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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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系館三樓的研究室走廊,總是瀰漫著一股老舊紙張與除濕機運轉的乾燥氣味。
李相赫的研究室,在這條走廊上的盡頭。
他的桌面從不放多餘的東西。書按年代與版本排列,從文藝復興到十九世紀,像一段被安靜鋪展開的年表;連筆也總是落在固定的位置,沿著紙邊擺正,沒有偏差。
他習慣這樣的秩序,也依賴它。
對李相赫而言,理性不是選擇,而是結構本身。
直到那股帶著松節油與未乾顏料的氣味,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這個空間裡。
最初只是殘留在門把上的痕跡,後來變成衣角與指節,再往後,即使人不在,那股味道仍然停留在空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慢慢覆上原本乾淨的結構。
連朴義真都察覺到了。
「你的研究室聞起來全是調和油的味道。」朴義真靠在門框上,拍了拍圍裙上的石膏粉。從大學一路同班到研究所,他比誰都清楚李相赫有多難搞。「我以為你有嚴重的潔癖,居然能忍受這個味道?」
李相赫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裡的鋼筆順著紙邊擺正。「金教授硬塞的輔導名額。」
朴義真挑了挑眉,沒有再追問。教授硬塞是一回事,但如果是李相赫不允許的存在,根本連門都進不來。
那股味道,顯然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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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學生,你應該有印象。」
指導教授金靖均把幾張考卷推到桌面中央,紙張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微微捲起,上面的論述稀稀落落,稱不上答題。
李相赫低頭掃過幾行,沒有立刻說話。
「圖畫得是真的很好。」金教授語氣裡難得有點可惜,「但西洋美術史當了兩次,必修欸——再這樣,畢業都有問題。相赫啊!你去輔導他,盯到他能寫出像樣的東西再說。」
這樣的安排,對李相赫來說並不意外。
作為美術史理論專業的研究生,他不只負責助教工作,甚至常常需要代替教授帶課、批改試卷、輔導進度。學生對他而言,多半只是被分類好的樣本:理解能力高的、邏輯混亂的、需要補強的。
崔玄準,被歸在最後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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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進李相赫研究室的時候,崔玄準幾乎把整個空間的氣味都改變了。
寬鬆的工作服沾滿顏料,袖口還殘留著乾掉的深鈷藍與杜爾玫瑰,頭髮沒有整理,像是剛從畫布前被硬拉出來的人。
那股氣味落進這個空間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蓋過了原本的乾燥與秩序,停在空氣裡不肯散去。
「坐。」李相赫沒有抬頭,只是把書往前推了一點,「《藝術的故事》,第十九章。」
椅子拖動的聲音有些重。崔玄準坐下了,但翻頁的動作很慢。
李相赫很快就察覺到,崔玄準根本沒在看書。那道視線的存在感太強,直白得不加掩飾。
他沒有立刻點破,只是繼續整理筆記,等到時間差不多了,才淡淡開口。
「卡拉瓦喬的光影處理,你會怎麼說明?」
崔玄準其實不是看不懂書,只是很難把注意力黏在書頁上太久。
文字對他來說沒有重量,會分心,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總是吸引著他的目光。
李相赫的皮膚很白。是偏冷、乾淨到接近沒有雜質的白,像畫布被反覆洗去雜色後留下的底色。
那個顏色很難調,太厚會濁,太薄又會失去存在感。
那個顏色,在他腦子裡停著——
「崔玄準。」李相赫開口的瞬間,他才發覺自己想太久了。
崔玄準猛地回神,倉皇地開口:「強、強烈的對比,讓畫面有劇場性…」
李相赫抬眼看他。答案不算錯,但太表面。
「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剛才腦子裡想的不是卡拉瓦喬。」李相赫淡淡地說,語氣沒有責備,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敏銳。
崔玄準心虛地把頭埋得更低了。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也不敢確定那樣的目光會不會被察覺。
但他不知道,李相赫其實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排斥。
換作是別人,李相赫早就冷著臉下逐客令了。但他沒有,因為他看到的崔玄準,和別人眼裡那個隨性潦草的學弟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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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更早之前,他就留意崔玄準了。
那天下雨,系館後側積了水,廢材跟破舊石膏像堆放的角落幾乎不會有人過去。他只是撐著傘經過,腳步卻在那裡停下。
他看到有個人蹲在地上,姿勢有點彆扭,一隻手撐著濕地,另一隻手小心地往陰暗的角落伸進去。然後小心地,把什麼東西收進懷裡。
雨水順著他的手肘跟髮梢往下滴,李相赫這才看清,那是一隻還沒睜開眼的小黑貓,被他細緻地護在外套底下。
那個人感覺有點笨拙,但底色是柔軟的。
李相赫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把那個畫面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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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輔導次數增加,崔玄準的論述依舊破碎,但有些東西,好像在不知不覺間鬆動了。
李相赫開始習慣研究室裡多了那股松節油味;習慣了崔玄準每次趁他低頭時,悄悄把視線貼上來;甚至習慣了他在自己面前的那種反差——頭髮亂著,衣服永遠沾著顏料,在外人眼裡是潦草不羈,但在這裡卻總是乖順得出奇。
李相赫沒有阻止,他冷靜地縱容著對方的注視,讓一切停在一個尚未越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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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下午,崔玄準沒有出現,沒有訊息。
李相赫在研究室等了近半小時,目光從牆上的時鐘移到對面空著的椅子,心底浮出一股罕見的焦躁。
他把那種偏移,歸進「職責」裡。輔導進度有要求,缺席沒有知會,是不負責任的。
他最後還是闔上書,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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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部工作室比研究室吵很多,空氣中懸浮著粉塵,氣味也完全不同。
李相赫走進工作室時,一眼就看見倒在畫架旁舊沙發上的崔玄準。沙發旁邊,一個抱著平板的男生正無奈地戳著他的肩膀。
「玄準哥,你起來啦,再不回去睡覺你會猝死在這裡…」
那是大一的柳岷析,跟崔玄準是同高中的學弟。他不理解平時在畫布前像頭狂犬的學長,這陣子反常得像丟了魂,天天熬夜,不知道在畫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
柳岷析繞過畫架去搖人,腳邊踢到一個東西,低頭看,是一支用到剩三分之一的扇形筆,筆毛還沒乾透。
他抬頭掃了一眼畫架。然後很快地把視線移開了,退後半步,重新去戳崔玄準的肩膀。一轉頭,卻對上了站在幾步外、眼神冷冽的李相赫。
那位系上出了名冷漠、不近人情的西美史助教,此刻正靜靜地盯著這裡。
柳岷析敏銳的直覺,讓他瞬間察覺到氣氛不對。他抱緊手裡的平板,連忙鞠了個躬:「呃…助教好!我、我先去上課了!」說完,識相地迅速溜出了工作室。
吵雜的背景音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
李相赫走近,看著眼下有一抹疲憊青黑、手裡還虛握著畫筆的崔玄準,視線在準備叫醒他之前,先停在了畫架上。
那幅畫很安靜,沒有急切誇張的筆觸,也沒有刻意的結構。
光線從側面進來,被壓低成柔和的色階,肌膚不是單一色塊,而是經過多次覆蓋後留下的層次。
陰影邊緣被慢慢推開,沒有明確的界線,像是被耐心地抹去,而不是刻意建立,幾乎看不見任何粗糙的筆觸。
是罩染。
李相赫一眼就認出來。那種讓光在層層顏料之間來回折返的方式,他在太多畫裡看過——林布蘭晚期幾乎吞光的暗部,維梅爾窗邊那種貼著空氣的邊緣,他都看過。
不是被畫出來的亮,而是被時間慢慢養出來的。
他很清楚這種畫法需要什麼。每一層都必須等待,不能急;顏料還沒乾之前,什麼都不能加上去。一旦貪快,所有顏色只會混在一起,變得混濁。這不是技巧,是節制。
而這幅畫,顯然沒有省略過任何一步。
崔玄準平時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但眼前這幅畫,卻把他身上所有的溫柔、克制與無法宣之於口的東西,全部化成一層一層的薄色,罩染在畫裡那個人的輪廓上。
畫中的人閉著眼,輪廓沒有被強調,但看得出是長時間觀察之後留下的記憶。
李相赫靜靜站著看了一會,那裡頭的東西太赤裸,濃烈得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相赫學長。」背後傳來聲音,帶著睡醒的茫然。
李相赫背脊微微一僵,沒有立刻轉身。「你今天沒來。」
「在這裡畫…不小心睡著了。」崔玄準聲音裡透著慌亂。
李相赫這才轉身,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看見對方眼底的緊張。
「把畫收起來。」李相赫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最後那個字,帶著連他自己都察覺到的不穩。
崔玄準沉默了幾秒,沒有爭辯什麼,妥協地垂下眼睫,伸手把畫布轉向牆壁。
李相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快步走出了充滿顏料氣味的工作室。
那股味道還留在他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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