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很久很久以前,当奥传司还不叫奥传司,张见还不是张总的时候,实习生小张背着他的黑色双肩背走进了奥通技术有限公司的大门。
人事部的廉梦带他去工位,个子矮他一头还多的姑娘,走路却脚下生风。张见弓着腰,如一只大型犬跟在后面。
“你是第十九……不,第二十个。座位在最里面,靠窗。”廉梦的睫毛和嘴唇一起翻飞着。
开间的工区,亮着白炽灯,工位由桌上挡板隔开。黑色网面椅,厚背的dell显示器,键盘有些落灰。窗帘是老式的百叶窗,有几片已经歪斜。张见试探着从帘后望过去,窗外也只是一堵墙。
张见的工作并不复杂,发票整理与录入、报销单审核、银行对账、凭证装订,除此之外他自动揽下跑腿、复印、换饮水机水桶等等杂务。年纪看着比他大或小的,他都点头哈腰喊一声您。
张见这天刚搬下空水桶,一个身影拿着杯子在余光里走过来,他示意稍等,手上加快动作。衬衫袖口勒在小臂,他索性解开。于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弯嘴角笑起来。
安上新水桶的张见转过身,正对上刘墨一双赞许的眼睛,虽然彼时张见还不知道他在赞许什么。
市场部创意组长,烫着一头羊毛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亮丽的小刘总,传闻某位董事会成员的表弟,比张见要小两岁薪水却高远不止两倍的存在,谁人不知其名?张见尽可能不去注意到他手里HelloKitty的粉色咖啡杯,一声刘总好还没叫出口,先被一只手从衬衫前襟摸了过来——不对等一下这是要——哦原来只是拿我的工牌。
“张见。”刘墨故意拖曳着尾音读,“新来的?”
“哎。”张见应下,张见快跑。
事实证明,张见再怎么跑也无法跑出刘墨的手掌心。小刘总像怨魂一样缠上了他,有意无意地偶遇,茶水间、楼梯间、饭堂、走廊、工位,“巧合”多到张见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甚至想请个大师来驱魔。每天穿着不同款式的西装,喷着不同气味的香水,永远能以各种角度和和张见撞个满怀。张见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只有抱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的态度一味当鸵鸟埋头。
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张见正搅拌着他的速溶咖啡,刘墨溜溜哒哒来到了他的工位旁。张见往杯底闷头,企图无视他的存在。
直到一个笑出两颗虎牙的邪恶猫猫头强行挤入他的视线:“哈喽小张,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张见一口咖啡喷到了显示屏上。
罪魁祸首甚至很贴心地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张见在他混沌的大脑中努力抽出一分理智想象自己严词拒绝后抱着一只大纸箱被扫地出门的场面,张见想,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喜欢当然不是真喜欢,同意也不是真同意,张见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在正常工作之余多了一项负责哄小少爷开心的任务。什么时候玩腻了,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掉,张见也就重获自由。他不确定刘墨更换伴侣的频率是多少,但如果平均一下办公室里的传言,应该不超过两个星期。
然而刘墨没有玩他,刘墨竟然没有玩他。在公司称得上老实本分,出了公司也只是正常地约会。约在公园,约在电影院,约在餐厅,约在商场,刘墨穿浅蓝色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张见穿白t衬衫;刘墨穿姜黄色T恤牛仔外套和卡其色工装裤,张见穿白t衬衫;刘墨穿深绿色圆领卫衣和浅灰色棉质休闲裤搭银色细项链,张见穿白t衬衫。为了改善这一现象,刘墨把张见拉到他平时买衣服的地方试上几套,这也好看那也好看,大手一挥统统结账。张见看着吊牌深感肉疼,然而刘墨看起来心情大好,虽然不确定有没有趁着换衣服偷偷揩张见油的缘故。
行吧,张见想,领导开心我好命,况且花的也不是我的钱。
两个星期,然后是两个月,张见有些看不清局面了。每天接受刘墨的早安晚安,有时候是:我在食堂要不要来一起吃饭^ω^。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好好!有时候是:路上遇到小猫了[图片]有时候是:怎么在咳嗽你感冒了吗?已经不是往张见黑白灰的世界里注入色彩,完全就是在张见这里涮调色盘。
他们逛公园,在一颗春天的树下随着风一起笑,刘墨笑得荡漾,张见笑得腼腆。在湖上蹬脚踏船,看夕阳落进桥洞。天色暗沉时晚风微凉,张见思索片刻,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刘墨披上。一股淡淡的药皂味,刘墨在路灯下去看张见方框眼镜后低垂的眉眼,并不轻松或柔和,关心刘墨对他来说就像填上一栏空白的表格,只是完成任务。
刘墨在无声的行走中悄悄用小指去勾张见的手,睨着他的反应。对方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然后宽厚、温实的手掌将他握住。张见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他在想,刘墨戴了太多戒指,好冰。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刘墨又在午休时分在张见工位晃悠,他半坐在张见桌上,给他展示一张轻松熊的贴画。
棕色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不太开心的表情。刘墨的比喻不无道理,可惜张见无心认真观看。他正紧锁眉头,盯着显示器屏幕。
“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嘛~有什么烦恼跟我说说?”
是一张发票,他细心发现并标注了单据不全,反倒有错了,领导在廉梦的办公室里把他连同廉梦一并骂了个狗血淋头。话里话外张见算是听出来,那张用来报销的发票,本来就是应该“单据不全”的。
领导走后,廉梦叹了口气。她边收桌子边说:“有些发票没有合同,是因为在另一个部门没归档;有些没有签字,是因为签字的人出差了。而另外一些……”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对不起。”自己挨骂倒无所谓,连累廉梦,张见心里属实不是滋味。
廉梦把桌上的文件竖起来剁齐:“不用对不起,你也没做错什么。”
“就这事?”刘墨听罢,说,“啧啧~哪个领导拿公家钱这么理直气壮?我真想会会他。”
张见不作声,刘墨自己拿了他桌上的票据翻了起来。
一份通报批评,一份表彰,出得很快。
财务部主管柯总,因多次无单据报销被调离岗位,降为普通会计,三年不得晋升。而张见,经由通报表彰,提前结束实习期,转为正式员工。
张见握着工牌,看着贴在公示栏上的告示,第一次如此切身地体会到权力的滋味。
他努力不去想刘墨在其中究竟怎样运作,但闲言碎语难免钻进他的耳朵。转正的第三天他去找廉梦交接。“内部通讯录。公司所有人的座机、手机、分机号、工位位置。”廉梦说,“你以后要跟其他部门打交道,找不到人就看这个。”张见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
“公司人多嘴杂,乱七八糟的话,听听算了,不必放在心上。”廉梦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力很好,态度也认真,提前转正是应该的。”
张见愣了一下,随即淡淡苦笑:“谢谢。”
他出了廉梦的办公室,往工位走,远远看见自己的电脑背面,贴着满满一面两个半月以来每天一张的轻松熊贴画。
张见和刘墨的百天纪念日由刘墨约在米其林。他打扮得相当漂亮,黑色丝绸衬衫配枪驳领酒红色西装,耳饰和颈饰都带钻,夺目炫光。而张见穿着他打折时买来的深灰色平驳领西装,打着一条深蓝色领带,如一个劣质的塑料玩具一般置身其中。
张见听着服务员介绍一些形貌古怪份量些微的菜品,看着刘墨熟练地用叉子撬开生蚝,啜饮壳里的醋汁。他为自己来之前特意学习的刀叉使用感到可笑了,他甚至无法顺畅地切开面前半生不熟的牛排。
刘墨开始向他介绍某种名字十分拗口的鱼,“真不错!你快尝尝。”张见很想说自己从小就不爱吃海鲜,但看到刘墨闪着光的眼睛,还是从他伸过来的叉子上吃了一口。味道竟然真的出人意料的好,皮煎得微脆,肉质紧实、弹牙、清甜不腥,张见开始怀疑他是从小不爱吃海鲜还是从小没吃过好的海鲜了。于是他回想起菜单上这一小碟鱼的价钱,一切又瞬间说得通了。
“不错吧!它肉质真的很鲜美。我之前在马尔代夫浮潜的时候见过活的,那么大一条,游得慢慢悠悠的。”刘墨兴致勃勃地说起来,“可好玩了,以后跟你一起去。”
张见囫囵答应下来。以后?他想,我们还有以后呢?
“还有这个!松露汤,你一定要尝尝。”张见抿了一口,味道像……泥土?有点像雨后的树林。
“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张见顿了一下,“是不习惯。”
刘墨说起这家松露汤做得不算正宗,他喝过最正宗的一次在意大利,托斯卡纳,一个农庄里的老爷爷从地里挖出新鲜的松露,用刨片机刨成片做的汤。张见想,他唯一一次见到松露,是在CPA教材上,一道进出口关税计算的题。
“哦!对了。”刘墨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到桌上,“送你的,一周年快乐。”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张见接过,盒盖很有弹性的打开。一块银色的手表。
圆润光滑的表盘,表针是幽深的蓝钢色。表带呈现哑光的银,特别的质感,光在上面流过,如同溪水淌过河底的鹅卵石。
张见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块价格不菲的表:“不不,我不能要。”
“哎呀你拿着吧,”刘墨从盒子里拿出来给他戴,冰凉的金属触感。“又没多少钱。”
张见不确定他说的没多少钱是接近自己一年工资还是半年工资的没多少钱,不管是哪种他都无法安然接受:“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喏,多合适呀!”刘墨已经仿佛听不到一般给他戴上。
指针在张见的腕骨上一格一格跳动着,好像某种卡顿的嗤笑声。
张见开始躲着刘墨,这件事意外地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他原以为刘墨会死缠烂打处处为难,但他竟然欣然接受了张见最近不太舒服的理由。也许有些失落,但张见并未察觉。他想着刘墨自然可以借坡下驴,恢复他们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然而刘墨并没有下他的台阶,张见觉得刘墨不是没有读懂而是故意不下他的台阶,这让他更加困惑。他对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张见迟疑许久,到底没有回。
“嗯嗯转正了…涨了…”不大的出租屋里,张见边夹着手机打电话边晾衣服。工资涨了,但房租也涨了,后半句他并未如实交代。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领导对你还好吧?”张见苦笑,心说领导对我有点太好了。
有人敲门,张见只当是外卖到了。他打开门,刘墨的脸映入眼帘。
张见的大脑宕机了两秒:“妈,我这边有点事儿,一会儿再说。”
刘墨穿了一件墨绿色西装外套,内衬依然是黑色丝绸衬衫。他露出一个形如w的微笑,十分稀松平常地说:“嗨,小张。”
张见挡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姿势:“……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人事部有你入职登记表啊。”刘墨歪头往他身后看,“不请我进去?”
张见没有要让步的样子:“不方便。”
刘墨一侧身就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发尾扫过张见的手臂,像一只猫的尾巴。
十平米的隔断间,由一张铁架床占去大半。深灰色床单,洗得发白,铺得平整。一张木桌,书、笔记本、文件夹整齐排列着。墙角放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洗漱用品被摆在窗台上。刘墨站在中央,像一只误入百货仓库的孔雀。
“看够了吗?”张见的声音很平,“看够了请你离开。”
“哇,张见哥哥。”刘墨形貌自如地坐下,“怎么说我们也还在恋爱,分手也得有个理由吧?”
张见深呼了一口气:“好,我给你理由。”他关起门,走到刘墨身前看他。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看起来眼睛有些红。
“因为显而易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还根本不了解你呢。”
张见有些气极反笑:“你想了解我?”
晚高峰的城区地铁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刘墨夹在其中表情狰狞,一边的耳钉已不知所踪,竭力保护着另一边。不过两站,张见看着刘墨从精致到头发丝的造型变为潦草蓬乱猫,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刘墨顶着自己的爆炸头死目。
然后是路边的苍蝇小馆,还留着抹布水痕的餐桌和十分可疑的餐具,刘墨肉眼可见地如坐针毡。张见拿起一串烤串:“挺香的,不尝尝?”
左右为难无从下口,最终还是眼一闭心一横,张见就这么看着刘墨把烤串吃出了英勇就义的感觉。然而肉外焦里嫩,汁水在口中炸开。刘墨眼睛一亮,很快便吃得满嘴油亮。抛去精巧的造型,抛去优雅的做派,张见觉得这样的刘墨要可爱很多。
他后知后觉自己正微笑,连忙喝了口饮料掩护,依然板起脸,还在生气的样子:“还想了解我吗?”
刘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努力快速咽下嘴里的肉串:“了解你你就会喜欢我吗?”
张见很想吐槽这句台词之老土,但真的对上刘墨的眼睛时,他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了。话在他喉咙里打了两个转,最后只是文不对题地答道:“明天我们换个地方。”
五颜六色的气球、玩偶、游乐设施,小孩们的欢笑、大人们的尖叫,空气中弥漫爆米花的焦糖与烤肠的喷香。张见带着刘墨走入游乐园的大门。
“哇!这是对我昨天表现好的奖励吗?”
张见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一列在空中绕圈的过山车:“咱玩那个怎么样?”
“不要!”刘墨尖叫。
“谁说要了解我的?”张见佯怒,已经开始拉着他往那边走。
刘墨抱头跑开:“不要!不行不行这个我真不行。”他被吓破胆的样子实在好笑,张见再也绷不住脸色笑起来,两手搭在他肩上揽他:“来吧来吧!玩一下很快的,专程来奖励你的。”
“是惩罚!”刘墨试图挣脱,“完全是惩罚!”
“来嘛来嘛来嘛。”坏心思一上来,张见鲜少露出了孩子气的样子,两只胳膊环在刘墨颈前,几乎是在从背后抱着他了。
刘墨突然不再挣扎,张见正纳闷,只见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转了过来,爱意从他的眼里喷涌而出。他一手搂上张见的后脑勺,在他的唇角短而轻地亲了一下:“你太可爱了。”
张见久久愣在原地,从头红到了脚后跟。
于是由刘墨主导的游乐项目成功变为了旋转木马、摩天轮、大头贴、打气球、吃棉花糖……张见起初还严词拒绝宁死不从,在刘墨第三次把他拽下的狐狸耳朵头箍给他戴上时彻底没了脾气。随便吧,毁灭吧。他任由刘墨在大头贴摄像机前摆弄他的脸,任由刘墨给他拿棉花糖粘白胡子,任由刘墨拉着他坐南瓜马车。两个年近三十的成年男性哪里适合坐南瓜马车啊?可刘墨笑得那么开心,亮而尖的虎牙,戴在头上的猫耳朵都好像在晃。
最后的最后,刘墨竟然真的陪他坐上了过山车。巨大的U型卡扣下张见看出他是真的紧张,神色紧绷地做着深呼吸,于是张见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过山车发动的前一秒,张见在想,他摘掉了手上的戒指。
摇晃的地铁上,刘墨靠着张见的肩膀睡着。张见正吃着竹签上剩下的棉花糖,他一贯不爱吃甜食,也不喜欢亲密的肢体接触,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一切让他舒服很多。
“到了。”张见拍醒半梦半醒的刘墨,“你还要送我到楼下吗?”
刘墨花了两秒进行大脑的开机,在第三秒终于找回了自己淫邪的品质:“可以送你上楼吗?”
张见还没关上门就被刘墨搂住脖子接吻,他俯下身,一手关门一手托住刘墨的背。刘墨的手从他的后颈摩挲到耳朵,嫌碍事,摘掉了张见的眼镜。
张见在紧张,张见的紧张让刘墨偷偷发笑,刘墨的偷笑又让张见愈加紧张。他要连呼吸都不会了,被循循善诱着放松才得以喘息,柔软的唇舌不轻不重地推拉揉搡。张见被拉着坐到床上,然后刘墨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张见还没有反应过来将要发生什么,刘墨已经探头衔住了他的裤链。
“不…”现在拒绝显得太为时已晚,显得太欲拒还迎。张见在惊恐中看着刘墨用嘴拉开他的仔裤,粗糙的拉链材质把他的嘴唇磨得通红。他的卷发柔顺地垂着,隔着内裤用鼻尖去顶张见的性器。
张见在震惊中一动不动,鸡巴倒是很诚实地立着。刘墨索性上手吃起自助餐,从内裤里放出来,舔过柱身,抿过龟头,吃得啧啧作响。张见推也不是,按也不是,只有渐渐粗重的喘息和红得滴血的耳朵。他的技巧并不娴熟,偶尔还会轻轻擦过牙齿,可又舔得那么专心而卖力,甚至有意为他做深喉。张见感到一股气血火热地上涌着,刘墨就在这时收回嘴巴,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下巴:“好大哦~搞得我嘴巴都酸酸的……”
刘墨没有说完就被张见带到了床上,动作有几分凶狠,从侧颈吻到乳首,手从后背抚至侧腰。家里没有润滑,他随手挤了些乳液去探刘墨的后穴,已经湿了。
温暖的、湿润的、紧密的、契合的,张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操一个男人。男人、女人、性、爱情,一切对张见来说理应只是欲望和利益的交换,可现在这是什么?刘墨的手环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卷发埋在张见的颈窝间呜咽。张见很快掌握了最会让他淫喘的频率,最会让他缩紧的点位,最会让他颤抖的抚摸,张见是个好学生,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聪明又勤奋的好学生。他蓄意加重冲撞的强度,看着刘墨在他身下欲仙欲死,明明眼神已临近失焦,腰还是不自主地挺动。有些太超过了,张见大脑发懵,本能地在临近射精时将他抱入怀中。
一切依然照旧,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张见仍然上班,下班,加班,和刘墨约会,偶尔上床,频率可能比偶尔略高。张见已经可以熟练地在出门时多给刘墨拿件外套,拉着他的手逛街,在分别时轻吻他的额头,在一番激烈的床事后抱着他去洗澡,他们和一对普通的情侣似乎并无不同。
张见升得很快,从会计助理到薪酬绩效主管,再到战略运营副总监。奥通电子技术有限公司更名奥拓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那一年,他拥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一张深木桌,一把真皮座椅,一台电脑,一个保温杯。张见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看到园区里的人工草坪和停车场,他目光的终点再也不是墙了。
他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公寓,一室一厅,给刘墨配了把钥匙;刘墨也同样带他回过家,拉着他的手在指纹锁上按下一枚椭圆的指纹。刘墨的家其实没有张见想象中夸张,客厅确然很大,地板是浅木色,米白色沙发、抱枕、茶几、电视、巨大的一面落地窗、白纱的帘。他们一起拿手柄打游戏,累了就蜷在沙发上看电影,分享一盘草莓与一袋薯片。在半开放式厨房做饭,煮一锅热腾腾的番茄汤,刘墨用嘴接过张见从锅里夹起的金针菇,点点头:“熟了。”在种种地方做爱,床、沙发、浴缸,留下交缠的体液与后背的抓痕。午夜时分张见看着刘墨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酣睡,随着呼吸起伏的肩膀与轻轻颤动的睫毛,卷曲的发丝淌在他的眉间。
他们不再只是逛公园,而开始去更大更远的地方。某个平常的周末午后,刘墨开着车带着张见驶过跨江大桥。张见摇下车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夕阳在江面铺洒细碎的金箔。他向远处瞭望,一栋栋新的高楼正在这个城市应运而生。
奥传司正式更名奥传司那年,张见推了推自己的方框眼镜,看着颇具金属质感的冷灰色logo被挂上大楼。
“奥传司。”刘墨在一旁调侃道,“谁起的名,听着跟药一样。”
“哪种药啊?”张见下意识接茬。
刘墨耸耸肩:“毒药呗。”
新的工作模式,新的考核系统。出勤率、任务完成度、加班时长、项目贡献度,全部被量化成数字,顶在一个个员工的脑袋上。谈笑声逐渐被键盘与打印机的声音取代,人们看着总是心事重重,脚步匆匆。
一个全新的部门悄然搭建起来:优化部。人员优化方案设计、绩效体系搭建、组织架构调整、成本控制策略……张见从这些职能里嗅到浓烈的权力的味道。
新部门自然需要一个新总监,候选人有二,战略运营部副总监张见,和人事部总监廉梦。
张见坐在领导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不敢坐实,不轻不重的话语和软弹簧一样托得他不上不下。“小张啊,优化部总监的申请表,我看你提交了是吧?”
张见挂着笑点头。
“我很看好你啊。”领导和善地拍拍他的肩,“工作能力强,责任心也重,年轻有为啊。”
“没有没有……”张见连连摆手,“您抬举。”
“人事部那个廉梦啊。”领导似乎有意降低了音量,“虽然入职时间长,但上面都不太喜欢她。”领导摇了摇头,“太强势,事儿又多。”
张见大概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廉梦每年都在交提案:增设卫生巾盒,取消不合理着装要求,延长产假及加强育儿支持政策……张见看过,每一份都有理有据,写得很认真。
“所以,这里有件事,还需要你处理一下。”领导推过了一个文件夹。
张见接过,翻开。“…举报人事部总监廉梦于过去两年间,多次将公司核心高管的薪资数据通过个人邮箱发送至外部邮箱…”张见几乎一瞬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呢,查一下这件事。如果需要,出一份报告。”
“我…”张见忽然感到喉咙干涩,“报告……怎么写?”
空气似乎短暂凝固了一秒,随即领导爽朗地笑起来:“当然是查到什么写什么了。”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张见在公示栏上看到了一份通报与一份任用公示。他的到来成功遣散了周边议论纷纷的人群。
廉梦的名字和他的并排,却印在两张截然不同的纸上。冷汗从张见的额角渗出来,他第一次如此切身地体会到权力的可怖了。
张见敲响了廉梦办公室的门。“进。”廉梦从容地坐在电脑桌前写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梦姐,我…”论年龄论职级他都不该叫姐了,这一声论的是他的心。“那件事我查了,和你毫无关联,我也是那么向上面汇报的。是他们……”张见的话噎在喉咙里,“是他们……”
廉梦安静地抬起眼睛,见张见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一个字,竟开怀大笑起来。
张见被她的笑彻底弄懵了,等到廉梦笑完,摆摆手向他致歉,终于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怀疑是你?”
张见张了张嘴,身为竞争对手,他自然嫌疑最大,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又或者,是不是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廉梦眨了眨眼,她有长而漂亮的睫毛,“你做的事,真的是你在做吗?”
张见像被打回原形一般愣在原地,他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你好像没我想的那么聪明。”廉梦弯起嘴角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张见的手臂:“不用自责,说真的,就算不是你,你以为他们会愿意让一个女人站得太高?”
这个小个子的姑娘脚下生风地走了,后来张见才知道,她在写的是一份离职申请书。
张见给刘墨买了一枚戒指。他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碰巧在柜台里看见了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镶着一对小猫耳朵。他想象了一下那枚戒指戴在刘墨手上的样子,觉得会很不错。
刘墨窝在沙发里,其实是窝在张见这个人肉沙发里,对着光转戒指,叽叽喳喳地贫嘴:“哇塞张见哥哥!你是要和我求婚吗?”他作假哭抹泪状,“天呐!我好感动。咦不对,求婚是不是要用带~钻~的~呀~”他被自己的语气逗笑,“开玩笑的,你就算用易拉罐拉环向我求婚我也会同意的啦。”张见看着他火热地自导自演,一脸无语地笑。
“哎,那我们是不是要度蜜月呀?”刘墨越说越来劲,“我一直想和你出去旅游呢……哎,你有签证吗?”“有倒是有……”但是没用过。张见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刘墨就眼睛发亮地坐起来:“真的呀!那我们去马尔代夫吧。正好快十一了,去度假,怎么样?咱们当时说过的呀!”
说过吗?张见的记忆不甚明朗,只含混着答应下来:“好啊……”
“真的?”刘墨惊喜地捧他的脸。
张见在脑海中大致过了一下种种事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确实可以。”
刘墨响亮地在他的两颊亲了两下,然后痛呼起来:“你该刮胡子了!好扎。”
张见支起身子,故意去亲刘墨的肩膀、脖颈、脸颊、指尖,刘墨在他身下尖叫起来。
刘墨把手伸进他的衬衫时,张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张见看了一眼,是他的秘书姚客。
“喂?”
“哎,张总,那个,黄总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现在?”张见看了看表,晚十一点半。
“对,现在。”
张见开始穿衣服,听着刘墨在身后问候领导的亲戚们。
黄总,CEO最倚重的人之一,分管战略、投资和海外业务。张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自己,电梯缓缓上升,他的心却沉沉地下坠着。
张见敲了敲门。“进来。”黄总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椅子是真皮的,张见坐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么晚叫你过来,”黄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是想让你帮忙做件事。”
“法务部有一个律师,姓郑。”他说,“在公司干了五年,一直负责海外业务线的合规审查。最近一次,审计委员会为了方便,给了她一个临时的系统权限,让她可以直接访问海外业务线的财务数据库而不需要经过审批。这个权限本来应该只开放一周,但因为IT部门的失误。”黄总顿了一下,“她的权限没有被及时关闭,然后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
黄总把一份报告推到了张见身前,张见草草翻了几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有一笔钱被某个胃口颇大的领导理直气壮地吃掉了。他已经大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黄总,法务部的事,按说轮不到优化部来管吧。”张见谄媚地笑着。
“哎,错了。”黄总也笑起来,“法务部总监不好动自己人,反而优化部来做最合适。我们下午收到这份报告,内部商议决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见握着拳,指甲缓缓嵌进肉里。
“如果这件事捅到董事会,海外业务线裁员的事就要重新审计。如此一来,你之前签的那个优化方案——”
黄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张见已经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是威胁。
“我明白了,黄总。”张见松开了拳头,他的掌心留下两个月牙形的红痕。
郑合惠子准时到达了张见预约的小型会议室。她梳着及肩的短发,穿一衬衫,毛线背心与深蓝色西装裙,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
“张总,您找我。”
“坐。”张见用手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记得,公司不是取消必须穿裙子的规定了吗?”
“是啊,但又没有说必须穿裤子。”郑合惠子从容地坐下,这时张见才发现,她其实长了一张与气场不符的极具欺骗性的脸庞。
“今天找你是因为……”张见拿出了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推到郑合惠子面前,“海外业务线合规审查的事。”
郑合惠子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张总是在质疑这份报告的准确性吗?”
“不,不。”张见微笑了一下,“只是,郑律师,公司认为,你在合规审查中表现出的判断力和沟通方式,与法务部的岗位要求存在差距。建议你考虑主动辞职。”
郑合惠子眉头紧锁地看着他:“我不明白。我合理合规、有理有据地进行了调查、汇报,为公司补上了财务漏洞,请问我做错了什么?”
张见看着她,好像看到曾经因为一张单据不全的发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自己。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张见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了,“只是公司不需要正确,公司需要稳定。”
沉默,长久的沉默。郑合惠子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如果我不同意呢?”
张见深呼了一口气,长长地眨了一下眼:“那这样,我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你的报告,法务部总监已经提交给了审计委员会。审计委员会决定暂不启动调查。这意味着,从公司程序上讲,你的报告已经被处理了。它不具备任何正式效力。”
张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第二,你查到的那些证据——你的系统权限是什么时候开的?是IT 部门配合审计委员会临时开的。权限到期后,你的账号应该被关闭。你是怎么发现账号还能用的?是你自己主动登录的。公司可以解释为你未经授权访问了敏感数据。”
“你——”
“第三,”张见没有让她说完,“你在法务部的五年,经手过多少合同?每一份合同的审核记录,公司都有存档。如果公司需要,可以对这些合同进行复核。复核的结果,不一定都是合规的。”
“你在威胁我?”
“只是陈述事实。”张见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可以不同意,也可以留下来,更可以把这份报告发出去,发给媒体,发给监管部门,发给任何人。但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不会有任何事发生。并且,没有公司会敢用一个大肆泄露公司机密的律师,你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郑合惠子死死看着他,那是一双愤怒的眼睛:“你们想要什么?”
“主动辞职,补偿N+3,外加三个月薪资。医保延后六个月。保密协议附加一页——不得提及你在合规审查中发现的任何内容。”张见掏出事先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
郑合惠子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没有动:“如果我不签呢?”
“那公司会启动关于你在合规审查中是否存在越权行为的调查。调查期间,你会被停职。调查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你的名字会进入行业共享的合规风险名单。”张见掏出一支笔,很贴心地为她打开了笔帽。
张见等待着,他想郑合惠子也许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样沉重的打击,她也许会崩溃,会流泪。张见已经想好一套颇具人道主义关怀的安慰话术——
一声脆响,郑合惠子打掉了他手里的笔,起身离开。
内部调查与停职几乎不花时间,解除劳动合同也只是张见在电脑上的轻轻一击。他只是不明白,郑合惠子为什么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明明给了她更温和的选择。
时间没有给张见想明白的机会,时间没有给很多人想明白的机会,就被这座钢铁巨兽在咀嚼殆尽后排出。相似的话术和手段,悉心劝导,软硬兼施,张见处理掉了一批类似的员工。他不会失败,只会残忍或更残忍。
刘墨用指尖卷着他的领带抱怨他最近好忙。“这不是马上放假了么。”张见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忙完了好陪你玩。”刘墨很受用地笑起来,给他颇为骄傲地展示订好的机票和酒店,兴致勃勃地畅想要带的行李。
“海外业务线的优化,你办得很好。”张见又坐在了黄总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但是,还有一个尾巴。”
“曼谷有一个合作项目,是我们和当地一家公司的合资企业。这家企业有一个中方派驻的财务经理,姓李,是早年外派出去的,在那边待了快十年。”黄总顿了一下,“这个项目,我们决定退出。合资企业要清算,李经理的劳动关系在国内,但常驻在那边。清算之后,他不能回公司,也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
张见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裁员。这是一个被遗忘在海外的人,公司的历史包袱。
“他有什么诉求?”
“他希望公司给一笔补偿,然后回国自己找工作,但他的要求比公司正常的遣散标准高出太多。他手里有过去几年合资企业的财务记录,我们又担心如果他不满意,可能会把一些不好的事捅出去。”
张见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件事,需要有人过去谈?
黄总笑起来:“不错。”
张见在脑海中快速地检索着合适的人选:“我们部门有一个……”
“我们希望你去。”黄总看着他,“你的工作能力十分优秀,这不必多说。而且,你是优化部总监,海外业务线的优化方案是你签的字。你去,名正言顺,也足够表明我们的重视。”
张见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下周。”
“下周?那不是十一……”张见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黄总挑了挑眉:“有安排?”
张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那种喉咙干涩的感觉又来了:“是有安排。”
“哦,那就看你意愿了,这个时间等不了。通知的确突然,也占用假期,不强求。”黄总意外地松下口来,他顿了顿,低头吹了吹自己的保温杯,“只是,就差这一件事,海外业务线的优化就算完美收官了。有了这部分实绩,我才好在年底调整的时候提名你呀……”
张见骤然抬起眼睛,黄总仿佛什么也没有说一样,安静地喝着菊花茶。
“啊?怎么这样啊……”刘墨躺在张见肩头,把他的一只手当捏捏乐玩着。“我票都订好了啊,签证也快过期了,补办还不知道又要等多久~哎,不是我危言耸听啊,那个黄总其实人品屌差的……”
张见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一句出于关心的忠告,他知道他现在正和刘墨同级,但要是再升一级,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墨把手指扣进张见的指缝里,抬头看他:“你不去好不好?”
有那么一刻,转瞬即逝的一刻,张见的心摇晃了一下。可他怎么会收手呢?怎么会放弃呢?怎么会功亏一篑呢?人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怎么会停呢?更何况当他站到比刘墨更高的地方,他终于可以证明这一切都是他靠自己得来的。
张见握着刘墨的手,亲吻他的指节:“下次,下次好吗?”
刘墨看着他,似乎看得久了一些。“好吧。”他终于说。
他把自己从张见怀里抽出来,背过身去拿手机退票。张见抬起胳膊,为他拨开被压到的发丝。
张见刚从曼谷飞回来,就看到姚客在到达出口张望。
“张总!”姚客笑呵呵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哎呀,恭喜啊!”
张见正因长时间的飞行困乏不堪:“恭喜什么?”
“晋升副总呀!红头文件已经发出来了,您看。”
张见看着姚客递过来的手机。“…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张见同志为公司副总裁,分管战略运营与人力资源…”原来事情要是办得漂亮,连年底都不用等到。
新的办公室比原来还要大一倍。胡桃木办公桌、电脑、座机、笔筒、书架,他也拥有了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茶几、地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张见站在窗前,浩浩荡荡的江面在他的脚下缓缓展开。
走在奥传司,奉承的笑脸争先恐后地迎上来,张见应下一声声“张总好”,神色淡定如常,人对由俭入奢似乎总是适应得很快。
然后他看到了刘墨,平常地、从容地站在走廊里的刘墨。他什么时候把头发拉直了?不再打卷,变成了顺着两颊内扣的公主切。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对,为什么要告诉我。刘墨注意到他了,会作何反应?直接走开?亲切问好?张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没来由的心虚。
刘墨轻快地笑出了一对虎牙,喊了一声:“张总好。”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
他借着送文件的由头敲响张见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是姚客,见到来人笑容一滞,十分识趣地闪身出去,为这对奸夫淫妇关上了门。
“哎呀,还没来得及恭喜张见哥哥。”张见把桌上的文件一收,刘墨就顺势半坐上去,“都当上副总了。”
张见并不答他的话,只是伸手托起他的发梢:“什么时候剪的?”
刘墨也学着他一样的答非所问:“好看吗?”
张见笑了,点点头:“很适合刘总监的气质。”
“哎~”刘墨露出一个嗔怪的表情,“您以后得叫小刘了。”
刘墨几乎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小蜜的角色,端茶、送水、捏肩,随叫随到,体贴入微。张见的诚惶诚恐只持续了一天不到就开始处之泰然,原来董事会成员的表弟也不过尔尔。
所谓的项目汇报不过是会抱,所谓的工作交接也不过是交 和接。刘墨的处境变成了一只茶宠,有时被放在桌上,有被握在手里,淅淅沥沥淋过一遍,滋养出更漂亮的成色。他学会从善如流地挤入张见与办公桌之间的夹缝,学会把张见的大腿当坐垫,学会在不弄皱张见昂贵西装的前提下把手伸进他的衬衫,学会在不弄乱他的发型或碰歪他的眼镜时和他接吻。又或者,偶尔稍微弄乱一点也没关系。张见顶着脖子上一对红红的虎牙印走在公司里时,所有人都真诚地祈愿自己眼瞎。
姚客也学会了,如果敲张见办公室的门没人答应,就不要开门。
张见请刘墨吃米其林。他到的早,穿了一件深蓝色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鬓角修得很整齐,正不慌不忙地翻着菜单。
刘墨风尘仆仆地落座:“张总到的好早哦!”他穿着黑色单排扣西装,内搭深灰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着。耳边别了一只银色一字夹,耳钉是小猫的样子。
“不早。”张见的眼神很直白地在刘墨身上逗留了片刻,“想吃什么?”
“你点的都爱吃。”刘墨在桌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张见的脚踝。
前菜是煎扇贝,外焦里嫩,肉质鲜美,撒着黑松露碎。主菜是牛排和香煎干贝,配芦笋和土豆泥。张见的刀叉已经用得很熟练,他切了一块,放到刘墨的盘子里。
谈话内容巧妙地避开工作,可能是哪部电影,哪个博物馆,哪个音乐会。张见提出,刘墨附和,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安排进后续的约会行程。
甜点上来时,张见说:“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你。”他看起来十分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装饰戒,戴着玩玩。”
刘墨打开那个精巧的盒子,一枚漂亮的戒指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内衬上。铂金,窄板,排镶工艺,货真价实的碎钻一颗颗镶在铂金里,在灯光的流转下像一道细碎的银河。
这的确不是多么正式的钻戒,但也绝对价格不菲。张见看着刘墨惊讶地捂住嘴巴,几乎是露出满意的神情,像是打了场胜仗。
“天啊,太漂亮了!”刘墨轻快地在张见的侧颊亲了一下,“我很喜欢~”
张见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享受着这样的时刻,他微笑着看刘墨把戒指戴在手上摆弄,随口问道:“怎么都戴右手上?”
刘墨依然在挑选戴在哪根手指最好看,脱口而出:“因为你一般站我左边呀。”
张见感到被什么东西猛然噎了一下,他决定下次不点这家的熔岩芝士蛋糕。
“白胜?他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按说是这样没错……”姚客有些局促地站在张见的办公桌前,“但是,任总以人事部的名义,重新帮他办理了入职。”
“任远劳?”张见抬起了眉。
“对,而且走的内部孵化通道,说是要支持一个叫什么……泡泡工厂的新项目。”
张见的手指略显烦躁地敲击在办公桌上:“行了,我知道了。”
姚客正欲转身离开,又被叫住:“等会儿。”张见嗅了嗅空气,“你这身上什么味儿?”
姚客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赔笑:“哎哟不好意思张总,昨天吃的烧烤,估计沾上味儿了。”
“赶紧换一套。”张见神色漠然,“垃圾食品,以后少吃。”
姚客点头哈腰总算出了门,刘墨的一颗顺毛脑袋从办公桌下冒了出来。
“真是的~下次能不能快一点,等得人家好辛苦哦~”刘墨跪在地上,用脸颊蹭着张见显然因为他先前的动作已经鼓起的西裤。
张见带着椅子后撤,给他更多活动空间:“还有下次呢?”
西裤的材质再不如曾经的仔裤那样粗糙,拉链小巧、精致、顺滑,刘墨几乎是一下就叼开了。口交对刘墨来说已经变成一项游刃有余的技能,柔软湿滑的唇舌,足够灵活的口腔,吃不进去的地方就上手撸动,哪里都照顾得很好。
然而张见看起来并不满意刘墨的从容,他宽大的手从刘墨耳后穿过发丝,按在后颈,起初只微微施力,之后变为不容置喙的禁锢。刘墨双颊飞红,皱着眉,呜呜咽咽地挣着,近乎要呛出泪来。他的喉咙不自主地猛烈收缩,张见撤晚了一步,点点白精溅到刘墨的脸上。
刘墨用舌头一卷,扬起沾满春色的脸,猫一样笑了。
张见感觉刚射完的东西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刘墨突然轻轻倒抽一口气:“啊,破了。”
“哪儿破了?”张见皱眉,伸手捏住刘墨的下巴,拇指抚上他的唇角。
刘墨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张见转动检查,就在他一无所获之际忽然偏头,含住了张见的手指。他的舌缠绵地绕过张见的指尖,那双眼睛诡魅而俏皮,得逞地望着他。
泡泡工厂在公司的角落渐渐成型,张见请示黄总的意思。“你派个人盯着,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出什么来。”
张见知道黄总和任远劳的上级不对付,因此任远劳自然也成为他的敌人,他开始对他挖苦、讥讽、处处为难。打完委派周望高的电话,他突然想起廉梦来。
成为黄总的心腹、爪牙、马前卒,向上攀登的绳子最终变成了捆住手脚的束缚,他是个提线木偶吗?那个聪慧过人的姑娘是否真的说对了什么?
张见没有再想下去,他已经对太多事情装傻太久,支付不起把一切都想明白的代价。
奥传司今晚没有光。
大规模的断电,起源于张见一个小小的响指。他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急于证明梦想吹得再大也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泡。手段,或许是下作了点,可这有什么新鲜的呢?他难道是干干净净走到的今天?
张见正点燃一支蜡烛,刘墨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在暖橙色的光晕下笑起来:“张总好有情调哦~”
张见笑笑:“全公司都停电了,凑合一下。”
刘墨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靠在卓沿上,面朝很大一面落地窗。这座城市由于高浓度的空气污染早已失去了它的星星,窗外只有流动的灯火,铺成夜色的鎏金。
“是啊。”刘墨带着嗔怪的语调,“黄总下手也太狠了吧,我早跟你说他……”
“是我干的。”张见打断了他。
张见几乎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刘墨套出了话?他能感到刘墨正在余光里对着他茫然地眨眼,可并不敢直视,他怕他能在那双眼睛里找到狡黠。然而再往深处想,不过一个小小的游戏部总监,知道了又怎样呢?张见的慌乱很快平息了,失策的恼火后知后觉地攀上来。
“这样吗?”刘墨的声音变得很轻,“会不会有点太极端了,我怕……”
“我需要你教我吗?”张见扭头,直视刘墨的眼睛。
蜡烛的暖光与窗外的冷光在刘墨眼中交汇,使他的眸色晦暗不明。风忽地吹灭了蜡烛,世界骤然冷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墨的声音渐渐在空气中冻住。张见去拿火机,一束光重新在他脸下亮起来:“你不用在这儿装模作样的,你之前跟你们游戏部那个,是叫哈雷吧,以为我看不见?”
打火机啪嗒响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着。
刘墨在一片黑暗里冷笑了:“张总和姚秘书之间,难道就清白吗?”
一阵沉默。
刘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关门。
一次精密布局的裁员,一场意料之外的倒戈,混乱的局势并不影响张见胜券在握的决心,董事会上,他亮出了他的底牌——白胜造假的视频。
“所以,所谓的独特技术,根本就不存在。”张见在视线的角落看到任远劳默默低下了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长桌尽头的人并没有接他的话:“哎,纳斯达克正在盘前交易,大家有没有兴趣看看啊?”
翻页笔一按,一张股价走势图出现在投影幕上。横轴日期,竖轴价格,那条曲线像一座山一样在某个节点拔地而起,而那一点,正是泡泡工厂的成立日期。
张见听着,听着人们的称赞喝彩,听着他们说那是一个浪漫的泡泡,听着超级人工AI巨大的上升空间。他们说,小白,你说两句。他听着白胜慷慨陈词的演讲,听着对他的种种指控。这些,所有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他输,直到黄总缓缓转过了头:“张见,我有命令或暗示过你做这些事吗?”
所有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张见在恍惚间听到咔嚓一声,有人剪断了他的绳子。
他自由了,他的自由体现在他可以愿意怎样答就怎样答,有什么区别呢?他被抛弃了,像扔掉一张纸,像丢掉一枚棋,他变成了一个简单的交代。
张见内部调查的决议书从措辞来看,并不打算置他于死地。然而他一同收到的,还有一个EMS信封。张见撕开,仲裁申请书、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开庭通知书,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郑合惠子。
法庭上,张见听着,那个小姑娘声音脆亮,像疏通下水道一样不留缝隙地挖出所有陈污淤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么多事。仲裁员看着他:“被申请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见有些累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没有了。”
解除劳动合同,交还公司资产,CPA诚信档案警告,律师协会行业黑名单,外加一笔高额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他有三天的时间完成工作交接,有什么好交接的呢?公司里已经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他收拾东西时姚客站在一边,手捻着西装下摆,欲言又止的样子。张见不等他开口,走出了门。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刘墨了,这时他才发觉偌大的一个奥传司,只要不想,他们其实可以毫无瓜葛。
和来时一样,张见背着他的黑色双肩背走出了奥传司的大门。阳光把这栋大楼的影子拉得狭长,黑压压地投在张见身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正的招牌,银色的楼身,然后他在某一间窗户里,对上了刘墨的眼睛。
刘墨倚在办公室的窗边,远远地看着他。距离使他的表情模糊不清,风却携着他的目光,吹入张见的眼睛里。
愣怔了几秒后,张见回过身,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酸疼。
廉梦突然打电话请张见吃饭,张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是家火锅,张见坐下时热气已经升上来,廉梦穿了一件v字领白色连衣裙,披肩发打着卷落在肩上,散发出一种蓬勃的美丽。张见弓着腰,如一只大型犬坐在对面。
“好久不见。”她对他微笑,“听说你也不在奥传司了?恭喜。”
张见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苦笑起来:“原来梦姐是来特意挖苦我的。”
“哪有。”廉梦动作麻利地往冒着泡的火锅里涮肉,“奥传司这种大公司,外面看着是打不倒。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好一败涂地呢。”
张见思索了一会儿才答:“我先一败涂地了。”
“嗯。”廉梦并没有宽慰人的打算,“还是因为黄崇峻那个老头。”她笑起来,“你真的没我想象的聪明。”
烟雾模糊了廉梦的笑容,张见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早想找个机会搞任远劳了,又不好亲自下场。想找个人呢,又不知道选谁。污蔑我的时候,你手太软;后来他是不是又让你辞了个律师?听说那年你甚至在假期出差,多好的一条狗啊,够坏、够乖、够积极。”
张见有些疑惑廉梦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想起来她曾经是人事部的,倒也并不意外。他接不上话,只好伸手喝茶。
“诶,你跟刘墨怎么样?”
张见刚入口的茶水差点一口喷出来,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廉梦神秘地笑起来:“黄崇峻让你压下去的那个海外业务,缺的钱,你知道流向了谁吗?”
张见摇了摇头。郑合惠子的那份报告他没有细看,知道的太多总归不是件好事。
“是刘浩,董事会成员,就是刘墨的表哥呀。说实话,我之前还怀疑过刘墨也是计划的一环,但想想又不对,我记得他和他哥关系并不好……”
“等一下。”张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所以。”他发现自己没有好好思考过关于刘墨的很多事,“所以他很可能知道黄总的计划?”
廉梦对着他喊的那声黄总摆了个无奈的脸色:“他应该什么都知道吧,只是懒得管而已。”
他没有懒得管,张见在心里说。他想到落地窗前蜡烛光下的侧脸;想到靠在他肩头的脑袋与交握的手掌;想到水滑梯、浮潜、清真寺、苏丹公园、海上餐厅、梦中的马代,只存在于刘墨的喋喋不休。酒店、商场、游乐园、电影院、米其林又或是烧烤摊,拥抱、亲吻、牵手、依偎、缠绵的胴体与发丝、交叠的腰肢与手臂,时间在张见眼前倒流至那个蓬松的、卷曲的猫猫头。抛去他的自卑与自负,抛去他的偏执与自私,抛去他的猜忌与多疑,抛去他的市侩与世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始终不敢相信的一件事,即刘墨是爱他的。
火锅的热气把他的眼睛蒸湿,张见迫切地需要转移话题:“你呢,最近怎么样?”
“开了家小公司,不过估计入不了张总的法眼。”廉梦打趣道。
“……你就别折损我了,我现在这样,跪着求你用我还差不多。”
“真跪着求我我也不会用哦,我们法务部也不会同意的。”廉梦语气十分轻快地夹了片羊肉,“说起来,我司的律师你还认识呢,郑合惠子,耳熟吗?”
张见猛然抬起头来。
“那个时候没有公司敢要她,可是我敢要啊。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从行业黑名单里被撤除了,以后呀,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刘墨申请整理张见办公室的遗留物品,自然没人拦着。
他来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空。他摸过真皮沙发的靠背,走过落地窗,走到书柜,走到书桌,没有太多好收拾的,一些书本,签字笔,文件夹,电脑。他拉开衣柜,在最底层看到一个隔间。
刘墨有些不情愿地蹲下,伸手向里探,意外地摸到了一块厚重的长方体,他摸了一圈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厚背的dell显示器。他于是几乎感到荒谬地笑起来,张见为什么要留着这么一个老古董?
机身笨重,他废了些力气才拖出来。然后他在机身的背面看到了些什么。
他转过来,棕色脑袋,圆圆眼睛,嘴巴打着一个叉,满满一面的轻松熊贴画。
刘墨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抬手为它掸了掸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