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春季来临后,冻结了北部海岸的冰川开始融化。这年的冬天,明智警视因为工作的忙碌而搁置了欣赏这一壮景的休假计划,后得以连日闲暇时,海面上壮阔的流冰已经无声地融入海洋,这时高远遥一也入狱正好一年。这一年的期间里,明智仅仅在会见室里见过高远一面,就在冬季的冰封尚未完全解除时。尔后几天,明智就收到了高远越狱的消息。
会见室里,明智面对高远的时候,泰然的面色之下,始终超乎寻常地警戒着,即使在此的前一晚,由于精神上的压力和不合时宜的往日梦境,他并没有得到美好的睡眠。
“偶尔来探望我一下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吧,学长。”
“别太高估自己了。”明智冷漠地推了推眼镜,“没有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的必要而已。”
“不要这么无情嘛,实话说这里我已经呆腻了,但思来想去,还是有不得不再见一见你的理由。”
高远从容地靠在椅子上,从他的眼神里,明智凭着往昔的直觉,判断他是真诚的。自相识以来,明智想不出高远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谎话,当然,魔术表演时是例外。很多时候他们之间都是沉默以对,微小的情绪会通过诸多无形的存在而触动到对方,比如眼神,音符,甚至呼吸的声音,所以他们放弃了谎言这一拙劣的语言。
会见室里的空间是狭小的、沉闷的,苍白而又陌生的灯光之下,坐在对面的高远说要和他下一盘西洋棋。这是明智更为擅长的,也正因如此,明智知道输赢并不是目的。棋盘的另一头是高远轻佻而又耐人寻味的笑容,为了与此对抗,明智安静且冷静地清醒着。
2.
在最初的时候,这种轻佻的笑容很难与高远联系起来。高远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优等生,但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总是给人低沉又冷漠的距离感,这是他年轻时的乖戾。
初见的时候,明智靠在音乐教室的门外,宁静的月光曲飘荡在走廊上,一直到节奏愈发跃动起来,明智发现,弹奏的人似乎结束了他的冥想……接着姬野老师走向明智,告诉他,这就是她很想介绍给明智认识的那个学弟。
“你在国外参加演出的这段时间里,学校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呢……”姬野老师轻声说。
屋内的钢琴声停了下来。
“……抱歉,你在思考吧,打搅你了高远同学。”
“没事,”高远冷淡地向门口转身,“这节曲子结束了。”
“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明智健悟,是你的学长,三个月前因为去国外参加乐团的演出没在学校,是很优秀的小提琴手哦。”
“你好。”明智脸上是善意的、浅浅的微笑,他良好的教养使他向来如此,“这间教室平时课后我也会借用,请多指教。”
高远点点头。
要是其他同学的话,会觉得明智此时“善意的微笑”有些傲气吧,但是高远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尊重。
“我听说过你,学长。”同为全科满分入学,高远时常听到有人将自己与这位学长比较。
“诶呀,很好呀,我去给你们泡杯茶,你们慢慢交流好了。”姬野老师很高兴,正如她刚才所说的,刚在事件中失去朋友的高远,现在能再交上朋友那就太好了。
3.
高远初入高中时,就从同学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天才学长的事,这给他对明智的第一印象提前打下了烙印。高远看着明智拿起桌子上的乐谱,手指优雅自若地在其间翻动,心里不免感叹:虽然和自己不像是一类人,但温柔的亲和力和天才的盛气,并存的话难免也给人以距离感呢。
“秀央的福尔摩斯。”
“嗯?”明智有些惊讶,许久没被人唤起了,这个称呼。
“能和我说一说吗,学长遇到的那次事件。”此刻高远终于坦然地露出了笑容。
会觉得我失礼吗?会生气恼怒吗?还是会冷冰冰地拒绝?无论哪一种,高远发现自己都可以期待。这是他对明智的第一次试探。
明智沉默了短暂的片刻,多少揣测到了高远的别有用心,最后他依然带着微笑对高远反问道:“我不在学校的期间你身边发生的事件,可以也对我说吗?”
高远低声笑了一下,将注意力又转回到黑白的琴键上。
“问姬野老师的话,她会告诉你的。”
“听当事人亲自讲述更好不是吗。”明智语气里有几分反将一军的意味,不过最终他还是退让了自己的学弟一步。
“挑一个更好的日子再来谈一谈这些事吧。”在诉说般逐渐高昂的琴声中,明智礼貌地退了出去。
4.
彼时的明智已经是将要毕业的学生,升学考试对明智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但是未来的路又在哪里呢,时间还没有让一切清晰起来。
高远有时在课间见到明智,他的身边往往相伴着有说有笑的同学,和高远撞上眼神的时候还会亲切地向高远打个招呼;在操场上,在众多跳跃奔跑的身影中,明智时常沿着最边缘的跑道慢跑或是散步;还有那么几次,高远在音乐教室的走廊上听到了小提琴悠扬的声音,还有赞叹的窃窃私语,他并没有沿着琴声走近,只是远远地从窗户望见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这不是挺受欢迎的吗,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啊……
明智的强大很是吸引人。似乎那天明智身上难言的距离感只是高远一个人的错觉。
高远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落寞。自从魔术社发生事件解散后,他在学校里就更少与人交流了,即使老师们依旧对优秀的他抱有很高的期望。一次,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和高远父亲单独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和同学相处很少、课上不够尊重老师之类的话题吧……不过无论怎么说,他向来我行我素,在家里也是一样,对此他一以贯之的应对方式也就是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了。他心烦地来到球场附近的一片草地,那里往往是同学们午餐或者闲聊的场所。他意外发现了独自坐在树荫下的明智。
明智也看到了高远,向他招了招手。
“学长,不去开会或自习吗?”
“……有些累了。”
明智看起来好像哪里不太舒服的样子。聊了一会,高远才知道明智家里人都没有时间来。
“哼,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句话说的不太合时宜,要是其他同学,听起来会像是在有意讥讽吧,但明智却意外地相信高远是真诚地在这么想,仅仅是出于直觉,出于高远留给他的黑色而又冰冷的印象。
“你擅长魔术是吗?”明智想到了这一话题,“我对魔术也很有兴趣,要不要试试能否让我大吃一惊呢?”
“对付总是想寻找破绽的观众真累人啊,”高远难得饶有兴致地接上了话,“不过在这方面我可是很有信心的。”
接着高远给明智展示了几个魔术,虽然都很简单,但明智很惊讶高远会随身带着魔术道具,而且高远在展示那些戏法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种天然的热情。
即使自己知道怎样变出这些戏法,也没法有同等程度的感染力吧。在诸多领域有天才之名的明智,迅速地就理解到了高远身上这一超乎常人的「天赋」的存在。
两人就这样交谈着,一直到放学的铃声响彻校园。想来今天就要这么结束了吧,高远叹了一口气。明智见他情绪还是那么低落,想要说一些宽慰的话。
“偶尔不想待在家里的话,可以去我租的公寓,那里很安静,我家里人……很少会来。”
高远愣了一下,最后有些难为情地笑道:“这样没问题吗学长,我可是知道学长的秘密哦。”
明智一时怔住了。
处于一定程度的理亏,这件事高远也不好意思明说,简而言之就是高远不止一次看到明智从医务室里出来,于是“不小心地”、“意外地”发现了明智留下的肩包里的东西——装在白色药盒里的药片,盒子上写着复杂的学名,不过高远知道,那是简称为「抑制剂」的药片。
“以后,我们还是多保持点距离吧。”明智有些不悦。
他们一同起身,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空荡荡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天空已然变成了烂漫的紫色,浅浅的弯月在天边浮现。在逐渐昏沉的天色之中,他们告别,离开,如同步入了幽暗的森林。
5.
几天后的课间,明智和朋友在草坪上分享下午的点心时,还是向路过的高远打了招呼,邀请他也坐到一起。大家其实对平时独来独往却又成绩优异的高远更为好奇,但是出于礼貌和高远冷漠的气场,都没有多问他些什么。高远就坐在一旁,纯粹听人闲聊,只剩最后一个学期的学长学姐们,讨论的几乎都是未来的事。
高远这时才知道,明智的父亲是一名刑警,难怪会那么忙,大概棘手的案件不少……高远心想。不过,这应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吧,然而明智似乎并没有这种态度,高远发现他对此三缄其口的时候,就会低头抿一抿嘴唇。
这天傍晚,高远先一步到音乐教室,后来一步的明智选择安静地坐在一旁,听高远弹了一曲漫长又波折的曲子,思绪也跟着起伏,甚至高远的琴声停了好一会也没有回过神,高远借此打量了明智很久。
窗外是火一样的余晖,但教室里是昏暗的,夜色先一步遮住了明智端丽的面容,明智银色的、闪着优雅和愁绪的发丝,像什么呢。
对了。
像月光。
高远缓缓地放下琴盖,等待着,明智好似懵懂地从梦中醒来,缥缈又捉摸不定的眼神渐渐恢复平常。
6.
在明智所受到的良好教育里,「结契」是一件严肃而且谨慎的事,尤其在尚且年轻的异性之间,这是等同于在伊甸园偷吃禁果的行为。在高远和明智的中学时代,就有这样冲动和叛逆的产物。而只有在那个品尝禁忌的时刻,也才能有那样危险又烂漫的夜晚。
大约晚上八点,明智结束了补习班的课程,回到了公寓门口,蓦地就与眼熟的黑色身影不期而遇。高远坐在门禁前的楼梯上,百无聊赖地把一旁的行李箱在手边推来推去。
高远就这么在明智的公寓门口等待了数个小时,身上整齐挺拔的黑色制服有着不明所以的倔强,但明智却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落花流水。
“不参加休学旅行吗?”
“不想去。”还有一句用行动表明的言外之意,高远也不想回家。
明智可以理解为什么高远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他聪明而又个性独特,对多数人际交往的漠视更显出他的傲慢。但偶尔高远也会露出迷茫和沉思的神情,尤其是在音乐教室的时候。虽然并不能窥探对方的内心,但是这个阶段的迷茫和倔强,明智是可以共鸣的,甚至,他认为是自己作为学长应该包容的,高远应该也发觉了这一点。
高远拉着箱子,在门口张望了一会才进门,迟来地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明智的公寓比高远家的要小很多,但中正如高远想象的那样整洁、一丝不苟。明智说,他是中学的最后一年才搬来这里的,离学校和补习的地方近,不过因为之前去国外演出,空置了好长时间。
“对哦,学长快要考试了吧。”
“嗯,下个月就结束了。”
高远因此想到,白天他还是出门不要打扰明智的好,不过明智专注做事的态度让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于是逐渐心安理得地把狭小的客厅当作了卧室,明智出门或是回来的时候,他就躺在放平的沙发上向学长招手。
高远的箱子里除了简单的个人用品,其余大多数都是他的魔术道具,看到高远练习魔术,明智闲暇的时候会认真地当他的临时观众,也学到了不少魔术的技巧。明智想到,高远看起来并不高调但是有时做事冒险又大胆,或许这是其作为天生的魔术师生来具备的心理素质。
“原来学长是真的对魔术有兴趣啊。”
“难道你觉得之前在骗你吗?”
“或许呢,只是想找个话题什么的。”
“我可不喜欢迎合别人。”这自然是明智高傲的一面。
“那么我给学长变个魔术吧。”高远拿出他常用的魔术礼帽,“要是学长猜不透真相的话,学长就再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说完,高远把帽子递给明智,让明智检查了一圈,没看出有什么特殊装置,然后高远朝着帽子底部拍了两下,砰的一声,从帽子里飞出了许多红色的花瓣。
刚才高远手上应该有什么吧,或许借着阴影藏在袖口里,帽子的结构也是可以下功夫的地方,他刚才或许忽略了,还有材质……
“好了别想了,”高远把礼帽收回扔到身后,狡黠地凑到明智耳边低声说,“就让我咬一口吧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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