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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左琪函剪了短发,不算利落的款式,耳畔各留下一撇八字刘海。她把头发染成深棕色,同学问起,她说是天生的。放学后,陈奕姮抓着她的手,坐上豪华轿车,像抽出一张纸巾那样,指纹解锁左琪函的手机。和过去几年一样,她们共享着同一副耳机的亲昵。
新消息振动不停,来自社团、学生会,说招新和艺术节的事。来自她们班的同学,隔壁班的同学,上一届的学长,下一届的学妹,奇怪的问候,道谢,道歉,莫名其妙的链接分享,通常不好笑。陈奕姮一眼也不看,全部上滑,屏蔽,专注游戏新关卡。直到,其中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眯起眼睛。
一个陌生人名,异性,三个字,明天见。
左琪函飞快地从她手里抽走自己的手机,摁下锁屏键,望向窗外,毫无解释的意图。
陈奕姮扳过她的脸,说,我也想去玩。
左琪函说,不行哦。
陈奕姮掐她的脖子,手指边缘泛白,并没有刻意用力。只是,她长到十六岁,暂时还没遇见需要她收住力道的对象。
左琪函开始咳嗽,陈奕姮放开手,好像后知后觉,问,你很难受?
左琪函摇头,我没事,又点头,你差点把我掐死了,你信吗。不过,这件事不行。
陈奕姮撅嘴,发脾气,说,有什么不行的,别把我当小孩!我知道你要干嘛,不就是和人约会,跟人亲嘴,然后他会搂你的腰,摸你的胸,开始……
左琪函忍无可忍,尖叫,捂住她的嘴,物理意义的闭嘴。
陈奕姮伸出舌头,舔一口她的手掌心,展示上目线,楚楚可怜,说,这种事,你想要的话,我也会做。
左琪函把她的长发拢到耳后,很温柔地,说,这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陈奕姮瘪嘴,说,这不公平。我看过的porn里面,两个人fuck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吻你,还能陪你聊天,你就不会无聊了,怎么样?
那个叫ntr。只是,你怎么可以懂这些,你ooc了,你的脑子里不应该只有爆米花和棉花糖,公主裙和魔仙堡,童话故事和旋转木马吗。左琪函看着她的脸,好像瘦了点,睫毛浓密,脸颊红润,嘴唇饱满,这样一张脸,不论谁来看,都会认为很美。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在心里数秒,最多一分钟,陈奕姮就会忘记现在这个话题。
不需要一分钟。三十秒后,陈奕姮找她要打火机,鼓着腮帮撒娇,问她的意见,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该剪头发了,还是烫一下,烫卷?大波浪,那样肯定适合。
左琪函拔出点烟器,帮她点燃草莓爆珠,觉得自己在玩一个填色游戏,面对某种空白。不是纸张朴素的空白,而是晕倒时候,眼前闪过的那片空白。很混沌的空白。
市面上任何游戏,像她这样真诚、体贴又耐心地玩这么多年,早该通关了,很显然,陈奕姮并不是一个拥有通关界面的游戏。左琪函拥有的全部选项,只有继续玩,和,继续玩。
***
晚自习,班主任占了课在堂上讲题,左琪函困得快晕倒,桌肚里的手机屏幕适时闪烁,dating app认识的人发来消息,很土一句调情,来得正巧。假客套相互夸奖,聊爱好,在句子的呼吸之间打机锋,如此种种,交换一套流程,她试过几次,已经算得上熟练。
左琪函喜欢匿名的方式,让她觉得更有挑战、更新鲜,从小到大,她迷恋这种仅仅使用语言排列组合,就能战无不胜的感觉。老师拿着三角尺走近,左琪函眼疾手快戳醒王璐杰,善良地帮助同桌免于一顿训斥。她把手机缩回练习册底下,长按引用食物照片,艰难打字,看起来很好吃呢。很快,对面刻意地发来一句,你喜欢就好。
左琪函继续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因为我喜欢你呀。对面问,有多喜欢?
左琪函回答,我喜欢死你了,喜欢到可以为了你去死,现在打开窗户跳楼,去厕所里放血,卷起窗帘上吊,你更喜欢哪种?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然后发来一个问句,传递一种信号,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这种话你和多少人说过?
左琪函很得意,发出神秘微笑,表情^^,说,等你见到我就知道了。
第一节课间打铃,左琪函找杨博雯请假,陈列事项、缘由,口齿清楚,条理清晰,语调抑扬顿挫,唱歌似的。按理说,杨博雯不存在没听清的可能,但杨博雯仍然没搭理她,埋头做作业,好像学到入魔,耳朵聋了。
杨博雯坐第一排中间,左琪函坐在角落,找她得绕过整个教室,颇费一番功夫,途中还有张菡瑞伸脚绊她。杨博雯是在计划本封面写忍字头上一把刀的女孩,左琪函是往笔袋里放美工刀的女孩,同学眼里,她们的唯一交集,在于两个人同为王璐杰创作的男同性恋小说原型。
左琪函只好又说一遍。杨博雯总算抬起头,说,你昨天数学考卷的改错还没交,数学老师催我四次了。不对,还不止四次,四次半,下午课前他也提过一嘴。
左琪函谄媚道,我回来就交给你,我保证给你交,不交我明天倒霉、后天倒霉,一辈子厄运缠身,出门被雷劈!
杨博雯抿嘴,又说,你今天早操就请假了,我已经替你上报一次,你要记得,这是你欠我的。
左琪函赔笑,是是,嗯对。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你也知道,到现在还没好呢。
左琪函。杨博雯沉默一下,我知道你要出去干什么。
左琪函无视了这句话,一会儿双手交握,一会儿摇晃她的肩膀,星星眼,恳求状:你就给我通融这一次,行行好呗,班长大人!
杨博雯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左琪函笑嘻嘻,转动眼珠,那你就不答应,没关系啊,我没意见。
杨博雯叹气,然后你还是会去,对不对?她转头,转笔,转卫衣抽绳,盯着面前这个人,气势很足,语气没多大起伏,端出为难的架势,说,这样吧,你先呆在这里,等我去问一下许老师,看她怎么说。
这就是不同意的意思了。左琪函说,杨博雯,你背后有鬼!
杨博雯下意识回头,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恼羞成怒,脑内编织好了几百句辱骂,当然,她不会承认这个,杨博雯自我定位很讲道理,懂礼貌,进退得宜。然而,等她回神,左琪函已经像一片叶子那样飘走了,连背影都没给她剩下。
***
男生陪左琪函买甜品,是一家网红店,每天只放三百个号码,他靠着墙抖腿,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快九点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吃了一顿晚饭,两杯奶茶,两盒冰淇淋。工作日晚上,商场人流不小,以上均为排队所得。
男生说,宝宝,今天的时间不多了。
左琪函说,吃完这个舒芙蕾就走,你知道吗,我听说这家的口感超好,舌头一舔就会融化……
反正她最后只会吃一口。男生心想,嘴上说,这个队伍有点长,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
左琪函说,等不及的话,你先走好了,没关系的,我帮你叫车。
男生怒极反笑,我他妈陪你逛一晚上了,房间都开好了,跟我说这个?之前聊得好好的,见面就翻脸,我就不信你不懂什么意思,要不是看你年纪小,谁他妈跟你耗。
左琪函想给男生一巴掌,让他滚。她想骂,你只为了那种事跟我聊天吗。她想辩解,我只是答应了一次date,没有承诺别的什么,从来没有听懂你的暗示,绝对不是因为害怕才拖延。最后,她评估自己的力量和跑步速度,仅仅是把手里的玫瑰花束还给他,假笑,说,对不起。
男生走了,临走前让她记得还吃饭的钱,左琪函吸气,呼气,还是把人给打了。她拎起裙摆,灵活地抱头鼠窜,拐进消防通道,乘没人的货梯,一路下到一楼,过中庭,出大门,跑出商场好远,回头看,没有谁追上来。
左琪函钻进巷子口,给自己点烟,一个人,靠在便利店门边,又开始回消息,批量递出无暇的笑脸。她很瘦,瘦到病态的程度,像一页纸片,叫过路人疑心,这样扁平的腹腔里,藏着比常人更薄脆的心脏,盛不下任何东西。爱啊恨的,片成很多片,匀到每个人手上,已经薄到透光,很难果腹,叫人不愿意将这样微不足道的碎片妥帖安置,珍之重之。
脊椎骨硌上冰凉的玻璃墙,左琪函放任身体一路下滑,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消散了。
陈奕姮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让她带几样零食和可乐,家里的直板夹坏了,得买个新的,要等她回来一起挑,问她在哪里呀,今天顺利吗,开心吗,要不要让家里司机过来接?
左琪函笑着逐一回复,好呀,我等下给你带,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陈奕姮说,一个人好无聊,你快点呀。左琪函说,我已经坐火箭回来了,瞬移,三二一,你打开家门看一下!听筒对面传来电子门锁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滴滴滴,陈奕姮愤愤道,你骗人。
同一时刻,杨博雯在商场里的课外机构上课,猜拳输了,下楼帮同学拿奶茶,迟迟没听见叫号。她目睹了全程,在左琪函的消息框里打打删删,你为了报复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没必要,删除。别随便打人,动手之前先动脑子,删除。有话好好说,删除。冲动是魔鬼,删除。
最后,杨博雯什么也没有发送,只是远远望着她,心想,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有本事让自己显得这么可怜、这么狼狈,还表现得若无其事?她静静看左琪函接起电话,站起来,往主路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最后,近乎奔跑起来。看了片刻,补习班的课间休息结束,杨博雯也转身离开,当然,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
陈奕姮打开电视机,她懒得找另一个遥控器,顺着频道播放。刀光剑影,扎双髻的仙女假睫毛扑闪,声嘶力竭,道,你若是还爱我,就放下屠刀,不然,我现在死给你看!切台,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倒在血泊里,流下热泪若干,微笑,亲爱的,不必为我难过,我现在非常幸福,我说真的。切台。
爱情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死,比魔法还要神奇。陈奕姮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懂得爱的人,比会魔法的人厉害多了。她走神了,想知道左琪函这时候在干嘛,今天晚上去干什么了,有没有好好吃晚饭,想着想着,突然感到很饿,饿得想把冰箱给啃了,明明刚吃过夜宵。人在寂寞的时候,会产生类似疼痛的感觉。陈奕姮像鱼一样搁浅在地上,忘记了呼吸。
过了片刻,也可能过了很久,左琪函回到家,严格来说,是陈奕姮的家,她们住在同一栋楼。左琪函进门,差点踩到人,低头一看,障碍物叫作陈奕姮,睡姿安详,于是扔下购物袋,陪她并排躺在瓷砖地板上,说,天花板上有星星,我们一起来数一数。陈奕姮不动弹,用气声说,我生气了。左琪函说,哎呀,你不要生气。陈奕姮僵住身子,扮木头人,又说,我死了。左琪函也换成气声,附到她耳边,说悄悄话,陈奕姮,你头发乱了,死得不好看。陈奕姮赶紧睁开眼,说,那我不要死了。
左琪函面朝镜子,坐起来,又把陈奕姮拉过来,给她梳头,动作熟练,像摆弄自己家里的洋娃娃,或者说,两者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分别。长长的黑色卷发,如海藻般泼开,水亮,温驯,手感很好,服帖地垂落到腰际。
左琪函说,陈奕姮,你知道长发公主吗?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国的公主,住在很高很高的塔上,头发很长很长,从窗口披下来,可以当成梯子,爬上去找她玩。我感觉你的头发也可以哦。
陈奕姮大声反对,我才不要!那样头发肯定会断掉,很痛的。
左琪函说,我很轻的,我上来的时候,会很小心,很仔细的。她比划手势,拇指掐住食指关节,你相信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一丁点的难受。
陈奕姮回过头,伸出一根食指,凑近左琪函的嘴唇,停住,比嘘的手势,语气认真道,那你一定要非常小心,头发断掉很丑的。
左琪函握住她的手指,又放开,却被一把捉住。陈奕姮使了劲,不许她轻易溜走,两相角力,扭打在一起,左琪函挣扎半天,终于精疲力尽,求饶道,放开我,求你了,我还有事要做。陈奕姮握得更紧,说,你又要走吗?
左琪函说,我不走,我能去哪里,我到我家门口拿个快递。
陈奕姮说,人都会死的,都会老的,长大了,成年了,老了,就要像妈妈一样,结婚,生小孩,你到时候不陪我玩了怎么办?
陈奕姮总是这样,过分天然的样子,毫无防备的样子,从头到脚,冒着幸福的傻气,打出生起,自带一副透明的胸膛。无聊了,就提起自己的心脏,当溜溜球抛,时刻像要扔给谁,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捧出双手来。
左琪函看着她,说,不会离开你的。
陈奕姮说,那你跟我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不对,一千年,一万年都不许变,不然你就上不了天堂,你得去,那个怎么说,地狱。
左琪函笑了,摸摸她的头,说好,但我真要去拿快递了,应该是新买的塔罗牌到了。
陈奕姮让她给自己算一个,左琪函答应了,但是叫她先发誓,不许算到不喜欢的就把塔罗牌撕了、烧了,当然更不能吃了。陈奕姮说喂喂喂你不要乱讲,我哪有这么夸张。左琪函说,你每次跟我翻旧照片,都会把不喜欢的人剪掉。
左琪函出门,迫不及待在楼道里拆开快递,解开蝴蝶结丝带,撕开礼盒里的塑封,红色液体渗出来,动物的毛发,再明显不过的死亡威胁,没有落款。她警惕地四下看,捂住嘴,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她狂奔回到陈奕姮家,直往卫生间,水声哗啦啦,把双手搓到发白,好半天,左琪函才钻出来,陈奕姮看她的表情,问,左琪函,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被甩了?
左琪函说,我没事。她按住自己身后颤抖的手,顿了顿,又说,差不多吧。
左琪函小时候说话像大人,行事像大人,长大对她来说,更像做回小孩的过程。可是,世界这样奸邪又莫测,充满了成瘾物质、雷池陷阱,到处是呕吐物般的爱,不要钱一般往地上倾吐。不知为何,那些甲乙丙丁,abcd,声称爱上她之后,纷纷倒出不堪的一面。
陈奕姮问,你很喜欢他吗,那个人?
喜欢吗,也一般,说起来,连名字都不记得,只是无聊而已。比上课和作业有趣一点,比游戏和零食无聊一点,喜欢就是那种东西,左琪函说着,摆出一副很熟练、很无所谓的样子,又说,今晚我要在你家睡哦。
陈奕姮感到烦躁,心想,这样的也叫爱吗,小说电视都骗了她,这里根本没有人死,真没劲,真讨厌。电视机播到大师讲经,佛说,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还是不能够往生?
陈奕姮伸手用力扯她的脸颊,只说,晚安,左琪函,不想笑的时候,不要把眼睛弯起来啊。
***
西八,张菡瑞扔掉笔、笔袋,没写完的作业,大喊西八西八西八!王璐杰看一眼左琪函,左琪函认命地上前,问她事情原委。原来是昨天签售的时候,张菡瑞问欧巴带一个人去无人岛你选谁,他选了不喜欢的队友。
张菡瑞说,不应该选我吗,选我才对,气死我了,oh no我的钱,我要狠狠投稿脱粉回踩!
王璐杰正在为自己的oc画上唇蜜高光,幽幽表示,可是,你填资料的时候,不是写了你嗑他和那个队友的cp吗?
张菡瑞瞪圆了眼,这能一样吗?这时,陈奕姮从边上路过,又折回来,塞给她一张卡,说,别生气,生气不好,佛在救你,多少钱,我给你啊,开心最重要。
张菡瑞连忙推拒,哎哎,这怎么行!左琪函说,你收着吧,她不给你,我也要给你的。
陈奕姮抬腿要走,被王璐杰拽住袖口,请陈奕姮帮她的新oc刻一个橡皮章。陈奕姮说最近档期满了,要下个月才行,她最近开辟了新业务,全校的二次元都找她下单,她很忙的。
左琪函想起陈奕姮刚从国际学校转来那天。班主任领着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她说大家好我叫Jonathan,陈奕姮,音调上扬,笑容甜美。左琪函坐在角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把美工刀往笔袋深处塞,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已经褪成淡红色的痕迹。陈奕姮被安排坐在她前面一排,转过头来借橡皮,目光在她压住美工刀的手上停了一瞬。左琪函以为她会问点什么,或者假装没看见。但陈奕姮说,这个我也会哦。
左琪函吓了一跳,抬头仔细打量她的脸,怎么看都是一个会拿向天再借五百年当座右铭的女孩,皮肤白得透光,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龈,被保护得很好的、从未与世界的棱角相撞过的模样。左琪函张了张嘴,直到陈奕姮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刻这个,橡皮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真的只是谈论手工课作业。左琪函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奕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还是跟着弯起眼睛。这是属于陈奕姮的超能力,可以把任何沉重的东西处理得很轻,好像天底下从来没有真正的烦恼一样。
后来左琪函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陈奕姮说我也会的语气,和她说我也喜欢草莓味,没有任何区别。她无法判断陈奕姮是真的不懂,还是懂了但觉得不重要,还是两者皆有。这种判断上的困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皮肤里,没有痛感,始终在那里。她有时候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用拇指去摸那根倒刺,摸来摸去,也找不出一个形状。
***
那之后左琪函减少出门频率,过起一种自认为规律的生活。她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分门别类整理好,每个图标都放在对应的文件夹里,像把不同种类的药片分装。她在小绿书卖游戏里的服装图纸、甜品和家具,在忙鱼卖kpop演唱会门票和电子烟,在聊天框做游戏陪玩,匿名软件做午夜声播,每个平台对应一种声线,一种人设,一种笑容的弧度。她向世界奋力伸出八爪鱼形状的触手,每一根触手的吸盘都吸附住一些陌生人,费这么大劲,出发点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好奇爱到底是什么,好奇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好奇自己能不能在某一次尝试中突然开窍,像打通任督二脉那样,忽然就懂了所有人似乎都天生该懂的东西。
左琪函往家附近的女仆咖啡店投了三次简历。第一次被拒,说年龄不够。第二次修改了出生年份,面试的时候店长问她有没有什么才艺,她想了半天说我会变魔术,店长说我们这里不需要魔术师。第三次她在面试表格的特长栏写了,记忆力好,能记住所有常客的喜好和称呼偏好,然后在店长面前当场背出了菜单上所有饮品和甜品的名字和价格。金发店长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明天来试班。左琪函走出店门的时候给陈奕姮发消息,说我找到兼职啦,陈奕姮秒回一个撒花的贴纸,又问是什么工作。左琪函说,在咖啡店端盘子。陈奕姮说,那你要给我带蛋糕回来。
试班那天下雨,女仆咖啡店开在商圈的地下一层,粉红色灯牌在雨幕里晕开,台阶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香精糖浆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左琪函换上制服,裙摆短到大腿根,围裙系带在背后绑成蝴蝶结,她把刘海别起来,露出额头,对着储物柜的镜子练习微笑。萌萌kiyokiyo,欢迎回家,主人。萌萌kiyokiyo,这是您的蛋包饭,让我为您施一个变好吃的魔法。萌萌kiyokiyo,您要和我合影吗,拍立得一张三十块。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对她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左琪函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她想起小时候祖母对她说,变魔术这件事,需要魔术师自己明知是假的,还得表现出自己深信不疑这一切是真的,才能让观众相信。如果你想要变成什么人,你就假装自己是,假装的时间长了,就会变成真的。她要当主宰自己的王,当守卫自己的将军,英勇地把她的心,放在路边摊甩卖,卖给你要不要,打三折要不要,白送给你要不要?
左琪函走出储物间,裙摆擦过门框。店里的音乐放着某首日文歌,节奏欢快,歌词她听不懂,大概是关于恋爱和魔法之类的主题。一个戴眼镜的男客人举着手机拍她,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爱心手势,wink一下。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趁端咖啡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来自虚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昨天晚上从便利店走回家的背影,照片下方用红色字体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你了。
左琪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端着咖啡继续往前走,裙摆摇曳,笑容稳稳地焊在脸上。奶泡的香气钻进鼻腔,粉红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很温暖,像泡在一杯温吞的糖水里。她弯下腰,把咖啡放在客人面前,用她能发出的最甜美的声音说,让您久等了,主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左琪函在玄关踢掉鞋子,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她喝了一口,低头看见门外放着一个快递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首字母缩写,纸张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她把盒子拆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全是她穿女仆装的样子,角度不一,有些是从身后拍的,有些是侧脸,最后一张拍的是她下班后站在巷子口点烟,侧脸被打火机的光照亮,皱着眉,和店里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把照片收进抽屉里,躺倒在沙发上,给陈奕姮发消息,说今天好累呀,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松饼。陈奕姮秒回三个感叹号,然后发来一连串emoji,又说,我刚刚在看电影,女主角死掉了,我好难过。左琪函说,那你不要难过,明天我们点两份,你吃草莓的,我吃巧克力。陈奕姮说,我还要加冰淇淋。左琪函回了一个好字,锁屏。
可乐罐搁在胸口,冰凉的,铝罐壁凝结出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红色字体。我看到你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闻到陈奕姮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洗发水味道,椰子味的,很甜。然后她想起今天在咖啡店里,那个戴眼镜的男客人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不笑的时候应该也好看吧。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那张照片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陌生人的话。她想,无所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她应该这样想,她也确实这样想了。
第二天放学后,陈奕姮如约陪她去了那家松饼店,又拖着她逛了一整个晚上,两个人在拍大头贴的机器前摆了一百个姿势,每一张都打印出来,贴在左琪函的手机壳上。左琪函说,哎哎,我手机都快变成你的照片墙了。陈奕姮说那又怎样,我的手机壳上也都是你的照片呀。她把手机翻过来给左琪函看,果然,透明壳子里塞满了各种拍立得、大头贴、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左琪函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左琪函看了半天,说,你这张拍得好丑。陈奕姮说,哪里丑,很可爱。左琪函说,头发好乱呀,像个疯子一样。陈奕姮说,可爱的疯子。
她们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下,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左琪函吸了一口珍珠,嚼着嚼着忽然说,陈奕姮,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你看,你会怎么办。陈奕姮想都没想,就说,看回去啊。左琪函笑了,说,就这样?陈奕姮说,不然呢,你也可以对他做鬼脸。左琪函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没再说话。陈奕姮偏过头看她,伸出手,把左琪函嘴角沾着的一点奶盖抹掉,舔了舔手指,说,你这杯奶茶比我的甜一点。
回家路上,她们往地铁站走,左琪函走在前面,手机又震动起来,她低头看,脚步顿了一下。陈奕姮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手臂,问怎么了呀。左琪函把手机屏幕按灭,侧过脸对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垃圾短信。
陈奕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点,她手劲很大,所以有点疼。左琪函没有挣开。
***
周末,张菡瑞和王璐杰约了左琪函在商场碰面,说要看新上映的动画电影。陈奕姮自然也跟着一起,手里举着一根比自己脸还大的棉花糖,蓝粉色的,王璐杰说你这从哪里买的,我也要。张菡瑞在旁边翻白眼,开玩笑,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学别人。王璐杰说,我没有学她,我就是想吃棉花糖。两人就这个问题争执了大约三分钟,左琪函在旁边笑着听,陈奕姮把棉花糖撕下一块,直接塞进她嘴里。
到了女仆咖啡店附近,左琪函说你们先逛,我去店里拿一下排班表,很快回来。她其实没有排班,只是想顺路去看看店门口的情况,确认一些事情。陈奕姮抓她的手,说我也要去。左琪函拒绝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很快的,五分钟就好。陈奕姮不松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他们叫你的英文名。左琪函愣了一下,笑着说,那只是一个代号呀,工作用的。陈奕姮说,那我也有英文名,你以后叫我Jonathan好了。张菡瑞和王璐杰在旁边笑起来,说你太夸张了啦,假装呕吐的动作。陈奕姮没有笑,皱起眉,道,你们不觉得,左琪函这段时间笑得太多了吗?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左琪函还是笑着,伸手揉了揉陈奕姮的头发,说,你整天在想什么呢。张菡瑞下意识打圆场,说左琪函这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的,对谁都嘻嘻哈哈的,你别看她那样,她考试考砸了也是笑嘻嘻的,我都怀疑她没有心。王璐杰在旁边淡淡地点头,说对啊。话题就此岔开,几个人继续地往前走,陈奕姮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左琪函的手不放。
死亡威胁的频率在接下来一周内升高了。从隔三差五变成每天一次,有时候是短信,有时候是快递,有一次直接送到了学校传达室,纸箱里装着一只死去的麻雀,羽毛上沾着血,僵硬的爪子蜷成一团。传达室阿姨叫左琪函去拿的时候还笑着说,你家给你寄什么东西呀,包装得还挺仔细。左琪函接过箱子,道谢,走回教室的路上找了个垃圾桶扔进去,洗了手,回来继续上物理课。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查对方的地址。她在网上搜了那些短信的发件号码,全是虚拟号,快递单上的信息查到最后要么是代发,要么是空号,有一个收件地址显示在隔壁城市的一个菜鸟驿站,她联系了那个驿站的老板,对方说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个人,根本记不住。她在匿名论坛上发帖问过,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根据虚拟号码定位真人,收到的私信一半是广告,一半是想骗她钱的,还有一个问她要不要帮忙,价格面议,发来一张自拍,是个中年男人的脸。她退出了那个论坛。
左琪函回想了一遍自己惹过的人,筛选出来的名单不算短。可能是前男友前女友之一,可能是某个在dating app上聊过又断了联系的人,可能是女仆咖啡店的顾客。她在脑海里排列组合这些面孔,像在玩一个不知道规则的拼图游戏。然后她想起一种可能,又把这种可能按了回去。不会的,那个人不至于。
她决定换个策略。如果对方不肯出来,那她就让对方更容易找到她。她把女仆咖啡店的排班表截了图发在朋友圈,分组可见,设置的时候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把那个可能知道对方身份的分组也勾选上了。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配文是最近好累呀,想找个人聊天,后面跟了一颗心。底下很快涌进来一堆评论和私信,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复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
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只剩下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左琪函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她家门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往门把手上挂。
左琪函站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冷,脊背贴上一阵寒意,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燥热的愤怒,烧得她眼眶发酸。她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声很大,那个人回过头来,是杨博雯。
杨博雯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随意扎成一个马尾,像是匆忙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看见左琪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左琪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劈手打掉那个纸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杨博雯,你这样恶不恶心?
杨博雯的动作顿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纸袋,又抬头看左琪函的脸,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波动。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弯腰把纸袋捡起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左琪函眼前。
那是一个钥匙扣,很旧了,金属环已经氧化发黑,吊着一个兔子的挂件,兔子的耳朵断了一只,是被掰断的痕迹。左琪函认得这个。是她初一的时候送给杨博雯的。那时候她和杨博雯坐同桌,两个人形影不离,上厕所都要一起去。她在国外旅行的时候买了这个,花了五百块钱,送给杨博雯的时候说只要五块钱,兔子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你以后要是生我的气,就掰它的耳朵,掰断了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后来那只耳朵真的被掰断了,杨博雯举着断了耳朵的兔子对她说,你这几天不回消息,我生气了。左琪函笑着说,那你现在高兴了吗?杨博雯说,还行吧。
钥匙扣的兔子瞪着两只不对称的黑眼睛看着她。左琪函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杨博雯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想着还给你。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收到什么东西了。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没有疑问的起伏。
左琪函没有回答。杨博雯把手里的纸袋重新扎好,放在左琪函脚边,她说,你要是觉得是我干的,你可以直接问。左琪函说,现在问了。杨博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动,她说,不是我。左琪函说,哦。杨博雯说信不信随你。
两个人在楼道里站着,最后那盏感应灯也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左琪函用手机屏幕照亮杨博雯的脸,杨博雯没有躲,就那样任由光打在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和初一时候不太一样了,下巴尖了一些,眉眼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硬度,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冷静,似乎随时能掏出个打分系统。
左琪函突然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不是你。杨博雯说,那你刚才那么凶干什么。左琪函说,我害怕啊。杨博雯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怕。
话题就这样滑向了别处。她们在楼道里坐下来,就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门。杨博雯说,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左琪函说,有一阵子了。杨博雯说,你惹了什么人了。左琪函说,我不记得了。杨博雯说,你不记得?左琪函就笑,说,对,太多了,记不清了。杨博雯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杨博雯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音量不高,显然每句话都笃定自己是对的,她说,你不要再招惹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人了,你就不会碰见这种事。左琪函说,我只是无聊。杨博雯说,你无聊可以写作业。左琪函就笑了,说你现在说话跟班主任一样。杨博雯瞥了她一眼,说,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对谁都是笑脸,对谁都很好,你以为这是友善,其实你这是害人。左琪函说,我害谁了。杨博雯张了张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话题岔开了,又开始说些正经的话,说你要保护好自己,说你要跟老师反映,说你可不可以哪怕一次按规矩做事。
左琪函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杨博雯的声音从她耳边流过,像水漫过石头,没有渗透进去。她看着杨博雯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她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杨博雯也是这样的,总是在说教,总是告诉她不该做什么。那时候她觉得烦心,觉得杨博雯太过较真,非要割开她们之间所有模糊地带才罢休。她跟杨博雯分手的时候说,我不想要这么多的真实。说完之后,她看见杨博雯想要解释,但她没有理会,转身走了。后来她们没再提过这件事,变成了别人口中的两个代号,被写进王璐杰的石墨文档里,分章节,加标题,配上黑白的插图。杨博雯对此的态度是不予置评,左琪函更是完全无所谓。
现在杨博雯坐在她旁边,明明说的每句话都是挽留的意思,语气却刻意放得很平常,像是只是偶然路过,像是普通的、拿着作业本来催她上交的班长。左琪函想,杨博雯就是这样的人,一把薄脆的软刃,只有看上去利落,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来不主动讨要什么,默默站在你身后,等你回头看她。可惜左琪函不爱回头,她总是往前走的那个人。
她已经快要忘掉那个自己,忘记那个在杨博雯面前可以变得轻松、变得依赖的自己。因为她很早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她学会一个人丢弃掉所有的心情。
杨博雯的嘴唇还在动。左琪函透过她的声音,透过她端坐的身影,透过楼道里发霉的气味和手机屏幕渐暗的光,想起了陈奕姮。行动很卑鄙,很婉转,方式不自然,她很想念一个人,通过想另一个人的方式去想。陈奕姮不会这样对她说话。陈奕姮不会讲道理,不会摆架子,陈奕姮只会陪她一起,一起做任何事,从来不要求她改变什么,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明白。
杨博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看着左琪函的脸,忽然不再讲话了。她把纸袋搁在左琪函手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说,我走了,你注意安全。左琪函说,你的钥匙扣。杨博雯说,本来就是你买的。然后她转身朝电梯走去,走路的姿势还是从前那样,像一阵风。左琪函蹲得腿酸,站起来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想起纸袋还在脚边,拿起来翻了翻,除了那个钥匙扣,什么也没有。
她把纸袋和钥匙扣一起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楼道里的灯跳了跳,重新亮起来。
***
在这期间,陈奕姮正在经历一场困惑。这困惑持续的时间不算短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大概是从左琪函拒绝她的那个晚上开始,或者是更早,从左琪函剪了短发开始。总之,她发现左琪函这几个月在做的事情,她一样都看不懂。左琪函去女仆咖啡店打工,对不认识的客人说欢迎回家主人;左琪函在手机上同时跟好几个人聊天,发爱心表情,说喜欢你;左琪函收到恐吓快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可乐,问她要不要吃松饼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陈奕姮认为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她十二岁回国以后才开始学读写中文,能认识一些汉字,日常沟通、看电视、发微信没障碍,偶尔遇到个别生僻字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写,拿拼音或英文代替,还要被王璐杰笑话,但她觉得问题的症结不在这里。她听不懂左琪函跟她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听不懂,每句话单独拆开来她都知道意思,连在一起就像是加了密的信号,在空中传着传着就散了。
左琪函跟她说,爱就是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哪种东西,她没有解释。左琪函说这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没有解释。左琪函说没事,明明不是没事。左琪函说差不多吧,明明差了很多。陈奕姮把这些话收藏进脑子里,排列起来,像收集一叠写满密码的便签,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规律。她觉得左琪函在用一种她不认识的语种说话,这门语种的名字可能叫爱情,也可能叫别的什么。
她想过问别人。张函瑞的答案不靠谱,一说起感情问题就激动;王璐杰的答案不在现实世界,她会把这件事写成一个新的小说设定,给左琪函赋予悲剧英雄的背景故事,然后问陈奕姮觉得悲剧英雄性转之后更带感还是维持原性别更带感。她又不想问杨博雯,问杨博雯的话,对方大概会扶一下眼镜,说,你又看不懂中文了?
她决定靠自己去搞明白。她上网搜了一下怎么谈恋爱,搜索结果推荐了好几个交友app,她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注册,取昵称,Jonathan。陈奕姮的想法是这样的:左琪函不是也在这些app上交朋友吗,既然她不肯说,那她自己来试试看,说不定交了朋友就会明白。她不知道约会软件有不同的用途,分不同的目的,填资料的时候系统问她找什么类型,选项有好几个,她没仔细看就全勾上了。
二十四小时内有几十个人发来消息。陈奕姮只回复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人讲话她觉得很没意思,那种没意思跟左琪函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无聊不太一样,左琪函的没意思是明明很有趣却要假装无聊,这些人真的很无聊。她挑了几个说话稍微有意思的继续聊,有个人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关系,她想了半天,把左琪函在客厅讲的那套理论稍微改编了一下:你是想看视频,吃零食,还是想跟我一起玩?对方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陈奕姮没看懂。对方又说,我明白了,你开个价吧,月付可以接受吗。陈奕姮也没看懂,但觉得应该差不多吧,就发了一个自己的银行账号过去。
第二天上学,陈奕姮跟左琪函说她去排球社打球。左琪函最近不太管她去哪里了,反正左琪函自己也很忙,忙着打工,忙着在手机上和陌生人聊天,听到她说去打球,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早点回来。陈奕姮出门的时候还专门换了一双运动鞋,走到半路把排球鞋脱下来扔进储物柜,换上放在书包里的另一双玛丽珍鞋。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咖啡店,她先到的,点了两杯草莓奶昔,等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进来的人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里的样子。进来的人是杨博雯。
两个人对视。杨博雯穿得很平常,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绑高马尾,抱着一摞她没见过的教辅练习册,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她在陈奕姮面前坐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那个熟悉的账号页面,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
陈奕姮歪着头看她,没有惊慌,没有生气,也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她只是好奇,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杨博雯说,谁像你一样全平台用一样的昵称,Jonathan。
陈奕姮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然后她问,难道你想,和我?
杨博雯端起面前的奶昔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很平,说,你想多了,我是直女。
陈奕姮说,哦哦。她看着杨博雯,忽然明白了什么,说,你是因为左琪函才来的。杨博雯没有说话,放下杯子,没有否认。陈奕姮又说,你怕我出事,还是怕她出事?杨博雯说,有什么区别吗。陈奕姮想了想,真诚地回答,我不知道。杨博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眼神很透明,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像是真的。杨博雯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惹了什么麻烦。陈奕姮说,我只是想交朋友。
杨博雯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跟今天的事毫无关系的话,她说,你跟她真的很像。
***
陈奕姮回到家的时候,左琪函坐在客厅里等她。她本来说今天会在女仆咖啡店待到打烊,显然提前回来了。左琪函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页面,是陈奕姮的账号后台,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排未读,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中年男人。
左琪函抬头看她,声音有点沉,说,你去找谁了?
陈奕姮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手里拎着她的书包。她说,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左琪函站起来,很快地走到她面前,脸色很白,是那种褪尽血色的白。她说,你根本不懂这些,你就不要去试。陈奕姮说,我只是好奇。左琪函的声音拔高了,她说,你好奇,你好奇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对女孩子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就往里面跳,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奕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告诉左琪函,她当然知道,她也不认为那能说明什么,反正她从小练习跆拳道、摔跤和拳击。或者她也知道左琪函在生气些什么,大概从她十六岁以后的某一天起,陈奕姮突然识得了许多真相。她明白了很多新的东西,比如说,左琪函不爱任何人,而左琪函爱所有的人。她认为这两点都是真的,可惜她的中文水平不够她准确地描述出来,所以她只是动了动嘴唇,然后闭上了嘴,从玄关沉默地走过去,打开浴室的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陈奕姮站在花洒下面,没有打开水笼头。她听到左琪函在外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很重,然后是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最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浴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陈奕姮没有锁门,左琪函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上反出一层柔光。陈奕姮靠在洗手台边沿,说,对不起。左琪函没有动。陈奕姮又说,你出去吧,我想要洗澡了。左琪函还是没有动,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很急促,像刚跑完一场八百米。
陈奕姮伸手去推她,左琪函抓住她的手腕,她们又扭打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碰开了花洒的开关。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两个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松手。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左琪函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陈奕姮的卷发湿了之后变得很重,像海藻一样垂在肩上。
她们在水里打了一架。说是打架,更像是两只困在玻璃缸里的鱼互相撕扯,动作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左琪函把她按在瓷砖墙上,陈奕姮把她推到洗手台边,水一直在往下浇,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着皮肤,勾勒出肋骨的形状。两个人喘着粗气对视,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的水珠。
陈奕姮先停了手。她就那样靠在墙上,看着左琪函,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沿着眉心滑到鼻尖,再滚到下巴,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她看着左琪函贴在脸侧的湿发,看着她锁骨下方被水浸透的领口,然后看着左琪函的眼睛。她问,你想吻我吗?
左琪函的表情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那缝隙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她收拢了,但收拢得不够快,还是被陈奕姮捉住。左琪函伸出手,抓住陈奕姮湿透的衣领,把她往自己这边拽,抬头吻了上去。嘴唇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抖了一下,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头顶的水还在往下浇,哗哗地响,左琪函的嘴唇很软,很用力,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问号或者惊叹号,看不出来。然后她松手,转身,打开浴室的门,走了。
大门被带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下花洒的水声。陈奕姮靠着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花了好一会儿才关掉水,扯了一条浴巾裹住自己。
她拿出手机,给左琪函发消息。你在哪里,你回来嘛。你还在生气吗。我们谈谈好不好。左琪函不回。一条都不回。陈奕姮继续发,说外面在下雨你没带伞呀,说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说你走了之后浴室的水我没关你说一直流到现在楼下会不会被洪水淹掉。最后一条发出去之后,聊天框上方显示了一个已读,但没有回复。
陈奕姮把手机扔了,倒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渗进沙发垫里。她想,她大概还是没有搞懂。但她多知道了一件事:左琪函的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句号。
***
接下来三天,左琪函没有回她任何消息。
陈奕姮自有一套语言系统,任何说出口的句子,在自己的逻辑体系里无懈可击。出了这个体系,却常常让人对她无可奈何,只能认为她在无理取闹。很多时候,同陈奕姮讲话就像面对自己的影子,一个谜语,一道回音壁,你发出什么信号,就能收到相应的回弹。
左琪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顾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她亲了陈奕姮,然后逃跑了,陈奕姮问她你想吻我吗,她回答了,用的是行动而不是语言。可是陈奕姮真的懂得这个回答的意思吗?她的问题从来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仅仅出于好奇,出于那种叫人拿她没办法的天真。左琪函想,你懂什么,我比你清楚多了,你是多么容易无聊,多么容易感觉到厌倦的人。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不认识的人,喜欢上和我不一样的美甲款式,踏入没有我的生活。光是想象,她就有些受不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像埋掉一只死去的鸟。学校倒还是照常去,只是坐在座位上,上课也趴在桌上睡觉,不到放学就走,去女仆店打工,或者在便利店坐到打烊。她的手机屏幕不停地亮了又暗,陈奕姮的消息弹出来,陌生号码的威胁倒是越来越少,最后竟然消失了,她把它们一并划掉,如同修剪花园里过长了的枝叶。
第四天下午,左琪函正在店里的储物间里换衣服,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奕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抓到给你寄威胁信那个人了,我要把他杀了,在天台上。
左琪函读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句话的发出者如果是任何别人,她只会觉得是一句玩笑话,但是陈奕姮。如果是陈奕姮的话,她来不及换下制服,套上外套就往学校跑。女仆咖啡店离学校有四个红绿灯的距离,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跑完,只知道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嗓子已经涌起了血腥味。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她知道陈奕姮有办法打开那扇门,陈奕姮总有办法打开所有她想要打开的门。她一步两级地爬楼梯,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的门,准备看见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陌生人,或者更坏的场面。
天台上空无一人。
有风吹过,晾晒着的白色餐布鼓起又塌下。陈奕姮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从护栏的空隙间伸出去,晃啊晃的,像小孩子荡秋千那样。她的黑色卷发被风吹得向身后飘,背影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没有殴打,没有血,只有她和风,和远处楼群的轮廓。
左琪函的恐惧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慌。她盯着陈奕姮悬在半空的双腿,每荡一下,她的心脏就被攥紧一次。她说,陈奕姮,你快点下来,这样很危险的。
陈奕姮回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依旧不含任何威胁的意图,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做的事情也很危险。
左琪函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陈奕姮继续说,语调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安眠小故事,左琪函,我一直在担心你。你去跟不认识的人见面,你在网上和陌生人聊天,你收到那些东西你也不告诉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的,你拉过勾的。
左琪函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也——
让你也进入危险。她没有说完。
陈奕姮替她说完了,声音被风卷走又送回来。她的眼眶红了,满腔的委屈,说,你这个骗子,你明明是想着死就死了,你想要抛下我一个人。
左琪函愣在那里。那些句子一字一顿砸进她耳朵里,像是有人把她藏了很久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到阳光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我哪有,你怎么这样想,你不要乱讲。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那些话是假的,陈奕姮说的是真的。
左琪函说,不是,这些我都能跟你解释,你先下来。
陈奕姮说,我已经报警了。
左琪函愣了。陈奕姮的嘴角翘起来,有些得意的样子,她把手机壳翻过来,亮出上面的大头贴。她说,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警察了。那些照片,短信,快递单,你都没注意到我在收集这些对不对。
左琪函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奕姮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还一个字都没有提。
陈奕姮又笑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单手撑住身侧的水泥台面,身体微微前倾,小腿停止了晃动,鞋跟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姿势,配合她的位置和倾斜的角度,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眼里,都不会被解读为安全。
左琪函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的腿比脑子先动作,冲过去拉她,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用了这辈子最深、最狠的决心,也用尽了她浑身上下剩余的全部气力。
左琪函的手抓住了陈奕姮的手腕,几乎是同时,陈奕姮的身体往回倾,顺着力道跌进她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下雨了,天台上狂风呼啸,左琪函后背咚一声砸在地面上,震得胸口发闷,灰尘扬起又落下。陈奕姮压在她身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奕姮支起身子,低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得意,也不是委屈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左琪函还在这里,还在看着她,还在呼吸。
她说,我抓住你了,左琪函。
左琪函的睫毛动了动,听懂了陈奕姮没有说出口的意思,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输了,或者说赢得太过于彻底。
左琪函小时候离家出走过几次,均跑得不远,没走出几条街,她一面走,一面在地上划下标记,假装自己是童话故事里,被狠心继母遗弃在森林的小孩。不同的是,她是自己抛下自己的,就像考生答题的时候,参考答案往往已经藏在地球某处,左琪函丢弃自己,也在一开始就想好了目的、构成、动机,那就是,为了让人找到。祖父母,爸爸,妈妈,姐姐,随便谁都可以,被温暖的怀抱,或急迫的责备接住都可以。
这场行动,被家里人找到,才算作离家出走,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被找到的话,顶多叫一次寂寞的野餐。左琪函就是这样确认家的方位,识别自己在爱里的位置的。即,无论徜徉在怎样汪洋的爱里,她都忍不住投石问路,每时每刻,反复无常,打破宁静的水面。投入,等待石子沉没,再捞起,将普通的碎石,渐渐打磨成润泽的鹅卵,天长地久,这是她渴爱的决心。
左琪函伸出手,将陈奕姮的碎发绕到耳后,才发现陈奕姮的身子也在发抖。她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变重,这是个阴天,孱弱的阳光穿过瞳孔,她眯了眯眼,蝉声渐近了,雨水滴落的速度减慢,世界变得好嘈杂,天边有飞机的尾迹遥遥破空,近处是陈奕姮稍显刺鼻的香水味。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地面更近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