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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偷来的。卢基诺·迪鲁西知道这一点,是因为罪魁祸首正坐在他旁边的副驾上,望着窗外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发呆;他的一只手握着一台略显老旧的walkman,不知在播放什么音乐。
两个小时前,他还只是尼斯的大道上随处可见的游客之一——直到误入了一座停车场,而不远处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灰发少年正在撬开一辆车的车门。他本想装作没看到,偷偷溜走,可对方提前一步发现了他。
“额…打扰了?”
四目相对,尴尬的场面。最终,对方先一步打破了这可疑的沉默:
“别动。举起你的手,走过来。”
卢基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地形开阔,但除了车辆外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而对方的挎包里,有什么东西勾勒出了坚硬的轮廓。出于生命安全,他决定暂时服从对方的…命令?
这就是他们坐在了同一辆车里的理由。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开车。”
两人僵持了一会,直到对方重新掂了掂他的挎包——疑似手枪的轮廓仍清晰可见。卢基诺想:他只是来旅游的,还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好吧。”卢基诺叹了口气,说。
在卢基诺·迪鲁西前十七年的人生中,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仅仅是突发奇想,为采集实验样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离家了一天一夜。像大部分儿童一样,他在童年时期对某些领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能由于七岁时,父亲带他去古生物馆的那个下午——最异于常人的,也只是这痴迷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退(这通常是属于某些科学家的特质,因此,一部分身边的人很看好他)。他的父母很支持他的爱好,因此,那次小小的出走在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原谅。他现在十七岁,如果无事发生,不久之后他就要上大学去了,之后他可能会成为一名生物学家,或者别的什么“普遍社会中的成功人士”。
可是他被劫持了。他一个人从那不勒斯的一座小镇来到尼斯旅行,第二天就被迫和这看起来会对他造成生命威胁的、年龄相仿的少年坐在了同一辆红色雷诺5上,后备箱里还有倒霉的前车主的鱼竿和水桶。
他们驶出停车场,驶上一条相对正式的公路。两边的梧桐树缓慢地掠过。
对方一定听出了他的法语带着意大利口音,“你住在旅馆?开车,去拿你的行李。”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卢基诺本想反驳,可是想到对方那个挎包,还是放弃了。他换了一种问法。“你就不怕我逃走?”
“我们一起去。”对方认真地说。
卢基诺订的旅馆地理位置接近尼斯中心,但也不算完全中心——他和他的家庭并不能算得上十分富有,足以供他随意订上最好的旅馆。他拿上行李,又在对方的威胁(其实主要是物理因素)下提前退了房,这期间,卢基诺没有找到任何溜走的机会。他们回到车上时,卢基诺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点火吧,我们走。”
卢基诺看着他,没有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对方在发呆,听到这话,扭过头看他。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卢基诺,他看不出其中蕴含的感情。
“你先说。”
“卢基诺·迪鲁西。”他很诚实地说。
对方转了回去,继续他盯着车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可能没多久,也可能过去了很久,卢基诺不知道——他才开口。
“弗雷德里克。”对方平静地说,没有报上自己的姓,“我杀了人。”
“噢。”卢基诺看似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要去哪里?”
“维也纳。”弗雷德里克声音不大,却坚定地说。
尼斯的大道两侧歌舞升平,到处都挂着庆祝大革命200周年的彩旗和条幅。人声、乐声、摊贩的叫嚷声。不过这一切都在逐渐远离他们,在弗雷德里克的指挥下,卢基诺驾驶着汽车,朝城市的边缘开去。
大约一小时过后,庆典的喧嚣彻底被他们甩去了身后。按弗雷德里克的计划,他们首先要向北穿过阿尔卑斯山区,到达意大利北部,再经南斯拉夫前往匈牙利,最后,用弗雷德里克的话说,“我们在那里碰碰运气,很可能就能进入奥地利”。简直是一条为偷渡者设计的路线,卢基诺想!不过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好像和偷渡者并没有什么区别。简单地说完这些,弗雷德里克便不再言语,继续手持他的walkman发呆。
维也纳有什么?书本上一次又一次描写这座“辉煌的音乐之都”,卢基诺本人却从来没去过那里。这座城市究竟对弗雷德里克意味着什么,能让他做出偷车和劫持他的行为,决心前往那里?他不知道,他想。
他猜不透这个人。
他们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路边出现了第一家汽车旅馆。
“停。”这是弗雷德里克的声音。
他们在旅馆的停车场停了车,装作无事地走进旅馆办公室。暗黄的吊灯光笼罩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前台坐着一位似乎正在打瞌睡的女士。
“一间房,最便宜的。”弗雷德里克说。
“嗯?”女士好像醒了,坐直了一点,打量着他们,似乎在怀疑这两张稍显稚嫩的面容。不过她最终没说什么,推出来一张表格,“写吧。”
弗雷德里克用眼神暗示卢基诺,要他把护照拿出来填他的——毕竟他是游客,一定随身持有合法证件。卢基诺想:他是没有证件吗?
他找了一下。找到了。卢基诺从来没住过汽车旅馆,好在登记表上没有什么刁钻的问题,无非是姓名、入住时长之类的。没多久,女士翻出来一把略显老旧的钥匙,连接着一个钥匙牌:“去吧,在三楼。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你们的车位是…”
旅馆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好,能听到有些房间里属于人的闲聊声;木地板发出被踩踏的嘎吱声;楼梯间狭小,卢基诺走在前面,差一点撞到头。弗雷德里克自从唤醒前台之后就没再说过话,沉默地走在他后面。打开门,这显然是一间为单人准备的房间,里面的一切都和旅馆的陈旧、甚至是破旧相吻合。卢基诺这时才感到胃里空空,但他没有胃口吃东西。弗雷德里克仍然什么都没说,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放,去洗澡了。卢基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门关上,他走进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