无常,仅仅几年,小林和老林只有对方这个亲人了。”
“事情已经过去,可影响却仍然留着。十年,二十年,普通人的一辈子。我们这种人可能有无数个这样的一辈子。他们的生命却时代的浪潮里像蜉蝣一般轻,却托起了我们不停向前,永不沉没。”“不。”沉默的斯拉夫人忽地开口,“历史的车轮下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包括我们。政权总是要更替,我们谁也不能保证哪一场革命会把自己的命给革掉。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也可能就在明天。”
“见证着代代人更替的我们,漫长的时间好似已经无足轻重。所以忽视了这些年对于我们来说也可能是生命里的最后几年,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死亡。”
我们是想过的,我心里轻轻回答着。在战壕时我们说过同生共死,在甜蜜时,我们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只是没有想到,或不愿承认之后我们会互相仇视,枪指对方,所以这样重的诺言也悄悄地灰飞烟灭了。
我把手揣在兜里,指尖剪得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装作随意般假设:“苏/维/埃,如果你不是选择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只要我能找到你,至少现在我会拼尽全力救你,如果我死了,那我一定死的心甘情愿,不然就算做鬼也要回来的。”
“这可不像一个唯物主义者说出来的话。”苏轻笑着,我不可置否,“安静的死去是我们最好的结局,我们这种人若真到改朝换代,革命浪潮的时候大多都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无尊严的活着,你也深有体会吧。”
“是吗……” 他垂头闷声,“我想我不怕死去,我怕的是安静的死去从诞生初始,我就是在融化火亮的铁浆与飞梭震响的枪炮中生存,最艰难的时候,我希望我不是被埋葬,而是被烧尽。”
“嗯,很伟大的想法。”我毫无营养的捧哏,也许听出我话里的旨意,他不做解释,只是话锋转向。
“但我存活下来后,长期作战下社会运作的方式并没有改变,集权,清洗创造了一个Ins Jenseits(德语:彼岸世界)向周围所取着高昂的费用,使自己变成一个活着的纪念碑,要别人高挂画像,三叩九拜,臣服祈祷。”
他闭着眼好似怀念,又好似遗憾着那段时光,“我以前尝试过改革,但现在看来有很严重的偏差。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我以前做了很多强迫你的事。我道歉,我想我欠你一个正式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童话一样的和解方式,在意料之中,又却在意料之外。我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僵硬着,连开口的幅度都很小,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知道的,苏/维/埃我原谅不了你,就像原谅不了自己一样。”
我向前几步,转身停下,他的神情倒是漠然,看不出什么,我和他相对一段距离,这是对峙的前提。
“我不想忘,也不敢忘目空一切的时候,我轰轰烈烈地搞起运动,说了太多空话,做了太多错事,边境陈兵百万,内部阶/级/斗/争,我也能道歉,向谁道?谁又能原谅?几个字,几句话,在那样的重量面前,显得,有些渺小了。”
“爱、恨、怨、悲,对于这三十年来说都太薄了,不足以形容。有些事情只能放着任由潮流将他们冲淡。苏/维/埃,不会有一个让我们都满意的答案来结束这一切。”
“如果我非要呢?”斯拉夫人边从大衣里摸出一包烟便继续顽固地说着,“谅我妄自断论,我们总是太贪心,您不满足于现在的一切,因此不停地去想曾经做错的每件事情,以对自己过度的严苛。而我对欲望过于坦然不加制镐,不该有的东西得到了也会有不得不还的那天,我只希望,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心口, “里边流动着的东西,有一天不会变成毒药,让我慢性死亡。”
他将烟咬在嘴边,钢制的火机“咔嚓”一声亮出橘红的火苗,烟头很快亮起,又迅速暗下。白雾从薄唇中溢出。我静静的看着他,只没想到他如同破罐子破摔般坦然。或许我的目光不易忽视,他手顿了顿,又道了声“ 抱歉。”准备把烟掐灭。
三十年前,我不喜欢烟味,我没说,但他发现了,从此便没在我面前抽过烟。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阻止了他,道:
“给我一根。”
话毕,随即拿过他松松掐着的烟,贴着烟嘴上残留的齿痕咬上去。他摩挲着中指夹烟的凹陷,像是挽留被占据的烟。
我笑他:“怎么?不舍得?”
“舍得的,多少根都舍得。”他抽出新的一支放在唇间,凑到我跟前,将烟头对其燃着的火星,我没动,任由烟雾清洗着呼吸,直到小小的红光终于染上另一只纸烟,他别头,吐出口清散的烟,“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 我重复地肯定。
我看见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就像树梢上的叶子被风吹动。
“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我呼出一口麻木舌头的雾,望着他手头上那只正白白燃烧的烟,竟有些可惜。
“洗耳恭听。” 他似的才想起烧了半截的烟,终于抬起来抖了抖灰。
我拿出一个小盒打开,红绒布里包着那枚翠绿的玉扣,他看到了,眼睫抖了抖。
“不打算解释一下?”我问道,只觉得四周都静了,剩下一起一伏的心跳激烈的撞着胸腔,就连尼古丁也毫无作用。
“我以为,你知道,你知道的。”他嗫嚅着,仿佛与起刚才换了个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他会扔掉,或藏起,我对你伤害那么深……我早该解释的……”我听着,没做表达。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静,才再次开口。
“71年的联合国大会,还记得吗?”我记得,我想,永远都忘不掉的。
“散会之后,我摔碎的不是你给我的玉扣,是越南给的。”
“嗯?”我颇有些讶异,而他静了好一会,才有勇气般开口。
“ 在会议之前,越南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你送过我一枚玉,也仿照你送了我一枚。”
“苏/维/埃先生!”拿着文件的斯拉夫人一顿,晦暗的走廊里,青涩的越/南两步并做一步地小跑到对方面前,仰头看着自己敬仰的领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羞涩。
被叫停的人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甚至有些烦躁,苏淡淡道:“您有什么事?”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您!” 越有些失落于苏的态度,但在内心的美化下很快又积极起来。
苏看着对方裹满纱布的手递上来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天真的小孩总是这样,以为自己献出的任何东西都能得到回报,包括满腔的热忱。
斯拉夫人正打算拒绝,想说这份心意我领了,你还在战时,这些东西更应该给予你的国家。可是看着那双棕褐的眸,在暗色的走廊里变得凌黑,由上而下看到的只有他乱糟糟的头顶和碎刘海。瘦小的身形,热情的追随,透着光的黑眸和总是反翘的头发……话到嘴边就换了。
“你和中/国在一起那么久,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苏没头没尾的一句,在越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拿走了对方手中的礼物。
“谢谢您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
越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那只大手在拿过盒子的一瞬间触到他的掌心的纱布透过灼起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升高了几十度。
“再,再见,苏先生!”
苏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转过拐角后打开了那个盒子,本来他就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然后丢到国礼馆,可这一眼又让他顿了顿。
越这小子看着傻,其实挺精的。
一枚几乎和那个人送的一模一样的玉扣,躺在盒子里,不过镶嵌在背后的金上,黑绳从金扣里穿过,看起来精贵许多。然后,他将衣领下常常带着的,暖和的由红绳系着的玉从脖子上解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随即带上了那枚更精致的。
“越/南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你送我过一枚玉,也仿照你送我了一枚。那天我带的是越/南送给我的玉扣,但绳子是黑的,我的本意是想激怒或者搓磨你。但你似乎没有意识到那是别人送的另一个。”
“所以,你那天散会后出来给我送伞,争执之后,摔碎的是越南给的?”
“是的……是的,在那之后,我托白俄把你的那枚玉扣给CPC了。我不敢再拿着它,如果真的摔碎了,我不知道怎样去弥补我的罪过。”
我不知道该升起悲伤还是松一口气。我为一个赝品伤心了那么多年,可仔细想想,那也不过是仇恨情绪的一个载体,没有它的象征,或许真心就真真正正地灰飞烟灭在了那个夜晚。
“那之后,我庆幸于自己砸碎的是一个赝品,但常常又后悔砸碎了它,因为原品我交还给了它的主人我狠心到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念想。那么多年,我的心早已完整的系在上面,追随着到了这里。”
傍晚的微风穿透林间,他讲叙时只垂眼望着烟头由风飘散的灰烬,像是注视着一段随昼夜而逝的过往。
这荒谬的事实和真切的情感将我割裂成两半。
意识伸出了手,手掌里躺着那简朴的盒。肉体痛苦的抗拒着,仿佛交出的是我所有的讽刺,暴怒,不甘,悲怮和沉重的令我难以承受的恨。
“那你愿意重新拾起它吗?”我感受着手腕剧烈的颤抖,缓慢开口。
他似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眼底情绪剧烈的流动。
“千万次的,千万次的。我愿意。”
他喃喃着一步步上前,握住我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
布盒的棱角割磨着我们的掌心,燃末的烟尾落在脚边。
尼古丁的烟雾交织在我们平静而绝望的亲吻里。
我感受到他眼角漫下的冰冷冲刷出一片荒芜的三角洲,而我仿佛沉陷在泥潭般的窒息,消融在他气味的漩涡。
灰白的日暮西斜,昏沉的暮光洒在高大的枝桠间,将我们相织的身影扯得很长,仿佛延伸到路端尽头。
左手无名指上被套上一圈温暖的金属,分开那点我们相贴的唇,而温度并没有消失,扑在了我的鼻尖。
“这是什么?”
“请您再次收下,”他轻声地像祈求般,“是50年代初同国徽一起打制的戒指,59年您抛进了火堆,而我把它捡起了。”
垂睫下蓝灰的眸子,带着梦里翻滚的雪浪涌上,却只浸湿我的指稍。
“好,”我说,“千万次的。因为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