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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花给我发微信,发来架钢琴图片,很大一个,浮着灰,停在他家客厅,挤走了一套一看就老贵的红木沙发,我没见过,想来是换了新家。
他一般不会给我单独发消息,要么就是有急事要么就是让我还钱。我看着那图片,他久久没发来下文,正当我思索着他把这架钢琴拿去拍卖捆我当赠品的可能性时,他下一条消息就发来了。
—好看吧,来北京给你弹一首。
我印象中好像没有他会弹钢琴的画面,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学的。
结果那边又是不回复,消息框上全是“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断断续续,难道是学习经历太过曲折,他还在措辞?
我没再等,厨房锅里还炖着肉,我得去看火。
再看手机时我已经捧上牛尾骨在啃了。西藏獚在沙发边上蹦蹦跳跳,想上来和我分一杯羹,小满哥在旁边看它,它不敢真往上蹦,只能歪头看我,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呜呜不停。我看不下去,拿过他狗粮盆往里面放了一块,它立马跳上茶几啃起来。口水全溅上了旁边的手机,我擦擦,揣着碗点开小花新发的消息。
这次是一个视频,里面居然是黑眼镜。
黑眼镜穿了一套史努比的家居服,拿着抹布在擦钢琴,一脸灿烂,甚至还按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能听出来是架好琴,就是他弹了段喜羊羊,我感觉很是暴殄天物,小花拍视频的时候也在笑,连带镜头都在颤,笑的气音和琴声混在一起。
我看完有点无法理解,不知道他雇人擦钢琴有什么好笑的,难道只是因为他请了和出场费堪比周杰伦的哑巴张同一等级的人穿卡通衫来他家做保洁?这种有钱人的趣味可真是无聊,我也想感受。
正想着就感觉到身边沙发突然一陷,转头发现闷油瓶坐在我旁边,眼里带着疑惑。他没往过倾,拿起水杯喝水时往我手机那里瞥了一眼,我把手机放过去给他看:“小花说搞来架钢琴,让我过去听。”
他还在喝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举着手机给他看完,眼睛一瞥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喉结,他刚刚咽下一口水,喉结就滚动一下,还蛮好看的,拍照放出去绝对能勾一波春心,不知道张家会不会专门训练喉结,以备不时之需可以色诱致胜,那闷油瓶可算天花板级别的弟子了。
我盯着他的喉结试图参透他吞咽的动作,结果他眼神已经飘过来了,我只能转开眼,准备收起手机继续啃骨头,闷油瓶却一歪头,整个人往屏幕前靠了靠。
他在看小花发来的视频,我点开:“黑眼镜也在小花家。”
他放下水杯,神情难得的凝重,配合着视频里那段喜羊羊的旋律很不协调,我见他这表情,心中警铃大作,想难道是小花和黑眼镜被人劫持了,发来视频向我求救,钢琴弹的不是喜羊羊,而是什么密报?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对钢琴一类并不熟悉,于是问他:“这里面是不是表达了什么信息?”
他轻轻点头,见我神思深沉,又摇摇头,和我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听他表示不是大事后也放下心来,既然不是大事,想来小花和黑眼镜可以解决,没准真的是发来架钢琴让我看看,感受下资本主义的财气。我就继续端着碗啃骨头,今天骨头炖的软烂,非常下饭,我嘴里嚼着肉,见闷油瓶放下杯子准备放院里走,就叫住他:“肉刚炖好,你趁热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百岁老人的日子过得非常含糊,我做出来的冷饭硬饭都能吃下去,我次次提醒他才讲究点,搞得我像他老子。
他听完转身看看我,我塞着肉骨头也看他,西藏獚在茶几上吃的正香,他目光在我身上,又轮到狗上,最后又转来看我,说:“我喂完鸡回来。”
我点头答应。西藏獚这时吃完骨头抬头看我,我抱着剩渣的骨头和它小眼瞪大眼,碗堆在我俩旁边,位置出奇的一致,我突然怀疑闷油瓶刚刚在我和西藏獚之间流连的眼神,奶奶的,难道看我和看狗一样的?
闷油瓶回来后又看了遍视频,端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仿佛在参悟喜羊羊怎么弹,可又有一种地铁老人看手机的气势,很微妙。他见我洗完碗,问我什么时候去北京。
我含糊应声,说实话,我不太想走动,冬天这个季节非常不适合出门,别说还要从寒冷魔法攻击的地方转去寒冷物理攻击的地方,我想想都打颤。
可我看闷油瓶问话语气坚定,十分难得,我很少见他对什么事情有很高的兴致,我为此感到高兴,好歹让他不像个木头,于是不好回绝,我便道:“小哥你要不代替我去吧?我给你订机票,去了我让小花联系你,看看他有什么事。”而后又想了想小花微信找我情况的万变不离其宗:“要是让我还钱,你就当没听到,回来就好。”
他愣了愣,还是看着我,放下我的手机,淡淡道:“没事,我不去了。”
我心里疑惑,什么叫“我不去了”,是因为我不想去所以他决定放弃?现在小朋友都可以挂个牌不用监护人陪伴独自乘飞机了,怎么闷油瓶这个百岁老人越活越回去了,我刚准备一声“别啊”出口制止他压抑本性的行为,但又一想,可能是他感觉尴尬,胖子不在,无论是小花弹琴他看着,还是小花催债他看着,于他于小花,都是种煎熬。于是我点点头,只能和他说句好吧。
(2)
可最后还是去了,过程有些曲折。
我在北京的盘口出了点乱子,管账的伙计是个新来的小孩,脾气挺冲,倒货时和小花家伙计闹了点矛盾,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差点被围观群众扭送进警察局,场面混乱,解决完后焦头烂额。小花就此发微信给我,说遣了个司机接我,请我吃他做的饭,给我消消气。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闷油瓶已经坐上小花的车,开了车后门等我,驾驶位上是司机黑眼镜,一张笑脸对着我。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我总觉哪里有些不对,从我拒绝去北京,到盘口闹事我出面解决,再到现在我坐在小花家里吃饭,客厅里是微信拍给我的那架钢琴。一切有些过于巧合,我起了疑心,前几年计划进行时留下的缺陷除了仇家一堆就是容易想太多。小哥和黑眼镜先吃完,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小花在我对面扒虾,优雅且利落,和我脸上流露的焦虑对比鲜明。
我把我的顾虑说给他听,他嚼着盘里最后一块虾,眨眨眼:“真的是巧合,你想太多了,再说哑巴张跟着你,你还能受伤?”
我心说那有人搞我他也得遭殃,这人从山里出来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安生日子就被我打破了,多过意不去。
我没答话,低头扒饭,小花继续解释道:“也没什么,我喊你来北京,一是乔迁新居,恭祝瓷婚,拜个早年,让你沾沾喜气。”
“谁瓷婚?”我抓住重点,问。
“我啊”他答。
“你和谁瓷婚?”我表示不可置信。
小花挑眉,望去厨房,又转回来看我,眼里是不可思议。
这眼神似乎和他在四姑娘山里说他挑破我血管时一样。
我看懂了,他是觉得我连这种玩笑话都会相信。
我吸一口气,又扒了口饭缓解尴尬,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置办的新房?”
小花轻叹口气,“这不算是我的房子,是黑瞎子买的。”
我心道我操,这人平时装穷装的挺像,秀秀来催租金跑的比口中猴还快,想不到背地里能在北京买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相比之下,我身后一堆债,还有三条狗七只鸡两个人要养,可谓是一败涂地。
我没话讲,问他第二件事呢。
“啊,第二件事,”小花笑起来,“黑瞎子想起来他之前和张起灵打过一个赌,现在赌约的时间到了。”
我上次听到这个句式还是小花来雨村替新月饭店催债,不免警觉:“什么赌?”
小花摇头道:“这不能说。”然后提起筷子夹走菜盘里最后一条肉丝。
我追问:“那赌注呢?”
能让闷油瓶陪赌的,开出的条件一定很独特,黑眼镜这人非常恶劣,还抱上了小花大腿,我有点担心,万一这两人联合一起把闷油瓶坑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我有点庆幸还好我跟着来了。
小花哼哼两声,没回答我,调侃道:“这么上心啊?”
我不以为然:“都是兄弟,能不上心吗?”
黑眼镜这时候从厨房出来,干脆利落地收走了桌上最后一个菜盘,诺大圆桌上仅剩了我的半碗白米饭。我看向他,他围了一个粉色围裙,和他说出口的话一样恶俗:“没菜了,你干吃饭吧。”我回骂一句。
闷油瓶紧跟着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拍了拍我,说了句快吃,然后一个小碗就放在了面前,里面是土豆炖鸡块。我看看他,做了一个无比感激的表情。
黑眼镜见了就笑:“哑巴,你蹭我家厨房给人开小灶,不合适吧?”
闷油瓶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游离,已经神游到了客厅。
我听到这话,端起碗里的菜一股脑全倒进米里,碗往前一推,黑眼镜手一揽,又把碗收去厨房。
敬业得真的像个保洁。
我嚼着鸡肉,看着黑眼镜在厨房挽袖子洗碗的身影,他拿抹布擦钢琴和小花说遣司机来接的画面接踵而来,突然悟出点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小花之前明确表示不打算告诉我他们打赌的内容,我能从他嘴里撬出真实情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世上要是有忽悠吴邪联盟,他能算VIP。
我只能旁敲侧击:“这房子其实算解家的吧?”
小花低头戳手机,头也不抬:“算是吧。”
“黑眼镜给你做活,是不是因为这房子。”
小花抬起头,迟疑点点头:“是。”
我心下了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哥和黑眼镜的赌,是不是也和这个有联系。”
小花乐了,回答我的还是一句“算是吧。”
我点头,几下把米扒进嘴里,去了厨房。
刚刚的对话我胡乱猜测出大半,想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打赌谁先在北京买房,赌注未知,但能让闷油瓶答应,应该不是什么俗物,没准对他还很重要。不过想想这种赌闷油瓶愿意陪的可能性不太大,但也不是没有他年轻时被黑眼镜忽悠了的可能,妈的,我看了看黑眼镜摘围裙的背影,看来他是先一步抱上小花大腿,购置了一套解家房产,然后在小花手下做活抵房贷。那闷油瓶呢,自他来了雨村,基本上没出去过,往往都是我去哪他跟哪,不然就是去巡山,我从没见过他有去北京看房的意向,可能是小花给我发的微信突然让他想起这个年代久远的赌约,怪不得那时候他兴致极高。
可我也没见他来北京带了钱,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兜里装什么大票子,也不知道他之前堪比周杰伦出场费的工资都被存到哪去了,没准是他几经失忆忘记了,他要是看上房,没准得向我借钱。十年前的我就有过这种想法,那时候我还盘算去哪给他凑钱才租的起房,现在的我虽然负债累累,但北京盘口卖了说不定能给他买一套。
我定定神,想要真是这样,我就联系人看看到底能卖多少钱。
闷油瓶就在这时候走进了厨房,甚至还关上了门,把黑眼镜那句“哑巴加油啊。”隔在门外。
我心说,丫果然是个脸皮薄的,借个钱还扭捏。
他凑近我,轻轻喊我:“吴邪。”
他语气温柔,声音低沉,我被他喊得一颤,挨着他的靠近被他环到了洗手台边。这些日子他对我颇有照顾,想来估计也是因为想借我钱。
我不免对他这种见外感到悲切,他挨我挨得极近,这家暖气开太大,我看见他耳根都热得发红,我先一步开口:“小哥,我都知道了。”
他一愣,我语气坚定,继续道:“我会支持你的!”
他目光回转,盯着我的眼睛,气息全扑在我脸上,淡淡的薄荷味,很好闻。
他没有回应我,先是沉默,然后抿嘴,似乎准备发布一个我无法接受的噩耗,我心下一凉,他娘的这人不会借网贷去了吧?
结果他开口和我说的是,“我和你,和解雨臣对黑眼镜一样的。”
什么一样,这能一样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村子里和我呆着,住着我给他的房子让他产生了什么误解,难道是他心里过意不去想交房租,发现自己没钱,只好在我身边喂喂鸡钓钓鱼干干家务来抵租金?所以才认为我对他和小花对黑眼镜是一样的?想到这不由的有点心疼,这闷油瓶子和好兄弟们住一起还要顾虑这些,真是委屈他了。
我叹口气,顺着他准备给我一个拥抱的动作环住他,拍拍背安慰道:“不一样的小哥!我们好兄弟,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房你好好住,本来就是给你的,别有压力。”
闷油瓶可能还在克服我突然靠近激起的防御性肌肉记忆,我感觉他身体一僵,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3)
北方的暖气在酒饱饭足后总有种魔力,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对那架钢琴眼冒金星,脑海里卖盘口的帐和去哪看房的思绪搅在一起,哈欠连连。
那架钢琴被擦得锃亮,我看看小花,他好像在玩消消乐,刚把自己堵死,眉头紧皱。
“花爷,”我叫他,“弹呗,弹个安眠曲正好睡觉。”
“弹,你想听啥?”
小花关了游戏,看向黑眼镜的方向,闷油瓶和他坐在一起,目光放空,盯着那架钢琴,我看他的身影好似有些失落,可能是因为刚刚在厨房里他没能成功开口向我借钱。我默默叹气,低头发消息让北京的伙计给我发来几个性价比高的楼盘。
黑眼镜把小花的目光传递到闷油瓶身上:“哑巴,弹呗?”
闷油瓶淡淡扫了眼他,竟然真的站起身走向钢琴,他起身时还看了我一眼,我的震惊毫无保留的映在他眼里。
他手指拂在琴键上的时候我心一惊,心道可别按坏了,小花得扣住我让我赔。结果闷油瓶坐在琴前气定神闲,老神在在,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他每周当社区代表去开会,其实是加入了夕阳红老年艺术团,和大爷大妈们钻研了一番乐器?
小花用手机戳戳我,“说吧,想听啥,请你听。”
我乐了,刚想驳他这位演奏家来京的机票都是我订的,要说请我听,得先把机票报销下。却见闷油瓶转头看我,似在等我下决定,我想了想,上次接触钢琴曲还是大学没毕业的时候,不知道哪年的元旦晚会,班上几个人组织合唱,唱的什么来?哦,《友谊地久天长》。
我环顾一圈小花家客厅,四个人凑在一起,虽然少了胖子,但还算应景。于是开口:“那就,”
“友谊地久天长吧。”
“我随便弹吧。”
话刚出口就和闷油瓶说的话撞在一起,他怔了一下,四周立马陷入寂静,很尴尬,黑眼镜趴在沙发上,突然露出一声笑。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必须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不然我良心不安,可能一整晚都睡不着,我看看闷油瓶,他已经把脸转向了谱子,看上去是准备弹上面那首,看来是我犹豫后的突然开口打破了他的计划,我有点过意不去,对他道:“小哥你弹你喜欢的就行,我就是,这个气氛,突然想到了。”
他摇摇头,沉声说就弹我选的吧。
随后就把谱子从谱架上拿下来,我瞟了一眼,是《梦中的婚礼》,想不到他还会弹这么抒情的曲子,我大学时这曲子经常被当告白必备bgm。
黑眼镜见他把谱子拿掉,从沙发上翻下来,接过去,笑着和他道:“你还不如弹喜羊羊。”
我有些惊奇,什么喜羊羊,怎么又是喜羊羊。
黑瞎子看我脸上表情复杂,笑得却更加灿烂,解释道:“他输了,得弹喜羊羊。”
“这就是你们的赌注?”我没想到这个赌注竟然如此幻灭。
他嘿嘿一笑,回我道:“对,我和哑巴赌你……”
什么赌我,怎么是赌我,你们不是买房吗?
我的话最后还是没能问出来。
钢琴声骤然响起打断他的哪个你字的后续,起调颇高,下手极重,仿佛要把钢琴按穿。
小花在沙发上戳我:“按坏了记得赔。”
我装没听见。
客厅里回荡着喜羊羊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