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站在帕丁顿车站外的马路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的招租传单。
他今年十八岁,前两天才结束了从墨尔本飞往伦敦的长途飞行。
在经历了二十几个小时的冷气洗礼后,他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福尔摩斯里的那种优雅雾都,或者是某种带着日不落帝国余晖的浪漫。
但现实是,伦敦的雨像是一种陈年的自来水,黏糊糊地拍在他显然并不防水的外套上。
他今天看的第一套房子在象堡,只有一张床的大小,床尾顶着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窗外是另一面墙。
中介涂着亮粉色唇膏,全程保持着那种标准的社交微笑,说“这套很抢手哦,您要是犹豫可能就没了”。奥斯卡心想,抢吧,我不拦着。
第二套在斯特拉特福德。比第一套大一丁点,但是贵一倍,离学校要换两趟地铁。房东穿着格子衬衫,说话一口一个我很抱歉,眼神一直在他背包和衣服上打转。奥斯卡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走了。
他站在街头,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看着那些从玛丽勒本走出来的英国男人。他们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每一个褶皱都透着一种“我很有钱且我很忙”的虚伪感。
奥斯卡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些永远衣冠楚楚的伦敦人,究竟是怎么忍受每天在金融大楼里演完那种虚与委蛇的绅士戏码后,再蜷缩回这些甚至放不下第二只背包的公寓里的?
在那种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里,生活被压缩成了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奥斯卡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度冷静的联想:如果在这种房间里生活久了,某天突然想不开想要上吊,可能都会因为层高不够而失败。
在伦敦,连寻求终极的解脱,都需要提前预约一个更大的户型。
奥斯卡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散开。他低头看了看路边积水里的倒影——一个神情木然、头发微卷、看起来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垮但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澳洲留学生。
他并不想求助任何人。墨尔本的太阳给了他一种倔强的底色,哪怕此时此刻,他的脚已经因为湿透的球鞋而感到一阵阵发麻。
伦敦的雨丝像是细碎的针,顺着奥斯卡的后颈滑进那件并不防寒的外套里。
他走到南肯辛顿的一栋排屋前,湿冷感从小腿一路攀爬到膝盖。这是今天约见的第三套。
当他在网上看到这间宽敞、明亮且地段极佳的公寓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报。这大概率是个杀猪盘。要么房东是个连环杀手,要么照片是十年前拍的。
“来都来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就算是为了能进去吹十分钟的暖气,他也要去看看。
他按响了门铃,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看一圈下来之后优雅婉拒的方式。
门“咔哒”一声开了。
奥斯卡构思好的辞令在看清开门人的那一刻,连同伦敦的冷雨一起,被某种突如其来的热浪蒸发得干干净净。
站在门里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那头棕色的卷发乱得很有艺术感,像是刚从昂贵的丝绸枕头上爬起来,又像是被谁的手指耐心地梳理过。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衣服修身,刚好能看出他肩膀的线条和手臂的弧度。这种沉稳的颜色却被他穿出了一种独特风情。
扶着门把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张扬的天蓝色机械表,奥斯卡不认识牌子,但那个金属的光泽和表盘的质感,配上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且带着点由于常年健身而紧致的力量感的手,一看就知道贵得要死。
“噢,皮亚斯特里先生?”
男人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随和,甚至带着点儿没心没肺的轻快。
奥斯卡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脑子里的逻辑中枢正在疯狂尖叫:跑。
这根本不是什么租房,这简直是个装潢精美的猎场。
“我是兰多·诺里斯,”男人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种随和里藏着一种让人无法设防的风情。
“别在那儿淋着了,进来吧。冷得发抖的小可怜。”
他侧过身让开路,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木质香水和微弱咖啡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奥斯卡罩了进去。
奥斯卡木然地迈开腿,踩在了那块一看就造价不菲的原木地板上。
公寓内部的空气是暖的,甚至暖得有些暧昧。兰多黑色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紧贴在背部隆起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一段被长期训练得极好的、充满柔韧感的腰线。
“这里的地段你应该知道,去地铁站只要步行五分钟。”兰多的声音磁性而轻快,他一边领着奥斯卡推开一个房间的门,一边侧过头看他。
奥斯卡走进那个房间。它比他今天看过的所有房子都要大,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南肯辛顿的街景。
但他现在根本看不进那些景色。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到那个正侧身从桌子上拿杯子的男人身上。兰多的针织衫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用力时显得极具侵略性。
奥斯卡脑子里的警报声几乎要震碎耳膜了。
这种人怎么会缺租客?这种人怎么会亲自领人看房?最重要的是,这种人为什么偏偏每一个细胞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审美点上?
“房子挺大的,但我一个人住太安静了,又想找个不那么吵的室友。”
兰多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盛着伦敦下午少见的暖色,他打量着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先生……你看起来年纪很小。是来上学的?”
奥斯卡紧了紧书包带,手心里全是汗。他怀疑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像个被猎人盯上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是的,伦敦大学学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正在脑内疯狂计算把未来三年生活费都交出去是否划算的赌徒。
“UCL,不错嘛,高材生。”兰多笑了笑,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这一笑,让奥斯卡彻底确定了。这确实是杀猪盘。
只不过,被宰掉的可能不只是他的钱包,还有他那颗原本自诩理智冷静、从未为谁乱过节拍的心。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伦敦的房子确实很难租,但最难的不是租金,而是如何在这样一个性感到犯规的房东面前,守住自己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兰多带着他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这间公寓的采光极好,即便是在伦敦这种常年像被洗尘布蒙住的天气里,那宽大的落地窗依然透出一种冷冽的高级感。
兰多介绍得很随意,他似乎并不急于把这间房租出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住不住都行,但我确实觉得你挺顺眼”的散漫。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兰多转过头,半倚在流理台边,双手撑着台面,那件黑色针织衫的袖口缩上去一截,露出的腕表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冷光。他微微歪着头,一缕蓬松的卷发垂在额前,眼神清亮,“你觉得怎么样?”
奥斯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兰多的脸。
由于大脑处理的信息量过大——主要是关于兰多那完美长在他好球区上的肩颈线,以及那种成熟男性特有的、松弛却充满力量感的风情——奥斯卡陷入了一种间歇性的死机状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强行把这笔极度不合理的账算平。
奥斯卡很清楚,如果他租下这个房间,他的留学预算将会在第一周就宣告破产。
为了抵消这超支的租金,他或许可以每天只吃一顿饭?反正老家那些懒散的考拉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只要他除了上课就睡觉,睡得足够多,代谢就会变慢,饥饿感也就追不上他。
或者,他可以去学校图书馆蹭免费的水,去某些超市抢夺最大袋的廉价面包,搭配打折时买的临期豆豆子,也不失为一顿美餐。
然后每天晚上在兰多面前装作已经吃过学校周围那种昂贵的精致减脂沙拉的样子。
这种理智上的自杀行为,放在十分钟前,他是绝对不屑一顾的。
所以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三秒就被他掐死了。
不行。他是来伦敦上学的,不是来玩荒野求生的。
奥斯卡脑海中浮现出远在墨尔本的妈妈的脸。如果让她知道,她引以为傲、冷静理智、甚至小学就能帮邻居算清退税额的孩子,竟然在抵达伦敦的第一周,就因为一个甚至还没正式认识的、长得过于性感的房东而挥霍掉大半年的生活费……那种失望的眼神,光是想想就让奥斯卡心底发虚。
兰多见眼前的少年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发呆,那种眼神直勾勾的,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某种深不可测的难题。
兰多挑了挑眉,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他伸出那只戴着蓝色机械表的手,在奥斯卡眼前轻轻挥了挥,然后顽皮地眨了眨眼。
“嘿,小朋友,醒醒。是房间不满意吗?”
噢——不。
奥斯卡听见自己内心的理智外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兰多那个眨眼的动作简直是压死考拉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不是什么礼貌性的提醒,那是某种无意识的、却杀伤力巨大的调戏!兰多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还有他那种轻快语气,直接在奥斯卡的脑海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在撩你!即便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正在威胁你的存款!跑啊!奥斯卡·皮亚斯特里!
然而,奥斯卡的双脚像是被伦敦的泥泞和兰多的魅力钉死在了原地。他看着兰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是在想,这里离学校的距离可以节省很多交通费。”
他在撒谎。即便把全伦敦的出租车费加起来,也抵不上这间房超支的部分。
奥斯卡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视线在兰多那件看起来就触感极佳的黑色针织衫上短暂停留。
他面无表情地想:没关系,墨尔本的考拉很有韧性。只要能每天看到这个房东,就算只喝伦敦的自来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奥斯卡决定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最实际的代价去换取那个几乎不可能的折扣。
“但是,诺里斯先生,”奥斯卡开口了,声音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撞击着肋骨。
“我还是学生,而现在的差额确实超出太多。”
兰多靠在流理台边,原本正低头拨弄着那块贵得要命的手表。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眼神里带上饶有兴致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这个看起来一脸严肃的澳洲少年继续。
“如果,”奥斯卡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愿意负责这间公寓里所有的家务——我是说所有的,包括打扫、清理厨房那个复杂的咖啡机,以及处理你可能并不擅长的垃圾分类,租金方面,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说完这段话,奥斯卡就后悔了,他觉得有点屈辱,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向那种“衣冠楚楚的英国人”兜售廉价劳动力。而且还是他自己。
兰多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僵住了一秒。他眨了眨眼,那双藏着钩子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奥斯卡。从他被雨淋得微微塌掉的头发,到那双沾着泥点的球鞋,最后停留在奥斯卡那张写满了原则的脸上。
“所有的家务?”兰多重复了一遍,尾音里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他直起腰,缓步走向奥斯卡,黑色针织衫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气。
奥斯卡内心在尖叫。那种名为“危险”的红色警报已经快要把他的理智掀翻了。他看着兰多越走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长而浓密的睫毛,还有绿色的眼睛。
兰多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低下头,用那种仿佛调情却又异常随意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在这儿雇一个能处理好我那些高级厨具的管家,可比你那点租金要贵得多?”
兰多再次眨了眨眼,那是一个非常轻佻,却又该死的迷人的动作。
“不过,”兰多话锋一转,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我早上确实起不来做咖啡。如果你能保证不把我的咖啡机弄坏,成交。”
奥斯卡盯着兰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的人生规划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轨道。他不仅要破产了,还要沦为这个男人的私人劳工。
哦不。 奥斯卡在内心绝望地呐喊,但他伸出手去和兰多交握时,动作却该死地果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