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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冬弥说不清自己对天马咲希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抑或是从未变质过——他从一而终地对大小姐抱有卑劣的独占欲。
青柳家世世辈辈都为天马家服务，因而冬弥也不例外。他与咲希一同长大，服务咲希在他十七年人生中始终排在任务栏首位——尽管从出生日期来说，他比咲希还小了那么半个月。但她是主，他为仆，他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应当。
可咲希不一样，她从不认可所谓的主仆关系。青柳冬弥对她来说一直是玩伴，是幼驯染，是承载她百分之八十以上童年记忆的竹马。
所以咲希不爱听冬弥喊她“大小姐”。
八岁那年，咲希坐在栏杆上对着冬弥笑。
“呐，冬弥君～？”她喊。
冬弥慌忙伸出手去要扶咲希：“大小姐，请从栏杆上下来，很危险。”
“冬弥君喊我名字嘛，好不好？”咲希说，“喊我咲希嘛♪咲——希——喊了我就下来！”
……这不合礼数。小小的冬弥这么想。我应该称呼她为大小姐的，我不能直呼她的名字。
咲希久等不到他开口，想是他喊不出口，又轻轻撅了撅嘴，撒娇似的：“冬弥君拜托了～我想听你喊名字嘛，好不好？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哪有好朋友间喊大小姐的……”
事实证明就算只是孩提时期咲希也很懂如何拿捏冬弥——他对她的撒娇完全无力招架。
“……咲希，”他顿了顿，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还是补上敬称，“小姐。咲希小姐请从栏杆上下来吧，万一摔到就不好了。”
咲希小姐。咲希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满意地点了点头。早就知道冬弥他心眼实，认定好的尊卑秩序便是认定好了，不容僭越，能听到他喊咲希小姐也很好了。咲希只是想要听冬弥喊自己的名字。她从栏杆上跳下来，顺势抱住了时刻准备接住她的冬弥。
冬弥一下被她抱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大小……咲希小姐，这样不……”
话还说完就被咲希抓着rua了rua脸颊：“冬弥君最好了～！”
那时冬弥便想，他大概是要服务咲希一辈子了。
后来咲希还让冬弥换过一次称呼，结局却是不了了之。
十二三岁的女孩发育快，两人明明是同龄，咲希却比冬弥高出小半个头。
于是那时的咲希便生出让冬弥喊自己“姐姐”的念头。
其实根据两人的年龄完全没必要让冬弥称呼她为“姐姐”，但咲希还是这么提了。平日里的冬弥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大概是他家里教育他执事要有执事的样子的原因。咲希很喜欢看冬弥不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比如怕她受伤时有点惊慌的神情，比如被她逗了时微微泛红的耳根与无奈的笑意，比如被她送花时惊讶的眉眼。
她想要看到全部的冬弥。不完美的、鲜活的、更像普通人的青柳冬弥。
她冲冬弥笑：“冬弥君喊我姐姐好不好？”
冬弥为她倒茶的手一顿：“咲希小姐，这样不好。”说着把装了奶茶的茶杯轻轻放到她桌子上。
“冬弥君～”咲希对着他眨眼睛。
“……”冬弥战术清嗓，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投到角落里去，“姐姐。”
等真正听到的时候咲希倒是害羞了，挠了挠脸颊说冬弥君还是喊我咲希小姐吧。
“啊……咲希小姐果然是不喜欢这种称呼吧？下次我会注意的，抱歉。”
“才不是不喜欢呢！只是……”
“怎么了吗？”
“只是听到冬弥君这么喊我会害羞啦……好了冬弥君你快忘掉！”
所以这段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咲希问自己。
是冬弥穿上校服望向她时？还是执笔教她做题时？抑或是他站在教室门口找她却被班里的同学起哄时？
她说不清。
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发现她喜欢上了自己的执事、自己的竹马，而当她反应过来时，冬弥早已成为了她生活的锚点，陪她走过日月交替、春秋更迭。
喜欢冬弥大概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个清朗的、温柔的、眸光中永远盛着她的少年。
上国中前父亲曾就上女校还是上混校问过她的意见，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混校。
“我想要和冬弥君上同一所学校嘛♪”她说。
于是当樱花漫山遍野地开起来时冬弥和她穿上了同一所学校的校服，身形挺拔，站在樱花树下对她伸出手，说：“咲希小姐，接下来我陪你一起上学。”
那一刻她与他在漫天的樱花花瓣中对视，像沉进一片白粉色的海洋，她在其中起起伏伏，伸手抓住一根名为“冬弥”的浮木，连同胸腔里灌入的氧气也被冠以青柳冬弥的名字。
冬弥正自然地拎过她手里的提包，再抬头时便发现少女看着自己愣在原地，问：“咲希小姐没事吧？我们该出发了。”
咲希有一瞬间的失语，又回过神，飞快地摇摇脑袋：“没有，冬弥君穿上校服好帅啊～☆”
冬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耳根染上一层薄红：“谢谢咲希小姐，你也很漂亮……不，咲希小姐一直很漂亮。”
那时的少年还不懂什么是喜欢，那时的少女只朦朦胧胧地知道什么是喜欢，那时花正好，那时他们也正好。
冬弥的成绩实在优异。这是国中时期咲希对他最深的印象。哪怕是后来两人共同升入了一所要求更高的高中，冬弥的成绩也依旧能稳定在年级前五。
高中时期两人并不在同个班，因而咲希不想像国中时那样一有不会的题就趁下课时间拿给冬弥看——他也会有自己的校园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课间安排。
青柳冬弥首先是青柳冬弥，然后才是她的执事先生。
她不希望自己过多地影响到冬弥的生活。
所以往往是午饭时间冬弥拎着便当来找她时她才把题目拿给冬弥看，又或是没有题时把攒了一早上想说的话倒给冬弥听，像归巢的鸟，像蹭来蹭去的小狗，像一蹦一跳的兔子。
于是冬弥发现自己对她有了独占欲。
想要她只和他一起吃饭，只和他说烦心事，只对他笑，只喊他的名字，只看着他——
这样卑劣的、低下的、说不出口的独占欲。
他分明是看见了的。咲希看见他走出来时被后排的男生叫住，随意地聊了两句天。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绯红，慌忙摆摆手。
是在说什么呢？他想。
他问不出口的。
无论他们对外是同学关系还是朋友关系，对内他只认为自己是她的执事。天马咲希再怎么样也是天马家的大小姐，而他青柳冬弥出生在依附于天马家而存在的青柳家。说直白些，他只是仆从，一切的一切他都无权过问。他所有需要做的，只有服务好她。
可现在呢？
他喜欢上——是喜欢吗？那些咲希小姐拉着他看的小说漫画电视剧中所描绘的情感，那些他对咲希小姐产生的情感，是喜欢吗？——喜欢上了自己主家的大小姐。
他想他是有罪的。是不可饶恕的。
但他情难自抑。
他患上名为“天马咲希”的失语症。
那么龌龊的心思，就把它埋在心底腐烂吧。只要不说出口，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不说出口，就能一直伪饰下去，一直做她的执事，一直看着她了。
……只要不说出口。
可是冬弥君，眼睛是会说话的。就算把嘴封死，把耳朵捂上，喜欢也会无可救药地从眼睛里倾泄而出。
情愫的藤蔓在心里生长到遮天蔽日的时候咲希决定向冬弥表白了。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因为想要做所以就这么做了——青春只有这么一次，不做些青春的事怎么知道自己曾经青春过？
那是他们高二那年的校园祭。
那时他们17岁，是正青春也正迈向青春的消亡边界的年纪。
咲希早上在班里忙校园祭相关的事情，一到中午和同学交接完工作便飞奔去找冬弥。
想要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
“同学，可以麻烦叫一下你们班的青柳冬弥同学吗？谢谢啦！”她扒着门框探出头来拍了拍后排的同学，双马尾顺着头歪倒的幅度垂落下来，微微晃荡着、晃荡着，粉色的瞳孔也像亮着光。
同学晃了下神，转头冲教室前面喊：“青柳同学——有女生说要找你——”
冬弥原先面对着讲台整理活动道具，闻言转过头来应了声，余光却瞟见教室外有个明亮的身影晃来晃去。
咲希小姐？
他眉眼霎时松下来，自己都没察觉地染上一抹笑意。正要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时被人拍了下肩膀。是他的朋友。
“我说青柳，看你这么开心，门外的是找你表白的？还是……女友？”对方笑着问。
不出意料地收获了一只半熟的冬弥。他垂眸，摆摆头道：“不是女友，是……”
是什么？大小姐、幼驯染、朋友，还是……喜欢的人？
说不出口。
尤其是最后一种。
咲希是他说不出口的人，承载他一切静默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情感。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脚冲外走去。
门外果然是咲希，眼神亮亮的，看见他特别开心的样子：“冬弥君晚饭后有空吗？我想和你说件事！”
其实只要你想的话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冬弥想着，点了点头：“有的，咲希小姐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咲希笑着说，“晚饭后冬弥君去天台上找我吧？正好趁大家都在下面看演出的时候☆”
冬弥没让咲希等。稍早一些的时候他便到天台上去了，顺手在别的班的摊位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咲希小姐爱喝，他想。
学校的天台上有把长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冬弥走过去，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椅子上，盯着它发起呆来。
铁门忽地被“吱呀”推开了，咲希跑进来，一下抓住冬弥的校服袖。
“冬弥君，我——”咲希抬起头看他，后半句话却凝在了嗓子里。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遍的“冬弥君我喜欢你请同我交往吧”一句话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咲希脸颊都红了，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我其实——”
我其实喜欢你啊。
可是爱不是妙语连珠，不是出口成章，不是绘声绘色，爱是有口难言，是缄默无声，是令人失语，爱给人勇气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爱如日月可见，如日月难触。
咲希闭了闭眼，终于说出口：“冬弥君其实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冬弥张了张嘴，瞳孔骤缩，心脏急促地搏动着，把血液狠狠地压向四肢，“不，咲希小姐，我……”
“不要说‘谢谢你’这种话！”咲希打断他，“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交往！冬弥君，你明白吗？”
冬弥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是执事，我为了你而存在，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咲希定定地看着他，“抛开身份，你喜欢我吗？”
“我不——”
话音未落咲希便踮起脚来仰着头吻了他的唇角。
是极轻极轻的吻，却在冬弥脑海里放了一大束烟花。
咲希退回来，笑道：“承认吧冬弥君，你喜欢我。”
冬弥终于败下阵来：“我是……我喜欢你。咲希小姐。但我是您的执事，我不配……我不能和您在一起。”
咲希把他抓得更紧：“冬弥君，我不是什么大小姐，你也不是什么依附我存在的仆从，我们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冬弥君该做自己，你首先是青柳冬弥，其次才是其他身份。青柳冬弥喜欢天马咲希，那就够了。再说了，如果我和所谓‘该和我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那我不就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了吗？冬弥君，父亲希望我能幸福，不多干涉我的选择，所以他会同意你和我上同一所学校。他了解你，他信任你，他相信你能给我幸福——这样，冬弥君还要说自己配不上吗？”
她松开手，走到长椅上坐下，拿起那杯奶茶，回头冲冬弥极尽明媚地笑道：“冬弥君之后要看着我和其他男生交往吗？如果这样你还要放手，我也——不会放手的。”
冬弥站在原地，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刘海下的眼睛却红起来。
爱让他失语又如何。他喜欢的女孩不需要语言也能读懂他的一切。
他喜欢咲希。不想放开咲希。这些——全都是事实。
良久他在咲希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尾指。
那时天边的夕阳同他们的脸颊一般红。
“呐冬弥君，你说这叫喜欢吧？”咲希吮着冬弥买给她的奶茶。
冬弥愣了一下，道：“啊，那是珍珠奶茶。”
“啊冬弥君真是的～！”
——天马同学，来找你的是你男友吗？
——诶诶？不是不是，那个……目前还不是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