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梦,是入夜后最奇幻的历险。
谁说过这样的话?反正理查德不清楚,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还要来做这么一个清醒梦,真是遭老罪了。
海洋的潮气将他笼住,迎面吹来干热又裹挟着细沙的风,部分较粗的砂砾飘到半空不动了,沉到了他的脚边,摆出一串西班牙文。托他伴侣的福,他如今确是能读懂这门语言了,他瞧见它们说:像堂吉诃德一样踏上您的征程。
要干嘛?
他在卡斯蒂利亚的心脏,沉睡着,清醒着,等待着您。
他是谁?
我才不会告诉你^-^(那儿确实是又这样一个笑脸的,只不过要更挑衅些)
不去。
沙子貌似还想说些什么,正团成一团,将散开组成新的句子,然后被理查德一脚踩糊了。他环顾四周,想探明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梦。后方的海涌起波涛阵阵,奇怪的是它们从来不发出声音,水花溅起的声音、鱼儿扭动身体的声音、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统统是没有的,异常安静,比静止的湖面还要缄默。天蓝色的海面,泛着点五彩的荧光,与其说是水,倒不如说是块流动的欧泊石。往前看,上面是夜空,毫无新意;中间是城镇,有些房子绵延到岸边成了港口,料想之中;最下面是一块该死的会说话的沙地。一下没看住,它们又开始叽里呱啦了,他第一次觉得文字能那么烦人。
海,是他的血液,您觉得漂亮么?
很新鲜。理查德想,他确实没见过谁的血液是这般颜色的,除了某种长相怪异的动物。
好吧……
你很失落?
这不是您该考虑的问题了。您现在的任务是: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去托莱多,……
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小小的沙地已经容不下这幅巨作了,一大串的西班牙文倾泻而出,爬到了天边,占领了理查德的全部视野,就连天上的星星,也排布成了一个宏大无比的单词:
TOLEDO!(托莱多!)
够了,我去。
谢谢您,他知道后很高兴。可是我要告诉您,天快亮了,时间撑不住了,在您皮革制的鞋子磨破前,一切上帝赐予你的干粮和水消耗完前,就请让我带您去到那个地方,像布塞法罗驮着亚历山大大帝一样驮着您,不过我们要前往的是西方。
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巴伦西亚。您还没到过这儿,所以这里也并非巴伦西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Valencia,赫南多和他提到过这座城市的光景。
事实上他和他提到过大半个西班牙,包括那些出名的与不出名的、他知晓的与他不知晓的城市乡镇,他已经要像西班牙人一样了解西班牙。赫南多说,那就把西班牙当作你的家,你的归处,你下半生的来处。可是我居然还没到过这些地方,以至于我在梦中也无法窥见它们的真容。
出发吧,出发吧,我不是罗西纳特,没有它那般的温吞性子。
你说话像塞万提斯笔下那个看骑士小说看疯了的蠢货。
哦,这样的话,那我还是不说了。免得你又心生怀疑。
像每一个梦一样,他莫名其妙地就转了场,一片白光,向外踏出一步就是新的景色,先是卡斯蒂利亚高原特有的石砌垣墙四散,然后是一个城市的广场。理查德应该就地庆幸没有人邀请他这个外乡人去看斗牛表演——这意味着城里没有世俗的欢庆节目,道路比较清爽,只是保不齐现在是什么宗教节日,人们有的抬着坐有神像的轿子一股脑地从街道的拐角处冲出,或是戴着高高的容易被误解的头套围成一圈开始宗教审判,说真的,这很西班牙。不过可别忘了,这里是理查德的梦。
城里的摩尔人大概不少,所以流水不少,清一色是他在海边见到过的样子。路边院子里的柠檬树用枝条摘下一片叶子,放到树干边假装自己有嘴似的吹了起来,不存在的音符说:您来了,聪慧无比的绅士(caballero*),优雅幼稚的诗人,眼睛像月亮一样的情人。
这又是些什么新的称呼?
哦,这不重要。现在开始,我要和您讲述一位牧羊人的故事,他也是这座城的守护精灵……
你话好多。
……他在有树的地方。您知道的,这边很少树。
他转头,目光不辞万里,一下便找到了一个不算高的却很突出的小坡,一群羊、一位有着褐色头发的孩子,还有,树。这大概就是梦境的好处。
我找到他了,然后呢?要做什么?
他说,去见他。那个孩子。
“他”,到底是谁?
我正要说,他是托莱多城的精灵。您瞧这旧都繁盛如镀了黄金,正是他的盔甲光辉在上;您瞧这流水清灵如摘下天空,正是他的虹膜神采流转。
问了跟没问的区别是?理查德现在非常不想理会这些看上去就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某些RPG游戏玩多了,脑子里才会出现这样诡异的文字。最近赫南多沉迷于RPG单机,但似乎缺少这方面的天赋,一遇到无法通过的剧情和关卡就把他喊来“支援”,导致他的生活也被这些游戏填充,偶然解锁了赫南多眼中“RPG大神”的称号。好吧,这段经历确实令人开心,就不强硬吐槽了。
他的注意力回到梦境里,想着自己要走到那,毕竟总不能让那个小坡自己过来,于是他动了,周围的一切也紧随着他的动作起舞,脚踩着略带寒气的牧草,他来到了那个孩子面前。很不幸,很不巧,现在的他大抵是累了,天分不清昼夜,孩子的脸也无法显露,他有着什么、穿着什么,全都一团糟,只剩了点虚边的色块。唯一能安慰自己没因做梦而变傻的理由是——他总是微微低着头。孩童站起来,他并不特别矮小,理查德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个三四岁的幼童,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他的年纪要更大些,恐怕有十来岁了。他吃力地踮着脚伸手要够上理查德的脸。见状,他蹲了下来,一阵温暖停留在颊上,久久没有散去。孩子轻柔地捧着他的脸,说:“您活像耶稣降世。”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没那么高尚。”
“高尚总是不必要的……对不起,我总想说些什么。我的父亲死在高尚之下,他们又说我不该与羊混在一起,可这不是我想的,是故事里写的。为了让我成为高尚的灵魂,他们带走了我的伙伴……”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手垂下来,在胸前缥缈无力地画着十字,“您知晓十诫……”
“这是自然。”
“我亲手破了十诫,成了最不高尚的人。”他的语气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个忏悔者,“您见到那些漂亮的泉水了么?”
那些流动的欧泊……“它们说那是精灵的血液。”
“不,那是他的眼泪。”
“……他在哭么?”
“不,是我在哭。”淅淅沥沥的闪着光的珠子猝不及防地落下,落在理查德的手上,落在草根的缝隙间,落在大地里。这些水晶把太阳唤了出来,天空正逐渐被明亮的白色吞噬。
理查德抱起他,轻拍着他的后背,他不太会用肢体语言去安慰别人,自己和家里那位也不常流泪,但此刻的他无师自通了,或许是梦,梦赋予他的潜能。
天光要大亮了。
“理查德……”怀里的孩子轻声唤道。
他应声低头,先是看到那孩子只有一侧的麻花辫垂着,然后又见他把自己推开,开始用拳曲的手擦拭眼泪。这次,他在空隙间看清了那孩子的脸。
赫南多!
理查德猛地睁眼,他称其为“终于逃离了梦境”。昨晚睡前没把窗帘拉紧,有点阳光偷摸溜了进来,恰巧落到了他的脸上,不知是否是幻觉,感觉上面还有些被抚摸过的温暖触感。
“是梦到什么了吗?”躺在一旁的赫南多说。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都没注意到枕边人已经换下了睡衣。
赫南多挑起他耳边的一缕发丝,分成了三股,边绕过指尖边说:“你刚刚在喊我的名字,吓到我了。做噩梦了?不像你啊。”
“没什么……”嗓子有点哑,肇事者还在单纯无辜地玩弄着他的头发,“我喊得很大声吗?是不是还把你给吵醒了?”
赫南多摇摇头,嘴里咕哝两下又泛起抹痴笑:“我很早就醒了,至少,在你叫我之前。”他把那条小辫子拎到理查德的眼前,“可爱吗?”
“你没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编这个吧?”
“反正今天是周六,你又不出门。”他一下转过身去,连带着被子也给理查德捆紧了。
矇矇眬眬地,理查德轻阖上眼,那梦却是连影子都不见了,一下就飘到了不知何处去,抓也抓不住,他呼出一口浊气,怎么一下就忘了,刚刚究竟梦见了什么呢?那只小小的赫南多,在草地上,捧起他的脸,到这里就模糊了,映成了一团黑雾。
他伸出手,勾上被子的边缘,把某人给勾了回来。“下午我同事有个讲座,他问我去不去。”
“那你打算几点出门啊?”
“我说今早给他答复,”他撩起赫南多额前的碎发,手指拢起挡在那双灵动的棕色眸前,指尖又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然后是嘴唇,最后抚上了旁边的疤痕,“你想让我去吗?”
赫南多握住他的手腕,把脸贴近他的掌心,说:“不想。”
“那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应该在外面的沙发上。”
理查德翻了个身,转而同天花板面对面,卧房顶装的是吊灯,不是满月似的白色圆形灯罩,月亮啊,一串熟悉的西语句子侵入他的脑海,“眼睛像月亮一样的情人”,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它,像是梦的呓语,或许地已经想起了些什么,或许那什么也不是。梦是另一个世界,它是捉摸不透的,要找到开门的钥匙,就要足够留心,回忆起所有的事情。他无意识地捻着那段刚编好的细细的麻花辩,想着想着,就连赫南多已经回到房间了都未曾察觉。
“看来你很喜欢它嘛……”他坐到床边,又把身子凑了过去,“还没起床呀。”
“在想东西。”理查德把自己撑了起来,倚靠在床头,“你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没?”
“可能有吧。”赫南多看着他拿起手机开始编辑邮件,心里升起了点怪异的感觉,他焦急而又期待,他不断祈祷着他的爱人能先自己一步提起那个话题,刚刚也许就是一个好的兆头,关于梦,关于……他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最缺乏勇气,倒也不算是,只是纠结许久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至少昨晚,我大致见到了,在梦里。”
“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记不清了。”记忆断片,没有半点可用的线索。
理查德刚准备起身,一个没稳住靠到了赫南多的身上,他责备似地瞪了后者一眼。
赫南多沉默着,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他是不是很爱哭?”
海是他的血液……
……不,那是他的眼泪。
不,是我在哭。
“等我洗漱完再告诉你。”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液体哗啦啦地奔涌而出,带着数不清的小气泡,打进牙杯里,从白色变得无影无踪,再平常不过了,可水,似乎又不是这般颜色。理查德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清醒过来,捞了一捧水就往脸上泼去,抬头对上镜子,挂在颧骨上的几滴水珠,像西班牙木雕圣母像上的七颗眼泪。无端的联想。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擦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边打哈欠边关上了洗漱间的门。
房外飘来一阵火腿香,混着点麦子和橄榄的味道。“冰箱里好像不剩些什么了,所以我随便切了点火腿,把面包烤了下,嗯,你的牛奶在这里。”赫南多说,“待会要不出门去超市买点东西?”
“嗯。”理查德拉开椅子,坐到了他的旁边,“他看上去很委屈。”
“谁?”
“梦里的你。所以他不是爱哭,只是……有些话说不出来,委屈的情绪就成了眼泪。”
赫南多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别的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知道你很好奇,可我是真忘了。”理查德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你一定是非常想我才梦到我的,”赫南多放下手上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会我去托莱多探亲,刚好从书上读到了这段……或许你回忆一下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就能把昨晚的梦全记起来了。当然我只是随便说一下,毕竟要不是没网,我才不看这类型的书……”
托莱多?我当然知道是他的……
Toledo!星群闪烁着说。
理查德走进书房,将一本西班牙文学史研究拿了出来。那本书的侧边夹了张便签,潦草地写着:黄金时代。
赫南多的目光落在他的书上,犹豫了一会说道:“在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太好吧?”
“不管,就看。”
这次又是哪里?
还是这里。您回来了。草用沙沙的声音回应了他。
赫南多……
……
白天的光很刺眼,亮得理查德深感不适。他看那群羊啃食着草地,草没有屈服,一次又一次地冒了出来。为了答复他。
您要到广场上看欢庆节目吗?这真是个金子般的时代,祝贺我们把白铁炼成了黄金,不朽的精神永存。
为什么总让我去这去那的?
他想见您。
又来了……理查德内心烦躁,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奔波劳苦,就是为了追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虚幻的“他”。欢庆、节日、吵闹的人群,没有一样是我所喜爱的,梦境、托莱多,可能存在的寓言,没有一样是我所熟知的。他苦恼于现状,迟迟不肯有下一步行动,反抗也好前进也罢,他望向下方的城镇,试图寻找到问题的答案。欲望的真正主人显然要比他更急迫,梦的景象开始扭曲不停,脚下的托莱多,正伴着喧闹声化为一滩金水,唯广场仍伫立。
他在那里吗?理查德问。
*在那里,尘世的虚荣浮华。*天空答。
广场周围高高筑起的看台昭示着活动的主题——永恒的斗牛。
去年和赫南多去纽约时,他们谈论到了西班牙丰富的节日文化,在大都会博物馆里,在格利柯绘制出的托莱多街景下,他们窃窃私语。“如果我站到了斗牛场的中心,那么就相当于我被到了全域的中心……空间意义上的,精神意义上的,所有人的自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天之骄子”先生——他希望您能见到他手里的红布落下。
理查德向广场走去,石头建筑们举手欢迎,反复吟涌着比列加斯*的诗句,他听出来了,它们只是在重复某句:*由尘世泥土中释出的灵魂,沉溺于它狂热和渴望的呐喊*。路途漫长,街边沾满露水的玫瑰凋谢又生长,他疲倦又煎熬,仿佛万年内都要留在城镇的边缘,明明广场近在咫尺。此刻,如果天空乐意说话,或是把他带到他的面前……
山不会向您走来,只能您自己向山走去。
这里的清真寺教你这样说话的?
如果您想,您可以骑马。
“或是骑在马上拿起长矛,”
他觉得托莱多在流动,他感到痛苦,难以再向前走去。
再走一步,走上明晰英雄的路。*温柔的骑士于今安在?*石砖发出响声。
“或是展布招引,长剑刺入。”
为什么我在这里?
他并不真正了解这项运动,只是偶尔从那个时代中的文章读到,英勇神武的斗牛士如何与公牛相博,它足够难缠,激起市民们一波接一波的欢呼,那是与牛的决斗。他犹记得赫南多第一次同他提起托莱多,他对他说:“Fabrica de Toledo(托莱多制造)在冷兵器的圈子中很出名。”后续是赫南多为他找出了一把看上去年代久远的小剑,“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以前还拿它来杀过牛。不过你放心,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理查德握起剑柄,意外地适手,这是赫南多送给他的第二份礼物。有时,他们会用起它和另一把现代制造的迅捷剑进行“决斗”,赫南多扬起斗篷,就像……
你很难说这不是大脑故意而为之,理查德想。
就像场上的主角抖动着红布逗弄公牛。那把小剑的半篮形护手露在红色的穆莱塔之外,若隐若现,在阳光下不算显眼,可他就是知道了它的存在。反倒是那人的动作,他看不清,却觉得无比熟悉。
为什么我在这里?
观众们齐齐回头看向他,嘴巴一张一合,吐露出成堆的拉丁字母,任由它们自由组合:因为他在这里。
眼前蒙上一层昏黄,落日到了半空,表演似乎要到尾声。他要去掀开那人身上的朦胧纱,瞧见他的真影,是谁,像狮子一样勇猛,像老鹰一样敏捷?又是谁,登台成为与死亡共舞的明日之星?越来越近,直到别在胸前的康乃馨纹路依晰可见,触手可及,像抓住人生一样摘下它。蹄声充斥着耳道,和心跳混杂在一起,公牛正奋力发起此生的最后一次冲撞。理查德的脑海里映入赫南多近日来越显疲惫的脸色,他总是很旱醒来,然后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不放开。“你做噩梦了?”“没有……只要这样……我更安心一些。”几乎是全凭意志,他将那人拉了过来。公牛轰然倒下,侍从们围了上去。
果然。你总是能猜对很多东西……可我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在哪?
弥补我未尽到的责任,我的过失。
……
你要是能多说些什么就好了。
那人从理查德的身上站起,他知道自己不会错,他记下了赫南多出剑的所有招式,防不防得住另说,至少他对前者非常自信,他抓着那只伸来的手臂,隐约还能摸到上面线状的疤,借着力气也站了起来。这又是哪一个赫南多呢?望着那个眼神,他深吸一口气。阿尔卑斯山高耸壮丽,比利牛斯山也不甘落后,它的崎岖陡峭,全西班牙都看在眼里,每当赫南多提出去比利牛斯山越野滑雪的行程时,他的眼神就像这样,兴奋?激动?简直是疯了!理查德小声骂道。
呐喊与掌声将他的思绪盖过,有比回忆更重要的东西出现了。身旁人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近乎痴迷。
这次是理查德自己在说:*你如此美妙欢乐,因为很快就会逝去。
短暂的骄傲为你添上一点颜色。*
创作里,如果一个人有着嗜血的性格,那么他大概率很可恶或是很可悲。古希腊的平民意识到了人生的悲剧性,高雅与秩序是贵族的专利,于是他们赞颂如梦如醉的酒神,反复模仿着他狂热、原始的形象,忘我地放纵与爆发,对毁灭的崇尚。狄俄尼索斯承载着人类最自然的本性。
“赫南多。”
他转向理查德,面上带了点警惕与不可置信。理查德牵起他的左手,为他套上自己那枚蓝宝石戒指,梦境真是有求必应。
“*昔日的鸟巢里,已经没有了鸟。*”
一吻轻轻落在他的指尖。
“……”
“太执着于过去,才会真的失去。”
他不想回忆自己对赫南多童年的印象,他不想再梦见他流泪,连梦都痛苦,现实又怎么去感受幸福?只要有现在。我真是个自私的人,难道自己不曾拥有的,也要让爱人失去吗?总之,如果过去的暴风雨要来,那么它就来吧,我发誓不让他被狂风击垮,被暴雨淋湿。
您以后会对他说这些话么?
我今天睡醒了就去说,你气不气?
好吧。
看台消失了,托莱多又恢复了平静,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
他满意了吗?
勇敢的游侠,请您不要心急,您还要走很长的路。
理查德扶额,他的头现在又胀又痛,大脑仿佛被绞烂了又挤压重组。如果不是经历太过奇异,他已然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身处梦境,因为它长得没完。他想赶在赫南多前醒来,轻抚他的脸颊,阖上他的双眼,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这烦人的梦是假的。
他想,教堂前会有您感兴趣的事物。
我现在去?
赶在破晓前。地上出现一行用金色黏稠液体画成的字迹,字体并不陌生,但由于疲劳,他是实在想不起来什么了。或许是某封信件的落款。
早在高中的戏剧课上他就知晓了托莱多城的名号,这可比他们谈论那把小剑要久远得多。“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托莱多人。”“你如果对它有什么想了解的……”
“国际戏剧节。求你了!”
赶在黎明破晓前。
我在哪里?没有回应。
理查德从床上坐起,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魂不守舍地盯着被子上的刺绣发呆,刚想出去喝杯水缓缓,身体又被某股力量拽了回去。他疑惑地掀开被子,看到了他和赫南多交叠相扣的手。是昨天晚上,赫南多靠在他的肩窝处,为亲吻他的锁骨边问:“今晚能不能奖励下我……让我和你牵着手睡……”
“你好幼稚……”他含糊不清地答道,“还是小孩子吗?”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赫南多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和他融为一体。
……“算了……你爱牵不牵。”
结果就是他现在所看到的样子。两个幼稚鬼。他又躺下了,并决定在重回梦乡前于他爱人的眉心处留下一吻。他不再离去了。
墙上的钟在黑暗中走到了凌晨三点整。
教室的钟有些坏了,没有起到准点报时的作用,不过好在,无人在意。
剧团的演出一般选在剧院进行,再不济也是去城镇广场,怎么会选在教堂前呢?
您在说什么?
我说,戏剧。
我想您误会了什么。这里没有演出。
理查德看着手里精装的剧本,没有应答。
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还是想纠正一下您,有时,剧团也会在街角和建筑物间的空隙处演出。
闭嘴。
好的。声音灰溜溜地逃回了彩窗玻璃上。
他现在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这貌似是件好事,让他有了自由探索的空间。教堂的正门前没有人,他又绕着教堂走了一大圈,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有些失去耐心,又记不起自己真正渴望见到的是什么,只好一直绕着圈,边绕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流散,一切变得漫无目的,像是完全不存在。现在,他渴求一个答案。
直到第十二圈。
有一种可能,你一直想知道的可能。
如果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
如果我们真正“存在”。
于是你呼唤他来了。
理查德回头,一名年轻人从教堂内走出,他身后的精致装潢清晰可见,被黄金装饰着的大理石雕像用它们最神圣的姿态护佑着祭坛,托显得他是从格列柯的布面油画里来的。理查德对梦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再感到诧异,他静候在那里,打量着那人的穿着,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马甲,肩上佩着一款深色革质护肩,左胸处用八芒星样式的金属件作了装饰,与脖子上弯月形的吊坠相呼应。他看了眼理查德手上的剧本,说道:“我猜那是《人生如梦》*。”
梦如人生。理查德想。
你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怎么了?
我要如何去面对他。
赫南多,告诉我。
他说:“要一起去看圣礼剧吗?你的脸色很难看,或许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那……走吧。”
英国人总是很有边界感,像一个坚硬的壳,这是赫南多认识理查德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情。有时候,关心他们会很无用,礼貌的疏远拒绝了到来的一切,恰好他的性格回避了冒犯的可能。
他们走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石板路,走到人群的旁边,转而又上了楼——个勉强可以被称作是“包厢”的地方。理查德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这或许要问你自己。只有你自己知道要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很淡然,并不像是想象中的热情,但也不是淡漠,只是犹如等待了许久,终于得到的那一刻。他耳边的挂饰随着他的话语起伏而摇动,“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可如果是相反的情况,只有你能对你的选择负责。”
“我想……”理查德别过头去,“如果你足够勇敢,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当然不是!
给我一个抚平你伤口的机会。可为什么一定要给苦难予你呢?
“理查德,”他扶着他的肩,把他转了过来,两人互相看着彼此,竟都落下泪来,“你怎么会这么说……如果我足够勇敢,我只会更大声地说爱你。
像说“Amen”一样说“Amor*”。他在心中默念。
理查德无声地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痕,无暇顾及自己。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认为最害怕失去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似乎失去了赫南多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的价值、他的身份统统随着他虚幻的灵魂而流散,他像浮萍似的鸟儿,找不到一棵可以栖居的树。“该我说这话了,”赫南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做个好梦吧理查德。”
如果我不是我……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堆成了蓝莹莹的一片。
你渴望成为谁,你就是谁。你不要纠结于自己,早在你诞生前,你就已经存在。存在主义,我们聊过的。
“我最近读了本书,”赫南多凑到电脑旁,“里面说西班牙人都是存在主义者。但我觉得我被排除在外了,我似乎没为自己的人生做过选择,一直在被推着走……哦,对不起。”
理查德停下手上的工作,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一种习惯。说到令人不适的话前,我们会说对不起。”
“你已经做出过选择了。我受到此的影响是——我也爱你。”
“什么?”赫南多的脸上充满了惊愕。
理查德见他这模样,有些生气地转了回去,说:“蠢货,我说我爱你你都听不到吗?”
“我只是……算了,亲一下。”
我现在明白了一点。
你不需要这样,理查德。
你看你又来。
……对不起。
牵紧我的手也会让你感到害怕吗?
赫南多把那条面巾挂回到了毛巾架上,假装它从来没有被动用过。他走到镜子前,凝视着里面的倒影,平凡的生活总是煎熬,听不到心跳声要怎么确定你的存在?他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理查德,暗自叹了口气,庆幸,我的心脏如今不仅为自己跳动了。他重新躺进被子里,像近日来的每个早上所做的那样。
理查德的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很少毫无防备地露出自己脆弱的模样,我亲爱的,你又梦到什么了呢,梦里会有我的身影吗。赫南多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掌心,又把他的手腕举到耳边,静聆他脉搏跳动的时刻。这样的姿势维持到理查德醒来当然,如果不是他睁开了双眼,这恐会持续到永远,没有谁能说得清这是为什么,就像儿童总认为万事万物永恒无尽,只有当灾厄降临,才会打破这般臆想。
“我的脸……怎么摸起来有点,潮湿?”
“可能是出了汗吧,空调温度比较高……”
“说实话,赫南多。”头昏昏沉沉的,他不自觉皱紧了眉,“我是不是哭了?”
赫南多漫不经心地答道:“嗯。”他的注意力尚且放在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真想弄死你……每次都这样,显得我会变得多可怕似的。”
“那我们殉情好了。今天起床气这么重难道不可怕吗?”赫南多一撇嘴,当真像是在责怪他的脾气一样。
“我现在身上疼得要命,你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理查德把右手抽了出来,在他的脸上捏了两下。转念又想起昨晚并不愉快的梦境,表情变得严肃,他说:“赫南多。”
“嗯?真不满意?那我下次注意点……”
“不是这个。”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有时也不想让他按着自己的要求走,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应该是天赋异禀的,即兴表演的主角,“我说……”
“你说吧。”他开始揣摩理查德的神色,想从黄色的眸子里找到金水仙,从蓝色的虹膜处寻到紫鸢尾,不要是空洞,不要是虚无,不要要是旅者,宣读离去的讯息。
“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做什么都可以。你的好奇,你的关怀,你眼中所谓的“冒犯”……那些你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语,我都将给予包容。所以我恳求你,放声说出来……”
“救世主理查德大人——”
幼稚鬼,讨厌死了。理查德“哼”了一声,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不理他了。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我想听你讲讲你的梦。”是什么让你皱眉,是什么让你落泪?是什么让你坚强的外壳破碎?
这个要求其实很露骨。无异于让他把皮肉剥开,显出里面的灵魂,一切欲望都暴露在阳光之下。都怪弗洛伊德,在他之前没人意识到过这一点。理查德会同意么?会同意我去窥见他一部分的真实么?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幅画面:细长明锐的长剑挑开深绿色的斗篷,露出其下人精致面容。他要仔细想想洛佩*会怎么描写这个场景,他还要把这当笑话说给理查德听,炫耀他的天赋异禀,已经学会讲起文学的事来,他兴奋、激动,但又小心地留意到一切的前提——理查德点头同意。他丝毫不质疑他的诚信,他如果要耍诡计,就不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他看理查德,比他自己看得还透彻。
理查德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从他的胸腔处传出:“托莱多。”
“托莱多?”久违地在理查德的嘴里听到故乡之名。
“嗯。”他又把头探了出来,坐起身,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未免有点冷,“我的衣服呢,赫南多?”
“在架子上,我给你拿过来。你要去干嘛?”
“下楼觅食。我饿了。”
赫南多把那件丝绸衬衣递了过去,说:“这也是aftercare的一部分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我要去会见我的鳕鱼了。”
“托莱多,然后呢?你的契诃夫之枪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发射?”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赫南多走出了房间,经过书房、楼梯间,最后抵达饭厅,把他摁进桌边的椅子里,然后才开口:“还有你。赫南多。”
“还有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进入厨房,开始在冰箱里翻找着他们才买回来的食材,边翻边抱怨:“那个厨子什么时候放完假?真是烦死了……”
我,和托莱多?
“我在托莱多见到了很多个你,不同的你。昨天说的小时候的你,在斗牛场表演的你,另一个你,还有一个……呃……这个太傻了,他说他是托莱多城的精灵,但我还没见过他,所以也不算吧。”他回过头,递过一个求助的眼神,“找到了。来帮个忙,我不太会煎鱼……”
赫南多起身,拿了个平底锅走到灶台旁。
“很难和你说清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情节,我只是在那里乱逛,有个讨厌鬼在那指指点点,让我去这里、去那里,就是为了找到你。”理查德把一包包装上还挂着霜的鳕鱼排给了他,然后看着他充满疑惑地把它放入冷水里解冻,“哦对,它还说那是你的意思。”最后他被赫南多推出了厨房。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梦到了我引导你去寻找不同的我?”
……
等一下,他说什么?
理查德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答案。
简单的答案,就摆在眼前。
他看着赫南多,赫南多也看着他
其实,能猜中很多东西的人,往往不是我。
赫南多伸手去够那骨瓷花瓶里的康乃馨,轻捻它娇艳的花瓣,又把它整个托起,举到眼前:“月亮有三张脸*,最锋利的那张像镰刀那样尖。”
月亮?
“理查德。有时我真不明白,你像露娜般温柔的眼神,怎么就偏偏给到了我呢?”
眼睛像月亮一样的情人。
“别人得羡慕一辈子,你说是吧?”
“不然呢?”
西班牙人常以月亮与太阳为喻体来夸赞他人的美貌。多少流光溢彩的词汇,多少如梦如醉的描绘,都在黄金时代的诗歌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印象里的赫南多在学期的第一堂西班牙文学史课后出现,他站在门边等待着理查德走出阶梯教室,只为在他见到自己的第一时间,递上那本贡戈拉抒情诗选。
那是赫南多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我告诉过你,灵魂,欢喜和伤悲……
不过是一阵风和转瞬即逝的露水*。足够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悠悠的钟声。
这里似乎脱离城镇了,周围的景象不再是他熟知的,梦里的托莱多。它们比原来更像一场梦。金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陆地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建筑的轮廓,太阳与月亮相互转换,合为一体,浮于空中,星星们游来荡去,展示它们在宇宙中的真实处境。这里的泉水清澈透亮得让他不习惯,流动的欧泊消失了,水变回了水。他低头,水面映出了苇草、树林、天空,唯独除了他自己。
这真不妙,理查德。
你什么时候出来见我?
马上。
新的倒影出现了。白金色的长发,缀着花苞状宝石的枝叶头冠,欧泊般的双眼,与颈部的宝石火彩相衬。原来是它啊,理查德想,怪不得波涛翻涌却无声无息。
“你坐在泉水边,会爱上你自己吗?”他失神地轻声说道。
“理查德?”
“没事。夸你很漂亮。”
他站了起来,围着理查德转上两圈后才说道:“貌似只有我能看到你。”
“这不重要。”他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被青色覆盖的,看上去淡漠而疏离,“为什么梦,是这样的?”
“因为我在众人之外,昼夜之间。”他将自己的手甲举到阳光下,玉石铸的手臂若隐若现,理查德又想,您瞧这繁盛如镀了黄金……
正是他的盔甲光辉在上。
“你一直这么想么,赫南多?于众人之外,藏在静谧的别处,跟你张扬外表完全相反的内心,显得我像个瞎子,看不清你的内心。”他们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散步,漫游,随你怎么说。梦里的风景大可用“水晶”来涵盖,它们足够清亮、美丽而舒适,或许可以择一句路易斯·德·贡戈拉的诗去形容。当然,这些诗句未免过于崇高,再用来形容一份虚无的产物,理查德不会同意的,他有更好的选择,并早已付之于实践。
“赫南多”说:“你提到‘瞎子’,我就想起我那只瞎了眼的鸟。嗯……不过他一时半会还来不了……”
鸟?
“是啊,一只小杜鹃。”理查德被引领着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高原上的其他地方很难见到这样的林子,牧草倒是有很多。但是最令他惊讶的,并非植被分布上的反常,而是……
“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在用心声交流吗,亲爱的?”他轻笑一声,“你早就把心交了出来,而我也是……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后知后觉呢?”
“可能是睡得太累了吧,醒着要见你,睡着了也要见你,都怪你,你居然还好意思来问我,我现在很生气。”不知是露还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身边。它有心要勾勒出一片影子,但先是缺了半边。理查德别过头去,本想佯装生气,余光正好瞥见此处,脸上只剩惊讶的神情。
“赫南多”在旁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他补充道:“这是你的梦,只有你自己能清楚。”他呼唤来一只知更鸟,抚摸了几下它的翎羽,就将它推向理查德所在的地方。本应是要避他而去的,却直直撞向前。好在“赫南多”反应得够快,又将它拦到一边,人鸟都无大碍。“它们看不见你。”他十分确定地给出了结论。
……才不是这样的。
“又要让你多想了。”他倚靠到树干上,高大的乔木显得他此刻像个幼童,“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睛不好的话……能找到这里来吗?”
“当然。你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他啦。毕竟他可是能自己挣脱出命运枷锁的人,对吧,理查德?”他俯下身,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底下的那对欧泊闪闪发亮,像一片深邃的海,藏着最温柔无声的灵魂。理查德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已无心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是对的,所以换来了沉默;又或许他只是想读懂这个眼神,因为目光是缄默无言。
看着他的脸,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说些什么。
“啊!他来了。”“赫南多”转头,看了眼来人的身影,又回来朝理查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真心话要对对的人说。”
哦对,这里是梦境,大抵我说了什么,他也完全不知情。”
理查德顺着树干滑落到了地上,坐了下来,悄悄地往两人的方向探。他那聪慧绝顶、自以为是的大脑又要告诉他什么东西了?想到这,他不禁轻笑出声。来人的手里似乎抱着一个红色的箱子,“赫南多”正抚摸着他被羽毛侵蚀了的右半边脸,问道:“你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你亮晶晶的……”他嘟哝了一句,又不再说了,任由他检查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为什么是鸟呢?他望着两人的背影陷入沉思。本以为,会是什么更加可怖的意象。
可能是因为*爱情纷争的羽毛天地*。
算了,定然又不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说,要看清你自己*。”回过神,杜鹃鸟把那个箱子放到了他的面前,从发间扯下一根灰色羽毛,化成钥匙,交到了理查德的手上。理查德愣了一下,呆滞地看着他那只已经难以想象出原样的右眼,喃喃自语:“那么你又是谁呢?”
“你认为我是谁呢?误入迷途的罪人,无处可栖的孤雏,还是自由翱翔的飞鸟?一切取决于你。可你都从未正视过我,又怎么能得出答案呢?”
理查德沉默着将钥匙插入锁孔,在打开它之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里面放着什么?”
“红龙的宝藏。”“赫南多”回答道。
刚交往时,理查德总对礼物的选择有种莫名的焦虑。常规的送礼方式似乎无法体现出真心,有时又有点小孩子心性,害怕自己的礼物与赫南多的相比不够别出心裁。所以很多时候,他都选择将自己的作品交出去,像鸟儿摘下最漂亮的羽毛示好。誊抄好的诗稿塞入信封,配着精心挑选的礼物送出。他执着于在爱人身上留下印记,手链、戒指等,现在它们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红色箱子里,躺在梦境的深处。他拿起最上层的那封信,轻轻拆开,抽出信纸。整洁的哥特体下出现了一行略带个性的金色字迹。
福柏女神说,你是眼睛像月亮一样的情人。
今天是周一,日上三竿了,理查德还蜷在被子里做美梦。赫南多不忍心叫醒他,只好模仿着他的语气给他的助理发送了请假邮件。谁料早餐还没搞定,人就穿着睡袍下楼了。生物钟真是可怕。
他从身后抱住赫南多,头靠在他的肩颈处,银灰色的长发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赫南多听到他迷迷糊糊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你说。”他笑着收回了挑逗理查德睫毛的手指,“Mon chaton,是好梦还是噩梦?”
“诗神说……”
“听你的语气我就知道阿波罗绝对没有说过……”
“那就是我说。赫南多,是我说。”是我一直想说。
阳光从落地窗那透进来,给室内染上一层无法忽视的金黄。
“黄金般的托莱多。”理查德停顿了一下,望着窗外的朝阳思索了片刻,回头时正好对上赫南多的笑脸,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太阳般的……你的脸。”
诗神说,黄金般的托莱多,太阳般的你的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