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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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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Updated:
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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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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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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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业寄】《剥茧》

Summary:

厉劫伙同他人,从源无祸手里把他的狐狸弟弟偷了出来。
简称:厉劫偷狗

Chapter Text

0.

欠了债的两个人跪在地上,哭丧着说没钱。确实没钱,但照样嗑药打牌。

当妈的不一样了,孩子生多了不如前几年好卖了,打牌都没人肯赊账。卖片那边扫她一眼说你现在脱光了躺在地上都没人操,问她孩子几岁了。最大的16,卖早了,剩下那三个女儿,身上没肉,胸口都是平的,小儿子阿寄只有脸蛋好,是个瞎子。送过来弄死了怎么办,养到这么大,本还没捞回来呢,

阿寄就叫阿寄,寄人篱下的寄,没名字,姓也没有,有名有姓怕养不活死了不好扔。无名无姓死到哪里都一样,无名尸哪里都有的。

大姐卖了五百块,她能干活,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她养活的,阿寄被扔了一次也是她冒雨捡回来。可她太大了,吃得多,又来了月事,再不卖,等她被外面的小子拐走就不值钱了。她生得一般,一般的个头,一般的脸,还没个瞎子好看。她以为卖了她,爸妈就不用卖弟弟妹妹了,她那个宝贝的小瞎子就可以留在家里吃白饭,天真死了。他妈觉得这几个是她生的,是她的东西,她想怎么卖是她的事。打牌,花孩子的钱不心疼,欠了钱也可以卖孩子还。

他们那个滥赌的爹同拍三级的妈,糊里糊涂混吃等死,狐狸似的下了一窝崽,最后才有的阿寄,生得好,个儿高,鼻子挺,眼睛亮,可惜看不见,瞳孔里头灰蒙蒙的,隔着一层婴儿蓝的膜。

阿寄漂亮,他自己也不知道。顶着个理得乱七八糟的锅盖头,爹妈拿锅一扣,拿剪刀沿着剪一圈就完事了。哪个孩子都一样,一样的发型,挥着一样麻秆细的胳膊,扫地洗衣服,卷烟圈,往白粉里掺面粉。

外头的卖家现在都掺维生素磨的粉了,养生。他们家穷,面粉掺得多,卖得便宜。

爹妈一个样,毒虫有今天没明日的,死了也活该,吃出来怎么了,大不了买一送一,再送一袋面粉就是了。

漂亮就是招麻烦,阿寄小时候吃姐姐的穿姐姐的,同姐姐梳差不多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架不住人生得好,蔫坏的小子老往他身上蹭,捏他的手揩油。

当妈的年轻时候也没这么遭人惦记,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出去打牌。她其实借的也不多,都是老熟人,利好低的,坐地抽砍头息而已。

她那里是不多,她男人借的是驴打滚,一万一年就是三万,十万一年要还三十万,能叫还他们还到下辈子去。

债主找上门来,爹妈干脆把几个孩子推出去,叫他们做工抵债,至于做什么,无所谓的。

同债主一起来的还有帮派的四九,扫过一排四个仔,走过去翻他们的眼皮、看牙口,看看有没有好货。带头的源无祸,排在八个红棍最末,不出名,不惹事,不怕死。

帮里论资排辈,他一个从外地偷渡来的,能混到红棍的位置,全靠一股狠劲,别人不敢杀的人,他杀;别人不肯干的脏活,他干,最老实安分不过。

他来的时候,二十几个人,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沙丁鱼罐头还宽敞一点。他弟弟身体差,又看不见,揪着他的衣服不放手。到了地方,所有人都被塞进油桶,混在真汽油里送进城,源无祸花了钱。几个小时后他才知道钱白花了,爸妈希望无灾无祸的小儿子闷死在了外头,尸体送回到他身边,还是被塞进油桶里的样子,手脚都蜷在一起。

源无祸没资历,混帮派也讲究先来后到,论资排辈,他一个外面来的,混到这样也不容易。他想着死,死了那点钱够爸妈舒舒服服活到七老八十,偏偏他不死,他爹妈死了。

家里有了钱,又只剩两个老的,一天夜里不知道被谁抢了,两个老的死的时候不肯闭眼。闭不上,不晓得瞎眼的小儿子死在外面,也不知道大儿子杀了人差点蹲监狱,他们愁啊,死了家里这点地也留不住,孩子们回来住哪里呢?

棺材钱是村主任凑的,没有一把火烧成灰给源无祸寄过来。说是好歹留个念想,让他哪天回来还有地方给爹妈烧点纸钱。

活的时候受罪,死了也没享福。

他弟弟死的时候花了几十块,买了一个狐狸布偶,丑,他怕小孩子一个人在下面孤单,没人陪。源无祸还有爹娘要养,要挣钱,他心里跟息灾说:你等一等我,等我挣了钱,给你最好的。

等到那年中元节,他还是没混出名堂,跟看鸡窦的同事借了钱,买了一碗鸡腿饭,白饭上摆两棵青菜,插上筷子,摆在路口,点上一支香。别人撒纸钱,源无祸没钱,只能默念弟弟的名字,怕他人生地不熟找不到路。

其他红棍不一样,有人保,有地盘,手底下有苦力,占着好堂口,拉他上来是因为他哪边都不站。总要给下面的兄弟做做样子,做得好就是有机会往上升。

按规矩,要挑孩子抵债,该源无祸先挑。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瘦巴巴的孩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

阿寄穿一件不合身的红棉袄,袖子短一截,露出的手腕又白又细,蘑菇头长得遮住眼睛,混在一群瘦巴巴的女仔中间,不出挑。他三姐姐害怕地往他身后躲,他愣愣抬头,对面的男人一把扯开他的手,一推就摁他在地上起不来了。阿寄不吭声,双手在地上摸,摸到墙壁,慢慢靠过去,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六百块。”

源无祸说,这个我要了。

“阿寄不行,他眼睛不好,不能干活不值钱的。”夫妻俩内心还有一点侥幸,两个人眼泪汪汪,这个顶漂亮的,得卖个好价钱,不能贱卖了。

他们两个知道这个带头的阿源是有钱的,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红棍。他们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寄,犹犹豫豫地说:“我们这个儿子,可是要留着养老送终的……”

源无祸说八百。

夫妻俩咬了咬牙,还想再争,源无祸直接一锤定音:“九百。”

九百就九百啦,便宜卖了,大家交个朋友。

源无祸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阿寄浑身一僵,被人拿指尖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用那双不知死活雾蒙蒙的眼睛对着他。他没哭,没求饶,也没讲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听他的呼吸。

被陌生人牵着,阿寄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源无祸觉得这小子命好。瞧不见他爸妈兴高采烈地点他的卖身钱,也瞧不见他那几个眼泪汪汪的姐姐,只有她们几个还为他哭一哭。

源无祸租住的那间房很便宜,在庙街和佐敦道之间的一栋旧唐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扶手是铁的,锈得厉害,摸上去有血腥味儿。阿寄好奇地左右张望,这里闻闻那里摸摸,源无祸搬了椅子到浴室,洗完澡把他用毛巾包起来,煮了碗面,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出生在北方,四季不清楚不清楚的,过完夏天过冬天,冬天很长很长,下很大的雪,天气冷得能冻掉人的手脚。这里不一样,暖和,湿气重,虫子多,冬天一件短袖加外套就结束了。息灾每个冬天都病恹恹的,他娇贵,病了要吃山楂罐头。圆滚滚的山楂含在嘴里,先是甜再是酸,弟弟吃山楂,源无祸喝罐头汤,罐头汤甜滋滋的,他觉得比山楂好吃。

源无祸坐在桌子对面,看阿寄被烫红的嘴唇,看他睫毛上挂的蒸汽,看他喝完汤把脸埋进碗里。好像息灾从他身上活过来,把灵魂寄放在这具身躯里,源无祸点上香,屋里没有别的神,只有拜关公。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阿寄怯生生地躲在桌子后面,源无祸说:你该叫我什么?

阿寄眨眨眼,声音怯怯地说:爹的。

叫得洋不洋中不中的,怪里怪气,源无祸都被他气笑了,说你应该喊我哥哥。

往后两年,阿寄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第二天,珍妮来看了一次阿寄,她在尖鼻咀那边卖,专门做了公车过来,她同源无祸其实没什么关系。无非是一次源无祸把她的客人打了,那时候她年纪小,被人摁在街上,她不敢喊。好丢人的,被白上了不给钱,被拖到外面打,没人保她,她也拉不下脸,只晓得哭。那人话不好好讲,一张嘴祖宗八代轮着骂,源无祸嫌他吵瞪了两眼,那人不讲道理连他家一起操。骂源无祸不要紧,骂他埋在地里的家里人不行,他走过来对着那人两拳下去,那人就开始要和他讲道理了,源无祸不和他讲道理,再两拳下去,那人就管珍妮叫妈了。

珍妮呢平白多了个儿子,钱也拿到手。源无祸从那一沓钱里抽出来两张,说:“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珍妮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眨了眨,“怎么找你?”源无祸说:“我每天都在那家黄记糖水铺,你就说找阿源。”

珍妮点点头,其实后来她再没找过他,她跟了堂口的忠哥,做了他第三房小老婆,跟对了人就是能鸡犬升天,再过两年,她踹了忠哥,做了大姐大。

她买了吃的东西,水果,一盒子包装精美的朱古力,心里揣着事,看到源无祸家门开着,门口坐着个男孩子,长相很秀气,五官也细巧。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同源无祸说你好福气,幸亏是个男孩子,要是女孩子你守不住的。

源无祸没好气地叫阿寄去里屋,他眼睛不好耳朵灵,这些话,源无祸不想他听,阿寄耍赖似的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软绵绵地倚过来。

“哥哥,你同这个姐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讲的?”

源无祸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芒果,说你洗一洗,去里面吃,阿寄快乐地点点头,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跑到厨房去了。

珍妮眉头皱得死紧,说你这个弟弟呀,过两年更不得了,你要看好了。

源无祸说我晓得,珍妮又上下看他一眼说你真的当弟弟养?源无祸到窗口点了根烟,说:“不然呢?”

1.

源无祸跟阿寄提过很多次: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谁来都不要开。除了我。

阿寄是个不长记性的,源无祸只得叫人新按了铁门,栅栏又多又密,只勉强能伸出条胳膊。阿寄偷偷摸摸开门透气,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第一次注意到厉劫是他搬过来两天以后。

厉劫属猫的,走路几乎没声音,只带起一阵风,阿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伸着脑袋去听,闻到一阵消毒水的味道,是被酒精同碘伏覆盖以后的味道。

新邻居?阿寄心里嘀咕,歪着头,没有意识到,厉劫也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看着他。

厉劫不怎么出门,也不同任何人讲话,搬来第一天房门紧锁,不开灯,不开电视,一间房安静得像座坟墓。

阿寄还当是搬来个鬼,他在门口趴一天,等不出来个鬼,等源无祸回来把门关起来才算完。新邻居难道真的能飘来飘去?

他当然不晓得,厉劫有好几次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看阿寄偷偷摸摸把手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指尖在空中点来点去,像一只想要飞出笼子的小鸟。

被人养在家里的,那应该是很贵的。看久了居然给厉劫看出来几分于心不忍,真是好可怜,瞎眼的,被圈起来养不会飞的金丝雀,拴着链子哪里都去不了。

直到他肚子上挨了一刀快要晕倒在楼道里,本来同阿寄应当是没有交集的。

“你怎么了?”阿寄伸出一只手,摸到暖暖的液体,黏糊糊的,往下滴。

厉劫说:“你一个人?”

阿寄都要被吓死了,“你受伤了啊!”急急忙忙跑到屋子里面,源无祸平时也受伤,阿寄知道药都在哪里,找了绷带,摸了药,跑得鞋子都掉了。

厉劫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气若游丝地说“你做什么?不怕我是个坏人?”阿寄歪着头,一双没有光的眼睛茫然地瞪着他,“可是你要死了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是帮他哥哥积阴德呢。

家里刀枪棍棒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有这些东西的哥哥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阿寄积的有没有用,反正厉劫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东西,救他别人就要遭殃。

指望他积德行善给鬼哦。

厉劫虚弱地看他,看得眼睛都红了,“你好漂亮。”

阿寄以为他在讲遗言,有一点难过,但他长这么大就没几个人夸他漂亮的,于是难过很快就被欣喜冲跑了,很快乐地朝厉劫笑了,“嗯。珍妮姐也跟我怎么说。”

她还有下半句,叫他听他哥哥的话,少和别人讲话,其他人可没有源无祸那种好心。

他笑起来当真是漂亮又单纯,笨也笨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把他锁起来,放到外面去,恐怕很难能体面活过十八岁。光是这份漂亮,就要他死了。

“你好点没有。”阿寄问。

厉劫说:“死不了。”

其实可能是会死的,知道他是瞎的才过来看一看。

“要是你没死的话,能不能过来陪陪我,我哥哥放我一个好没意思。”阿寄说,剥了一颗花生递过来,自己咔咔几下嚼碎了,嚼得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厉劫瞧着他,忽然就昏了头不想死了。

不在一个地方混,也知道源无祸是个不好惹的,手狠,能打,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把他弟弟偷出来怕不是不想活了。

厉劫在阎王殿前逛了一圈,想通了。养伤了没两天就没事带了菠萝包来,撕开了,喂给阿寄,问你哥哥天天出去吗?阿寄点点头,含糊地说他好忙的。

源无祸还真是忙出事情了,阴沟里翻船,被人在肚子上捅了两刀,这两刀的威力阿寄要五天以后才知道。他欢欢喜喜地沉浸在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里,平时能做的事情就少,洗衣服做饭打扫,等源无祸回来。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几十平方米。

地拖一遍,把哥哥换下来的衣服泡在脸盆里,扔到洗衣机洗完了就去帮哥哥换药。

阿寄不知道伤口化脓了,也不知道源无祸伤得这样重。谁干的呀?他手指抖得厉害,纱布黏在伤口上接不下来,他急得直哭,边哭边用温水浸,一点一点揭得手抖。衣服都被汗打湿了,源无祸咬着枕头,换完药才长长呼出口气,伸手摸摸阿寄的头。

“我没事。”

阿寄说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含着一汪眼泪做饭,源无祸觉得汤都给他泡咸了,他没胃口,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我吃过了。阿寄看着他,抽抽搭搭的,不敢说是怕他死了。

源无祸确实吃过了,两片阿莫西林和一片止痛药,用一杯凉水送下去。

家里连开水都不敢烧,怕阿寄烫到,忍一忍就过去了。

阿寄有点慌,夜里把门打开,坐在门口发呆,厉劫观察了他几天,耐心又等了几天,终于听到他开门,猫一样走过去,走近了才发出一点点声音。阿寄听到脚步声,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没开口,眼泪就先落下来。

“我哥哥受伤了。”

厉劫问重不重,阿寄说不知道,但是家里没有药了。厉劫说我有的,正要跑回去。阿寄连忙拒绝,说谢谢你,但是我哥哥肯定是不会要的。你有认识的医生吗?他不肯去看医生,总是不行的。厉劫点点头,说会帮忙找个医生过来。

源无祸没有睡太久,门口有人敲门。开门才发现是熟人,华岐拿着个医药箱,瞟了源无祸一眼,说:“你什么都别说,也别问,速战速决。”换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吃了药。等他走了,源无祸一把捉住阿寄,阿寄怕他伤口绷开没敢动,乖乖地被抓着拉到怀里。

他的呼吸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往源无祸心里扎。

“你出去了?”

阿寄说:“我没有,我……我找的是我朋友……”

源无祸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你还有朋友。

有的……有的呀……

脑袋昏昏沉沉的,源无祸疲倦地闭上眼睛。庙街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不放心地走出去,关上门,把锁扣扣上,把门链也挂上。他把阿寄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以后不许出去。”

阿寄低着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对着源无祸的脸。他的手指在源无祸的手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源无祸把额头抵在阿寄的膝盖上,就这样蹲着,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掉在阿寄的裤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被裤子的布料吸干了,看不出痕迹。阿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哥哥……”

源无祸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阿寄的脸很凉,手指摸到他眼角残留的泪痕,顿了一下,轻轻抹掉。

“哭什么?”

“我没有哭……”阿寄说,“我只是……”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的。庙街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源无祸把阿寄的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了一会儿,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阿寄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扎扎的,像花上细小的刺。

“哥……”阿寄说。

“嗯。”

“你不要死,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源无祸没有说话。他把阿寄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庙街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鸣笛,呜呜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哭。

“我不死。”源无祸说,“我死了你怎么办。”

3.

阿寄的头发又长了,扎在脑后那根橡皮筋快要兜不住,碎发掉下来,贴在额角和耳侧,源无祸没工夫给他剪,伤好一些就要去忙帮会里的事。

一走又是两天,阿寄听收音机,自己同自己说话。他对时间没太明确的概念,白天和黑夜在他这里是一样的,只有收音机里的节目换了又换。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阿寄的耳朵捉到了。

是厉劫。

只有厉劫走路是这种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又响起来,往楼上去了。

他怎么走了呀?阿寄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铁门的链条还挂着,门缝只有巴掌宽,他把脸凑过去,“厉劫?”

没有回答。走廊里空荡荡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散得很慢。阿寄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关门,忽然有什么东西穿过铁栅栏,硬生生从门缝里塞进手里。

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要是他能看见肯定会很喜欢那种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吃糖。”厉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橘子糖放在手心里,包装纸沙沙地响,阿寄把糖纸展开,闻起来香香的。他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荡漾开,“他出去做事了,过两天才回来。”

门缝外面沉默了几秒,厉劫说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阿寄想了想,“有一点。你过来陪我聊聊天就不怕啦。”

“那开门好不好?”

“哥哥不让我出去的。”阿寄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不能和你出去……”

他停了一下,源无祸有操不完的心,外面值得他操心的东西太多,路过的车,跑来跑去的猫,楼下开叉烧包的眼镜佬。

“你哥哥不让你出去,没说不叫人进来。开门放我进来可以吗?”

可以吗?

底下一股甜腻腻的气味从楼梯口漫过来,像一大锅被煮开的糖浆,那股甜味飘上来,脚步声很沉,楼下眼镜佬又上来送叉烧包了。

阿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铁门链条哗啦一声,厉劫回头看了一眼,你怕他?

“哥哥叫我不要吃他的东西。”阿寄感觉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按住了他的手指。很大的手,一把能捂住他那个狐狸似的尖下巴,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很像他哥哥的手。

“那他有没有叫你不要给别人开门?”

阿寄想他也没开门,铁门是厉劫自己开的。他往后退了两步,有点胆怯地低下头。

厉劫好像不是真的在乎可不可以,不可以他也要可以。

厉劫忽然伸手,手指从他额角的碎发开始,往后,穿过发丝,一直摸到脑后那根快要松松垮垮的皮筋。头发散下来,散开柠檬香波的气味,指尖顺着头发擦过耳廓,落在下巴,用力抬起来。

阿寄的脸朝着厉劫的方向,他的呼吸也带着同哥哥一样烟草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阿寄摇了摇头。

“很好看。”

美丽同残疾组合在一起,是一种可以轻易拆解压迫凌虐的好看。

“怕不怕我?”厉劫问。

阿寄想了想,摇了摇头。

厉劫的手从阿寄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髋骨窄,腰也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大半。阿寄凑过来摸他的脸,颧骨,眉骨,下颚,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厉劫的喉结,感受着骨骼的形状。

感觉喉结在指尖滚动,下一刻它的主人反扑过来,食肉动物捕猎,一口咬穿食草动物的喉管,把死亡吞进喉管。

阿寄抵着他的肩,颈子往后仰,像一张不胜痛楚拉满的弓,小腿一晃一晃地打着颤。

厉劫说一会儿就好,不疼的。

到底不是真正的女仔,窄一点,浅一点,又更小了一点。

手臂抵在厉劫的胸口,好一堵温柔又暖和的墙,阻挡不了异物感。

兵临城下,深入腹地,好多年前他那个滥赌的爹被人砍掉一根指头,用纱布包着,伤口好深,他妈拿烫红的铁烙下去,滋滋作响他爹满地打滚,没用,最后还不是要去医院。

现在也是如此,他好像一根斩断的骨头茬子,烙铁靠近他,灼热地越烫越深,越烫越狠,烫得他皮肉翻滚,内脏都被撬动了似的,痛不欲生。

铁块抽出来,伤疤被一寸寸揭开,有一种撕裂之后麻木的酥麻,一张白纸,还没被这样打开又揉搓着碾成一团。

阿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惊喘,如果他哥哥在,肯定都要吓死了。他哥哥砍死人都不怕的,捉着胳膊轻轻一折就能叫人痛死过去的红棍。他那个萍水相逢的弟弟现在被人捉着腿,往上推。

珍妮讲他护不住的,那么个矜贵东西,生得好,性子软,一口胭脂洞,天生的狐狸精。

厉劫想,到底是第一次,流了血,要洗干净。

浴室打扫过,有一张阿寄专用的小凳子。把人抱在怀里,花洒水温正好,暖洋洋的。阿寄脑袋昏昏,懒得动弹,两条腿伸不直,皮肤薄,瘀痕吻痕都特别惨烈。

指节滑进去,勾出滴滴答答的,融成一摊,白的,红的,溅落在瓷砖上,慢慢淌入下水道。

下水道总是堵,里头什么都有,纸团,塑料 ,头发,碎指甲,没清理干净的下水。

把腿扛在肩头,阿寄没力气了,茫茫然睁着眼,黑乎乎的一片天,黑暗压下来,哪里都是,望不到头。

楼上的阿钟骂他婆娘发姣发癫发痴不要脸,他是不是也这样不要脸,阿寄不知所措地捂住眼,捂不捂都是一样。他努力想把腿抽回来,不管用,还是被用力地分开,软在厉劫身上。

源无祸回来得很晚,阿寄拧着一张小脸坐在床边等他,看他一脸苍白。源无祸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阿寄的脸红透了,心虚的小脑袋垂下来,皮筋不知道去了哪里,头发毛茸茸地散开。

不舒服?给你煮点喝的。

帮派排行第七的红棍在给他煮红糖姜水,小炖锅煮得咕嘟咕嘟,往里头再打一个鸡蛋,小火慢慢地熬。此刻世上没有再大的事了,天塌下来叫大路元帅自己去顶着。源无祸晓得这个弟弟不一样,其实他也分不清是弟弟还算是妹妹,要怪大概只能怪阿寄那个毒虫老爹。他那个一天到晚都在麻将摊上的妈,只有生出崽子第一天,在看到他两腿之间的时候流了两滴鳄鱼的眼泪。剩下的时间里,她把这辈子发生的所有烂事都怪在了阿寄的身体上,打牌输了要怪,她男人被砍了手指要怪,今天饭煮硬了也要怪。

阿寄到很大才知道不男不女不是什么好话,他妈抽着烟一脸嫌弃地看他和大女儿一起装面粉,大姐负责装,阿寄负责封袋带,封得很认真。

她边想边觉得晦气,这么多个仔,只有这个长得好,偏偏又瞎又笨,算是砸在手里了。

源无祸把阿寄摆在家的一个礼拜天,他去外面买酒,回来阿寄捂着肚子喊痛。

他到底几岁?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来初潮什么样子,家里没东西给他暖着,当哥哥的手掌贴上来,放平在小腹,阿寄哼哼唧唧地蜷成一只小虾,睁开眼睛,轻轻喊他哥哥。

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哪里晓得能趁着他不在,就把外面的人带到家里,带到这张哥哥替他敷着肚子的床上。

源无祸总有做不完的事,要债、看场、收数、跟人谈判、跟人打架、跟人拼命。短的时候一两天不回来,长的有时候三五天不回来。

他一个人好孤单,好寂寞,等得也好累呀。

枕头上有源无祸的味道。血腥气,烟味,洗衣粉的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是一种很苦的药。阿寄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眼泪掉到枕头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才爬起来,头发往后拢了拢。坐起身把源无祸的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再把枕套拍平。然后他坐到床尾,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着门的方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