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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算得上是个名人了，住在父母家，穿球队发的衣服，生活上基本不花钱。因此他小有一笔积蓄，只有约翰认为他很穷，认为他和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一样，需要“老师”接济。
他（约翰）邀请他（马尔科）到自己家里过圣诞节，没考虑过下雪的时候火车可能闹脾气停运，年轻人没法用政府发的学生免费卡从乌得勒支坐车过来。他（马尔科）还是去了，最近他越来越想躲开父母，也越来越喜欢约翰，于是慷慨地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位不过圣诞节的中东裔中年人，大约也不看荷甲，没有认出他，只看到一位喜气洋洋，穿着黑色防水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笑着问他是不是要去找女朋友。
他没有回答，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和陌生人闲聊的性格，不过笑容没有从他脸上消失，对方就当作默认，一边祝福一边加大油门，想要成全一对爱侣。
综上所述，他到早了，只能站在风中等待。大约过了十分钟，约翰拎着一个AH的蓝色塑料袋走过来，皮鞋把结冰的路面踩得嘎吱作响。约翰的下巴戳在毛衣领子里，往外哈出一口气，叫他：“马尔科。”
“约翰。”他回答，刚被寒风吹走的傻笑又出现在脸上。
年长者打开房门，屋里暖气很足，马尔科踩下自己的运动鞋，放在约翰的鞋子旁边，问：“你买了什么？”
“蔬菜土豆泥。”约翰说着，站在橱柜台面旁，脱掉外套后只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高领毛衣，显得整个人越发瘦了。他拎出一包土豆，一包羽衣甘蓝，还有一根熏肠，在台面上并排放好，然后打开橱柜找着什么，“黑胡椒似乎用完了。”
他抬手搔了搔眉心，那里有一道竖纹，马尔科走过去，越过他头顶看向橱柜，里面只有一个空空的研磨罐。
“没关系。”他说，取出土豆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实际约翰家的水龙头对他来说有些太低了，而他也不是会下厨的人。他只是想装出一副熟练的样子，对约翰的家很熟悉，来营造一种并不存在的亲密。约翰显然也不会做饭，竟然在这个瞬间从他身边走开了，去阳台抽烟。冰冷的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马尔科愤愤地摁开了抽油烟机，然后把土豆放进锅里煮。
一刻钟后，马尔科已经开始捣煮好的土豆，约翰重新走进来，拆出熏肠从中间弯曲处切开。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熏肠切得刚好一半，约翰看了眼对面的年轻人，又从自己盘子里切下一截，用刀叉夹住放进马尔科盘子里。
马尔科看着他，他那种不合时宜的消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老一些，包裹着下颌的皮肤上有几条皱纹，像被热水烫过的塑料膜——马尔科刚做了这样一件蠢事，往滚水里加羽衣甘蓝时不小心把包装袋也放了进去。那层透明物质立刻皱缩并把所有蔬菜都卡在里面，让他不得不笨手笨脚地重来一次。
好在约翰并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背对着马尔科在抽烟，以他特有的方式，现在他的手指说不定也像肉肠那样散发出一股烟熏味。他应该多吃点肉，少抽点烟，马尔科看着他咀嚼的样子，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他才十七岁，有拥有一切的潜力，但暂时还什么也没有。足球把他的时间占满了，剩下的时间则大多数被约翰占去。比如在出发去比赛的大巴车上，比如刚才，在出租车上，在煮着土豆的灶台旁，他一边想着约翰，一边做着白日梦。比赛日首发，投资理财，当然还有恋爱。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爱情应该是很重要的，也许对于天才来讲更是如此，他只是还没有遇到。
约翰教他踢球，试着教他理财（他拒绝了，称自己还没什么钱，其实只是因为觉得约翰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可信度），如果也能和他谈谈爱情就好了。阿姆斯特丹人侃侃而谈的时候是强硬的，有时让他插不上话，又觉得他（约翰）那副样子可爱。
抽烟让他的嘴唇发干，说话时总忍不了去舔，马尔科站起来，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但里面空空如也。他只好打开水龙头去接水，听见约翰说，“你恋爱了吗？马尔科。”
他回头看过去，约翰坐在餐桌旁，也侧过头看着他，眼珠颜色很浅。
“没有，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他回答，“也许只是我们开始亲近起来了。”
从十五岁，其实更早，只是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很多年后看到照片上那个尚不到约翰肩膀的自己，也惊讶于男孩脸上快乐的表情，认识约翰时起，他就想着这一天，和他（约翰）一起踢球、吃饭、打牌，从他手里接过接力棒。只是那天替换他上场，马尔科伸长手臂和他击掌，留在他（马尔科）掌心的是一份潮湿的体温而不是木头棍子。
约翰又在皱眉头了，走到他身边，打开抽油烟机，从裤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马尔科把水递给他，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端着水杯，舔了一下嘴唇。马尔科低下头，也舔了舔唇，约翰偏过头吸烟，把废气吐进油烟滤网。
“要留下来过夜吗？”约翰问，“火车都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